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情种云镜南在忆灵的床前不吃不喝地挺了三天,终于昏倒在床前。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但他此后几年都永远记得那场长睡。
梦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也许你只睡了几个小时,却仿如过了十几年。你可以梦到这十几年的每一天每一刻,而这一切只需要几个小时。
云镜南不但梦到了到兰顿卧底时的情景,也梦到了与忆灵的第一次见面,第二次,第三次……大公爵府……吻别……
他的梦一路向前,从兰顿到王朝,从王朝到草原。在梦里,他大声惊呼,也大声欢笑……
云镜南醒过来时,睡在床上。身边薄被飘香,轻纱抚风,竟就是忆灵先前躺着的那张床。
他一古碌便翻起身来,掀开床帐便叫道:“阿灵!”
满屋子立时发出笑声。
一个年轻侍卫笑吟吟地上前道:“阿南大人,国主很好,正在外面散步呢!”
云镜南“哦”了一声,便要下地穿靴,两个侍女马上一左一右上前侍奉。
年轻侍卫笑道:“大人别急,国主现在已大好了。我叫君悦。”云镜南自进入蓝河城塞开始,便直奔忆灵床前,几天来又只看着忆灵,因此还不知君悦名字。
云镜南放心了些,却还是等不及侍女帮他穿好衣靴,自己胡乱穿了下,便向屋外奔去。
“阿灵,阿灵!”他一路边跑边叫,引得众侍卫侍女纷纷侧目。
“瞧你那样子!”忆灵正在屋外花丛间,一脸晕红,那羞涩只停得一下,便即转为嗔怪,“瞧你,连衣带都没系好。”
她走上前来,替云镜南将衣带系好。众侍女在一边看着,都含笑低下头去。
“阿灵,你的伤真的全好了吗?”云镜南的手在离忆灵肩头几寸处停住,一脸关切。
“嗯,没什么大碍,大夫说是脱力所致,身上的箭伤都不在要害。”忆灵的声音极低,“旁边这么多人,别这样。”
“哦!”云镜南开心地傻笑着,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了!”
忆灵将他的衣带系好,猛地一勒,一咬嘴唇,一颗珠泪禁不住滚了下来。
“阿灵,你怎么哭了?是疼了吗?”云镜南扶着忆灵,焦急地问道。
忆灵一头扑进云镜南怀中,哽咽不止,口中道:“阿南,我真不想管了,不管了!……”
云镜南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阿灵,我知道你好累!有我帮着你,会好起来的。过去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受苦了……”
忆灵的哭泣却无法止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坚厚的肩膀让她依*.可是,这副肩膀真的会永远牢* 吗?太多的苦,只能自己咽下。
“阿南,你真的知道让我觉得最无力应付的是什么吗?”
……
君悦不忍打搅忆灵和云镜南,继续默默地支应公国事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蓝河公国的土地上,总能看到一对相依相守的年轻人。暮色中,城塞的墙头上,落日的余晖在他们身周荡起金色的光轮。月光下,银白色的骏马驮着这对恋人踏花而行。
有人说,世间的浪漫,是对生活奢侈的索取。这一刻的幸福,在人生长河中总是短暂,它是用生命其它痛苦的部分涌生出来的。
云镜南和忆灵,是否已经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是以有了最后美好的归宿?
蓝河田间的一位老人,这样对他的孙女说:“祝愿我们的国主能好好享受这一刻吧!”
忆灵是在享受,刻意地忘却一切痛苦,奢侈地享受着与爱人相依的日子。
*** 兰顿王还是得到了蓝河军将伊枝灭族的消息,他勃然大怒:“兰顿自立国起,还未有哪个属地敢这样公然违抗君命!”
他摔碎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王朝青瓷杯。
当时看到这个情景的只有两个内侍。
但消息还是很快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两天里,大多数人也只不过把这件事当做酒后谈资,有同情蓝河的,也不过感叹上一句:“想犁师大公当年何等显赫,想不到现在蓝河国主将事情搞成这样!唉,看来取缔公国的日子不远了!”
