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演习部队返回营区,淡淡的硝烟随风飘散。方云逸和阿虎从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张望一番,沿着一条与部队反向而行的曲折小路下山。
方云逸边走边问:“干扰波段、频率、反射强度都记录下来了吗?”
走在前面的阿虎说:“记下了!”
方云逸嘱咐说:“晚上你换个代理服务器,重新申请邮箱,把数据转成密码放进去。顺便催他们汇钱,这个月经费还没到位呢!”
“知道了!”阿虎回头扶着方云逸跳下一块半米高的岩石。
一个小时后,他们爬上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横穿一片鲜花盛开的灌木,走上曲径拾级而下。
山脚下,紧靠公路有几座农家乐小院,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阿虎在包内翻出一架望远镜,看清出租车的牌照,对照笔记本上记录的车牌号码,确定这几辆出租车他们从没坐过。才下山打车到县城,然后拦了一辆长途客车赶到汉江,在一家地下停车场找到他们的车,在车上换了衣服,驾车返回应州。
辗转数百公里兜了个大圈子,方云逸累坏了。他洗了澡爬上床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他伸着懒腰起床,洗漱完毕,锁好房门,在书房贴墙而立的书柜内取出一本书,手伸进缝隙中摸索一阵,书柜缓缓转动露出镶嵌在背面的监控电视,屏幕上显示出各包厢的画面。他留下几个军人吃饭的包厢,其余的全部关掉,然后依次放大音量。
第一个包厢,看样子是为安置随军家属就业,一名上尉军官正殷勤地为一位挺胸腆肚的方官员布菜、敬酒。官员咿咿呀呀装腔作势没一句痛快话,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把上尉急地抓耳挠腮。
方云逸关了这个包厢的监视器,放大另一个包厢的音量。
几名小军官正在为老乡过生日,几个人都已经喝多了,说话含糊不清。方云逸没听几句就关了监视器,把最后一个包厢的音量调大,包厢里的谈话立刻让他全神贯注。
“听说了吗?”一位黑脸庞的上尉军官故作神秘地说:“新来的团长上过前线立过功。”
“这都是旧闻了,给你们说点新鲜的。”一名少校军官接过话茬说:“梁团是咱空降兵有名的革新派,战术专家,用过去的称呼就是少壮军官鹰派人物。抓部队带兵那叫一个疯狂,咱们现在搞得这套超前培训,就是他当营长时创造的。”
“这也是旧闻了,接着往下说。”
少校瞪了打断他的上尉一眼,接着说:“他带的一团一营几乎成了S师的蓝军部队。全师营建制单位都和他们交过手,一营从来就没败过。你营职想晋副团,那好,带着你的部队去和一营过过招,打赢了再说。”
矮个子上尉说:“那谁也别晋升了,一营从来没败过嘛!”
“矬子里选将军呗!打平手的优先晋升,其余等等再说。梁团在一营搞得那套首位晋升末位淘汰的制度,推广以后,他可挨了骂了。你们想想,现在谁还像他一样,把干革命工作当成使命?说难听点这就是份职业。满四年晋升衔职,这是条令规定的,他这么搞,只能遭人恨。”少校喝口茶水润润喉咙,下了结论:“所以,他营长一干就是六年,后来提了参谋长也干超了,晋了上校衔照样高职低配还干参谋长。”
“是,是!”黑脸上尉军官说:“梁团在参谋长的位置上立过大功。那次,湖北荆江抗洪,他带着近200台车长途机动,在洪峰到达前五分钟愣是闯过长江抵达对岸,按时赶到指定位置。抢险、堵管涌、垒围堰,他带着一个营顶一个团用,后来听说还被省政府授了荣誉称号……”
“最后怎么样?”少校自问自答:“不还是照样干参谋长。”
“那不一样,抗洪抢险的荣誉称号和军事不贴边。”
少校说:“怎么不贴边?海陆空武警十几个单位都往那边赶,怎么就梁团带着部队过去了?客观条件是洪水把路冲毁了,道路不通通讯不畅。但这正是体现指挥员的果断处置情况的能力和指挥水平。”
一名矮个子中尉说:“那怎么不提他?”
