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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情种云镜南在忆灵的床前不吃不喝地挺了三天,终于昏倒在床前。.2

从他的本性来讲,他愿意自己身边的人全都不受伤害,包括青蛾。

是什么将他一步步地推上领袖的位置,也就是这个背离他本性的位置,他不懂。但他会感觉自己肩上的份量一天天加重。为了这份责任,他不知不觉间舍弃了很多东西。

“或许,这种心境正是我与古思的区别。他可以和阿宁割袍断义,而我,多多少少能宽容阿宁的做法。”

从后人的角度看,云镜南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是大势使然。但“历史”这个词,只不过是过去的时空。它可以是一场战乱,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亦可是每一天的吃喝拉撒。当一个人身处历史洪流中时,无不迷惘。云镜南也是一样。

他在草原上呆到半夜,想把自己灌醉,在月光下长睡不醒,让自己暂时离开这个吵吵嚷嚷的尘世。

可是这夜,平时喝不了一袋马奶酒的云镜南,连喝了几瓶兰顿烈酒都醉不了。看到月头偏西,这才爬起身来,却几次踩空马镫,上不得马。最后,他一拍马屁股,扯着马尾,摇摇晃晃地走回大帐。

水裳破例没有教训他,她已经听说了青蛾的事。 云镜南回到帐里,继续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酒量并不好,刚才在外面就吐了几次。这时灌进肚里的酒,每一口都象烧炭,难受欲呕。

他灌了一口酒,对水裳醉眼惺忪地道:“酒真是好东西……它通人性……你开心时它让你更开心,你难受时它让你更难受。呵呵,哈哈,其实酒是最势利的小人,它最懂得看主人的脸色……”

水裳在云镜南不清醒的时候一般格外温柔,她心疼地夺过云镜南的酒瓶,道:“阿南,别喝了,明天还要去校场呢!”

“去校场?”云镜南的头趴在桌上,伸了几次手都未能取到酒瓶,随即放弃了努力,用手指沾着桌上洒出的酒滴往嘴里送,“去校场干什么?”

“训练联盟军啊!”水裳道。

“草原联盟……联盟军……”云镜南木然看着桌面,“训练出来了有什么用?打战。打战为了什么?仇恨。仇恨不好,仇恨最害人。害了阿灵,害了阿筝,害了我,下一个,也许就要害你。打战不好,仇恨不好,我不要训练军队……”

“那你要干什么?”水裳问道。

云镜南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喃喃了几句,突然大声叫道:“我好累,我要离开草原。我要去流浪,到天涯海角。我要解散联盟军,解散联盟……水裳,我真的好累,好累……”

水裳愣了愣,抚了抚云镜南掉在前额的头发,将它梳回耳后,低声叹道:“是啊,好累啊!阿南,我陪你喝,明天,咱们一起去流浪。”

她一拍桌子,对侍卫吼道:“去,拿酒来!”

云镜南伏在桌上,听到水裳讲话,却无力爬起,只能趴在那儿叫道:“好,不醉不归!”

“好,喝!”水裳启开一瓶兰顿烈酒,咕咕灌了一大口,将瓶嘴对着云镜南的嘴也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喝了一夜,长笑声从帐篷里传向四方,有时夹着几声干嚎,间或是吼上几句“好累啊”、“好酒啊”、“流浪啊”。

云镜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水裳胸前,两人倒在一片酒泊之中。

他将头蹭了蹭,觉得这个“枕头”格外舒服,干脆闭上眼,再享受一阵。

直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感觉到水裳也醒了过来。

水裳轻轻地把云镜南的头从胸口上挪开,到床上取了个枕头,给他垫在头下,又拿了床毛毯给他盖上,这才开始轻轻地收拾昨晚的一片狼籍。

“水裳原来是这么温柔!”云镜南偷眼看着水裳收拾屋子的绝版贤惠样,心中一阵感动,“我昨晚竟还说要去流浪,真是太不应该了。”

水裳正好一转身,一眼看见云镜南正眯着眼睛看她,贤惠模样一扫而去,叉腰骂道:“阿南,还不起床,瞧你把这屋子弄成什么样了?”