与众人一样,这件事也没有被蒲力所重视,直到两天后的深夜。
“大人,府门处有人求见。”卫兵报道。
“是宫里的吗?”蒲力慌忙起身,敢在深夜造访蒲府的,除了是王宫内侍传旨,不会有别人。
“不是。是一个年轻人。”卫兵的回答让蒲力很意外。
“哦,很特别的年轻人?”这个卫兵是个老兵,蒲力不相信他会不懂规矩。
那卫兵答道:“他穿的是平民服饰,身上却带着一等武士金牌。”
兰顿帝国的武士级别大体相当于云镜南设立的勇士制度,执有一等武士金牌的人,可能是平民,可能是骑士,理论上也可能是公爵——只不过同时拥有公爵爵位和一等武士金牌的人在兰顿历史上不会超过三个,犁师即是其中之一。
一般来说,执有这块金牌的人只有一个地方能制裁,那就是兰顿最高军事法庭。除此之外,除了战争,即使是兰顿王也不能随意剥夺他们的生命。
这样的人当然敢在任何时间敲任何一扇大门。
而且,必是有要事在身,否则不会掩饰身份。
“把他直接带到内室。”蒲力下了床,连外衣都没披。对方既然不穿官服,那他们所谈的事也不必拘于常礼了。
奇怪的年轻人进来了,一开口便道:“我从南边来。”
蒲力马上挥退左右。
“我叫君悦,是蓝河国主的侍卫长。”君悦摘下斗笠。
蒲力大致猜出了对方的意图,点点头道:“蓝河大公最近的麻烦可不小。恐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君悦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蒲力的眼睛一亮。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墨玉璧,上面是浅雕夔龙与乳丁组成的纹路,纹路中透刻着“壮山河”三字。
“壮山河璧!”蒲力深知这块玉璧的份量。
那是兰顿太祖在蓝河流域驱逐外族,奠定根基之时,马立长山,挥鞭指点天地,情不自禁地赞道:“壮我山河。”后来宫廷工匠将这四字刻成玉璧以纪念王室功勋,太祖在刻好“壮”字之后,下旨道:“山河非我所有,为天下臣民共有。一家之山河绝然永固,万民之山河方能一统长青。这个我字可以去掉,就刻上壮山河三字好了。”
到底是“一家之山河”还是“万民之山河”,这没必要深究,但兰顿王室世代以此为训,确实也认识到对人民的态度应该敬畏。
比古训更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这块壮山河璧的价值。五十年前,波旁城巨富拉赫家曾经用二十五万金币收藏了这块璧,但是后来拉赫家触怒王室,举家被抄,唯独不见了这块玉璧。传闻这块玉璧已经失踪,数十年来留给世人的只有画影图形而已。
蒲力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壮山河璧,嗟叹一阵,终于还是抬头对君悦道:“可惜我蒲力爱莫能助。”
君悦接下去的一句话,差点让蒲力跳到房梁上。
“国主让我传一句话,莫忘了苏曼将军府之事。”
蒲力不是记不得当年云镜南诛杀红雪之事,而是真的忘了。事隔许久,他借着那次机会青云直上,其间又不知遇到多少坎坷。在他的心里,那只是万千坎坷之一,早已淡忘。
“你还知道些什么?”蒲力问道,眼中已现杀机。
君悦直迎上蒲力的目光,道:“国主的话我已一字不漏地传到,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
蒲力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君悦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卡,放在“壮山河璧”旁边,道:“国主还说,自上次伊枝之乱后,蓝河重建家园,百姓安居乐业。公国上下,不敢忘当年西征军护佑之功。这二十万金币,权当报涌泉之恩的一滴水。”
蒲力已无话可说,将金卡与墨玉璧收起。
君悦看着他将礼物收起,这才松了一口气,垂首行礼,最后问了一句:“国主让我带一句话回去。敢问大人将怎样平息王上的怒气?”
蒲力象一只被摆弄得筋疲力尽的老鼠,有气没力地道:“告诉大公,王上正立志外图,绝不会让国内动荡。伊枝外族只不过是王上想利用的一把刀,既然他们已经灭族,王上绝不会因为这样一把本就不锋利的刀迁怒蓝河。”
“小人告退。”君悦拱手倒退着出了蒲府,他的表情比进来时轻松多了。
*** 德德是个天性善良的人,他将青蛾和小德带到布鲁克城,住了很久。
他很感激云镜南,感谢这个既是主人,又是兄弟,更是恩人的朋友。虽然早已得到伊枝人被驱逐的消息,但他还是没回阿南要塞。
有云镜南在,他不怕那些仇视伊枝的厥奴人。但他也不想和他们起冲突,等到过一段时间,众部落对伊枝的仇恨消减之后,他就准备回要塞。古思虽然将他们照顾得很好,但他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家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对于德德而言,云镜南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不急着回要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德德听说那一仗打得很惨,而战场离要塞只有几百米远。“不能让青蛾太过伤心,那毕竟是她的娘家部落啊!”
