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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一沙正在此时,北面路上马铃尘土大作,一彪军马卷了过来。

作者:鞑靼 当前章节:14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02

第64章一沙正在此时,北面路上马铃尘土大作,一彪军马卷了过来。

难民立时炸了窝,哭爹喊娘呼儿唤女地四处乱窜。

云镜南站在原地没有跑,他看出这枝军队窥视难民已久,呼喝驱赶之间全不当一回事,显然是其它各处还有军马呼应包围。

刚才缠着云镜南那人才问了句" 高人,你刚才……" 便被打断,吓得钻入云镜南翻倒的那辆马车下去了,动作竟是灵活之极。

果然,四面都有军马围来,四方逃窜的难民再被逼回到原地。云镜南向马车断辕移近几步,抱头蹲了下来,尽量不引起军士注意。

" 阿宁的这些军队管得也太宽了,这些难民身无分文,又没了田地……" 云镜南身有要事,决定闲事莫管静观其变。

躲在车下那人探头对云镜南道:" 贫僧一沙,是西来的苦行僧人,敢问高人贵姓?" 说着一面向云镜南伸出手来示好。

" 都什么时候了……" 云镜南嘟囔一句,斜眼看了看一沙伸出的手,又转过脸去。

一沙尴尬地收回手,偷眼看了看云镜南,突然笑道:" 高人,你一定是在考验我吧?先人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刚才那个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 这时几个军士已搜了过来,一面胡乱拉扯难民们的行李,将那些打补丁的衣裳随手乱丢,口中骂骂咧咧。这时听得这边一沙说话,骂道:" 那车下面还有人。" 云镜南被他罗罗索索连累到,心中暗骂,正要偷偷移开,却被一沙扯住衣角。

" 高人刚才那一句- 我在何处,何处便是乐土- 已露了禅机,后来又说- 你身后是什么- ,如当头棒喝……只可惜贫僧愚钝,不能识高人真意,还请赐教。" 僧人一沙竟是迂腐之极。

云镜南哭笑不得,几个军士已走了过来,用刀拍了拍他和一沙,喝道:" 你们两个,出来!行李在哪里?" 云镜南和一沙都将各自行李拿了出来,军士用刀尖随手乱挑,骂道:" 都是穷光蛋!一堆破书,有什么用!" 另一个军士却道:" 这个匣子还值几个钱。" 说着便将那盛人皮面具的匣子拿走了。

一沙心疼地将地上的书重新整理起来,口中喃喃道:" 不读书怎能明理,凡世俗人,俗人!" 云镜南此时已觉得这个一沙有些可爱了。

这时,只听得军马队中一个骑将问道:" 搜到什么没有?""将军,都是一群穷光蛋,什么也没捞着!""连个年轻女子都没有,真正是白来一趟了!" 云镜南从一入伍开始,便知王朝军的恶习,不以为怪。

那马上的骑将笑道:" 本也没打算捞到什么,大伙儿办事吧,准备回去领赏。" 众军士吆喝一声,纷纷拔刀出鞘。

" 他们还要干什么?" 云镜南心中正在纳闷,那边一个军士已向一个中年难民当头劈下,颈血冲天,一颗人头滚落。

人群顿时大乱,出于本能,难民们的脚已软了,人却拼命以手撑地后退,聚成紧紧一个圈子,云镜南和一沙正在人圈中间,一沙的身子抖得厉害。

" 哈哈,一个个拖出来慢慢地砍!一个人头就抵一个古思军的脑袋。""来,看看谁的刀快?" 云镜南这才明白,这些人围追难民,是为了冒领赏银,顿时怒火迸绽。

正要挺身而起,肩上一沉,却是一沙爬到自己肩上,不禁大奇。

只见一沙两腿发颤,指着众军士道:" 恶魔!恶魔!你们这些人惨绝人寰,我一沙要替佛主降妖除魔!" 众军士见他身材瘦小,语言奇怪,相互看了看,一齐哈哈大笑,道:" 这个秃驴倒是有意思!"众难民见军士都往一沙这边来,吓得四散躲开。一沙原踩在众人肩上,众人一散,他立时跌下地来,摔得四仰八叉,又引得众军一阵哄笑。