若是平时,云镜南必是紧紧张张地爬起来收拾房间。但他刚认定水裳本性温柔,一点也不怕她,慢腾腾地爬起来,掀开帘布,伸着懒腰踱出帐去。

“反了啊?”水裳的发威首次失效,不禁大奇。

她正要揪回云镜南,却听得帐外一片喧杂之声,待得走上前去与云镜南并立帐门处,差点被吓了一跳。

二人眼前竟有数千人站着。

一个宁静的早晨,数千人站在帐篷外,他们的呼吸声竟连草原上指过的微风都可以覆盖。直至二人出现在帐篷门口,人群中才有了一点悉悉索索的衣襟带出的声音。

长立一夜,几千人竟能不吵醒水、云二人,即便现在已经看见了两人出帐,仍是不发一言,有的只是那一个个热切的眼神。

这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谁都无法用语言叙述!

于是,连云镜南这样玩世不恭的人,眼中都泛起泪光。

“阿南大人,不要走!”一个老牧民走上前来,将云镜南的手紧紧握住。

云镜南看着这些牧民,手上感觉着老人粗糙的手掌,还能说什么呢?这些牧人部落视草场如生命,视牧群于生命之上,这就是自己为他们保护了牧场和牧群的回报吗?

不是。

“阿南大人”给部落带来的不只是安全,更是自由。从云镜南第一次介入草原纷争,厥奴人才第一次成为独立力量,拧成一股绳,从此面对王朝、兰顿这样的庞巨帝国而挺直腰杆。

云镜南与草原联系在一起之后,厥奴人每年伤亡的人口和牧群并不比过去少,但也不比过去多。不同的是,那种真正纵马游缰,驰聘天际的自由感和满足感。

水裳反而忍住热泪,对云镜南道:“阿南,不走了,好吗?”

“我要回王朝。”云镜南道,“不过,很快还会再回来。”

*** 青蛾咽气的时候,紧握着小德的手,嘴里重复着“报仇”两个字。她没有看德德一眼,即使是看着小德的时候,回光返照的眼睛里弥漫的只有仇恨。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所留恋的不是亲情,而是竭力将仇恨通过小德留在世间。 云镜南听不到青蛾的诅咒,他一大早便孤身前往布鲁克城。

黑骏马跑了大半个白天,终于来到布鲁克屹立不倒的城墙下。

“我是云镜南。”他道。

守城士兵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云镜南,飞也似地进去通报。

古思亲自出迎,用带篷马车将云镜南接入将军府,一路车帘低垂。

“阿南,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古思把云镜南接进将军府,“这大半年什么音信也没有。我的鸽子每次都空着信筒回来,派管丰去也老见不着你。”

“阿筝忘忧水的效力已经消失了,我这次来就是想了结这件事情。”云镜南苦笑着道,“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躲也躲不了。”

“原来是水裳截了你的信……你准备怎么和女皇说这事?”古思道。

云镜南摇摇头:“我没想好,有些事本就是那样,也不需要怎么说。对了,阿筝回忆起事情之后是什么反应,我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这儿还好,她就是找我谈了一次,很多细节的东西她还想不起来,问了问我。现在,我和她还是名义上的夫妻,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古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云镜南挥挥手,表示理解,示意古思可以不用解释。

“她比我们想象得都坚强!”古思继续道。

“忘忧水的药性大概是去年年底开始减退的,女皇她开始召见我问些以前的事,大多是关于失忆那几年的。”古思现在已改口称素筝为女皇,“我一直拿话塘塞。”

云镜南同情地看着古思,他无法想象古思这样死心眼的人,是怎么编谎话的。

“后来,她终于从德德那里证实了自己的记忆。这不能怪德德,要是再让女皇活在那种混乱的思维中,我估计任凭是谁也要崩溃了。”古思道。

“是我对不起德德。”云镜南想起青蛾。

“我原以为,女皇回复记忆后会大发雷霆。谁知她表面上一直保持着平静,处理军政事务时也一点看不出波动,我真的怕她再这样忍下去,人会垮的。”古思担心地道。

云镜南苦笑道:“你放心吧,她有她的发泄方式。”当下便把水裳借征婚对自己百般蹂躏的故事说了一遍,道:“如果阿筝能因此心里舒服些,我宁愿用一辈子来赎罪。”

