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盛夏,繁华的荫山街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梁伟军拿着两本书从一家书店内出来,拐进一家副食店,时间不长提出一兜营养品,边看表边大步流星地向附近的停车场走去。
一辆黑色的奔驰250型轿车迎面驶来,在街口调头,无声地滑过来跟在梁伟军身后。梁伟军快,车快,梁伟军慢,车慢,梁伟军有些生气,闪到路边站定。奔驰也停下来,司机嚣张地对着怒目而视的梁伟军按按喇叭。
“嗨,你怎么回事?”梁伟军向奔驰走去,后排车窗玻璃无声滑下,张爱国露出笑脸:“梁毛毛!”
“爱国?”梁伟军一怔,对着奔驰就是一脚:“下来!”
“嘭!”司机心疼地一闭眼,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准备下车理论,张爱国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不要动,开门下车笑骂:“大兵!”
“奸商!”梁伟军回骂。
两人笑呵呵地看着对方,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张爱国当胸一拳骂:“他娘的!”梁伟军也是当胸一拳骂:“他妈的!”两个大男人当街拥抱在一起。已经做好捍卫准备的司机挠挠头,低声嘟囔:“搞什么啊?”
张爱国问:“你怎么在这里?”
“驻训!”梁伟军指指远处连绵山影,反问:“你不是去南方了吗?”
“回来了,我的酒店。”张爱国指指附近的建筑工地。
两人站在路边有问有答,丝毫没有注意到奔驰车后已经堵了一溜车。烦躁的司机们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张爱国醒过盹来,拉了梁伟军就走:“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奔驰车七转八拐,停在胡同深处一家僻静的小酒馆前。张爱国拉着梁伟军下车驾轻路熟地穿前庭,过小院,钻进一个装修雅致的小包间问:“怎么样?”
小包间一角摆着古香古色的几案,上置一具古琴,古琴一侧的铜质香炉中冒出袅袅青烟,带来满屋好闻的檀香味。靠窗一张古铜色竹制方桌,两把藤椅,方桌上黑白对奕至半途,仿佛主人刚刚离去。窗外,几株翠竹临风轻摇,似一面精制屏风隔断了闹市的喧嚣。依墙而立多宝格橱柜,点缀几套线装古籍几件精美瓷器。四壁挂有竹兰梅菊四幅君子图。房间正中,摆一套藤制圆桌椅,上面放着细瓷茶具。
梁伟军迭声称赞:“不错,不错!琴棋书画,竹兰梅菊,透着一股文人的清高,雅而不俗,难得!”
张爱国笑问:“知道老板原来是干什么的?”
“应该是研究中国文史方面的文人。”
“真不愧是干侦察的,眼睛够毒!”张爱国介绍说:“这家酒馆的老板是大学教授,能上这儿来吃饭喝茶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最主要是有品位的人。一般人,不接待!”
梁伟军耸耸鼻子说:“我闻到一股铜臭气!”
张爱国笑道:“商品社会了,没听说过吗?搞原子弹的比不上卖茶叶蛋的。总不能让文人永远甘于清贫,推开窗户满世界的铜臭,退避三舍也能让你沾上些味儿。”
梁伟军笑笑说:“文人不等于清贫。”
“你这话说得有道理,知道这家小店一年的收入吗?”
梁伟军想了想说:“不清楚,估计少不了,现在社会上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大有人在。”
张爱国说:“你不用刺儿我,邓老爷子说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毛主席说过知识就是力量,你以为经商是摆地摊啊。你放眼看看,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暴发户现在还剩几个,如今资产过千万的老总哪个身边不云集着高学历高素质的人才。没有知识没有头脑,做大买卖?哼!那是他娘的给人民币按腿……”
张爱国坐下,拿起茶壶给梁伟军倒上茶,接着说:“如此高雅之处竟然失了口,你说的没错,我是在附庸风雅。物质生活满足了,自然要去追求精神生活,所以我也时常来这儿坐坐,受受熏陶。”
梁伟军问:“你早回来了?怎么不去部队看看!”
“这边的工程主要由副手来搞,我主要的精力在边境上。”张爱国疲倦地揉着太阳穴说:“我在搞有色金属交易,风险性太大,这家酒店就是我最后的根据地。”
梁伟军说:“有色金属价格跌涨一日三变,要早入早出,千万不要囤积抬价。国际市场的大买家太多,我们国家商人手里的那点货影响不了大局。”
张爱国一怔,惊诧地问:“你也在经商?”