一沙爬将起来,大喝一声,将手中拐杖插在地上,将项链挂在大拇哥上,双掌合什,就地盘起腿来。

" 有意思!" 那些军士异常好奇,但见他举止有异,心里也有几分发虚,小心翼翼地逼将过来。

云镜南亦对这一沙来了兴趣,先消了动手的念头,袖手旁观一沙举动。

" 吒罗吒,旦至鲁楼丽, 摩诃鲁楼丽,啊摩罗,罗多罗多,悉波悉诃,悉波诃……" 一沙念起咒语一样的话,两眼闭上,虔诚至极。

本来逼上的军士不由得退了半步,待听得半晌,一沙还是在诵那些怪咒,大是放心,复又围上。当先一人怒道" 罗里罗索,实在可恶" ,奇∨書∨網取腰刀一刀横劈向一沙。那刀眼看就到颈边,一沙浑然不觉,仍在念咒。

" 什么蛋汁摸螺的!" 云镜南这才看出一沙实不会半点功夫,取出随身短剑,一剑将那刀格开,同时飞起一脚,将那军士踢翻在地。

刚才这名军士骂一沙罗索,颇中云镜南下怀,是以手下留情,未取那人性命。

" 有探子,有探子!" 那些军士追难民时勇悍异常,此时见了硬手,口中呼喝,却齐齐向后退去。

" 窝囊废!" 云镜南摇了)摇头,顺手将一沙拖到车辕旁。

"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一沙睁开眼来,只见云镜南执剑而立,威风凛凛地面对众军," 我刚才还在念- 金甲战神大咒- ,原来你就是金甲战神,怪不得话语中深藏禅机呢……" 云镜南顾不得听一沙胡言乱语,因为对方骑将已率着几个骑兵高举长刀冲了过来。

" 找死!" 云镜南刚才见了众军欺软怕硬的样子,胆气倍增,反而向骑兵迎上。

那骑将当先冲来,马刀举至头顶,只待冲到云镜南身前便要一挥而下,断其首级。

云镜南低着头,只看地上人影,便知对方发招在即。电光火石之间,他本在提剑缓行,突然连着冲前两步,已避过敌人杀机所指。

那骑将眼前一花,马刀劈势已足,不得不发,眼前目标却失了踪影,难受之极。正无处落手之时,背后一凉。

云镜南自他马旁轻跃半尺,抬手将短剑送入骑将腰间,借着那马的冲力,轻松将短剑破甲而入。那骑将惨叫一声,从马鞍后翻落马下,抽搐两下,便断了气。

" 金甲战神!" 一沙目睹云镜南一击毙敌,目瞪口呆,振臂对众难民欢呼道," 我们有救了,金甲战神来救我们了!""见鬼了!" 云镜南哭笑不得,抬手又将一个骑兵刺下马来,探手取了马缰,捡马刀翻上马背。

围追难民的数百名军士一齐发起喊来。

那些军士见云镜南神勇无匹,长官又已被诛,齐发声喊,三步并作两步上马逃窜而走,远处的军士不知就里,见前面的人慌乱回头,也跟着一窝蜂散了。

众难民死里逃生,喜极而泣,都一齐跪下大呼" 恩人".云镜南最见不得这种悲悲苦苦的场面,一挥手道:" 再往东南二百多里就是布鲁克城,古思大人和素筝女皇仁德爱民,必会收容你们。不要再走大路了,往小路去吧!" 众难民怕那些军士去而复返,埋了几具尸体,互相携扶着转向小路南去。

云镜南经这一场闹,感慨颇多。他素日很少微服简行,也看不到民间烦恼。这一次既愤怒于军队人为的兵祸,也感叹众百姓于乱世中生存不易。

" 乱世如炼鼎,万物如刍狗!" 他摇了摇头,便要转身上路。

这一转身,险些撞倒身边的一沙。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沙神情怪异地仰视自己,笑道:" 你不随他们去布鲁克吗?" 一沙眨巴眨巴眼睛,望望远去的难民,又看看云镜南,再看看北方,问道:" 你往哪里去?""我要去王城。" 云镜南刚才见他挺身而出,对他有了七八分好感。[ 吾爱文学网www.2552.Com.Cn] "那我也去!" 一沙道。