古思的话题却遮遮掩掩地移向水裳身上:“噢,难怪水裳经常到行宫去……”他心中实际是想多问些水裳的情况,但又觉得不妥。

云镜南的心思在别处,自然查觉不到古思的神态变化。

“阿思,这次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阿宁的事。”他转入正题。

“铁西宁不再是我的朋友。”古思的脸色马上冷了下来。

云镜南一开口便碰上个硬钉子,于是缓了几秒钟,这才道:“阿思,我不想从个人恩怨上来谈这事。我希望你能从国家的角度来和我谈。”

古思见云镜南如此镇重,忙收敛怒气,道:“好。”

云镜南虽深知古思的自制力很强,但见他能在瞬息之间便调解好心境,不由得赞道:“你比我预料得还要强许多。”

古思摇摇头道:“我们三人毕竟兄弟一场,我只能尽量不掺杂进个人感情。”

“这就够了,”云镜南将古思桌边的大陆地图取过,指着布鲁克城道,“如今,你在布鲁克城,旁边有叶扬镇守的威烈,以及我的阿南要塞呼应。从战略上看,这里城防坚厚,后有茫茫草原作为依托,虽无力进攻,却有险可守,有路可退。”

他又指向兰顿帝国道:“兰顿王坐拥五十城,自犁氏败落之后,国内人心一统,上下协力。几年来虽然在你手里屡屡挫师,但损失的多是平民骑士,其国内最精锐的骑士团仍在。而且经过这两年休养生息,再加上林跃的谨慎战术,养精蓄锐已久。其多年来不断利用厥奴人挑畔边关,也给伤了王朝不少元气。”

“嗯,现在的兰顿帝国,应该说有气吞天下之势。”古思叹道。

云镜南再指向王城,道:“阿宁虽得了王朝九成天下,地广兵足,犹在兰顿之上。只可惜内部派系众多,他登位时名又不正。”

古思的眉头皱了皱,忍住不发表评论。

“你觉得,下一场战争首先会由谁挑起?”云镜南问道。

古思知他心中已有成算,只是为让自己加入到他的思路之中,于是沉吟片刻道:“你的新联盟军虽然正在壮大,但短期内未有攻城掠地的能力。我一心收复山河,却苦于兵源有限,且强敌侧伺。铁西宁的当务之急必是整顿内务,也不可能发难……”

云镜南点点头道:“正是!在表面上看,兰顿占了天时,布鲁克占了地利,阿宁占了人……人多,但唯一有资格发动战争的只能是兰顿人,以我对兰顿王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让这个机会闲置太久。你想到过这场战争的结果吗?”

“他如果想攻打布鲁克城,那就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古思自信地道。

“我相信你的能力。” 云镜南耐心地道,“他同样不会进攻阿南要塞,因为对草原用兵绝对是件旷日持久的事情。兰顿人不会傻到花时间和我在草原上捉迷藏,而坐等你和阿宁喘过气来。鉴于几次在你手中失利,他们一定会直接从固邦城下手。”

古思想不到云镜南会如此肯定地判断,愣了一下。

兰顿人会西征,这是他早已想到的。因此,他一直觉得身上担子很重。现在不要说收复王城,便是要提防虎视眈眈的韩布就已很是头疼,而另一面,他还要随时防备兰顿人。颇有儒将风范的林跃,就象在深渊中窥视崖边旅人的巨兽,随时都可能发起雷霆一击。

可是现在,云镜南告诉他:兰顿人不会进攻布鲁克。

古思本应感到轻松,但却把心提得更高了。

他的神思,随着云镜南的谈话,飞升于九霄之上,拨开云层,鸟瞰世元四世纪后期风卷云涌的维斯妮洲大陆。

“按你的说法,铁西宁也不可能主动进攻我们。布鲁克岂不是很安全?”