“谁敢用啊,他当抓部队就像疯子,什么事儿都敢干,当了主官还不把天通个窟窿。你们听说过研究所的严周吗?”
“听说过,严技师号称属猫的,总觉得他有九条命,从来不把命当回事。”
“没错,他们两个好的穿一条裤子。严周离婚了,梁团的老婆也和他分居了。”少校意味深长地说:“部队在和平时期就怕出事,今天死个人明天撞辆车,一牵扯一大串。主官想晋升?做梦去吧!像八级风跳伞解救油轮、四百米超气象夜间跳伞之类,让主官睡觉都能吓醒的事儿,咱们梁团常干,谁敢用他,脑袋上的乌纱帽要不要了?这次咱们老团长倒霉,被魏黑子发现了预伏兵力,要不然梁团做梦也当不上团长。”
“是啊,梁团一来,咱们的日子以后不好混咯!”黑脸上尉端起酒杯说:“发奋图强吧!不然迟早打背包向后转,喝酒!”
军官们往下的聊天内容没有什么价值,方云逸关掉监视器,把书柜转回原位,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把今天拍的照片扫到电脑上,找到梁伟军站在山头上英姿勃发的照片。
这是一个身材不高大,相貌不英俊,笑容和蔼的男人。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硬朗,感觉属于那种唯唯诺诺扔到人堆中再也找不到的平庸男人。久经沙场几番沉浮都打不倒的男人,不会是这样一副面相,他的坚韧从何而来?
突然,方云逸注意到了梁伟军的眼睛。他连忙抓起鼠标调整了照片的角度,梁伟军那两道利剑般的目光直刺入他的心中。方云逸心头猛跳,感觉他就像在黑夜中潜行的小丑,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方云逸讪讪避开梁伟军的逼视,喃喃道:“这是什么样的目光……鹰……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方云逸拉出键盘把梁伟军的资料敲入电脑,拷入软盘,匆匆忙忙向阿虎的房间走去。
梁伟军还是老习惯,起床后打开收音机听新闻联播。听完新闻,梁伟军调了个波段一边洗漱,一边收听“敌台”。
“……中共空降部队进行重大人员调整,少壮派军官梁伟军调往应州方向,相信中共方面这一举措,是对我军新战略方针做出的反应……该部队最近更新装备……配备新型可空降数字化指挥方舱……”
梁伟军猛地从脸盆中抬起头,惊诧地死死盯住收音机。
“……据可靠消息,梁伟军是中共空降部队的战术专家,训练出数支精锐部队,曾引起我情报部门高度重视的营救“远洋”号油轮事件,就是由此人率队完成……”
梁伟军心头一寒,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全身一颤。他大脑飞速运转,哪里出了问题?内部还是外部?现代通讯发达,方式繁杂,信息传递迅速,内部外部也许均有可能。外部调查好说,但自己刚刚上任就对部队进行内部调查,势必引起混乱。
梁伟军打电话通知侦察连的演习暂缓,跑到秦川的办公室声色俱厉地赶走打扫卫生的公务员,凑到略显不快的秦川面前把情况说完,秦川惊得瞠目结舌。两人早饭也没吃,匆忙赶到军部,踩着操课号声冲进魏峰办公室。
“哦,你们怎么来了?”魏峰正在批文件,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开玩笑说:“秦川和梁伟军一搭挡马上没规矩了,进我的办公室报告也不喊一声……”
秦川顾不上礼貌急切地说:“参谋长,梁团长可能被间谍监视了!”
“什么?”魏峰惊诧地站起来:“梁伟军说说情况!”