伊枝部战败的消息他已告诉了青蛾,但却改编了一些:“术沙听说阿南的援兵来了,带着族人往恩山迁徙。”
青蛾也不想急着回要塞,原因是小德。由于长期在草原上生活,青蛾看怕了部族间的仇杀,她想让小德留在布鲁克城,跟着王朝人多学些文字,以后无论是留在王朝还是经商都好,就是不愿意让小德再舞刀弄剑。
所以,德德的日子还算好过。
当然,这是在今天之前。
他刚从宫里回来。
那是素筝女皇在布鲁克城的居所,原来是布鲁克军的879 骑兵团军营。大家习惯把那里称为“布鲁克行宫”,因为素筝女皇真正的皇宫应该在王城。
德德想起刚才的情景就额头冒汗。
……
“德德,你这是第几次见我了?”素筝坐在座位上,一脸冰霜。
德德在心里认真地数了数,又检查了一遍,这才答道:“陛下,这是小人有幸第三次见您。”
“你是不是记错了?”素筝淡淡地道。
德德又数了数,肯定地道:“是第三次。”
“如果你真是记错了,那倒有情可原。但你如果是在撒谎,你知道欺君之罪的后果吗?”素筝仿佛吃定了德德。
“知,知道。”德德只觉得整张头皮的毛孔炸了一下。在王朝,欺君之罪要处以极刑,而且是极刑中比较惨的那种,就是腰斩。只要是一个正常人,都听说过某个囚犯被腰斩之后一时不死,用自己的血在刑台上连写七个“惨”字的骇人故事。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素筝,见她正在摆弄桌上的茶盘,心中稍宽,下定决心道:“是三次,陛下。当然,还有几次,我远远地在人群中瞻仰过圣容,但那不算正式接见。”
德德给自己留了个活结,然后再偷偷看了眼素筝,见她的手离开了茶盘,正用手指摸着茶杯,于是又补了一句:“我有幸见过陛下三次,可是我的老婆却见过陛下五次,至于我那个还不懂事的小德,就只见过您两次。得蒙陛下召见,那是我们一家天大的荣幸,德德每一次都牢记在心,不敢忘记!”
素筝还是没有说话,但却拿着茶杯站了起来,向德德走过来。
“德德,你是个好人,你骗我肯定是因为你承诺过什么。”素筝向德德递过手中茶,悠悠道,“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茶里放了点砒霜,不多,就一点,也许喝下去也会没事。如果你的记性不够好,我也许会把它赐给你。”
德德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看着茶水,畏惧地向后缩去。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对女皇忠诚。其实,很多事情我已经想起来了。”素筝公主冷冷地看着德德,“这茶杯不重,可是我没有耐心端那么久。”
“都想起来了?”德德怀疑地问道,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背弃承诺的。
“嗯。”素筝点点头,她的脸很平静,但内心却已翻江倒海。德德刚才这一句话,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大家确实在瞒着她很多事。
德德彻底崩溃了,他双手合什,向天诉道:“主人,不是德德背弃承诺,德德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可不想这么早就弃他们而去。而且,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快点!”素筝公主不耐烦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德德只觉得全身什么都吓软了,包括他的嘴,也包括他的意志。
素筝公主满意地转身回座,将杯中茶呷了一口,静静地听德德罗里罗索地讲故事。
不久以后,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天啦,我原以为我这一段脑子里窜出来的东西都是梦境,原来竟是真的!”
她不知该轻松还是难过。作为古思的妻子,她一度为自己“梦”中挥之不去的云镜南而自责,也为梦境的真实感到可怖。可是现在,一切竟是真的!