云镜南知道古思的思维已经开始急速动转,颔首道:“没错!阿宁也是个有全局观的人,他肯定明白,如果现在进攻威烈和布鲁克,那将正中兰顿王的下怀。”

“兰顿人要打固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宁愿兰顿人先打布鲁克。”古思突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话。

云镜南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太了解古思了,古思是一个极其传统的人。在他心里,个人感情、国家、民族这几个东西,是层层递进的关系。

为了国家,他可以与朋友割袍断义,为了民族,他又可以放弃国家。

古思已经从兰顿人进攻固邦,联想到了铁西宁军队节节败退,再联想到兰顿人对布鲁克合围,最后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是王朝覆败,第二是素筝王朝流落草原,成为厥奴部落的新成员。

无论是哪个结果,都将是王朝民族的大劫难。

所以,他说:“我倒宁愿兰顿人先打布鲁克。”如果如他所想,布鲁克肯定守不住,但兰顿人也要负出相当代价,或者是时间,或者是伤亡,二者择其一。

这样,铁西宁将获得喘息之机,有可能再度与兰顿形成对峙之局。到了那时,素筝王朝虽然完了,铁氏王朝却还在,这种结果比起王朝人全当亡国奴要好一点——至少古思是这样认为的。他排斥“伪王朝”,却不排斥“伪王朝”治下的人民。

古思在片刻之间便已将因果贯通了一遍,抬头对云镜南道:“难道,只有一条路?窃国的人反而应该坐享其成?”

他在通晓大局后,心力憔悴,恩怨成见便复卷土重来。

“阿思,你知道,我对你、对阿宁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希望任何一人受伤害。我还要去一趟王城,越快越好。”云镜南道。

古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象他那样一个为了个人权欲而置国家于不顾的人,会听你的?”

云镜南认真地想了想道:“我有把握。”

古思还待要说些什么,只听得外面马蹄声大作,一个侍卫飞奔进来道:“大将军!皇上驾到!”

“我也正想见见阿筝。”云镜南道。

“好吧!”古思道。

……

素筝一袭白衣,打扮仍与过去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手中多了一根象征皇室至尊权力的权杖。

她知道云镜南在将军府,所以来了。但她没想到云镜南会面对面地等她,所以还是呆了一下。

云镜南努力使自己平静一些,但是心头仍是一阵阵如潮水般的愧疚。两个在他心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女子,他几乎是千番百计地去接近其中一个,而又同样千番百计地躲着另一个。

他发现素筝的眼神只在初见面时有一丝颤动,随后便静如秋水。

素筝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道:“他是刺客,给我拿下!”

布鲁克城防军大多是古思旧部,也都识得云镜南,虽然接到女皇命令,却一时逡巡不前,同时都将目光投向古思——这个唯一可以让女皇收回成命的人。

古思拦在云镜南之前,禀道:“陛下。云镜南是微臣最好的朋友,他绝不是刺客,请陛下明察!”

“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听清了。”素筝直视云镜南,一字一顿地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世元379 年6 月7 日夜,在王城刺杀王朝大元帅李城子,并图谋刺杀先皇的刺客,云,镜,南。”

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完这些话,说到云镜南的名字时,身子明显幌了幌。

“你都想起来了,”云镜南居然笑了,那笑容似乎在祝福一个朋友康复,又好象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撒谎总是撒谎,怎么可能有一世不解的谎言?

他一点逃走的意思都没有,对素筝道:“那天晚上,我是个刺客。那晚我想杀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没能成功,却还误伤了另一个。”

“是吗?你居然也知道,”素筝强忍着不让泪珠滚下,“你误伤了人?恐怕不是在那晚吧?你用了几年时间伤害她,这本身比杀人还残忍!”

云镜南看看素筝身边的士兵,道:“大家不要为难,我不会逃走的。”然后转对素筝道:“阿筝……陛下,你要绑我杀我,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是,请容我去办一件事再回来领罪。”

素筝冷笑道:“云镜南,你认为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实际上,世元382 年后半年,云镜南先生的经历被大量删略,留下的记录大多来自草原牧民的口头流传。从正史上看,这一年是草原联盟军向正规军转型的关键一年,其间所涉及的大量工作不胜枚举。如箭阵、骑兵战法等流传后世的战术都在这半年间产生。每天重复不变的枯燥工作,难以找到文艺小说写作的亮点,是以在本书中没有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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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手足云镜南知她此时恨自己至极,便是天大的理由也无法让她改变决定,更何况他要去的是王城!他对古思苦笑道:“看来我这一趟是去不了了。阿思,你一定要派人到王城。这种时候,不同仇敌忾,王朝肯定会亡国!”