听完梁伟军的汇报,魏峰沉思一阵说:“部队与社会紧密相连,梁伟军的个人情况以及一些经历,可能会通过家属、退役战士等等各种渠道泄露出去。那边一直在搜集我们指挥员的资料,知道一点不足为奇。但数字化指挥方舱刚装备部队就被那边得知,值得我们警惕。我想外部因素大一些,但也不能排除内部原因。我去请示军首长,协调国安部门介入,你们回去准备接受内部调查。”
“参谋长!”秦川叫住魏峰说:“梁团长刚上任马上进行内部检查,容易造成部队的误会。我建议利用审核干部晋衔晋职的机会,由政治部出面掩护情报、保卫部门进入我团秘密调查,避免误会和打草惊蛇。”
“好!你们回去后注意保密,选派精干人员配合军机关进行排查,尽快排除内部因素,抓紧时间训练,准备迎接明年的大演习。”
“是!”两人敬礼离开军部,返回途中讨论了一路。回到团部,马上把肖路调整到侦察连担任连长,原侦察连连长庞雨明因在某军事情报学院受过反谍训练,调入团侦察股担任副股长准备配合军调查组进行秘密调查。大瓢入侦察股担任侦察参谋配合庞雨明工作,直接受梁伟军、秦川指挥。
第二天,由军政治部副主任挂帅的审查组进驻二团,开始秘密走访排查,不到十天,审查组有了结论:排除内部因素。工作组返回,保卫处长留在二团配合国安部门对外围进行排查。
入夜,一身便衣的梁伟军,出现在“小香港”嘈杂的人群中,吃几串羊肉串,嚼几块油炸臭豆腐,漫无目的东游西逛。看到有士兵、军官在吃饭,就溜达过去偷听几句。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梁伟军溜到路边打电话:“警调连吗?我是梁伟军,从现在开始大院正门、侧门上双哨,靠近小香港的围墙内设游动哨,所有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后进入大院的干部战士,一律带到团部前广场集合。给你三分钟执行时间。”
“是!团长,你在小香港?”警通连长声音慌乱。
梁伟军不予回答挂了电话,拨通肖路的电话:“肖路,你带侦察连五分钟内给我包围小香港,清查部队人员带到团部前广场集合。”
“明白!”肖路挂了电话。
梁伟军又给秦川打电话:“政委,我这边准备就绪,你那边五分钟后可以开始了!”
“好的!”秦川挂了电话。
侦察连从四面围住“小香港”,肖路与指导员各带一个班从街道两端迎头对进逐间清查。几名干部战士被揪出来,由侦察连战士护送回部队大院,乘乱溜出“小香港”的几个兵,刚翻过围墙,就被游动哨抓住。
这时,二团大院中响起一阵阵哨声,各单位集合部队向操场跑去参加全团点名。
这次突袭检查暴露出的问题让秦川大吃一惊。他曾数次组织政治部门在全团进行拒腐教育,上任团长也处理过一批干部战士,没想到这次抓到的违纪人员比上次还多。
毋庸置疑,违反了纪律要处分。但总不能发现一批处理一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其次,“小香港”鱼龙混杂,一些情报说不定就是干部战士们去吃饭、娱乐时,无意中泄露出去的。
梁伟军、秦川组织党委成员开了一夜的会。最后决定秦川出面联络地方政府部门,取缔至少也要搬迁小香港,程大道跑师部要钱改善部队生活娱乐条件。梁伟军在家主持大局。
2
一个月过去,第一期超前培训结束。从院校请来的教授、讲师出题考理论,梁伟军组织考实践。忙忙碌碌一个星期排出名次。几名常委开会碰一下头,按照能者上庸者下的原则,把一大批考核优秀的官兵调整上重要岗位。士官排长领导少尉班长,少尉连长领导中尉排长,上尉营长领导少校营长的情况比比皆是。那个被梁伟军抓过现行的孙庆宇在营职班考核第一,梁伟军与秦川打报告推荐他提前晋职担任空缺的参谋长。
梁伟军的这套方法早就在空降兵部队推广,只是原来没有严格落实。果真按照“重能力不看资历”的原则落实下去,部队立刻有了可喜的变化。一级向上一级看齐,你追我赶,部队变得生龙活虎嗷嗷叫。
上来的高兴,下去的窝囊,昨天的下级今天成了上级。一些干部想不通,不从自身找原因,跑到师部去告状。师长见反应情况的不是少数,命令一名副师长带着作训部门来二团检查。
秦川、程大道从来没这么折腾过部队,有些慌,赶紧找人谈心做些安抚工作。梁伟军却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照样天天泡在操场上。副师长找人谈了心,看了部队,师里来的几名秀才也把具体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
副师长翻看一通,带着作训科长上操场找到梁伟军问:“你胡搞什么?没上过院校的士官,你让他指挥一个排,没经过军教导队培训的排长,你让他带一个连。连长不光要能打仗还要会管理!梁团长!”