“扯……”梁伟军吞下半句话,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是军人,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文人。周边局势、国际变化、社情、民情,都要分析掌握。最近有色金属价格暴跌暴涨,明显是有大商家在操控市场,吞并小户垄断市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不是少数吧?”
张爱国用近似崇拜的眼神看着梁伟军说:“你不经商真是可惜了。”
梁伟军大笑,说:“商场如战场,我只不过闲来无事,把商场当成战场推演一番罢了,千万不要当真!”
“你说得完全符合现在的市场变化,现在国内搞有色金属交易呈千军万马之势,我最后一批货已经出手,准备把主要精力放在内地市场……”
梁伟军打断张爱国说:“我猜你准备从娱乐业入手。”
张爱国大叫:“还说你不是经商的人才,一眼就看到了内地市场的空白!”
梁伟军笑笑没有说话,张爱国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中校军衔问:“你现在什么职务?”
“参谋长,副团待遇,刚宣布没几天。”
“埋没了,简直把你埋没了!”张爱国惋惜地说:“现在的职务与你的才干、学识、能力不相当。”
“这才说明,部队中人才济济啊!”梁伟军笑着解释说:“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是我要求留在基层带兵的,年纪轻轻坐办公室没意思。”
一阵沉默,张爱国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梁伟军问:“你工资多少?”
梁伟军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转移话题:“没多少,娟子呢?听说你们那边挺流行换老婆养情人,你没搞一个?”
“犯过错误,吃过大亏,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在我最困难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时,娟子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生生死死十几年,她对我不弃不离,担心我经受不住考验,甚至亲自给我选女秘书。后来,我问她说,如果我动了那个女秘书,你会怎么办?娟子说,就是让你去动的。”张爱国激动地说:“当……当时我差点哭了,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胡搞还能算是人吗?”
梁伟军瞠目结舌地问:“老兄,你不是给我编故事吧?”
“不是!这是我第一次说起。一是,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二是,我担心人们胡乱评价娟子。信不信由你,将来你可以问娟子。”
“你开什么玩笑!”
张爱国笑了:“娟子是我财产的第一继承人,不动产都挂在她的名下,没有她的签名我无法出售。这下你相信了吧?”
梁伟军连连摇头:“娟子,奇女子也。看她小时候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到,她能做为爱情付出一切代价。当时你小子眼睛里只有燕子对娟子不屑一顾……你有燕子的消息吗?听说她也去了南方。”
“你没去她家问问,她爸爸挺喜欢你的。”
“去了,他妈不说,大概是燕子嘱咐过了。”
“哦,还真不知道,有时间我打听一下。”张爱国欲言又止,斟酌一下问道:“你成家了吗?”
梁伟军微笑着说:“工作忙,几次推迟婚期,快了。”
“有时间把你未来的老婆带出来见个面,看看你挑了个什么样的人。”张爱国叹了口气说:“当年你和燕子都在强努,当时不管是谁向前迈一小步,也不是今天的局面。尤其是你,三番五次地伤燕子的心!”
“现在明白过来已经晚了。”梁伟军叹了口气说:“快十年了,燕子应该成家了。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梁伟军看看时间,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部队去。”
“多长时间不见了,你怎么不念旧呢?喝两杯再走!”张爱国起身阻拦,梁伟军正色说:“驻训已经结束,部队下午就要返回营区。要不这样,你跟着我回部队喝酒。”
“真想回部队看看,可是时间不允许,下午四点我还要飞回去。”张爱国拍给梁伟军一个BP机:“送你个电蝈蝈,方便联系。”
梁伟军好奇地拿在手里摆弄。张爱国得意地拿起手机按了几个键,BP机就“滴滴”地叫起来。梁伟军看着砖头大小的大哥大问:“多少钱?”
张爱国伸出一个手指头:“猜!”
梁伟军不猜,骂:“少他妈的给我显摆!”
张爱国笑骂:“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这副狗熊脾气,一万块!”
“呵呵,你真是个冤大头!”
“我高兴,懂不懂?这是身份的象征。”
“哦,还是身份的象征啊!”梁伟军牙疼似的笑笑问:“通讯距离多远,军用合适吗?”
“不合适,你不要把什么都要与部队挂钩好不好?部队用得起这东西吗?”