古思摇了摇头,向素筝进前一步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古思大人,”素筝对古思的脸色也不好,“你和刺客串通,这件事我慢慢再追究。……给我把刺客拿下,违命者,斩!”

军士们为难道:“云大人,我们……”

云镜南苦笑着将手背在身后,道:“大家不要为难。”

“把刺客下在水牢里。”素筝见众军士对云镜南恭敬有加,虽然将他擒下,心头的气却一点没消,反而怒上加恼。

古思见素筝正在气头上,又没有立即处置,暗道还有机会,便暂且不用声,看着云镜南被带出将军府。

云镜南在走过他身边时,低声道:“阿思,一定要记得我们谈的事。”

古思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素筝怒道。

云镜南朝古思咧咧嘴,头也不回地应道:“我和古大人说,陛下神威凛凛,吓得我都快要尿裤子了。幸好去的是水牢……”他平素口头油滑惯了,虽身处险境,仍然张口就是胡话。

素筝的脸由红转白,盯着云镜南,道:“这个刺客,三天后押往布城广场。”

古思的脸也一下煞白了。

素筝现在的身份是皇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不能更改。

布城广场,是处决重犯的地方,相当于王城的午门。

*** “云大人,换水了!”狱卒弯下身子,探头低声道。

水牢里空空如也,连一点涟漪也不起。

“云大人!”狱卒以为火光太暗,示意同伴将火把放低些,可是半地下结构的水牢里,仍是连个鬼影也不见。

“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什么也看不到?”那狱卒揉了揉眼睛,“水根,你来看看。”

“不会吧,”另一个狱卒蹲下来,脸都吓白了,“真的没人,不会是……”

两个人看着水牢发呆,直想一头扎进去淹死算了。

他们都是云镜南的粉丝,所以才会热心地执行古思的嘱托,好好照顾这个要犯。他们甚至可以一天给水牢换一次温泉水,还给水里撒花瓣。

但他们绝不敢违背圣旨。

“完了,我们完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几近绝望。

突然水牢里一阵响动,水面上轰地窜出一个头来,“哈哈,吓着你们……啊!”

“云大人!云大人!你没事吧?”两个狱卒见到云镜南,犹如重世再生,欣喜若狂。

云镜南拍拍胸脯,呼着大气道:“原来想吓吓你们的……吓死我了,你们两个的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白?咦,现在又变红了。”

那两人的火把摆在地上,刚才脸色被吓得煞白,加上火光自下而上地一映,任是谁的脸也象鬼脸。

两个狱卒埋怨道:“云大人,我们给你换水来了。这是香胰子,呆会你先洗个澡。洗好了叫一声,我们的水龙车就停在外边等着。” “辛苦二位了!”云镜南接过香胰子,连在手上的长铁链一阵乱响,“麻烦这次把这些花瓣都收去,不要再放了,免得被女皇看到。对了,再给我找把椅子来,老在水里站着,万一睡着了就完了。”

“好,好,是我们没想周全。”两个狱卒退了回去,边走边聊道:“云大人怎么一点都不怕呢?过两天就要上广场了。”

三百六十度水景,绝对私密空间,全天候温泉供应,专人专属服务,居住期间两个皇家卫队保障安全……

尽管云镜南呆的水牢可以算是历史上最舒适的,但两三天下来,他还是觉得自己泡够了。

“阿思,快点来救我啊!你是死脑筋啊!再泡两天我都要浮起来了!阿思!……冷静,耐心,阿思一定会来救我的。”

*** 古思当然不会忘了云镜南,他的日子也不比水牢里好过多少。

他在行宫外跪了一天一夜了。

素筝连面都不让他见。

“古大人,陛下今天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您就不必这样等下去了。”

“古大人,陛下刚才醒过来,喝了点汤水,又睡下了,我们没来得及禀报。”

“古大人,陛下又醒了,听说大人您在外面跪了一天,很是感动,下旨赐一碗燕窝粥给大人。”

古思几口将那粥喝尽,他是饿得不行了。他一抹嘴,对宫女道:“现在陛下可以见我了吧?”

