" 是。" 辛巴领命而去。
" 大人,不好啦!德德的车驾被难民们拦住了!" 一个近卫飞驰过来报信。
" 近卫队跟我来!" 云镜南脸色大变,翻身上马,向北门而去。
德德送青蛾母子去布鲁克的车驾被拦在要塞北门。
开始时围车的难民并不多,只有几百人。可当云镜南赶到的时候,已有数千人围着车驾了。
德德那辆车的一个车夫倒在地上,捂着额头,指缝间鲜血直流。车早已歪倒在地上,青蛾母子大概是躲在车中。德德则操着一个巨大的车轱辘向四周挥舞驱赶人群。
云镜南带着辛巴等三五个近卫吆喝一声,直突入人群。战马被勒得长嘶不已,难民们纷纷避退。
" 反了吗?" 云镜南竖起眉毛,朝人群喝道。
这一喝之下,周围静了片刻。
但随即有人嚷了起来:" 伊枝人烧了我们的营寨,杀了我的儿子,我们要伊枝人偿命!""对,要伊枝人偿命!""把德德的那个伊枝女人揪出来!" 数千人群情激奋,一触即发。
" 我看谁敢!" 云镜南将战马原地溜了一圈,将附近的数十个难民挤开,同时铮地抽出佩剑," 不怕死的,上来!" 云镜南本就是草原联盟公推的盟主,且素有勇名在身,此时盛怒之下,无一人敢出声顶撞。
四周的人群怔了一怔,气势完全被云镜南压住。
过得半晌,云镜南马前数步之处,一个大汉突然抱着头蹲了下来,竟然嗥嗥地哭了起来。那人的块头极大,身上背上刀伤累累,一看就知是个刀头舔血的惯战勇士。若不是丧家之痛,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将这样的汉子击倒。
难民中有人听到哭声,顿时也受到感染,哭声四起。
云镜南看着这些血污满身、衣衫褴褛的厥奴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跳下马背,走到那嚎啕大哭的大汉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然后转身对难民们高声道:" 部民们,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我知道,你们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你们最想的应该是什么?""报仇!" 无数声音齐呼。
" 对,报仇!我们一定要报仇!" 云镜南高举手中佩剑," 我云镜南对天起誓,一定要为你们的部族,为花原部报仇!" 人们的眼睛里重现光彩。
" 可是,你们的矛头不应该指着自己的朋友。难道你们忘了,为你们提供护佑的这座要塞是谁设计的?是谁在前年红雪西征时力挽狂澜,为厥奴战士维护荣誉?你们忍心对德德,对你们的朋友这样吗?" 许多难民羞愧地低下头。
" 青蛾曾经是伊枝人,曾经是伊枝部落的圣侍女。可是她现在是德德的女人,她为德德生下的儿子,几年后就能骑着马跟着我们在草原上驰骋!战争是男人的事,不应该殃及女人。……伊枝部、伊枝罕术沙将会接受大联盟的惩罚。勇士们,把你们的怒火藏在胸膛中吧,等到与伊枝人对阵的时候,用它去消灭敌人!报仇!""报仇!报仇!" 人群慢慢集中到云镜南周围。
一个插曲终于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云镜南命令近卫将德德的车驾修好。
" 主人,要不是你赶到,我们一家三口恐怕……" 德德双手握着云镜南的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 说这些干什么?" 云镜南内疚地道," 要不是我,恐怕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主人……" 德德把云镜南搂得喘不过气来。
" 阿南大人!" 车驾上的青蛾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道,"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说吧,青蛾!" 云镜南用吃奶的力气挣脱德德感激的拥抱,可还是德德放开手,他才重获自由。
" 我的族与联盟为敌,术沙罪不可恕,可是部民们是无辜的,他们一定是受了术沙的蛊惑。所以,青蛾想替部民们求个情……" 青蛾是低着头说完这些话的。