" 为什么?你本来不是往南走的吗?" 云镜南奇道。

一沙镇重道:" 我一定是要跟着你的。""那就跟着吧!" 云镜南也不介意,反正马也被吃了,步途还长,乐得有个话多的旅伴。

和一沙这一聊,云镜南大吃一惊。

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比维斯妮洲更大的地图。

一沙来自远在万里之遥的亚里马罗国。那是个庞大的帝国,从一沙的描述中,云镜南隐约感觉到,这个庞大帝国的东部,很可能就是王朝远祖的发祥地。

随着一沙的故事,云镜南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个雄伟瑰丽的画面。

象布鲁克城墙一样高的大石柱,拱起巍峨的宫殿。在那里,也有皇帝,却也有另一个可以制约皇权的机构,叫作元老院。元老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类似于部落长老或是乡村里的族长,他们组成的联席会议,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事情,甚至可以否决皇帝的决定。

亚里马罗国的土地同样曾经发生战乱,同样四分五裂,可是在数百年前,也就是王朝先祖东迁之后的那段日子,整块土地统一了,从此开始了繁荣的时代。

云镜南对这一切都很感兴趣,不断地询问亚里马罗的法制、国家运作以及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

当听到元老院时,他眼睛一亮;当听说那里的公共浴场时,他心痒难耐;当听说到" 海洋" 这个词的时候,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在一沙谈起亚里马罗佛教时,他又觉得这些僧人的想法难以琢磨。

而一沙来自一个长期稳定的国度,他在进入王朝之后才真正看到人间的疾苦,对于维斯妮洲,他同样充满好奇。

"真的有神族?他们很象我们传说中的精灵。你们也有公共浴场吗?否则你怎么知道神族女子有条小尾巴?难道你的妻子是神族?""原来除了王朝,还有厥奴草原和兰顿帝国!……不过,草原是什么样的?""兰顿帝国的东面是什么?雪山啊。那雪山东面呢?噢,你也没去过。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大地是圆的,那雪山那边应该有海,从那里坐船往东,不停地向东,就会到达亚里马罗的西海岸……" 云镜南当然不会笨到认为大地是圆的:" 如果大地真是圆的,那我骑马往上面跑时,既不是特别累?往下面跑时,既不是要掉下来?" 一沙为自己的奇思怪想搜罗了不少哭笑不得的佐证,马上反驳道:" 你看远处的天际,不是有个圆弧吗?你仔细看。" 云镜南原来从未注意到这个问题,被一沙提醒,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居然无言以对。他在马上苦思了一阵,突然大笑道:" 差点被你骗了!你见过镜片和水滴吗?通过它们看东西,东西总是有点变形。大地不是圆的,但你的眼珠子是圆的,所以才会看出弧形来。""是吗?" 即使是在亚里马罗,地圆说也尚未出现,一沙顿时没了把握,但又舍不得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发现,口中喃喃道," 你说得好象也有几分道理,让我再好好思考一下。" ……

两个人在对方看来,都象是一个新奇的宝藏,因此一路上一点都不寂寞。开始时,云镜南还有点不习惯一沙的罗索,不过在几天后,他已经知道怎样对付一沙了。

几天后,他们来到飞羽城。

" 一沙,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云镜南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 一沙一佛陀……唉,算了,这个你也不懂。" 一沙道。

" 又是什么佛的?我是不懂。我也不明白,你们这些僧人,戒酒戒杀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戒色。唉,也不知你们是怎么做到……" 云镜南的声音嘎然而止,他看见路边一块招牌。