“大人稍候,我去通禀一声。”

……

“大人,陛下往西门去了,说是小白病了,陛下急着为他求医呢?”

古思几欲晕倒,问道:“小白是谁?”

“王朝人都知道,小白是陛下最喜欢的波斯猫啊!”

古思昏绝于地。

第三天凌晨,宫女照例捧了碗燕窝粥出来,却不见古思,于是对值夜宫卫笑道:“我以为古大人是铁打的呢!”

古思在行宫外整整跪了两天。

他回到将军府,对管丰道:“不到太阳落山,或是阿南有消息,不要叫我。”

然后他一觉睡到傍晚。

他醒来后,向管丰下了一连串命令。

将军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有几个传令兵来来往往。

夜入初更,将军府里依然灯火通明。

直至三更时分。

*** 云镜南在睡梦中被从水牢里提了出来。

“这么早就去广场吗?换身衣服啊,这样会着凉的。”睡到一半被人吵醒总是情绪不好。

“云大人,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来人蒙着面。

云镜南一下醒了:“好,终于来了。”

四周狱卒早歪在一旁,全被点了穴道。古思这次派来的都是近卫中的高手。

当然,光有高手还办不成事。三更时分,值勤看守的两个小队恰好都在水牢西面巡逻,他们当然不可能阻止劫狱,因为将近一百人也遇到偷袭,连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他们的队长一面说着“兄弟们,辛苦了”,一面有条不紊地将“三步迷魂香”给手下们挨个闻过去,最后自己也深吸一口。

“三步迷魂香”是黑市上都很难搞到的名贵迷药,药效顾名思义。这可花了两个小队长不少功夫,但也很值得,至少在日后上头问起来时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敌人是有组织有预谋,且训练有素的职业刺客”。

古思亲自用马车将云镜南送向北门。

“阿思,我的裤子怎么套不上了?”云镜南艰难地往上提裤子。

“是从你行李里取的,应该合身啊!”古思奇怪地看看云镜南,旋即明白过来,笑道,“是腿泡肿了。”

“我倒忘了!”云镜南闻言一乐,将那条裤子缝线处撕开一条口,这才套了进去,“但愿这次到王城能够顺利。”

古思镇重道:“阿南,你要小心。现在的王朝不比当年,在布鲁克尚且如此,出了这一块更要小心。你在王朝的名声太响,认识你的人也太多……”

云镜南笑道:“我的运气一向好。”

古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匣子,道:“这个给你用。”

“这是什么?”云镜南打开匣子,见里面是一张似皮非皮,似纸非纸的东西,用两根手指拈起,皱眉道,“这东西看起来怎么有点恶心?”

“这是人皮面具。”古思笑笑道,“放心吧,不是人皮做的,是树胶做的。”

“你是哪里搞来的?”云镜南迫不及待地把那面具往脸上覆。

“没那么好覆的!”古思制止道,“要洗脸剃须,然后从额上往下细细覆上。一开始时可能不熟练,但从上往下覆,到下面有些不对缝之处,尽可以用假须掩过。这还是青蛾教我的呢。”

“青蛾!我早该想到了。”云镜南被触起心事,拿着手中的人皮面具,感觉很不对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继续在布鲁克街道上轱辘前行。

“有些事不是你的错。阿南,不要太自责。”古思拍拍云镜南的肩。

“对,不是我的错。”云镜南的语气好象是要说服什么人。

“吁……”马车突然停住。

古思掀开车帐,问道:“怎么不走?”他办事素来谨慎,今晚已和守门骑将打过招呼。

“大,大人,陛下在北门。”军士很慌张。

“看来走不了了。”云镜南一屁股坐回车里,四仰八叉地躺下。

“不行,你一定要走。先别出来。”古思下了马车。

曾经每天出入的布鲁克北门,在夜幕下、灯火中尤显巍峨,素筝骑马立在城门正中,两边全是皇宫近卫。

古思步行到素筝面前,行礼道:“微臣古思参见陛下!”