云镜南想了想,道:" 青蛾,我答应你,除了术沙,其他的伊枝人只要放下刀,我就饶他不死。""谢谢你!" 青蛾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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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平叛虽只是一句平常至极的谢谢,却让云镜南觉得与她相距千里。他曾答应帮助伊枝部当上西部分盟盟主,可是却失信了。
" 青蛾不相信我,这只能是我的错。这一次,她的请求我能做到吗?" 云镜南看看德德北去的车驾,再看看四周的部落难民,真的没有一点把握。
伊枝骑兵取得的胜利,很大程度是因为出奇不意。
术沙近年来一直很低调,没有人料到一只羊突然变成了一匹狼。换句话说,人们都忘了伊枝这只羊曾经是一匹狼。
而且伊枝骑兵似乎在一夜之间便全部变成铁甲骑兵,行动之时又无一丝一毫拖泥带水,以至于在花原部被灭族之后,草原联盟才作出反应。
云镜南带着两万骑兵,到处搜索伊枝人的踪迹。
术沙象在草原蒸发一样,怎么也找不到踪迹。云镜南先赶到花原部,那里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栓马桩。两万骑兵再转辗到西部草原,被洗劫的各部营地同样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 除非伊枝部没有牧群,否则怎么可能连羊粪都看不到一坨?"云镜南这样对桑奴道。
可是接下来的七天里,他仍未遇到伊枝骑兵。
水裳却来信了,信使在说完" 术沙在要塞" 五个字后便晕厥过去。
伊枝人出现在阿南要塞东南方向。
伊枝人竟然是向阿南要塞进攻,难怪云镜南扑了个空。水裳明智地将所有塞外军队撤回要塞,据城防守,并派兵护送难民和伤员向布鲁克城转移。
术沙在围住要塞的第二天,派人给水裳送了封信。信是写给云镜南的,措辞貌似很客气,胃口却不小。在信中,术沙公然声称" 请大联盟考虑我的要求,接管原西、南分盟草场" ,并在信末诚恳地解释:" 这几年伊枝部的日子不好过,如果联盟不答应我的请求,三十五万伊枝部民只好求死。" 术沙以为云镜南也在要塞里,虽自恃兵强马壮,却也不敢轻易挑战水裳的主力,更惧于" 阿南大人" 的余威。武装到牙齿的伊枝骑兵只是将要塞远远围住,等着盟主的回复。
伊枝人先是试探性地派先锋* 近要塞,见城内并无反应,这才一天数里地挪近。
" 如果云镜南派哨探斥侯出来,不要出击。让他们看看我部的实力,也好知难而退,早日签约!" 术沙胸有成竹地道。
水裳的信使在术沙犹犹豫豫地合围之前,逃出要塞,向东部分盟和北部神族散部求援,并通知云镜南迂回呼应。
云镜南接信后立时挥师回击,没有一点停滞。他很想和平解决这件事,可是术沙没有给他任何余地。如果真的答应术沙的条件,草原联盟将不只是简单地改变格局,而是从凝聚力的根本上崩溃,又成为一盘散沙。
没有了草原这块在战略上至关重要的根据地,阿南要塞与布鲁克城的防守联盟将会全线涣散。届时,兰顿大军可以轻而易举地长驱直入。
当然,这些都是他事后所想。云镜南当时唯有一个想法:" 术沙他*** 太嚣张了!" 傍晚,两万联盟骑兵几乎没有布阵,也没有鼓点,在长驰四天之后,连简单的集结也没有,径直冲入术沙军营。
云镜南低估了伊枝人的实力,奇兵并没有立即摧垮用兰顿战甲武装起来的术沙军。突袭开始后十分钟,转变成了混战。
术沙一样被突然钻出来的两万联盟军吓了一跳,他本只打算在要塞前列兵陈威,然后逼着云镜南在羊皮上签一个协定。而且,他对自己的新军很有信心:" 云镜南肯定是怕了我们了,否则,以神族士兵的实力为何龟缩在要塞里?" 事实上,水裳确实不愿意与术沙正面相碰。现在的阿南要塞,除了神族还有实力,其余的全是西、南分盟逃来的残兵败将。由于术沙的动作过于迅速,使得难民在短短三四天里云集要塞,也让战士们分不到足够的口粮。让饿着肚子的士兵去拼命,水裳可不舍得。
无知所以无畏,无畏的云镜南一头撞进术沙军营,交战双方都暗自叫苦。
" 我最恨兰顿的铁甲了,砍三十下,最多四十下,就要换一把剑!" 云镜南随手抛去手中那把变得象锯子一样的剑,夺过敌军的一只长矛," 难怪这么多部落都栽在术沙手里!" 术沙则是穿着便服上了战场,在被偷袭之前,他正在帐篷门口晒太阳," 云镜南,你这个混蛋!有什么话不能商量呢?" 水裳在城墙上巡了一夜,转身命令手下的神族战士:" 去给我倒碗奶茶!" 她揉揉眼睛,转过身来,便看见云镜南的两万骑兵象疯狗一样冲进狼群里。
" 一夜没睡,都出幻觉了。阿南怎么可能这么笨?" 水裳自嘲地笑笑,再搓了搓眼睛。
这下不但幻觉没有消失,而且震天的喊杀声已然传来。