这个粉蓝色的布幡他再熟悉不过了。

" 蓝磨坊" 三个大字飘扬在飞羽街头。对于云镜南而言,这三个字便是自由,便是欢乐,便是人生的希望。

" 难道是同名同姓的号?" 他马上向那招幡走过去。

" 我们去哪儿啊?不是先要吃饭的吗?" 一沙迈开小步,飞奔跟上。

" 淫欲思温饱,你没听说过吗?" 云镜南头也不回地道。[ 吾爱文学网www.2552.Com.Cn]一沙叫道:" 好象有点不对啊?等等我!"云镜南一进门槛,一眼便看见曲姐,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曲姐亦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与云镜南抱了抱,然后道:" 这位大哥,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了啊?""是啊,好久不见了!" 云镜南将曲姐拉在一边,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飞羽?" 曲姐愣了下,随即笑道:" 这位大哥可真是赏脸啊,真捧咱们蓝磨坊的场。姑娘们,这位客官是从王城专程追到飞羽来的,咱们蓝磨坊的老朋友了,好好招呼啊!" 曲姐这一句引得大堂中的寻欢客齐齐看来,一张张脸上都写着一句话:" 尽有这样的白痴!" 云镜南见曲姐虽然嘴上亲热,眼睛却始终未在自己脸上停过三秒,当即明白过来:" 我还带着人皮面具呢!""救命啊!贫僧虽然是个酒肉和尚,却是从不破色戒的。" 一沙被两个姑娘拉到座上,另一个半推半搡,早已摸遍了一沙的六七个口袋。

" 曲姐,我是阿南啦!" 云镜南凑近曲姐小声道。

" 什么阿南阿北的?到了蓝磨坊,保准你找不到东南西北!" 曲姐满脸堆笑。

" 我是云镜南!""啊!" 曲姐吓了一跳,认真看看云镜南,笑道," 今晚的月亮好圆啦!" 云镜南在她丰臀上掐了一把,对道:" 再圆也没你的圆啊!""真的是你!" 曲姐惊喜交加,捧着云镜南的脸左看右看," 你怎么变样了?""去东荒地前和你做了一万金币生意,曲姐肯定是不会忘的。" 云镜南再次明白无误地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对了,这几天我也没照过镜子,不知自己长成什么样了,快,曲姐,拿镜子给我。""好,好!" 曲姐将云镜南往楼上自己房里拉,对姑娘们叫道," 好好伺候那位光头的朋友,他可是个大主顾啊!" 姑娘们本已准备放弃一沙这个穷恩客,听得老板娘如此说,又热情起来。一沙在香粉娇声堆中中大呼救命,直至筋疲力尽,予取予夺。

*** 曲姐将云镜南拉进房里,双手从背后将门掩上,两眼瞪得硕大,如见到怪物般看着云镜南:" 阿南,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说来话长," 云镜南见到曲姐,心情大好,谈兴亦起,他抓起桌上的粉底盒往桌面上一拍,立时红粉缭绕,随即打开话闸,胡编一通," 话说天下第一刺客云镜南刺杀李城子,离了王朝。天下震惊,明镇皇颁布通辑令,四下搜捕……" 接着他在小小房中鼠窜蛇行,一会儿从桌下钻过,一会儿窜上房梁,几秒之内竟连做几个难度系数封顶的动作,看得曲姐目瞪口呆,然后继续口沫横飞:" ……此后,云镜南亡命天涯,杖剑持酒,遍行天下。这日来到……和草原神兽大战三百回合……娶了传说中神族神女水裳……在蓝河大破伊枝军……可是后来生了场病,幸好有个亚里马罗国的神医救了他,吃了十七八种草药,命是保下来了,可这脸却也变了形。" 曲姐看着粉雾中云镜南口若悬河,只觉得仰慕之极,原剩下的半分疑心也荡然无存,她双手握在腮边,两眼望着房梁祷道:"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啊!""都说风月场上情最薄,曲姐哪象个薄情之人啊?" 云镜南见她是真心关心自己,心下感动," 曲姐,托你吉言。好人有好报……唉,也不知我算不算好人啦!" 曲姐又祷告了十来遍,这才拉着云镜南坐下,问道:"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要去王城找下阿宁。" 云镜南道。

" 阿宁……铁西宁!" 曲姐脱口而出,马上自觉失言,轻轻掌了下自己的嘴," 人还没老呢,瞧我这个糊涂劲。该叫皇上!" 云镜南听她这么一说,心头突然一震。直至几秒钟之前,他还一直把见铁西宁的事想得很简单,但事实是,一个往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已经是一方霸主,他还能象从前那样和自己平膝亲谈吗?