梁伟军说:“连队由指导员和连长共同管理,就像一个家庭中的夫妻、爹妈一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连长侧重军事,指导员侧重连队管理。”
“就你歪理多,什么爹呀妈呀的乱七八糟!你考虑过这样搞的后果吗?”副师长拍拍手里的材料说:“基层军官联名告到师里,群情激昂啊!”
梁伟军笑嘻嘻地说:“副师长,部队也是群情激昂啊,您下几个课目,考考他们。”
副师长脸色愠怒示意作训科长出课目考核。
作训科长选了一名士官排长,一名少尉连长,一名上尉营长,对照职务进行相应的图上作业、战术指挥等业务考核。
考了一天,副师长临走的时候脸上已经晴空万里,但仍不放心地嘱咐说:“梁伟军,我提醒你,部队快要演习了不能再丢人现眼!”
这等于认可了梁伟军的做法,那些高职低配的干部,有门路的跑调动,没门路的只好埋头苦学争取翻身的机会。
秦川与地方政府协调一个月,得到明确答复,取缔或搬迁“小香港”都不可能,一来“小香港”上缴利税惊人。二来搬迁需要大量资金,地方没钱除非部队愿意担负。某领导忠告秦川,说主要是抓内部管理,不要找客观原因,总不能因为部队地方经济就不发展了。秦川被当成皮球踢了一个月,又被教育了一通,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后声称,再与地方上打交道,梁伟军你去!
反谍工作进行的也不顺利,间谍好像被惊动了,近一个月没有活动。国安部门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只找到了几个嫌疑目标进行监控,看样子短期内不会有结果。
程大道更倒霉,钱没要来反倒被主管后勤的副师长一通臭骂,说你们二团了不得啊,要钱买台球桌买卡拉OK,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开两个洗头房?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全师部队哪个单位有这种高档娱乐设施?你这个程大道脑子有问题,应该去医院检查检查!
程大道回来汇报,梁伟军笑得嘎嘎地。程大道恼了,说团长,要钱的事儿,反正我不干了!
梁伟军想了半天也没有好主意,他头疼了,乜眼偷觑秦川、程大道说:“我在家里主持大局,是党委会上集体讨论的结果,这事我不管!”
“团长,你这是推卸责任!”程大道急赤白脸地说:“别忘了,你可是始作蛹者,我已经替你挨了一顿骂了。”
“怎么是替我挨骂呢?你这是为二团的建设挨骂!”梁伟军不紧不慢地说:“第一:为了二团挨骂,挨的值挨的光荣。”
程大道表情阴转多云。
梁伟军接着说:“第二:做为常委,挨顿骂是你份内的事儿。”
程大道表情多云转阴:“团长,你也是常委,轮也轮到你了!”
“我分工在家主持大局!”梁伟军咬定青山不放松,乜眼偷瞟秦川。
秦川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目前部队总体是好的,但落选干部们向上级反应情况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该议议?”
“议什么?一个连长考不过一个排长,还跑到师里去告状,什么思想!”程大道考核成绩全优,说话理直气壮:“要我说,应该处分一批,越级申诉已经违反了条令!”
秦川反对说:“不行,这样只能把矛盾激化,人无完人,谁也避免不了犯错误想不通。”
“我同意政委的意见,干部们向上反映情况,说明我的工作没到位……”
秦川说:“这个责任在我……”
“政委,这件事与你没关系,我负主要责任,至今我还没对干部战士们讲明为什么这么做。”梁伟军建议说:“是不是开个大会,讲一下原因,求同存异,赢得绝大多数干部战士的支持。”
“这个建议好!”秦川翻翻笔记本说:“下周一下午,全团集会搞光荣传统教育,团长可以讲一下这个问题。你看呢,老程?”