" 这条疯狗!" 水裳又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得差点流下泪来," 不过我喜欢!战士们,援军来了,杀出去!" 阿南要塞里一片欢呼,神族战士嗷嗷怪叫着冲出城门,其他部族的士兵紧随其后。他们在要塞里窝囊了几天,终于到了决一胜负的时候。
一场混战,一方是装备精良的伊枝人,一方是从未在草原上打过败仗的云镜南。便是伊枝圣女的兽骨,也无法预知胜负。
天昏地暗。 最后一点阳光隐没在天际之后,战局发生了改变。
乱军丛中。
" 阿南大人,天快黑了,看不清敌人怎么办?" 桑奴已杀得浑身是血。
" 第十七把剑!" 云镜南丧气地丢开手中剑,又劈手抢过一柄," 身上亮亮的肯定是敌人。""明白了!" 桑奴大喜,返身又冲入杀阵。
这一战从傍晚直打到晚上,伊枝军营里一直没有点火把灯烛,是以战场上只能凭月光来辨别敌我。伊枝人身上崭新的兰顿战甲看起来格外醒目。
联盟军照着亮晃晃的兰顿战甲砍杀,而伊枝人则无法马上看清对手。这一刹那的时间区别,就可以决定相搏的两人谁生谁死。
术沙军最有优势的装甲竟然成了夜战的最大弱点。
尽管如此,云镜南仍然清醒地知道,想战胜伊枝人并不容易。他只想活到这场无准备之战的结局,机械地挥剑砍杀,一剑、两剑、"啊" ……一剑、两剑、三剑、" 啊" ……
砍到半夜的时候,战场上的战甲反光渐渐少了,伊枝骑兵消失了!
" 桑奴!桑奴!" 这种时候,云镜南想叫的只有桑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最信任的两个近卫中,辛巴固定是在主战场两里之外的。
" 大人,我在这儿!" 桑奴和卫士们没有远离云镜南。
" 伊枝人都退走了吗?""退走了,大人!""噢,我想在这里睡一觉,你们帮我守着。" 云镜南疲惫地道。
" 是,大人。" ……
云镜南睁开眼睛,在脸下面的毛毡上就势擦了擦口水,然后翻过身来,然后就看到了水裳。
水裳身边至少有几千人,每个人都静静地站着,以至于云镜南想" 他们不会是这样看着我睡了一夜吧?" 那也是云镜南第一次看到神族战士的眼泪,汹涌澎湃的泪水顺着他们脸部的长毛淌下,将蓬松的长毛凝结成一缕一缕。
" 阿南,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水裳激动地道。
云镜南咧开嘴傻笑了一下,他到现在还是没醒过来。他不是因为不相信战斗的结果,而是从未担心过战斗的结果。说确切一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术沙军到底有多少人。
可是,在阿南要塞里的水裳和驻守部队是知道的。
三十万伊枝族人,除了十三万女人和七万儿童,全都披挂上阵。到了战斗的后半夜,连女人都拿着捣马奶的木槌加入战斗了。
而要塞里只有一万驻军,加上西、南各部逃回的残兵败将,勉强凑够三万乌合之众。与云镜南的一万骑兵加在一起,昨晚参予战斗的有四万人。
四万对十万的平原决战!云镜南听到这个情况后还傻笑着对水裳道:" 你算错了吧?" 可是,当他看到一车一车的伊枝人尸体,他也傻了眼。
堂堂草原联盟总部,本不应落到这种局面。人数上的劣势,主要是东部分盟距离过远,而西南残部无法马上集结,北方神族部落广布兰顿、王朝交界地带策应古思。
" 可以共富贵,不能同患难" 的急流部东部援军,在战斗结束后十五天,才姗姗来迟。急流罕不经意间透露出" 冒死驰援" 的真正原因:" 伊枝人主力往东部来了,我截住他们大杀一阵,要不是怕阿南要塞有失,我早就生擒了术沙!" 云镜南并不关心急流罕是主动增援还是被术沙赶到要塞来的,他确定了伊枝部的去向,马上对东线布成防御线,同时争分夺秒地分排各部回归牧场。
阿南要塞决战的消息随着商队传到四方,云镜南威震天下。但听闻这个传奇的人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疑问:" 伊枝战士真的有十万吗?""十万,当然是十万,只多不少!而且其中大部分都配备了兰顿战甲!""我不信,四万光膀子的战士能打得过十万铁甲军?""这个……云镜南你知道吧?听说他在王城刺杀李城子时,一个人干掉了一百个羽林军。普通人能做到吗?当然不可能,听说他会巫术……" 这场不可想象的胜利,为云镜南带来了无上勇名,也成为军事史上的一个谜。
一千年后,著名军事学家卡布决心揭开这个谜团。他用一比一千的比例,严格仿造了一百套兰顿古战甲和四十套神族战士装备,在草原上举行了一百比四十的实战演习。
头两次演习,神族战士都败给了铁甲军。而卡布了发现演习的时间不对,于是改在傍晚。这一次,双方打成平手。神族战士脸上的长毛不反射月光,而铁甲军的战甲却暴露了位置。