“古思大人果然一心为国,这么晚了还来巡城。”素筝道。

古思摸不清素筝语气,心存一丝侥幸,顺着她的话道:“国难当头,敢不鞠躬尽瘁?”

“好大的胆!古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云镜南在你车里吧?”素筝怒道。

“陛下息怒!”古思见她早有准备,索性摊开来说,“云镜南此去王城,实有要事。事关大局,微臣不能坐视不理。请陛下勿为个人恩怨……”

“个人恩怨?”素筝没想到古思反过来和她说道理,怒气更添一层,“将前朝逆犯放入伪朝,这算得再轻也是个通敌之罪,难道就对了?”

“云镜南不会出卖王朝!我也不是通敌!”古思音量不提,却字字铿锵。

云镜南在车内暗呼“糟糕”。

果然,素筝不怒反笑,道:“你倒是信得过他。云镜南不是不会出卖王朝,你是相信他不会出卖你吧?”

“当然,他也不会出卖我。”古思道。

素筝冷笑道:“大将军,我们本还有点名义上夫妻的名份。这样看来,真是有点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味道。你就这么信得过所谓的兄弟吗?铁西宁,他不也是你过去的兄弟?”

素筝此时贵为国君,出言如此不顾体统,已是动了真怒。然而古思听他这样讥讽自己和云镜南,心中亦有怒气,昂然道:“陛下,我全是为王朝着想。[奇++书网//QISuu.cOm]今晚云镜南必须出城。”

素筝的火气被欲扇欲怒,冷冷道:“古大将军果然不负战神之名,好威风,好煞气!”

古思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说过了头,忙跪下俯首道:“微臣死罪。但今日云镜南必须出城,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事关王朝大局,臣愿粉身碎骨以报陛下。”

素筝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失了体统,但一想到这两人都骗了自己,自己深爱着其中一个,又“嫁”给了另一个。刚才所说的那句“妻子如衣服”涌上心头,心中始终恼怒难平。自得知真相,恢复记忆之后,每日里只有一个念头如鬼魅般缠在心里。

“云镜南硬生生地骗了我几年,我也要把他关上几年。不行,我的羞辱要他们加倍偿还。”

她走到古思面前,笑道:“我也可以收回成命……”便又止住不说。

古思原以为没有希望,正寻思无计,见她松口,急问道:“陛下,只要你答应放过云镜南,古思一切听任你处置。”

“依我两件事,我便放那刺客出城。”素筝道。

“陛下请讲。”古思此时便是二十件,二百件事也会应承下来。

素筝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第一,我与你二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明日,你帮我拟个诏,把这个不明不白的名份解了。诏书要怎么写是你的事,但一定要我心里舒坦。”素筝道。

“这……”古思早巴不得去了这个名份,可这诏书要写得让素筝舒坦,他自认没那个本事。但事已至此,不能不先答应,于是应道:“臣连夜去办。”

“第二,你不是说兄弟如手足吗?今晚,要不就留下云镜南,要不就留下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脚。”素筝公主道。

古思的瘠背一阵发凉。

云镜南在车里听不到素筝对古思的低语,只听到前头所说的“依我两件事……便放刺客出城”。

他在车里焦急万分,突然听得车外众人一齐惊呼,正要出车帐探视,只听得古思道:“臣已依旨完成,请陛下践诺。”

云镜南放下心来,又听得噔噔噔几步,古思走到车前:“阿南,保重!”

“阿思,你没事吧?阿筝要你答应什么事?”云镜南待要问个清楚,车帐布却被古思拉住。

“没事。”古思急促地答了句,对军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开城放行!”随即在马臀上狠抽一记。

马车立即载着云镜南向北门外驰去,云镜南急掀起后帘回望,见古思在门边和他挥手作别,方才放心。

古思直到云镜南车影远去,这才放下右手,同时身体微幌。

“大将军!”卫士们刚才被古思止住,不敢上前。

“扶我!”古思吐出微弱的两个字,卫士们这才一拥而上,将他扶住,为他包扎。

古思和那只断下的左手回了将军府,而素筝仍站在城门处。

她身边的皇宫卫队人人眼中都有泪光。

“古思,我不会再恨你……阿南,你一路……”素筝心中的怨结已然解开。

她真正明白,古思的心胸远不是自己所想,他真正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与他和云镜南相比,自己的这点怨结不过象小孩过家家一样。