" 只怕这一路难啊!" 他开始担心起来。

曲姐哪知他心中这许多想法,笑道:" 阿南,我知道你最爱面子,什么娶了神族神女的,都是你瞎吹的。这几年过得很惨吧?没关系,曲姐虽然蚀了本,可这点路费还是拿得出来的。" 说着,她到自己衣柜里,挪开一堆里衣内裤,拿出一个小包袱,摊开在桌上。

" 我这里还藏了几两碎金子,拿一两……再拿点……拿一半给你吧!" 曲姐狠了狠心,拨了一半金子给云镜南。

" 就这么点啊?" 云镜南奇道。

曲姐会错了意,一狠心,将整个小包推到云镜南面前:" 都给你了!这可是蓝磨坊的备用金,你要早日见到皇上,赶紧寄些给我们,不然……""我看下边的客人蛮多的嘛!" 云镜南奇道。

" 唉……" 曲姐偏过脸不看那包金子,生怕自己改变主意。

原来,明恒政变后,王城局势不稳。曲姐早得了消息,带着蓝磨坊近百人,举坊南迁以避风头。不料全国皆乱,这一南迁不要紧,蓝磨坊元气大伤。

第一伤的就是金银。姑娘们平时在王城娇惯坏了,出门在外自然不能亏了自己,于是一应吃用还按着王城标准。

(《王朝通史》第1578页:" ……行者一沙初遇阿南王,见王手刃暴军,力救穷苦,心感其大慈悲,遂相从马前鞍后,生死不弃……" 行者一沙便是西方佛教传入维斯妮洲大陆的第一位使者,被称为活佛。笔者曾为此节的写作事宜问询过云镜南先生,云先生面带痛苦地道:" 他的话太多,我要回忆很难嘞!" 笔者初时不以为然,后来才醒悟过来,若不是" 话多" ,一沙活佛何能将佛经教化传于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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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飞羽在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愿意弃家抛子走远路,于是厨子、镖师、使唤的老妈子全部漫天要价。

这还罢了,曲姐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金银,咬咬牙就豁出去了。可没想到,一路士兵匪横行。那些高价延聘的镖师护院,死得死,逃得逃,曲姐又将工钱涨了一倍,才勉强留住几个镖师。纵是如此,防得了匪却防不了兵,十来个当红姑娘中,有两个被抢上山去,生死不明,倒有六个被骑将硬索了去做姨太太。

" 真象戏文里说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我好不易在飞羽城落下脚,心想再往前走就更没生意了,古思大人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会更没生意的。身边的积蓄损失了一大半,几十口子张着嘴等吃喝呢,我只得用剩下的钱勉力挺起个铺面开张。" 可是飞羽城不比王城,没有那么多闲官阔少。原先一个头牌舞娘,一夜值几十金币,到飞羽城降到五个金币仍少人问津。到了现在,价钱一降再降,每日挣的只够大家的伙食费和脂粉钱。

" 现在姑娘们扑个粉都拿粉盒在下巴下装着,唯恐浪费了香粉。" 曲姐一副虎落平阳的颓相,牵着云镜南的手,诉尽苦水。

" 人活着都不容易啊!" 云镜南简直快感动得哭出来了——曲姐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把备用金全拿出来借他,他将小包推回给曲姐," 曲姐,我不缺钱。这小包还你,另外给你点金票先撑一阵吧。" 曲姐接过他递来的五千金币金票,手都激动地抖散了。要知道,按飞羽城蓝磨坊现在的价格,就算连她也出去接客,每日不停,也要一年才挣得到五千金币。当然,从生理学角度,每日接客根本不可能做到。

" 放心吧,曲姐。只要你碰到我,蓝磨坊总会重新兴旺的。" 云镜南安慰道," 我这两天赶路赶乏了,只想听听曲。""好嘞!正好现在坊里就一个弹曲的上得了台面!" 曲姐今日有如拨云见日,喜滋滋地出房而去。

云镜南在香榻上倚着,曲姐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迷糊着打起盹来。蓝磨坊本就是一个旅人最好的歇脚处。

曲姐轻掩房门,暗笑道:" 老娘真是厉害,用几块碎金子引出五千金币,重要的是,蓝磨坊可要有戏了!别看阿南身上穿得普通,可手上那枚戒指就不只值几千金币,算我眼毒!……我怎么把自己想得这么势利?重头想过……阿南真是好人啊,我们蓝磨坊和他的渊源既是几千金币就能衡量的?呜呜,好感动!沙子入眼了。" *** 筝声如飞云绕坡,如高山流水,或若玉珠泄地,或若春雨斜潲,云镜南在半梦半醒之中如入仙境。