这个说法勉勉强强地平息了争论。然而,卡布即使再严谨,也无法完全复原当年双方交战时的士气,以及统帅的风格。
云镜南一直有一个浪漫的梦想,在本书中也提到过多次。那就是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让水裳美女在旁边伺候着,一颗一颗往他嘴里喂葡萄。
这次战斗之后的一整天,他享受到了此生最接近这个梦想的情景。
他搬了张板凳,在阿南要塞的城头上发了一天傻,看着神族士兵们清理战场。水裳也在他身边陪着,一会儿悲伤地看看漫山遍野伊枝士兵的尸体,其中有不少是女人和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会儿又无比景仰地注视云镜南轮廓分明的侧面。
可惜云镜南并没有察觉到美女温柔的目光,他只是发傻,从早上醒来一直发傻到夜幕降临。据桑奴说,这位草原盟主一天里自言自语不下一万句,每一句只有两个字:" 好多,好多……好多。" 伊枝族留下七万七千具尸体,而云镜南和水裳一方的伤亡是:六千名神族士兵,一万二千名西、南分盟士兵。
云镜南在战斗结束后第二天恢复了正常,同时接到古思的飞鸽传书:素筝在布鲁克城正式继承王朝第十七代皇统。
世元382 年晚春,王朝正式分裂。后世将铁西宁建立的王朝称为北王朝,将素筝的政权称为南王朝。而在当时,双方政权都自称王朝,称对方为伪朝。
《王朝日报》在铁西宁掌权期间完全沦落为政治宣传工具。在素筝女皇登基之时,《王朝日报》连用十五天的所有版面进行打击。
第一天的头版是《素筝公主早已殉国,现在的伪政权不过是古思一手操办的傀儡剧!》。这篇文章并未出乎古思和云镜南意料,但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的头版是《布鲁克、威烈二城系明恒余党》。古思只能笑笑,只要是头脑健全,并且听说过古思勤王的人都不会信这事。
第三天的头版是《布鲁克乱党与兰顿勾结》。云镜南特别留意了这一版,因为论证这个标题的主要论据是" 古思乱党集团的主要参谋人之一,据说不但在厥奴势力中极具影响力,而且曾经担任过兰顿王宫的太子太傅".……
第十五天,《王朝日报》可能是江南才尽了,居然登了一版《熄灭古思虚假的战神光环》。
云镜南想,如果不是登了这一篇,《王朝日报》可能还能多存在几年。
" 古思对王朝的军功,任何人都不能抹杀!" 铁西宁盛怒之下,将报社封了。
不少谋士向素筝女皇进言:我们是不是也该搞一个报纸,就叫《新王朝日报》好了。
而素筝女皇的答复是:" 如果这东西只是为了办起来骂人,那还是省点纸吧。" 如果古思和铁西宁之间举行一场公平竞选,支持率大概会是各占五成。铁西宁诛杀明恒,以及一连串宣传攻势拉走不少选票,而古思* 的则是长年积累的影响力。
尽管因为古思而支持素筝政权的人不少,但布鲁克和威烈城仍未吸引民众前来。一方是二十八城,一方是两座城,稍稍正常些的人都会觉得铁西宁的王朝更安全。
王朝人都知道,铁西宁的形势一片大好。封闭《王朝日报》后,铁西宁用表面上的公正豁达掩盖了污蔑素筝政权的小伎俩,并积极地巡游全国,将亲和的形象传到北王朝的每个角落。由于谦和的形象和一边嘴角向上的特色微笑,他获得了更多民众的支持。
" 爱真是盲目的。" 在王朝百姓的欢呼声中,铁西宁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犹如发自内心,而他的手上的血还没有洗净——昨晚,他亲手用权杖打碎了一个暗通古思的城主。
他知道古思的力量,因此不会容许素筝政权有一线翻身的机会。在旁人看来,占尽上风的他,似乎是太过小心了。
只有韩布最了解铁西宁,他一点都没放松对古思的防备。
随着铁西宁军向东推进,他的指挥所也从南袖一路搬到蛮域。当他到达蛮域时,守将报告说" 古思三天前刚撤走".韩布当场就想杀了那个守将。
他太明白铁西宁了。这个王朝新皇,心底里最割舍不下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盛世,二是朋友。
即使是在争夺皇位的关键时刻,如果不是韩布一再进谏要袭击素筝一行,铁西宁连几百人都不肯派出去。因为素筝是云镜南的朋友。
即使与古思反目成敌,铁西宁也绝不会杀古思。因为在铁西宁认为,这只不过是政见不同。
铁西宁为了盛世之梦可以抛开友情,但也可以为了友情,让圆梦之路冒上一点风险。所以,孰重孰轻,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古思和云镜南驻马蛮域城外石碑唏嘘不已时,城内有二万人。可是守将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不出击的理由是" 古思可能有疑兵".韩布的肺都快气炸了,放过这次机会,再想解决古思太困难了。