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地血泊,刚才断在地上的那只断腕,手指还会悲愤地颤动。一段怨结了却,另一段怨结又出现。

她明白,自己对古思,要永远愧疚;自己和云镜南,永远不可能回复从前的缱绻。而在自己身后那数百双眼睛里面,她失去的,远不能用个人得失来衡量。

*** 云镜南离了布鲁克,不敢停留,一路鞭着马狂飚,直至黎明。行到二三百里之外,那车跑得急了,轱辘碰到一块凸石,顿时翻倒,将他摔了个七荤八素。

“想不到我云镜南这样的一代英才,一遇到女人的事就狼狈成这样!”他难免一阵感叹唏嘘,去残车里搜了随带行李。

云镜南发现那盛人皮面具的匣子完好无损,想起再过一段路便是铁西宁掌控的地盘,忙去溪水边洗了脸,将树胶人皮细细沾在脸上。

他是第一次用这人皮面具,这一沾直弄了大半个时辰。晚间溪水里也照不清晰,只得自己蠕蠕嘴、眨眨眼,发现那面具造得极为精致,稍加扯拉之后便贴得极为服贴,料想外人必看不出来。

从溪边回到路上,云镜南将车套从马背上卸下,准备骑马继续赶路。谁知连着几次未能翻上马去,这才觉得两脚无力,早被水牢里的温泉水泡得肿了。

“虎落平阳啊!”云镜南连日休息不好,身心俱疲,复将马儿栓在路边树上,又怕素筝反悔追来,躲向路边长草丛中窝了一觉。

……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晌午,云镜南甫一醒来,便觉身上暖和之极,更有一股肉香传来。四周吵吵嚷嚷,有如市集。

“饿了几天了,总算吃上顿好的!”

“孩子他爹,你吃这块腿肉吧!还有几百里路要走呢!”

“啧啧,真好吃!”

云镜南食指大动,起身一看,见原先马车旁聚了百余个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心知是逃难的贫民。

众难民见长草丛中走上一个人来,都不约而同地把手中烤肉往怀里藏了藏。

云镜南定睛一看,几乎每个难民手中都有一块烤肉,心叫不好,往那拴马树桩上一看,只有树根处一堆骨骸。

“混蛋!”云镜南大怒。他在厥奴草原呆得久了,草原牧族视马之重,正如农耕民族之视土地,不是万不得已绝不杀马。

众难民被他吼得愣了一愣,随即加快速度啃手中肉块。

云镜南大步走过去,一连推翻几人,那几人只以为对方要来抢肉,干脆把整块肉塞进嘴里,将脸憋得通红。

这些难民个个眼圈发红,一推即倒,云镜南发泄一阵,自觉得没有道理,只得罢手。

“还有百十里地呢,难不成叫我走着去!”他无奈地看着这些难民。

“善哉善哉!施主不必动怒!”一个光头长袍的猥琐男子对云镜南行了个奇怪的礼,他一身灰袍,赤着双脚,颈上挂着一圈硕大项链,看上去象是木珠,手中还持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拐杖。

“什么不必动怒,我能不生气吗?那可是一匹好马啊!”云镜南见那人形容怪异,更加没好气地道。

“贫僧自入王朝境内,只见此地人奸恶好杀,难得见到施主这种好人!视众生为我身,正是一种大慈悲啊!”那人不但长相打扮都怪,说话更是奇怪。

云镜南自然听不懂他口中所说的“善哉”、“施主”、“慈悲”等词,因那时王朝、兰顿皆无佛寺。

“唉!”云镜南只得自认倒霉,也懒得和那人多说。

那人却似对云镜南极有兴趣,问道:“请问施主,这方大陆,何处是乐土?”

“乐土?什么乐土!这人疯了吧?”云镜南认定对方是个疯子,对那人笑道,“天下何处不是乐土?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乐土。”

那人听了这话,顿时呆住,过了好一阵,突然笑出声来,追上去扯住云镜南道:“居士真是高人,敢问尊姓大名?”

“你身后是什么?”云镜南骗得那人回头,一把甩开,就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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