……
“德德,你去吧!”素筝觉得疲惫至极。
德德如释重负,内疚地退出行宫。
“混蛋,全是混蛋!”素筝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碎成数十片。
正如她的心。
*** 这段时间,是云镜南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至少他自己又这么认为了。
人容易满足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忆灵不再提他肩上的咬痕,那就说明她原谅自己了。只要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而不是被水裳拧着耳朵提起,什么样的日子都堪称幸福。
“我真的是很幸福,呆会儿可别忘了和阿灵去山下打猎。”云镜南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出于对水裳的敬畏,也出于对目前幸福的珍惜。
想着想着,他已来到长山脚下。
忆灵站在那儿,长裙带风,脸上的小酒窝含着笑容,几乎把云镜南看得痴了。
“你来啦!”忆灵看上去很开心,“到我的马上来,一起去看日出。”
“噢。”云镜南应道,却没有动。
有时和忆灵在一起,觉得好傻,是那种心甘情愿的傻。就好象两个小孩摆家家,那种开心发自内心。
忆灵见他一副痴痴的样子,嫣然一笑,跨到云镜南的马上,自身后搂住他。
东面的日头还未出山,但金黄色的光辉已透出山坳。不甘退却的夜幕依然保留着墨蓝色,夜与昼的交接处,是紫色的霞光,诸色布满天穹,绚烂异常。
云镜南跨着无鞍马,放开缰绳,背后软香依身,轻握着忆灵的手儿,晨起的清新空气,使他如同进入另一个梦境。心中只想,前方的太阳迟些出来,让这个浪漫的时刻多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
忆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静如水:“阿南,我们永远留在这里,一生厮守,好吗?”
“好。”云镜南不假思索地道。
“你发誓!从现在起,一步也不要离开我。现在就发誓!”忆灵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我……”云镜南认真起来,他意识到忆灵不是在开玩笑,“我会回一趟草原,那里还有一些事没办完。”
忆灵嗔道:“就知道你又在骗我。老实说,如果一辈子只有我们在一起,你会不会烦?”
云镜南笑道:“就算我一辈子呆在长山,不是还有那么多公国臣民和我们在一起吗?”
“那就是会烦了。”忆灵失望地低下头,“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
“是什么?”
“和我最心爱的人在一起,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我们两个,从黑发到白发,就这样过一辈子。”忆灵无比向往地道。
“那会闷死的,”云镜南心道,“不过,如果是和阿灵在一起,可能也不会那么闷。”
忆灵见他不说话,又道:“我知道古思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可能不回东边。那我让你另外再发一个誓好了。一辈子都对我说真话,好吗?”
“好。”云镜南举起一只手掌,镇重地道,“如果我对阿灵说假话,就……就任凭阿灵处置,绝不反悔。”
“那么,我要问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只爱我一个吗?”
在这一瞬间,千万道金线洒向大地。
云镜南原以为,日出之后便是睛空万里。可是,在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一切都改变了。
太阳从东面升起,光辉直射在云镜南的后背上。可是,他却觉得一阵阵发凉。
忆灵离开了他。
“我一生都不会再见你。”
这就是对他违背誓言的处置。
云镜南本可以申辩,可是他自己也在怀疑:这个处置好象是公平的。
“我没有骗阿灵,我心里只想爱她一个人。可是,我是否骗了我自己?我真的在睡着的时候叫阿筝的名字吗?我心里到底是不是也爱着阿筝呢?如果是的话,我这算不算对阿灵说了假话?”
“一切都是我疚由自取。云镜南啊云镜南,你真的是个混蛋,你是个没有人爱的混蛋。你为什么把事情一次次地搞糟?”
“我真的这么可怜吗?不行,我要回到草原去,那里才是我的家。我要娶一个大胸脯大屁股的神族女人,然后生一窝儿子,再生一窝女儿。我为什么总要和这些公主、国主扯在一起,我本可以过得很开心!”