他亲自坐镇蛮域,加固城墙,从南袖、福泽抽调部队,深挖护城河,在要道上广布马刺,在附近的制高点上都设了驻兵站,常备马烘干草随时预警。
忙了整整十天,韩布才好好地睡了一觉。
睡前,他在床头边挂了一面锣,吩咐卫兵道:" 如果有紧急军情,我一时醒不过来,你就敲这面锣。"***术沙在阿南要塞之战中大败。
" 父王,我现在才知道你有多么不容易。" 术沙的年龄不过二十一岁,但草原的风、血、火将他的脸锤炼成中年人的模样。
伊枝族曾是在草原上一呼百应的大部。
术沙的爷爷,那位不幸被太阳罕毒杀的英雄老罕,他的金令箭可以在一天一夜之间在王帐前集结十万骑兵。
术沙的父亲,肩负着为父报仇的重任,完成了他的使命。一次错误的决定——配合红雪东征,将伊枝部推向衰弱的深渊。
而他自己,同样临危受命。与父亲不同的是,他手上的本钱更少,更艰难。
" 难道是我没有努力过吗?不!" 为了消除草原部落对伊枝人的怨恨,他费了多少心思。他曾经向自己的部民,向前圣侍女青蛾屈尊跪下过。他在部落联席会议上努力与各部化解过节,更在部落冲突中保持着谅解和恭顺。这确实为伊枝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至少使部族暂免灭族之祸。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术沙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承担起几十万人的前途。他没有老师,也没有父辈的指点,每一条经验都是用屈辱换来的。
在草原联盟成立大会上,伊枝族错过了第一次机会。术沙心里很清楚,那是云镜南从中作梗。
" 当不成西部分盟盟主就算了吧,大不了再熬几年。" 因为曾与红雪联盟的前科,伊枝部未能入选虽然令他绝望了几天,但术沙很快就在父祖的灵位前振奋起来。
亮灿灿的兰顿军器再次唤醒术沙的野心。在这次战争初始,他的快击战略取得了巨大成功。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使他如饮甘醇。
成就感象酒精一样让人兴奋,也让人失去冷静。温顺的羔羊突然变成凶恶的狼,这让所有人意外,除了云镜南。云镜南的名言之一就是" 狼就是狼".术沙的狼性觉醒的时候,忘了伊枝部还是一只遍体鳞伤的狼。
伊枝部受的伤远不只一次蓝河惨败。
也不是一年数十次的部落冲突。
如果说,一个部落有精、气、神,那伊枝就是一个精衰气竭的病人。几年来的韬晦政策,虽是不得以的休养生息,却也磨平了战士们的斗志。
这一晚血战,如同一个噩梦,永远刻在每一个伊枝人脑中。
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没弄清云镜南是带着多少军队杀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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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蓝河久未训练的军队仅凭着连胜之势傲慢地迎战,当他们意识到面对的军队不是惊慌失措的敌人,也不是有备而来,但却带着死战到最后一人的气势。
即使是从前,他们也未见过这样的军队。明明是远道而来,却不安营列阵就径直杀了过来。当时每个伊枝人都感觉到" 我们中埋伏了" 、" 敌人是有必胜把握的".再加上一直龟缩的水裳毅然杀出,伊枝人的信心降到低点。夜晚的气温将他们的斗志冷却,到处是兰顿战甲叮叮铛铛的声音,到处是伊枝土语的惨叫。
……
术沙不愿意回忆那一幕,因为他已回忆得太多,只要自己一闭眼,便是亲族的血光。
" 大罕,再往前五百里就到了兰顿国界,我们是不是应该将路线偏南一些。" 部将问道。
术沙将思绪收拢回来,看了看东北面,那里曾是伊枝部惨败之地。再望望东南面,那里是恩山——从前草原权势的象征,现如今的不祥之地,在这里上演过一个大族的灭亡,上演过另一个大族的没落。
" 先扎营吧!明天,我会确定行进方向。" 术沙感到无比疲惫。
这一晚,他喝得很醉,醉到想不起前些日子的那场血战。
篝火旁,没有人唱歌,只有人低低地吟颂神经。那是在为战争中失去的亲友亡魂祈祷。