几天前,他还睡在长草丛中,现在却是满室皆春,花香盈鼻,尽情享受着这久违的糜醉。

云镜南闭着眼,听着筝音,渐渐醒了。虽然醒了,却不忍睁眼,生恐一睁眼便又回到现实世界,便马上要离开这如梦天堂。

曲终。

尚觉余音绕梁。

收筝,起身,裙带悉索。云镜南忍不住想看一看这弹筝舞女。

他睁开眼睛。

于是进入另一个梦境。

眼前这个少女,显然以为他睡着了,早将筝收好,准备出屋。此时见他醒了过来,不好出去,便又重新坐了下来。

云镜南对美女的眼界可谓广,因此很少有美女能打动他。眼前的少女,却让他的目光久久不愿远离。

那少女的脸,并不是素筝那样标准的瓜子脸,却一样有柔和的脸廓线。她也不象水裳那样英气,眉宇间却能看出柔弱中的坚强。她和忆灵更不是同一种型,却同样具有单薄、引人怜惜的气质。

她五官的细致,让云镜南丢开一贯对美女的挑剔。眼帘低垂,却如梨花带雨,隐有波光;不颦不笑,嘴角处却天生已含着如泣如诉的神情;鼻尖上更是减一分多一分都不行,线条柔和如水;青丝如乌云般倾泄,几缕垂于胸前,也若能说话的样子。

云镜南如痴的目光从少女宛若半透明的耳垂向下移动。在她身上,他能看不出一点缺憾。那是可与水裳媲美的长腿,王朝难得一见的颀长身材,一样富含着活力的健康身体。

如若不是心中有愧,他一定会觉得这少女的容貌堪称第一,超越忆、素、水等女子。

" 你叫什么?" 他问道。

那少女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那个少女抬眼看了看他,答道:" 蝶儿。"云镜南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门吱呀一声打开,曲姐急急火火地冲了进来:" 阿南,不好意思。另一个客人在找蝶儿。" 云镜南笑道:" 我要替蝶儿赎身。" 他这句话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今趟去王城,一路艰险难料,依一般逻辑,他不会再带上任何麻烦。 现在身边已有一个一沙,居然还要带上一个引人注目的女子,这一行人实在太招摇了。

" 这个……" 曲姐为难了。

云镜南一下看出端倪,直指问题要害:" 那个客人是谁?""是良辉,本城城主。他半个月前看上了蝶儿,要纳入室中。我们蓝磨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惹得起他啊?这个良辉,每年要纳几个小妾,每年也要死几个……我以为半个月没声音,他该是忘了这事,谁知……"曲姐解释道。

蝶儿在一边认真地看着曲姐,突然扯着曲姐衣服道:" 不,不……" 说来说去便只有一个不字。

云镜南在离王朝之前便知良辉其人。那是一个残杀成性的战将,以军功坐上城主之位,身领银龙骑将勋爵。良辉在战争中的残忍程度堪与红雪、韩布媲美,当然智略远有不足,但是他的残忍是发自内心的一种需求,天生的一个疯子。

古思和云镜南谈起这个人时,总是用一种很鄙夷的语气,称其为" 那个哼着天狼曲解剖活人的人".天狼曲是王朝的一个词牌,也是几千年后引发摇滚音乐灵感的古曲词牌,以疯狂尽情的欢悦著称。

" 曲姐,你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良辉这人的德性。蝶儿绝不能落在他手上。" 云镜南说这话时眼望蝶儿。蝶儿认真地看他说话,眼中看到一线生机。

" 呆会儿我将良辉引开,你带着姑娘们走。" 云镜南道。

" 什么!" 曲姐当然会犹豫,这个铺子是她用尽一万多金币积蓄撑起的,一旦放弃,便再无翻身本钱。

云镜南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一张金票,塞在曲姐手里:" 这是一万金币。我知道,这里的钱离整个坊和赎蝶儿的钱还差一些,可是,你就准备在飞羽忍气吞声地过一辈子吗?""好!" 曲姐接过金票,沉吟不到几秒,便咬牙做出决定。她知道,蓝磨坊翻身的机会只能在云镜南身上。