“我同意!”程大道说。
党委会结束,梁伟军拿着笔记本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侦察股股长敲门进来,送上一份申请,请梁伟军过目。
报告是侦察连打的,要求配发双目夜视仪、无人侦察机、数字化同步传输战场电视、军用笔记本电脑、动力翼伞、单兵多频段跳频电台、微波传输电台等等,还要增加直升机训练课目、潜水训练等等。
梁伟军看不下去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所需经费总和,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骂道:“肖路把我这儿当成印钞厂了!”
侦察股长解释说:“这是所有装备的总价值,有些装备军里有。”
“没钱!让肖路立足现有装备抓训练。”梁伟军把报告还给侦察股长说:“这小子梦想提前进入数字化,没门!”
侦察股长看来已经被肖路说服,还想解释一番。
梁伟军不耐烦地说:“我这儿没钱,想要找别人要去。”
“你是团长,我只能找你要!”
“你这个熊兵,团里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着添什么乱?你我就是把老婆卖了,也凑不够这些钱!”
侦察股长笑了,说:“团长,我可没逼着你卖老婆,我是说能不能跑趟军部要点装备。据说,你在军部有些门路。”
“肖路这个混帐小子!”梁伟军对侦察股长说:“你回去告诉肖路,不要等、靠,搞搞装备革新、变通训练方式,先把部队战斗力搞上去,装备我尽量解决。”
3
上午九点多钟,方云逸从位于汉江市市中心的一个住宅小区里走出来,边走边活动着腰身。他本着“大隐隐于市”的原则在这个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金屋藏娇。那个小妞床上功夫厉害,一夜折腾了三回还像发情的母猫一样嗷嗷叫。方云逸感觉自己真老了,体质不行了,腰酸的厉害。要不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他肯定会一觉睡到下午。
上次那边没经过他同意就把情报捅了出来,引起了军方和国安部门的注意。近来除了节假日,“小香港”已经看不到出来吃饭的兵,国安部门的秘密调查他也有所耳闻。为此他整整“罢工”一个月,直到那边把五万美金打到他国外的帐户上,他才消了气发了通牢骚后重新开工。
方云逸打车到一家商场转了一阵,确定没有尾巴后,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开着他的车出了汉江市,到达应州市郊区拐进一条偏僻小路换上应州市的车牌照,悄悄返回了酒店。
大堂经理递上点菜单。今天没有军人定包间,方云逸向大厅扫了一眼,见只有几名士兵在吃饭,随口问:“那几名战士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上午就来了,在练歌房唱了会歌,好像是给其中一个过生日。”大堂经理翻翻菜单说:“算上唱歌,打五折也超六百了,我真担心他们买不了单!”
“还都是些贪玩的孩子,整天扛枪训练的出来玩一次不容易,让他们尽兴。钱不够,签我的字。”方云逸看看他们桌上的残羹剩饭说:“回头给他们加个菜,就说是我送的。”
方云逸上了楼,又退回来交待说:“算了,菜不要送了。如果他们能买单,就让他们中二等奖。”
“老板,他们那一桌我们已经赔钱了!”大堂经理提醒说。
“一块石英手表值不了几个钱,就当吸引客源吧!最近部队管的严了,酒店的效益眼看着滑坡。”说完,方云逸迈步上楼。
张爱国在边境待了近两个月,正式结束期货生意,回到黄城签了一上午的文件、报表。中午时分,突然想起好长时间没见到梁伟军,也不知道他两口子的冷战结束没有。
张爱国开车接了王秀娟一起去梁伟军家,才知道梁伟军已经调到L师二团当团长去了。张爱国不高兴了,嘟嘟囔囔地骂了一路。
王秀娟批评他说:“还说人家,你怎么不打电话?说不定梁伟军也在骂你呢!”