“忘恩负义,标准的奸商嘴脸。要不是部队挽救并重新塑造了你,你早就成了枪粪,不知在哪儿哺育狗尾巴花呢!”
“服了!心服口服加佩服!”张爱国挥手叫来司机说:“让我的车送你回去。”
“这破车能跑山路吗?送我去停车场!”梁伟军出了酒店钻进奔驰,扬扬手中的BP机说:“有事儿,您呼我!”
张爱国开心的大笑。
万分抱歉,因事耽搁了更新,万望书友们给于谅解,再次道歉。
2
一辆长途客车风尘仆仆地停在路边。罗娜跳下车,拉着一个涂有军徽的红色小皮箱,绕过S师大院正门快步向东便门走去。
从正门走到生活区途经一营驻地,那些战士又会嘻皮笑脸地叫她嫂子,跑上来帮她拿东西。哪怕她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包,战士们也会抢过去提着。从战士们的热情中,罗娜感觉出他们对梁伟军是如何的尊重与爱戴,心里也美滋滋的,但那一声声热情饱满的嫂子让她脸红。
罗娜走到一栋五层居民楼下,从衣袋内拿出个信封对照一下门牌号码,爬上二楼,在201室门外停住脚步。这是团里刚分给梁伟军的房子,两室一厅80个平米。罗娜第一次来担心走错,掏出钥匙犹豫着去开门。门锁“嗒”地响了一声,罗娜松了口气,吐吐舌头,拉开房门跑进去。
房间布置的很有秩序,客厅里摆着一套打着编号的沙发、茶几,角柜上摆着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大卧室内摆着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双人床,铺着粉红色的床单,透出一丝家的味道。小卧室被梁伟军当成了书房,三个宽大笨重的书架占去了大部分的面积,上面摆满了书。
罗娜想,这大概是梁伟军最值钱的东西了。她好奇地翻看,书籍林林种种,从天文地理到方言民俗,从军事理论到计算机编程语言,看的出梁伟军涉猎广泛。
罗娜一路翻看下去,无意中发现书架下塞着一个木制手榴弹包装箱,在满屋书香中显得很突兀。木箱很重,罗娜费了点力气才拖出来。包装箱被木板分成三格,一格里放着梁伟军的军功章、奖状,中间一格里放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大部分罗娜不认识,但从形状上大概可以判断出,这些都是伞具上的零件应该是外军的装备。第三格就让她脸红了,里面放的是她写给梁伟军的信,用橡皮筋勒成整齐的几叠。
罗娜信手拿出一叠来看,信封都是用剪刀整齐地剪开,一角上注明了来信日期,表面被橡皮筋勒出的痕迹很多。看样子,这些信经常被打开。
罗娜脸红心跳,低声嗔怪:“傻不拉几的,摆着这儿也不怕被人看到。”她把信抱在怀里,然后去拿剩下的几叠,准备把两人爱情的见证转移到隐秘位置。突然,罗娜看到信件下面露出一抹暗红。
“什么东西?”罗娜奇怪地把几叠信件拿出来,露出放在箱底的一把折刀和一个红丝扣。这两件东西看来年代久远,折刀握把上的漆面斑驳,丝扣也变成了暗红色。她把丝扣拿在手里端详,丝扣编织得很精细,看样子是出自女孩子之手。
罗娜心里起了波澜,难道梁伟军还有一段让他至今不能忘记的感情?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罗娜看看红丝扣又看看她布满茧子的双手。她把东西原样放好,匆匆跑回客厅,打开她的皮箱,从给梁伟军还未打好的毛衣上抽下一段毛线,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编丝扣。
数十台由各种车辆组成的车队,轰鸣着开进车场,在交通调整哨的指挥下有序地停放整齐。疲惫的士兵们从一辆辆卡车上跳下来,在军官的大声督促下加快脚步向各自连队的集合位置跑去。
梁伟军从披挂伪装网的指挥车上下来,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揉揉熬得通红的双眼。这次带着几十台车长途开进一千多公里,经过山区、丘陵、林地、平原数种路况,把他累坏了。
一名挂着值班员袖章的军官跑步上来向他报告:“参谋长同志,部队全员到齐,车辆完好无损,请指示!”
梁伟军还礼:“组织部队洗澡休息,汽车连明日全天保养车辆。”
“是!”军官敬礼后,向部队跑去。梁伟军从车上提下背囊,向团部办公楼走去,蒋禹尧陪着魏峰迎面走来,梁伟军连忙整整军容跑步迎上去敬礼:“师长好!团长好!”