此时楼下已喧杂起来,有军士骂骂咧咧地驱赶客人,接着便有人急步上楼,口中尤在骂道:" 姓曲的,做事怎么这么不干脆?""你们先走!" 曲姐将云镜南和蝶儿引向窗边,但良辉已推开门冲了进来," 哦,原来有客人。" 云镜南看着身材魁梧的良辉,心中已闪过七八个主意。这良辉是原明系干将,后来铁西宁称帝,他在对峙一阵后转投效铁系。现在铁西宁将他放在前线飞羽,应该也是为了制住这个貌合神离的投诚者。

" 用阿宁镇他恐怕要逼得狗急跳墙……" 云镜南马上推上一副笑脸," 我是蝶儿的哥哥,这位想必就是良辉良城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噢,原来是蝶儿的哥哥,都是一家人嘛。" 良辉说得客气,却一点没把云镜南放在眼里,他走上前去,一把拉住蝶儿道:" 走,到府里去。" 云镜南忙拦住良辉道:" 良城主,不管怎么说,现在蝶儿也不能到府里去。""你说什么?" 良辉须发皆张,简直想一掌拍死云镜南。

" 要一个妓女还这么麻烦!" 他暗骂道。

云镜南陪笑道:" 我们虽是普通百姓,但也讲究明媒正娶。""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女孩出嫁前必须先用香花沐浴三天,持斋三天,若父母不在的,还须守灵三日,……" 云镜南道。

" 三天,三天,要多少个三天,本城主可等不及!" 良辉骂道。

云镜南忙解释道:" 其实这些三天就只有三天,沐浴、持斋、守灵、买香粉什么的都在三天里同时进行就好了。" 良辉一挥手,不耐烦道:"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来这么多规矩!改朝换代都只要一天。什么沐浴持斋,直接到我府里就行了。" 云镜南见良辉耍横,当下也无办法,只得道:" 但这些仪式还是不可少的……" 良辉巨眼一瞪,道:" 看在你是舅子,才说了这么多,别惹本城主生气,你以为蝶儿是人什么……" 云镜南忙道:" 这样吧,良城主。送蝶儿到府上可以,我也必须陪着去。""去吧,去吧!我看蝶儿好象还有点不愿意,你也好劝劝好。" 良辉道。

蝶儿扯住埋头云镜南胳膊,只是摇头。云镜南拍拍她的手,柔声道:" 没事的,有我在。" 众客人早被赶得无影无踪,舞女们见良辉出门,都松下一口气,只有曲姐知道事情未了。待云、良、蝶几人下楼,她马上将围观的舞女叫到身边,道:" 快收拾随身细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镜南走下楼来,才看见大堂上不过二三十名兵丁。他原打算到了良辉府上再作定夺,如今看来,现在便是逃遁良机。

还未出门,身后一个人摆脱兵丁,冲上前来,拉住云镜南道:"你去哪里,可别丢下我啊!" 良辉皱眉道:" 这光头秃驴是谁?" 云镜南暗骂一沙不识时务,答道:" 这是我们村里的亲侄子,也就是我父亲兄弟家老大那房的二儿子的大儿子,算起辈份来是我的侄儿。他从小生了场大病……""那一起走吧!" 良辉不耐烦听云镜南胡诌,他已迈大步走到蓝磨坊门口,指着两个守在门前的骑兵道:" 给我下来,把马让出来。" 蝶儿一路上只扯着云镜南袖子,这时走到马边,云镜南低声问道:" 能骑马吗?" 蝶儿点点头,云镜南又道:" 先上马,我带你走。""你,为什么,要,救,我?" 蝶儿说话时有几分生涩。

" 我……" 云镜南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被她问住," 我见了你就不想离开你。" 蝶儿只看着他嘴唇,等他说完,默然无语。