" 路在何方?" 术沙心中充满困惑,充满恐惧," 不会的,伊枝部不会象一条丧家犬那样灭亡。她……她还在,只要她的面纱不揭开,伊枝永过不会灭族!" 圣女在圣帐里。
草原的风无时不在,因为那个面纱与灭族的传说,圣女一般都呆在帐中。
" 大罕,圣女正在休息。" 圣侍女白露老远便闻到了术沙一嘴酒气。
术沙将白露推到一边。
圣女站在帐篷中央。
" 圣女。" 术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圣女,他平时很少敢这样直视," 能为伊枝部的明天占一卜吗?""圣女……" 白露跟了进来,紧挨着圣女站着。
伊枝圣女在白露手心里写了几个字,白露转头对术沙道:" 圣女说,今天不宜占卜。""你先出去。" 术沙对白露道。
白露为难地转视圣女,圣女微微颔首,她这才迟疑着退了出去。
" 圣女,请你指示我吧!我要怎样才能让伊枝摆脱困境?" 术沙虔诚地跪在地上,他已完全失去自信。
圣女缓缓坐下,将隐在裙下的兽骨完全挡住。她刚刚占了一卜,又是一个无相的卦。她不能让术沙知道,自己已有很长时间没能卜出卦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术沙在她面前俯于地上,象一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圣女将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中,在他掌中慢慢地写字。
术沙的哭声渐止,慢慢地抬起了头。
" 真的吗?伊枝真的还有希望?" 术沙半带哀求地看着圣女。
伊枝圣女只能点点头。
术沙从未在这么近,这么大胆地看过圣女。他看不到整张圣女的脸,却可以感觉到那面纱后美丽的眉眼轮廓。
现在的圣女,应该和部落中所有的少女一样,有着饱满健康的肢体,有着青春的活力。
圣女的柔荑在术沙手中写着划着,术沙已不知她" 说" 的是什么,只是随着她手指的挥动,看着她颤动的衣袖。不知为何,连这样中性的动作,也让术沙觉得呼吸急促。
神志稍一恍惚,马奶酒开始在他体内作用。
" 她有多美?" 术沙反复地问着自己,他的两只手都握着圣女的手,而圣女没有反应。
" 她是默许了吗?她和我想她一样,也早在挂着我了吗?" 术沙的思绪狂乱。
" 兰顿王使臣到!" 恰在此时,帐外军士大声报道。
术沙被军士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清醒过来,生怕自己刚才一点心猿意马被圣女看出,越是担心便越是羞躁,立时脸红过耳。
圣女在他手中写道:你去吧。
术沙最后看了一眼圣女,转身出帐。
*** 美丽的蓝河之畔,战争的创伤渐渐愈合。
忆灵走在蓝河边上,看着河边田地里的农夫农妇们,不时地向他们挥手示意。远处,一队队游骑兵奔驰巡逻。河对岸有一群孩子,用树枝互相嬉戏,玩着" 骑士" 游戏。
她感到欣慰。
与伊枝部一样,蓝河公国一样在当年那场战争元气大伤。幸运的是,公国的环境并没有伊枝人那么糟。
兰顿王在蓝河之战后,放松了对公国的戒备,反而为了收买人心,减免了许多赋税。云镜南成为草原盟主之后,蓝河公国一直与草原部落相安无事。
忆灵静静地呵护着恢复中的公国,小心翼翼,就如同在呵护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如今,所有一切似乎都恢复正常,她所想的,是要给公国子民安居乐业的生活。然而,似乎还缺些什么。是那个负心郎吗?不全是。她从前也不愿去想太多,人生不甘心的事何止这一二件。
" 君悦。" 她突然站住脚步。
" 在!" 忆灵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青年侍卫大声应道。
" 你觉得现在的公国怎么样?" 她问道。
" 公国在国主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人民丰衣足食,生产繁荣……" 那个侍卫答道。
忆灵止住他的话,笑道:" 你跟在我身边才半年多,怎么就学了这么多坏习惯。说点真话吧,我还是喜欢从前的你。" 侍卫君悦的脸微微一红,认真地想了想,答道:" 百姓们现在过得不错,可是身为战士,我随时在想可能出现的敌人。" 忆灵点点头道:" 我要听的就是心里话。最近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回国主,没什么异常。" 君悦镇色答道," 我们的敌人可能来自草原或是王朝,据这几个月的形势看,这两方都不大可能对公国不利。""不错,君悦。你越来越会思考了。" 忆灵道。