魏峰说:“辛苦了,部队情况怎么样?”
“报告师长,全部安全返回,装备车辆无一损坏!”
“很好!”魏峰扭头看看身边的蒋禹尧说:“我听你们团长说,为了这次拉练,你又推迟婚期,征求过小罗的意见吗?”
梁伟军挠着头嘿嘿笑:“罗娜向来支持我的工作。”
“我是问你主动征求过小罗的意见吗?”
“没有,随后我写信向她承认错误。”
“你呀!”魏峰嗔怪说:“小罗已经来队了,你当面向她认错吧!”
“不会吧?她没对我说起过呀!”梁伟军拔着脖子向魏峰身后张望。
魏峰与蒋禹尧会心一笑说:“小罗害羞,我派车去接,才发现她自己偷偷跑来躲在家属楼里不肯出来!”
梁伟军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意思问,干笑着说:“这怎么行,见首长害什么羞,我一定批评她。”
“傻小子!”魏峰爱惜地给了梁伟军一拳,笑着说:“我和你们政委、团长一起与小罗单位的首长碰了一下,准备在建军节把你俩的婚事办了,总这么拖下去,影响感情。现在我代表师党委征求你的意见。”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我想听听罗娜的意见。”
魏峰哈哈大笑:“罗娜都来队了,你还征求什么意见!征求一下双方父母的意见,才是关键。”
梁伟军幸福地笑着说:“写结婚申请的时候就征求过了,老人们没有意见。只是要求,我们一起休探亲假回去看看。”
“那就这么定了!”魏峰对蒋禹尧说:“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婚事要热闹隆重有新意,还不能铺张。”
蒋禹尧眨眨眼,像早有准备似地说:“师长,跳伞婚礼,你看怎么样?”
“好!这个主意好,体现了我们空降兵的特色!到时候让宣传科干事全程录像,给新人留念也让老人们高兴高兴。”魏峰扭头问傻笑的梁伟军:“你的意见呢?”
“没意见!我服从组织安排。”
魏峰笑着还想说些什么,蒋禹尧悄悄捅捅他,向家属楼方向眨眨眼。
魏峰大笑起来:“老了,老了!梁伟军,我代表你们团长放你三天假,回去准备一下,去吧!”
一群早就得到消息的参谋、干事,挤在办公楼门口探头探脑。梁伟军不想给他们抓到笑柄,推说要拿几件换洗衣服,提着背囊回到办公室兼宿舍。一群年轻参谋们喊着报告挤进来,这个说去给他打洗脸水,那个说要去打开水,还有拿起抹布打扫卫生。参谋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看到梁伟军猴急地赶他们走。
梁伟军洗了脸,泡上一杯茶悠闲自得地看着参谋们忙。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很快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那盆君子兰的叶子也被仔细地擦过两三遍。参谋们实在无事可作,悻悻退出。
政治部的干事们上阵了,络绎不绝地前去请示工作、汇报思想。梁伟军来者不拒,仔细听认真记。搞得参谋干事们一个劲儿地埋怨,参谋长真不够意思,让大伙儿高兴一下不行吗?团长结婚前还让我们笑了一下呢!
梁伟军镇定自若,一直等到下班号响,才不紧不慢地踱到食堂打了饭慢慢腾腾地向家属楼走去。几名调皮的参谋跟到单元门口探头探脑,梁伟军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同志们,我只打了两个人的饭!”
参谋们吓了一跳,一哄而散。
罗娜听到梁伟军的说话声,连忙跳起来,收起丝扣藏起皮箱,躲到门后。门锁响了一下,房门打开,梁伟军双手端着一个小铝锅,喊着娜娜走进来。罗娜蹑手蹑脚地凑上去扬起双臂,没想到梁伟军放下铝锅,猛地转身把她抱在怀里:“丫头,偷袭失败!”
“哎呀,你就不会假装没有发现,让我高兴一下!”罗娜跺着脚撒娇,梁伟军突然红着脸松开她,望着门外嘿嘿地笑。罗娜回头,看到蒋禹尧用报纸挡住脸,正向楼上走,也跟着红了脸,忙不迭地关上门。小两口好一阵缠绵……
梁伟军脱下外衣,摆好碗筷招呼罗娜吃饭。罗娜摇着胳膊嗲声嗲气地说:“坐好,张开手!”