" 你和她说什么,她又听不见!快点上马吧!" 良辉催道。

云镜南这才明白过来,蝶儿在别人说话时始终盯着对方嘴唇,原来是在读唇语。他心中暗叹一句" 天妒红颜" ,然后收敛心神,上前将手环成马镫形,蹲身对蝶儿低声道:" 上马往北!" 蝶儿并不用他托足,翻身一跃便已上马。云镜南心下暗叫一声难得:" 她精于骑术,看来这麻烦又少了一些。""良城主,后会有期!" 云镜南提着一沙上了另一匹马,在二马上狠抽一记,二马泼风也似向北门而去。后面良辉呆了一呆,随后乱作一团,带着二三十名兵丁上马随后赶来。

" 慢着点,慢着点,我晕马!" 一沙声音发颤,牢牢抱定云镜南。

"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下去!" 一沙不吭声了。

飞羽城街道上人不算多,云镜南当机立断走为上策,一路上即使有巡逻军士,一时不明情况,也没有阻拦。两骑马直驰到城门处,城上守将远远看见有人冲来,后面好象是本城城主带着数十骑,一时没有反应。

只见前头两骑上,有一个年轻人叫道:" 紧急军情,城主出城,快让开!紧急军情,城主出城!" 那守将见本城城主了在后面,信以为真,忙命军士搬开木刺,将城门让开条大道。

云镜南带着蝶儿一驰而过,哈哈大笑。背后良辉远远看见,肺都要炸了。

" 逃犯,拦住逃犯!" 良辉叫道。

" 什么!" 守城骑将竖起耳朵听了两遍,方才醒悟过来,忙踩蹬上马。

" 给我追!" 良辉骂道。

" 是,是!" 骑将素知这位上司残忍成性,心里慌成一团。

" 好久不曾玩围猎了!" 良辉脸上竟没了怒容,反而有一些兴奋。虽然云镜南等人领先了百丈之遥,但他一点都不担心。

*** 飞羽城,地势险要,北临高峰山,山上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云镜南此前未来过飞羽,因此也不知道飞羽城的北门只有小路通往高峰山。平时只作游览之用,战时则是守军退守的一条路径。

他更不知道,从飞羽到王城,从来都是从西门而出,那里是一条大官道,畅通无阻。

顺山道再驰了半里之遥,后面追兵虽然没有甩开,但也逼得不是很紧。

" 莫南高人,我们这要逃到什么时候?" 一沙道。云镜南向一沙自我介结时用得还是那个老牌的假名。

" 不知道,他们追到什么时候,我们就逃到什么时候。" 云镜南道。 一沙又开始深思了,他觉得云镜南的话禅机无处不在:" 是啊,这正如虎之追鹿,蛇之逐兔。鹿兔不想逃,而天敌在后,不能不……" 云镜南见惯了一沙的样子,遂不睬他,转对蝶儿道:" 蝶儿姑娘还好吧?" 蝶儿本就一直在看他,见他相问,答道:" 还好!谢谢。" 她说短句时倒看不出是个有缺陷之人。

她低下头,脸上也许因为疾驰和紧张而有些晕红,终于又抬起头道:" 你能,把刚才,再说一次?" 说罢两眼便紧盯着云镜南的嘴唇,生怕放过一个字。

" 刚才的?" 云镜南诧异了一下,想了起来,转头看看一沙,见他还在思考,口中犹自道:" ……虎兽捕食,乃为生存,无可厚非。人食五谷兽禽,为何自相残杀……" 云镜南笑了笑,对着蝶儿正色道:" 我只觉得前生见过你,如今又碰到了,不想再离开你。" 蝶儿眼中的泪顿时涌出,目光从云镜南嘴唇上移至眼睛,道:" 只可惜,我是个不祥之人。""不论什么事,我都会替你解决!" 云镜南自信地道。

" 有些事,是解决不了的。" 蝶儿的神情重又回复忧虑," 有些事,是上天也不能知道,何况是人?" 她也许很长一段时间未与人交谈,加上先天缺陷,口齿不怎么清楚,但多说几句过后,渐渐流利。

" 可是能遇到你,我还是很开心。" 蝶儿道。

云镜南看了看蝶儿,读着她眼中的郁结,最后还是那句话:" 没事的,有我在。" (飞羽城是王朝边陲重镇,在王朝君临固邦之前,它的军事地位与威烈等同,互为犄角。传说在此城之北,高山之巅,有人亲见樵夫羽正白日升天,得道成仙,是以此后城名据此而成,从此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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