这个年青人原来只是一个猎户,在与伊枝人之战中,他的父母不幸遇害,而他与杀害父母的那队伊枝战士拼死作战,力敌十数人,若不是忆灵的近卫队恰好路过,他早已战死。因此,君悦视忆灵为恩人。
" 不过," 君悦继续道," 帝国方面……主要是库克城,最近经常有通往草原的商人。在上个月,更有大型商队出入。与草原部落的贸易,过去一直是我们公国在做,不知会不会对我们有影响。""哦。" 忆灵精神一振," 你派人去查一查,弄清这个情况。现在,我们与厥奴人的生意可是不小的一笔收入啊。""是!" 君悦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忆灵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之所以会派君悦去查这件事,无非是有意培养一下这个忠诚的侍卫。
两周后,君悦查出的结果却让忆灵很不安。
那些商人见到蓝河骑兵时支支吾吾,之后又拒捕,并在无法脱身时喝下帝国密探才有的剧毒药水。君悦从其中一具尸体上发现了军人的纹身。
若是兰顿王要对草原用兵,忆灵倒不奇怪,只是这些密探居然宁死也不肯对蓝河士兵暴露身份,这让她很担心。" 兰顿王对公国的提防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一波未平,公国西南面出现厥奴人忆灵派出去的斥侯还未回来,兰顿王的旨意就下到蓝河。
" 波旁城是什么意思,不准和草原部族冲突?我们公国自与伊枝人一战后再未与草原发生过过磨擦,而且还是帝国中和草原贸易最频繁的公国。" 忆灵的疑问不过存留了几天,一切便由斥侯带回来了。
" 原来是伊枝人!" 忆灵听完斥侯的侦察报告,两眼平视向蓝河公国的沃野尽头。
伊枝铁骑的马蹄声,战鼓声,喊杀声,仿如昨日。不,那些战鼓声就象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便是漫山遍野呼儿唤女的声音。
" 是我要做一个决定的时候了。" 忆灵在蓝河城塞外的高地上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就那样任凭衣裙在风中飘舞,娇弱的身躯一动不动。
三十八名公国战将全都闻讯赶到蓝河要塞。
他们大部分是忆灵在伊枝之战中提拔起来的,都对伊枝部怀着刻骨仇恨。这时候,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忆灵发出进攻命令。
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清楚" 国主很为难".蓝河公国虽然恢复了元气,但能否与伊枝部抗衡还很难说。而且从上次战争的情形看,波旁政权不一定会支持他们。一道兰顿王的旨意已说明了这一点。几代人都服从波旁政权统治,对于这个政权,他们虽然觉得不平,但仍习惯于服从。
除非,有一个人领着大家抗旨。 他们对忆灵都很忠诚。不同于铁西宁、红雪之类的铁腕,也不同于古思、林跃一类的严于律己,忆灵凝聚属下的,是一种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难说得清的感觉,这种感觉源于忆灵与农妇一起在田头谈笑的背影,源于公国危难之时那副勇敢地举起长剑的纤纤素手,源于这个美丽国主体内流淌着的犁氏家族英雄之血……一切的一切,如果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感动。
三十八个将领屏住呼吸,生怕打断国主的思绪。
忆灵终于转过身来,当着众多忠诚的手下,她已不象从前那样高声说两句话便会脸红。可是这一刻,高地上三十九个人的脸全泛着红光。
" 我刚才想了很多……" 忆灵本想保持平静,可是战将们眼中热切的目光让她无法平静," 我想,如果一个人受了屈辱而不复仇,这个屈辱将伴随他的一生。"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因为自己的话一旦说出,便象这长山一样无法撼动。
之后,她突然轻松了,仰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悠悠道:" 我想,公国也是一样。" 没有呐喊,却有兴奋的泪。这一刻的漫天飞花中,三十八个人决定为蓝河公国,为美丽的国主,洒尽最后一滴血。
*** 伊枝部被驱逐向东面之后,云镜南大刀阔斧地在草原联盟掀起改革。
水裳从未见过云镜南这么勤奋。