云镜南一夹马腹,向东疾驰。他只想回到阿南要塞,大哭一场,或是大笑一生,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如果再不离开蓝河,他会沮丧到去自杀。
*** 三个月后,阿南要塞。
云镜南的大帐前,两根大柱上拉着一副由二十四张羊皮缝成的大皮帆,上面写着:“阿南大人征婚处。”
帐前人山人海。
人群里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举着个小木牌叫道:“阿南大人,阿南大人,我要嫁给阿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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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青蛾她身边几个妖冶的女子顿时甩过几道鄙夷的目光,七嘴八舌道:" 小妹妹,你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吗?别来瞎起哄!" 那小姑娘不服气地道:" 我就是喜欢阿南大人!他好帅啊!昨天,他被水裳姐姐追得满街乱跑,他跑起来也是那么帅!" 另一个女子诧异地对同伴道:" 怎么回事,阿南大人征婚都没年龄限制的吗?我们都排了两天的队才拿到木牌,她是怎么拿到的?" 那小姑娘不乐意了,扬了扬手中木牌,道:" 谁说的,这是水裳姐姐亲手发给我的,还是三号呢!" 几个女子还待要细问,人群突然沸腾起来。
" 阿南大人,阿南大人!" 原来,云镜南在大帐里露了露头,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 阿南大人,阿南大人……" 人群里有几个女子昏了过去。
云镜南回到帐里,喜滋滋地对水裳道:" 想不到我这么受欢迎!谢谢你,水裳,为我的婚事,你可是受累了。""阿南,你在草原是欺骗了不少女子的心,我本不应该助纣为虐。可你毕竟是我的朋友,这终身大事我不能不关心。" 水裳懒洋洋地坐在云镜南身旁," 号码牌我都发出去了,居然有两千多人报名。""两千多人!" 云镜南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涎着脸道," 俗话说千里挑一……我的要求没那么高啦,百里挑一就好了,这两千多个女子里面,我挑二三十个做老婆好了。当然,如果水裳愿意,你自然是做大的。" 水裳也不生气,悠悠地晃了晃头,道:" 阿南,我忘了说了。这些报名的女子里,你只准挑一个当老婆。我可不想看到满要塞都是小阿南在跑。" 云镜南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随即转过头来看着水裳,道:" 水裳,只能选一个的话,我想选……""想也别想!" 水裳一脚将云镜南踹翻在地,又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小肚子上的鞋印," 好了,别开玩笑了,开始选新娘吧!" 对水裳的粗暴,云镜南早就习以为常,捂着肚子坐回椅子上,兴奋地等待着第一批女子进帐。
头十名女子进入帐篷,云镜南一下就傻了……
云镜南浑浑噩噩地进入了世元383 年。
以至于有一天他向辛巴问起日子时,才知道史书又翻过了一页。
" 看来草原也需要弄一个新年什么的。" 云镜南觉得自己在王朝时天天灯红酒绿,也不至于忘了时间。
刚刚从要塞外的训练场回来,他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时间还早,他不想这么早回去,因为他的盟主大帐还在最紧张的时刻。
" 阿南大人,我在布鲁克城学习了这么久,可想死草原了。" 辛巴道。他在半年前被云镜南派到古思身边学习守城战,在草原上野惯了,在古思那样的严纪重压下,辛巴受够了罪。
云镜南狠狠地给他额上来了个爆粟,笑骂道:" 死小子,看你机灵这才外派你去公干。你以为桑奴在要塞里很轻松啊!""桑奴有什么不轻松的。" 辛巴一脸不信地道,但他还是希望卫队中最好的朋友和他" 有难同担" ,于是好奇地问道,"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这个嘛,说来话长。我今天喊口令把嗓子都喊哑了。呵呵,回去你就知道了。" 云镜南不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 噢," 辛巴也不是很在意," 阿南大人,你这大半年一定也没闲着。夫人娶了吧?我还听说联盟军现在训练得很强了,刚才一见,果然不错。""是啊,是啊!也不看看你们大人是什么样的人,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镜南只听到辛巴后半句的问话。 他根本就不想回忆这大半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382 年里,除了春天,他只觉得自己象个白痴,用斯文一点的话说,象行尸走肉,用再斯文一点的话说,如同在梦境中度过。
那是噩梦。
水裳为他征婚的事而四处奔忙,这让他着实感动了一阵,好几次他都想说:" 水裳,你真是个好女孩。别忙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就……" 幸好他没说,否则会后悔一辈子。
水裳给他的征婚定了好些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蒙面相亲。
一组十人的应征女子轮流走进云镜南大帐时,云镜南倒吸一口冷气。美女们的身材有胖有瘦,腿有粗有细。虽然他在烟花柳巷里早练成一套功夫,光看女子的腿脚便能将她的长相猜度得八九不离十。
可是,万一猜错了呢?