罗娜一贯开朗大方,从未这般娇娇憨憨。梁伟军有些费解地张开手,罗娜笑嘻嘻地坐在他腿上命令说:“抱着我!”
“小姐,我刚从一千公里外赶回来,累啊!”
“我不管!”罗娜索性闭上眼睛说:“我喜欢这样。”
梁伟军说:“丫头,你……怎么像个小女人似的。”
“你不喜欢小女人吗?小鸟依人啊,你应该觉得幸福!”
“是是,我很幸福!”梁伟军埋藏在心灵最深处的那根最隐秘的弦,莫名其妙地颤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向书房瞟了一眼。
吃过午饭,罗娜打开她的小皮箱,把积攒了多年的小玩意堆到桌面上开始布置新房:
“窗纱,粉红色的那块,对对,就是那块,递给我!”罗娜站在椅子上指挥。
“军,把枕套拿进来。”罗娜在卧室里喊。
“你别坐着,把茶具洗了摆好,我的皮箱里有茶杯垫。”
……
梁伟军像刚到部队的新兵面对班长的连续命令,显得手足无措团团乱转。好不容易按照命令布置完毕,罗娜一检查,说不行!然后再亲自动手摆放一遍。一个小时过去,军营一样的新家总算有了新房的味道。
两人抱着肩膀欣赏,越看越觉得不伦不类。窗帘粉红的刺眼,军绿色饭桌上亮晶晶的玻璃杯,就像在战士的头上戴了朵鲜艳的花,显得那么碍眼。
梁伟军说:“看着有点别扭,像是兵舍被妇联占领了。”
“好像有点俗,花里胡哨的。”罗娜咬着手指,皱起眉头说:“怎么回事?”
“乱就乱去,这是我们的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就是!”
两人相拥,看着不伦不类的新房,越看越觉得好笑,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罗娜把她的衣服、洗漱用品摆好,推说累了,爬上床休息。梁伟军坐在床头与她说笑一阵,罗娜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梁伟军抓抓头,鼓足勇气俯身去吻她,罗娜闭着眼笑出俩酒窝,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
罗娜呼吸均匀,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梁伟军慢慢爬起来,溜下床,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点上一支烟端详着那个手榴弹包装箱。他确信,罗娜打开过这只箱子。
现在要怎么处理?梁伟军吸了口烟,透过袅袅的灰白色烟雾看着那只箱子。
直接告诉罗娜那段让他不堪回首的爱情?梁伟军扭头看了一眼沉睡的罗娜摇摇头,心说不好,过去就是过去了!如果问就告诉她,也许大大咧咧的罗娜根本没注意到信件下的东西。
梁伟军把烟头丢进烟缸掐灭,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轻轻亲了罗娜一下,侧身挨着她躺下闭上眼睛。
一颗清亮的泪珠滚出罗娜的眼角,洇入崭新的印有鸳鸯戏水图案的枕巾中。
3
梁伟军、罗娜身穿便衣,拉着手逛街。罗娜在一家婚纱店的大幅橱窗前迈不动步了。
“伟军,我想穿婚纱,就那套!”罗娜指着搔首弄姿的模特说:“多漂亮啊!你去给我租!”
梁伟军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穿着婚纱怎么跳伞?不行,太危险了!”
“跳伞,我们结婚还要跳伞?”罗娜惊诧地回过头。梁伟军一怔,连忙说:“师长说要给我们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跳伞婚礼,多有意思,多有意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梁伟军端详一下罗娜的脸色说:“怪我,看到你只顾得高兴,忘记对你说了。”
“我几乎天天跳伞,都跳过五百多次,结婚还要跳?”罗娜嘴噘得能挂住油瓶:“我想穿婚纱,不想跳伞!”
“娜娜,听话。”梁伟军柔声开导:“你想想,单独为我们飞一个架次,这是多大的荣誉啊。当我们从天而降步入婚礼的殿堂,一群孩子为你送上大束鲜花,上百人围在我们四周欢呼,你我频频挥手致意。这种场面想想都激动,这样的婚礼多别致多有个性,等我们老了想想都会激动。千篇一律的婚礼没新意,能比得上跳伞婚礼吗?将来说起来都自豪,我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对儿!”