七天里,云镜南除了在帐篷里躲着,就是偶尔到帐外吹吹风。水裳看不懂他写的文字,却知道那是一件重要的事。
七天后,云镜南抱着二十张羊皮出了帐篷,对水裳道:" 让所有的首领都到要塞来。" 部落首领们大部分都在要塞附近,所以召集他们只用了两个小时。
" 这次召集紧急联盟会议的原因,大家都很清楚,是为了不久前的伊枝部叛乱。" 云镜南道,他身后的帐篷壁上挂着二十张羊皮,"这是我提出的改革方案,希望大家认真听一听。" 当过商人的一个士兵开始宣读羊皮上的王朝文字。
" ……旗卫制,联盟军每万人为一旗,每千人为一卫。每旗有旗主,每卫有卫长……兵训制,凡十五岁以上男子,每十天参加卫营中的集中训练,每月参加一次各旗训练,未参加联盟军的十八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男子组成各部护军,亦设旗、卫。……每半年举行全联盟阅兵一次……联盟军由各族中勇士混编,每月各万人队换防一次……" 士兵滔滔不绝地念到中午,底下各部早已议论纷纷。
" 让我们的壮年士兵都到联盟军去了,万一发生冲突该怎么办?""是啊,我们这些首领还有什么用?" 云镜南表情严肃地聆听各部首领发牢骚,一言不发。
水裳挨近他道:" 要不要我来压压场面?" 云镜南摇摇头,说了一句让水裳跌倒的话:" 我们要以理服人。" 接着,他就站起身来,从身后拿出一把剑来,甩在急流罕面前的桌案上。
长剑嗡嗡作响,场面马上安静下来。
水裳鄙视地看看云镜南,暗道:" 狗改不了吃屎。" 没料到,云镜南真的开始讲道理了:" 大家都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兰顿帝国的军器,要塞外的战场上,这样的军器到处都是。看看吧,它比你们的刀剑锋利多少?" 急流罕不甘示弱地伸直脖子叫道:" 伊枝人要不是凭着这些装备,我们早就把他消灭在东草原了。" 他的插话立时引来一阵嘘声和哄笑。
云镜南抬抬手,继续道:" 大家不要笑,这次军备上的落后确实是我们损失惨重的原因之一。更可怕的是,兰顿王竟向伊枝人提供了这许多装备,事实上,向有野心的草原部族无偿提供装备已不是第一次。" 部落首领们安静下来,他们都想起了几年前的太阳部之乱。
" 在此之前,王朝和兰顿相持,谁都无暇顾及厥奴草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兰顿王还是不忘在草原上添一把乱。为什么呢?他想趁火打劫,控制草原,进而打破与王朝平衡相抗的局面。幸运的是,这几年,凭着各位的精诚合作,草原一直有惊无险。""可是,现在王朝分裂了。平衡的局面终有一天会改变。到了那时,厥奴草原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兰顿帝国,而是一个合并了王朝、兰顿疆域的超级帝国。你们想过没有,到时应该怎么办?""大石头罕,你不要不屑。别以为你年龄大了就看不到那一天,我保证,你咽气之前是有可能看到这一天的。""扯远了,大家不要介意,我忘了大石头罕的耳朵不好。" 云镜南说着便向长着一丝大白胡子的大石头罕挥挥手,大石头罕微笑着点点头。他只要看到别人盯着他,便都是这副表情。
" 我们的马比敌人慢吗?我们的弓箭比敌人钝吗?我们的勇士打不过敌人吗?……" 云镜南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向首领们问道。他每问一个问题,首领们便同样愤怒地应一声" 不".云镜南又问道:" 可是,为什么我们在每一次的交锋中,总是小心翼翼,要避开敌人的主力?" 从未有人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场面再次沉默。草原人在面对兰顿人的战争中,也打过几次漂亮仗,可每次都是一击即收,不够痛快。
" 因为我们的军队来自上百个小部落,没有统一指挥。再这样下去,草原部落向兰顿或王朝俯首称臣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大联盟并不会剥夺你们的牛羊,从你们那儿要走的战士,也是在为保卫部族而战。战士的军功,将会与每年一次的牧场分配挂勾。无论战士编制到何处,都将为部族出力。这样一件对大家有益无害的事,我想不出有人会笨到出言反对!" 说着,云镜南用鄙视的目光扫视人群,仿佛真要找找哪个是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