更何况,水裳就在一边监督,口中还警告道:" 阿南,可要看准了,只准选一个哦,没有第二次机会。" 有时她也这样说:" 阿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堂堂正正的一个大男人……用词好象有点不当哦!嘻嘻,你这样一个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大男人,天天为了女人的事苦恼。我这个当朋友的怎么看得下去。这样做也是要让你放弃以貌取人的错误观点,娶一个长相平常的老婆,断了这个念想,从此也好做个正经男人……" 总之,水裳把这说成是一片好心。
云镜南迟迟不敢下决定。终于有一次,一个应征的女子坏了规矩,揭下盖头,对云镜南叫道:" 阿南大人,我爱你!" 然后扑进云镜南怀里,两腿将他的腰夹得紧紧的。
水裳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而云镜南满脸无奈地用一只手将那个女孩从身上拎下来,语重心长地道:" 孩子,回家了,你妈妈该着急了。" 然后他转头对水裳道:" 姐姐,你也太狠了吧!这个小女孩才十岁,我要等她多少年啊?" 水裳嗑着瓜子,正儿八经地应道:" 是九岁。" 第二次让云镜南崩溃的是,他在冬季一个寒冷的早上,被水裳拎起来进行第九十八场征婚。
他居然看到了桑奴。
从那双鞋他就知道这是桑奴——如果说这世上有三双靴能给婴儿当摇篮,那么其中两双一定是德德和桑奴的。
" 桑奴,你想死啊!" 云镜南一把扯去桑奴的蒙面。
" 我也是被逼的……" 桑奴偷眼看了看一旁的水裳。
水裳瞪了桑奴一眼,对云镜南陪笑道:" 一时失误,一时失误。这么多应征的人,总有搞错的时候。" 云镜南神色呆滞地背着手向帐外走去,口中颂道:"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一句普普通通的民谣,在这位千古伟人口中吟来,竟有着穿透天穹的无奈和悲壮。
种种水裳泡制的骗局曝光之后,在阿南要塞引起了轩然大波。
成千上百的美女,不分种族,不分肤色,不分年龄,不分胖瘦,纷纷走上要塞城头,游行抗议。五花八门的标语和五光十色的女子,是世元382 年草原联盟最抢眼的走秀。
" 我们要嫁给阿南大人!""反对一夫一妻制!""反对女权激进主义!" ……
水裳站在城头上一语不发,拦在游行队伍前面。队伍在沉默了半分钟之后溃散。
" 二丫,回家了,你不是说要看看我新买的头巾吗?""天太晚了,我该回去煮奶茶了。" 一场游行轰轰烈烈开始,安安静静退潮。
……
云镜南的生活从此大变。
他不再需要水裳拎着耳朵起床,就每天起早贪黑地往要塞外跑。征婚的事被一推再推。
为了伟大的草原联盟早日崛起,为了联盟军成为天下无敌的军队,云镜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皮肤被晒得黝黑,体重下降了二十斤。
但是这一切他都无怨无悔,只要能逃避征婚。 通过这大半年,他不但博得了所有草原女人的同情,也博得了所有男人的尊重。
" 没有阿南大人,就没有草原的今天。" 一谈起云镜南,所有战士和牧民都用这句当开场白,然后聊天的人会一起远远地看看半空,表示对这位天赐领袖的尊敬,这才开始谈关于云镜南的各种事迹。
今天,云镜南本应在校场上呆得更迟些。可是辛巴回来了。
他需要从辛巴口里多了解一些布鲁克城的信息。半年间,古思和素筝几乎和他断了联系,连鸽信都断了。
" 辛巴,快给我说说布鲁克的情况,我等不及了。" 云镜南道。
辛巴很兴奋地道:" 这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大人,我们不能回帐篷再说吗?""不知道水裳……" 云镜南犹豫了一下," 不管了,我们可以躲到后院去说。""躲?为什么?" 辛巴有些不明白。
" 不要问那么多,随我来就是了。" 云镜南如果要吐苦水,那就不是一天一夜的事了。
辛巴不说话了,这是他从古思军那里学来的原则之一。
然后他跟着云镜南绕了一个大圈子,躲过大帐前人气依旧的美女军团,摸到大帐后面。
" 不要出声,看来今天的征婚还没结束呢!" 云镜南诚惶诚恐地对辛巴道。
" 征婚!阿南大人,你的眼光可不要太高啊!我奶奶说过……不对啊,今天征婚,大人怎么不呆在大帐里?" 辛巴道。
" 个人和草原联盟相比,孰轻孰重?……" 云镜南习惯性地想自吹自擂一番,可马上就泄了气," 算了,到后院再说吧,这里太危险!" 两人眼看便要混过大帐后门,忽听" 啊" 地一声惨呼。
" 桑奴,你想死啊!阿南呢!" 水裳的怒斥声从帐里传来," 我只不过一天没来监督,阿南就和我玩这种把戏!""啊!""扑!""豁啦!" 皮帐裂开,桑奴庞大的身躯自帐中飞出,直越过云镜南和辛巴的头顶。