“他敢!就他那张笨嘴,三张加起来也骂不过我!”张爱国说着,拿出手机拨梁伟军的号码,凑到耳边听了一下扭头说:“看到没有,星期天也关机。”
王秀娟笑笑没说什么。
张爱国说:“有时间让他请客,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
王秀娟手机响了,她白了张爱国一眼,接听。
“娟子,你在哪里?”手机中传来郑燕的声音。
“什么话,我一个家庭妇女能去哪里,当然在黄城!”
郑燕咯咯地笑:“你是家庭富婆还差不多。我到汉江机场了,过来接我!”
“遵命,司令员同志!”王秀娟挂了电话说:“去汉江机场!”
张爱国模仿她的语气说:“遵命,司令员同志!”
王秀娟笑起来,侧身抚摸着张爱国的头说:“很懂礼貌嘛,小鬼!”
“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小鬼?”张爱国抓过王秀娟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说:“看见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鬼,我就不由自主地笑,笑得比人家亲爹亲妈还甜蜜……”
王秀娟突然拉过张爱国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满脸幸福的表情。
“别闹……交警……交……”张爱国猛然醒悟,扭头看着王秀娟喊:“有了?”
王秀娟羞涩点点头说:“快三个月了,本来想今晚给你个惊喜!”
“乌啦!我要当爸爸了!”张爱国一脚刹车把车停在马路中央,抱住王秀娟啪啪地亲了几口,又对着王秀娟的肚子喊:“叫爸爸,叫爸爸!”
一位交警走过来,怒气冲冲地敲敲车窗玻璃。张爱国打开车门跳下去,对着交警喊:“我要当爸爸了!”
交警一愣,说:“恭喜你!把驾照拿出来,这里不准停车!”
“是、是。”张爱国忙不迭地拿出驾照交到交警手里,灿烂地笑着,周身荡漾出的幸福感觉让那位交警也微笑起来:“我老婆也怀孕了,我也要当爸爸了。”
“同喜,同喜!”张爱国抓住交警的手用力摇。
“算了,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处罚了。”交警把驾照还给张爱国嘱咐说:“你老婆怀孕了,更应该注意安全。”
“是,一定注意!”张爱国跳上车,按下车窗说:“等孩子满月,我一定请你吃饭,再见!”
一路上,张爱国小心翼翼,仿佛王秀娟是个易碎的瓷娃娃。等赶到汉江机场时,天已经擦黑。喝了一肚子咖啡的郑燕嗔怪:“怎么这么慢?”
张爱国理直气壮地说:“娟子怀孕了,当然要慢点!”
“真的呀?娟子!”郑燕一把抱住王秀娟。王秀娟幸福地点点头,郑燕高兴地大叫:“孩子生下来,要叫我干妈!”
“没问题!”张爱国满口答应。
4
二团的传统教育大会如期召开。秦川抽丝剥茧深入浅出地讲了两个小时,然后说:“下面请团长讲话!大家鼓掌!”
梁伟军拉过话筒,摆手示意停止鼓掌,开场白就让指战员们愣住了。他问:“谁能告诉我,我们是干什么的?”
兵们搞不清团长的深意无人回答,会场上鸦雀无声。好半天才有一个小兵站起来怯生生地说:“报告团长,我们是跳伞的!”
“回答不完全,谁来补充?”
一名士官站起来说:“报告团长,我们是空降兵!”
“回答正确,加十分!”