罗娜被打动了,脸上有了笑容,梁伟军趁机拖了她拔腿就走。罗娜满脸渴望的表情一步三回头。
建军节,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和风习习。一架机身上涂有大红喜字的运-5型运输机,快活地吼叫着飞临着陆场上空。两个黑点先后跃出舱门,空中盛开两朵彩色的伞花,缓缓向人群飘来。
两人以漂亮的雀降完成跳伞婚礼,欢迎的人群涌上去。梁伟军一下愣住了,人群里有众多熟悉的面孔,原侦察连、一营留队的老兵、军官,团里的干部战士,足足有三四百人。
大瓢振臂高呼:“嫂子漂亮吗?”
几百条汉子喊声如雷:“漂亮!”
“参谋长帅吗?”
“帅!”
“参谋长向嫂子表示一下好不好?”
“好!”喊声如雷,笑声也如雷。
罗娜羞红了脸,摆弄着衣角不敢抬头。梁伟军又是敬礼又是作揖地求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给参谋长鼓鼓劲!兵们就有节奏地喊起来,参谋长加油,参谋长加油!喊一声,笑一阵。
罗娜焦急地抬头寻找女伴,却发现入眼之处都是笑容满面的男兵。梁伟军求饶无望,只好悄悄对罗娜说:“勇敢点,越羞他们越闹!”
罗娜稳稳心,微微仰脸,梁伟军啪地亲了她一口。兵们立刻扯着嗓子怪声叫好。那个该死的大瓢扯着嗓子喊起来:“男女平等,给嫂子鼓鼓劲!”
罗娜乜眼看看傻笑的梁伟军,象征性地亲了他一口。兵们大声哄笑起来。
新人上了一辆贴有红喜字的敞篷吉普车,兵们爬上卡车前呼后拥。到了礼堂,数十名士兵站成甬道撒花。等候许久的魏峰亲自把新人迎进礼堂,宣布婚礼开始。师宣传科长上场了,花样百出的典礼,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期间笑声不断,最后连罗娜也忍不住笑起来。
“新郎新娘入洞房!”
宣传科长话音未落,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的年轻军官们簇拥着梁伟军、罗娜直奔生活区。
拐过楼角,伴着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一群女军官仿佛从天而降般拦住去路:
“站住,站住!花言巧语把娜娜骗走了,我们还没同意呢!你说怎么办吧?”
梁伟军不明其意,扭头用眼神向罗娜求援。罗娜茫然地摇摇头,她也不明白女伴们想干什么。
女军官们不干了,吵吵嚷嚷地说:“看看,你还装呢?不说,今天可过不了我们这一关!”
打扮的比梁伟军还要光鲜的青年军官们,拉着新人趁机起哄:“冲啊!”
“谁敢!”女军官们站成一排,趾高气昂。青年军官们一下缩了回去。
“提示一下?”
“不行!”
梁伟军把目光转向家属们,嫂子、阿姨成心看笑话,呵呵笑着没人说话。大瓢急得抓耳挠腮,追着不好意思靠前的年长军官们一通问,挥舞双手把梁伟军的目光拉过去。
梁伟军低头乜眼偷看大瓢不断变化的手形,一字一顿地说:“听、老、婆、的、话、服、老、婆、的、管、永、远、做、老、婆、的、勤、务、员、完、毕!”
女军官们大笑说:“娜娜,你对象怎么结巴了!梁伟军你要真是结巴可配不上我们娜娜,再说一遍!”
梁伟军老老实实地复述一遍,终于使女军官满意了。刚想前进,一名女军官伸手拦住去路:“为表示你对我们娜娜的真诚,必须把娜娜抱入洞房!同意吗?”