桑奴在半空中看到二人,大叫一声:" 大人在这里!""水裳姑娘的腿好劲啊!" 辛巴由衷赞叹,同时在心里发誓绝不重蹈桑奴复辙。
" 叛徒!" 云镜南恨恨地看着桑奴落地,接着便被水裳倒拖入后院。
*** 一顿淫威过后,云镜南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
水裳呼呼喘着粗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阿南,你胆子好大,连我的情都不领?""哪有这样征婚的?我连脸都看不到,万一娶回个不喜欢的,那不是毁了我的一生?" 云镜南嘟囔道。
" 你长得这么丑,有人能看上你就不错了!" 水裳道。
云镜南不服气地道:" 你明明看见外面有那么多美女想嫁给我,偏偏只把号牌发给那些小女孩、丑八怪!" 水裳骂道:" 阿南,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云镜南抬头看着水裳,居然从她眼睛里读出一点忧怨。
" 水裳,是我不好。我真的不懂,可是,我觉得我现在懂了。"云镜南心中感动,两眼望定水裳,波光流动。
" 你真的懂了?" 水裳蹙眉问道。
" 再,再不懂我就是傻子了," 云镜南感动得口齿打结," 一个孤身独居的美丽女子,为了另一个男子寝食难安,这是世间最难让人容忍的事。" 他本就是个善良感恩的人,想到水裳对自己的征婚百般阻挠,到今日方向自己表露心迹,心中感动万分。此时自己方敢抬眼正视水裳,见她脸色白晰透红,肤中水色娇艳欲低,在这一刻眉头微蹙,却比平日更温柔万分,心道:" 若能和水裳过这一世,便是我赚到的福分。" 水裳望着云镜南双眼,点了点头,幽幽地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向窗边,道:" 看来你还是有感情的,你真的懂了。" 云镜南不失时机地跟着站起,蹑步跟着水裳到了窗边,双手伸出,想将美女揽入怀中。可那手停在离她肩头几寸之处,就是难进半分。
" 水裳今晚定是展现出温柔一面,也许以后会因这一晚改变,不会再那么凶了。" 云镜南给自己打气,可那手就是再伸不出去。
" 唉……" 水裳又是一声长叹,云镜南吓得将手收了回去," 阿南。" 水裳转过身来,被站在身后的云镜南吓了一跳,骂道:"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想吓死我啊?" 云镜南重又坐下,暗暗懊悔错过适才良机。
水裳道:" 你到蓝河公国时,素筝来找我了。" 云镜南打了个激灵。
" 忘忧水的药性看来* 不住,她好象完全想起了过去的事。""她对你恨得咬牙切齿,也说起你们从前的点点滴滴。""我当时就想,云镜南真不是个东西。" 云镜南这才明白这半年多悲惨生活的源头,颓丧之下,道:" 她终于是想起来了,她一定很苦。若是她要你这么折磨我的,我都认了。""可是阿南,我觉得你是好人。算了,我也不忍心再折磨你了。明天,你就挑一个中意的新娘结婚吧,也许那样会好些。" 水裳道。
" 算了吧," 云镜南苦笑着道," 也许我注定这辈子得不到爱人,强求也是无用。阿灵、阿筝如果能早点忘了我,我也就心安了……""阿南……" 水裳还待要安慰几句。
云镜南忙将话题叉开:" 这一段联盟军的训练不错,我看他们现在的战斗力,即使比不上古思最精锐的队伍,也难有对手了……" 水裳很少听他这样正儿八经地说话,顿时被吸引过去,心道:" 神族真的不能没有阿南,草原也不能没有阿南。我怎么能那样对待他?"***云镜南刚刚摆脱了征婚的苦恼,便再陷入郁闷之中。
德德全家从布鲁克城回到阿南要塞。
却一直没来见云镜南。
当云镜南得知德德一家已经回到阿南要塞时,已是第四天。
" 这个德德,来了居然也不打声招呼!" 云镜南很是失落。
他在当天联盟军集训之后便跑到德德帐里。
" 德德,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云镜南大老远地看见德德硕壮的背影。
德德没有回头答应,直到云镜南猛地拍了下他的后背,这才抬起头来,呆了呆才哽咽道:" 阿南,青蛾要死了!" 云镜南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急问道:" 怎么会呢?她的身体一直很好啊!" 德德眼睛红肿,里边布满血丝,仿佛那眼眶里涌出的已不是泪,而是血:"她是上个月得知伊枝部灭族的消息。我一直很小心的,可是那天,她说想吃我做的拉面,我就去了,不曾想到那个多嘴多舌的军士来传古思大人的话……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德德不住地埋怨自己,云镜南更急了,问道:" 那她现在呢?""在屋里," 德德拉住要进屋的云镜南,为难地道," 阿南,你还是不要进去了。""为什么?" 云镜南诧异道。
" 她,她不想见你。" 德德低下头。