兵们一阵哄笑。
梁伟军站起来说:“咱们空降部队有一句名言:天空是被伞兵的血染红的!什么意思?这句话告诉我们,空降兵是一把尖刀,随时准备插向敌人要害。空降作战要求发起突然,攻击迅猛,集中全力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夺取战术、战役要点为目标。二战以来历次战争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先发制人、突然攻击会在战术上赢得巨大的主动权。某些国外军事理论家甚至认为,攻击突然性,要比兵力数量更有意义。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没有相应兵力无法完成作战任务。所以我要求你们一个班要有一个排的战斗力,一个排要有一个连的战斗力,依次类推,我们一个团就能歼灭敌人一个团赢得战场上的主动。有些同志不理解,认为我这是胡搞瞎搞。那我告诉你们,我们空降作战大部分时间要在四面包围,没有支援的情况下进行,每一名指挥员必须根据战术、战役目的,对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做出相应的战术调整。你们是去“完成什么样的任务,而不是如何完成任务”。你们以及部队的综合素质、战术素养,将决定你们的生死存亡。一个平庸的指挥员战死沙场,死的不是他自己,还有成十成百甚至上千名战士为他殉葬!拍拍你们的良心想想,你们敢面对牺牲战士的父母吗?想想你们的肩膀上只是几杠几星那么简单吗?不知你们怎么想,我被这肩膀上的两杠三星压得喘不过气来,天天处于能力不足、素质不高、知识不够的恐慌当中,因为我至少要扛起几千条生命!”
梁伟军如一头雄狮般怒吼。会场上掌声零星,慢慢热烈,最后掌声如雷。
梁伟军吐出一口粗气,伸出双手压下掌声,缓和语气接着说:“我们还从歼灭战说起。从战斗、战役范畴来讲,打一个歼灭战夺取要点,无非三个关键,突然性、战术的灵活性、高质量的装备。目前我们的装备还相对落后,这就需要我们的具备良好的综合素质,勇敢顽强的精神。打个比方,现代战争中要消灭一名敌人,平均要用12万发子弹,这对我们空降兵是个什么概念?这意味要有一个运输机群保障,才能使我们的枪不断顿。试想,如果我们都是神枪手、神炮手、优秀导弹射手,弹弹命中是什么概念?那会有整排的敌人趴在你面前不敢抬头。我们一个班就可以压制敌人一个连的进攻!海湾战争中,美军引以为豪的“左钩拳”我看就不怎么样,他们机械化部队每小时推进里程还不如我们志愿军老前辈在朝鲜战场的徒步推进里程。这至少说明了综合素质强弱的问题。当然,我不是说让大家放着导弹不用非要抱着炸药包去炸坦克。我要告诉大家,现代军人必须掌握相应的高科技知识,不断提升综合素质才能应对未来高科技条件下的战争。”
兵们热烈鼓掌。
“接下来我们说战术。战法翻新,战术灵活,恰好能弥补我们装备上的不足。想想看,从班长开始,每一级指挥员都具有上一级指挥员的思维,整个战场态势会是什么样子?敌人将会混乱不堪!因为班长从排长,排长从连长,连长从营长,营长从战役角度审视战场,我们所进攻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点都会指向敌人的要害,机动灵活多点突破,再加上我们优良的综合素质,相信我们将会成为敌人的恶梦,我们将无往而不胜!完毕!”
秦川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会场上掌声雷动。
5
郑燕在军部大院门前下了车,对张爱国挥挥手说:“回吧!”
张爱国欠身扶着副座提醒说:“毛毛在L师二团!”
“知道了!”
张爱国惋惜地说:“多少年过去了,我们都快老了,你们就不准备见一面吗?”
“会见面的。你回吧,照顾好娟子,妊娠初期的孕妇心情烦躁,你多让着点!”
张爱国不说话,嘿嘿地坏笑。郑燕嗔怪地瞪他一眼说:“本人当初可是妇产科优秀护士,还等着给娟子接生呢。”
“免了吧,少拿我们家宝宝练手,再见!”张爱国开车走了。
郑燕拿出证件说明来意让哨兵登了记,直接向政治部办公楼走去。
政治部主任陈向农是军里的老人,看到郑燕进门,马上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远远伸出双手:“我们的燕子飞回来了,欢迎来采访老部队!”
郑燕刚入伍的时候,陈向农还是英俊潇洒的年轻军官,如今已经两鬓斑白了。郑燕唏嘘说:“陈叔叔,都有白头发了!”