“同意!”数十名男女军官代替梁伟军做了回答。
梁伟军无奈,只好抱起娇羞的罗娜。女军官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在梁伟军去路上左挡右阻,青年军官们趁机上去帮助梁伟军突围,顺便让女军官加深对他们的印象。
不足百米的路走了足有十分钟,梁伟军累出一头大汗。罗娜心疼了,连连求情,女伴们只是不依。好不容易进了新房,她赶紧跳下来,掏出手绢给梁伟军擦汗。
男军官们一脸羡慕,女军官们嘻嘻哈哈地起哄。
整整一个上午,新房里笑声不断。梁伟军、罗娜装作无可奈何,却又满心欢喜地按照女军官们的要求,去咬吊在绳子上苹果,互相喂糖块,做着花样翻新无穷无尽的小游戏。
尚未婚配的小军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插话接舌寻找话题与女军官们搭腔,全然忘记了他们的参谋长,正在被这群女孩子捉弄。
晚上,按照团里“新人掏钱部队操办”约定俗成的老规矩,在团部小食堂按照八菜一汤的标准开了几桌婚宴。梁伟军刚脱“虎口”又入“狼窝”,陷入心怀叵测的同级、上级军官包围中。白酒、啤酒轮番上阵,杯杯见底次次要干。梁伟军面如重枣,声若洪钟,来者不拒,舌头见短。蒋禹尧借机发难,端着一茶杯白酒要与梁伟军好事成双。梁伟军醉眼惺忪,结结巴巴,说你你你这是要报一箭之仇,不行,我结结婚了,还没去看老连长和鹏飞,媳妇老婆爱人娜娜,咱们去看他们。大喜之日哪能上烈士陵园,军官们一起站起来阻拦顺便讲情,说团长,参谋长是真醉了,别喝了,他向来说一不二,真会跑到烈士陵园去。蒋禹尧端着酒杯笑,说我看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自醉的成分大一些。说的梁伟军心头一惊。
这时,大瓢领着当年侦察连的一班精英闯进来,把一茶杯白酒塞给梁伟军,说老连长,祝你早得贵子,干了!说完一仰脖,亮亮杯底,眨眨眼。梁伟军面带难色,犹豫一下,仰头把一大杯白开水喝下肚。蒋禹尧大声叫好。大瓢眼前一亮,说团长,总算找到你了!我们敬您一杯!蒋禹尧扭头喊,政委,基层干部们来敬酒了!政委躲在卫生间里不吭声。蒋禹尧说,政治部主任上!我去找政委!政治部主任带领部下一拥而上,与大瓢等人讨价还价,掩护蒋禹尧、政委顺利撤退。
众人尽兴而散,罗娜送走宾朋好友上级首长,回到新房,发现刚才坐在沙发上前仰后合的梁伟军不见了。慌慌张张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才发现梁伟军毫无醉态,稳稳当当地对着镜子刷牙。
“你没醉啊?”
“没醉!我和他们打游击呢!”梁伟军漱了口,回身把对好水的脚盆端给罗娜:“这里挤,去外面洗脚。”
罗娜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盆里,托腮看着精神抖擞的梁伟军说:“没看出来,你挺能装,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我!”
“瞒天过海,无奈之举!”梁伟军把毛巾递给罗娜说:“没办法的办法,由着性子喝下去,今晚你就伺候着我吐吧!”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刚结婚就全暴露出来了,这也太快了吧?”罗娜擦了脚穿上拖鞋,冷不丁问:“你不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梁伟军闻言一悸,瞥了罗娜一眼说:“该交待的我全部交待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你深究十四五岁时的事情,那我只能说在幼儿园时我比较纯洁。”
罗娜咯咯地笑了一通,说:“我怎么说,你对女孩子从来都是不屑一顾,高傲得像一只小公鸡,原来是花丛中的小蜜蜂变得。”
梁伟军不想再去掀心里的伤疤,岔开话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小公鸡,你是什么,小母鸡?”
“我是被狐狸欺骗的小母鸡。”罗娜站起来命令梁伟军:“坐下!”
“干什么?”
“洗脚!哎呀……不要动,我是你媳妇,听话!”罗娜脱下梁伟军的鞋袜,把一双大脚按进水盆认真地洗。
梁伟军感动地看着罗娜,眼神温柔。
“军!”罗娜柔声说:“结婚了,我的少女生活结束了。我现在最亲的人是你,我不要求咱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娜娜,我……”
“我知道你把事业看得比家庭还重要,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之一,围着老婆转的男人没出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罗娜给梁伟军擦了脚穿上拖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心里不能再有其他女人。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梁伟军激动地抓住罗娜的手,看着她幽幽的略含哀怨的眼神,下定决心说:“娜娜,其实我……”
“什么也不要说,那都是过去了!”罗娜环住梁伟军的脖子柔声说:“把你的新娘抱上床,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属于我了!”
透过粉红色窗帘撒向窗外的柔和灯光消失了。月牙害羞地躲入轻纱般的浮云后。
微风轻拂,一排金丝垂柳柔软的枝条,随风舞出一片婀娜多姿,沙沙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