云镜南从德德躲闪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苦笑道:" 她恨我,是吗?""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是青蛾她……" 善良的德德仍想安慰云镜南。
" 我明白的,换了是我,也会恨的。" 云镜南对伊枝部并不怀疚,但对青蛾的愧歉却无法释怀,因为她是德德的妻子,而自己也不只一次地对她承诺过。那些承诺无一兑现。
" 我确实对不起青蛾,也对不起你。德德,我想这件事我要亲自向青蛾赔罪。" 云镜南一边说着,一边向屋内走去。
" 阿南,不要……" 德德一把没拉住。
云镜南一进帐篷就呆住了。
要不是知道这是德德的帐篷,云镜南根本认不出躲在床上的人是青蛾。
一块氆氇毛毡盖在床上,只微微隆起,一不小心便会将那个隆起看作是毛毡的褶皱。可是,那下面覆盖的是青蛾的身体。
这个曾经活力四射、充满青春弹性的躯体,如今已干瘪得象油尽灯枯的老人。
小德德趴在床前,正在沉睡当中。
青蛾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小德德,又似乎不是在看他,口中喃喃自语。
云镜南直走到她面前,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大抵是伊枝部的本族土语,听起来又象是祭祀时巫师所诵的经文。
" 青蛾,我是阿南,我来看你了。" 云镜南在青蛾床前半跪下。
青蛾诵经式的自语停止了,但呆滞的目光却过了许久才从小德德脸上移开,再游离一阵,这才停在云镜南脸上。
" 你是谁?" 青蛾道。
" 我是阿南,云镜南。" 云镜南此刻深深地为德德感到痛苦,也为自己以往诸般失信感到自责。
" 你是阿南,你是我和德德的朋友。" 青蛾咧开嘴笑了笑,看看站在云镜南身后的德德," 可是,你怎么会是云镜南呢?云镜南是个恶魔,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恶魔!……圣女!" 她说着说着,面现恐惧之色,拼命将头往毛毡里缩去。
云镜南心如刀绞,心知青蛾受了打击,精神已然恍惚,再看她身体虚弱至此,知其已有赴死之意,非针药所能救治。
" 是啊,云镜南是个恶魔,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云镜南深深自责。
小德德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打了个哈欠,茫然地望望青蛾,又看看云镜南。
他有一年未见过云镜南,早已忘了这个叔叔当时是何等疼他。乍一惊醒过来,只觉得面前是个生人,不由得向青蛾身边爬去,咿呀咿呀地哭了起来。
青蛾伸出瘦弱的手臂,将小德抱入怀中,口中道:" 别哭,别哭。" 当她抬起眼来再望向云镜南时,脸色大变,尖叫道:" 云镜南,你这个恶魔!你杀了圣女,你毁了伊枝部!你现在又想对小德干什么?" 青蛾歇斯底里地手臂乱挥,将云镜南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 青蛾,不要这样!" 德德流着泪来到床边,将青蛾抱在怀中。
德德庞大的身影挡住了云镜南,青蛾平静了一些。
" 那恶魔走了吗?他走了吗?" 她紧张地问德德道。
" 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和小德的。" 德德用肥厚的手掌轻抚青蛾的乱发。
云镜南看着这个悲惨的家庭,觉得整间帐篷再无自己容身之处,一步步向帐外悄然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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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无情退到帐外,只听得青蛾在里面厉声道:“小德,不要哭。你要记得刚才那人的面貌,长大以后,为伊枝部报仇!”
云镜南从德德帐里出来,跨上座骑,在要塞外狂驰一阵,心情方才放松一些。
这是他一笔无法还清的债,任他百般机变,也无法偿还。和欠忆灵的诚实一样,和欠素筝的恩情一样,这一笔笔债将伴随他终生,直至咽气。
与另两笔债不同的是,他早就预感到青蛾的今天,却还是做了当时的决定。每每想到这一点,云镜南就觉得自己很卑鄙。
自从在草原联盟会议上暗中阻挠伊枝部登上分盟盟主之位,云镜南就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从此不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