“自然现象,到我这个年龄没有白发才奇怪喽,坐吧!”陈向农陪着郑燕在会客区的沙发中坐下,等公务员端上茶水,陈向农说:“我们接到军区政治部关于你们台来采访的批文,做了一番接待准备,没想到只有燕子飞来了。”
“陈叔叔,我是来打前站的,主要任务是选定采访目标搜集素材整理材料,等采访队伍过来,尽快完成拍摄尽量少给部队添麻烦。”
陈向农呵呵笑着说:“燕子的兵没白当,说话干脆利索简明扼要。说说你的采访设想,我已经和下面政治部打过招呼,对你全力配合。”
“标兵部队、优秀军、政主官、英模人物、基层官兵代表、抗洪抢险的先进部队、个人,就这些。”
“燕子胃口蛮大嘛,这是准备把老部队采访透啊!”陈向农从办公桌上拿来厚厚一摞资料说:“幸亏我们做了准备!这都是各师团推荐上来的先进单位、个人,你看一下,有采访价值的拿出来,我通知下面做准备。”
“谢谢陈叔叔,有时间去我们台,我一定请你喝茶。”
“好个吝啬的燕子,我忙活了半天换来一杯茶!”陈向农呵呵笑了一通说:“燕子,你就在我这儿看,我去开会,有什么事招呼公务员。中午,陈叔叔请你喝午茶。就这样,中午见!”
“陈叔叔再见!”
陈先农拿了公文包走出办公室,公务员续过水,也退了出去。
办公室中安静下来,郑燕捧着简历式的资料细看,翻过几页,她看到了梁伟军的简历。简历看来是临时从档案里抽出来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的梁伟军还扛着上尉军衔,威严地注视着她。
瞬间,郑燕百感交集,泪眼模糊,从茶几上扯过一把纸巾,掩住口鼻堵住哭声。她哽咽着,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照片上,梁伟军被晶莹的泪水折射的变形了。她连忙用纸巾擦去泪水,细看,再滴,再擦……
哭够了,郑燕跑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过脸,对着镜子自我解嘲地笑笑,自言自语:“傻女人,他已经结婚了,虽然据说不幸福,但他已经属于别人了……”
试验场上风沙弥漫,风向袋被吹的鼓胀胀得横在空中上下舞动。严周驾驶着轮式翼伞强行起飞,发动机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轮式翼伞几乎在垂直拔高。
地面工作人员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在空中“之”字型逆风缓慢前进的轮式翼伞。一阵狂风从侧面袭来,左侧伞衣被吹瘪,急速下坠百十米,才重新充气鼓胀起来,慢慢拔高艰难地继续前进。
郑燕吓得面无血色,连忙扛起摄像机对准空中的动力翼伞。
“不准拍!”一名身穿迷彩服没佩带军衔的工作人员,粗暴地伸手挡住镜头:“这是军事机密!”
“明白!”郑燕利索地放下摄像机,注视着动力翼伞,担心地问:“不会出事故吧?”
“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员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好像在为空中的轮式翼伞使劲。
郑燕又问:“严技师经常亲自做这些危险的试验吗?”
“不知道,是,是啊……”工作人员心不在焉。
轮式翼伞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安全降落,严周边解安全带边对围上去的工作人员喊:“这种气象条件下,在我们预定的高度,动力翼伞可以……”
严周看到了郑燕,立刻闭上嘴,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是郑燕,电视台的记者。”郑燕自我介绍说:“空降兵转业的。”
“哦,政治部早上来过电话。”严周从轮式座架上跳下来,摘下手套与郑燕握手:“你好,我是严周。”
“我看过你的简历,慕名而来!”郑燕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伸到严周嘴边:“严技师,你从事这么危险的试验,不感觉恐惧吗?什么动力促使你这样做?”
严周指指录音笔说:“最好关掉,我看到这种东西就不会说话了。”
郑燕笑着关掉录音笔。
“我设计的伞是要给战士们使用的,我必须负责,万一出了事故,我良心不安。”严周笑笑说:“其实这种伞是最安全的飞行器,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我看还是很危险的,刚才你的飞行把我吓坏了。”郑燕接着问:“你的家人不为你担心吗?”
“战士们也有家人!对不起,我还有事!”严周匆匆走了。郑燕这才想起她无意间触痛了严周,懊恼地跺跺脚,不死心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