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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作者:漠北狼 当前章节:13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23

1

侦察连的训练场上有几位文职干部在教授战士们使用新装备。难得清闲的肖路操纵无人机升空在操场上盘旋了几圈,试验实际受控距离。梁伟军蹲在军用笔记本电脑改装成的基站后面,看着无人侦察机传输回来的画面连声叫好。

无人侦察机昨天刚刚运过来,今天是第一次起飞。传输回来的画面清晰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肖路操纵无人机飞向空旷处,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梁伟军对赶来配合试验的电子对抗分队摆摆手示意开机。干扰车上的天线刚刚对准无人机飞行方向,无人机就像喝醉了一般东摇西晃,吓得梁伟军连喊带叫,干扰车上的战士赶紧关了机器,无人机这才恢复了正常。

肖路操纵着无人机在基站附近降落,有些失望地说:“实用性不强,无法抗干扰。”

一位戴眼镜的文职干部好奇地走过来,围着航模转了一圈,挺惊诧的问:“你们这是在搞无人机侦察机?”

梁伟军站起来说:“是啊,遇到难题了,航模的载重量太小,无法把抗干扰装置整合进去。”

文职干部熟练地打开无人机动力舱查看一番,站起来推推眼镜问:“航模能自主飞行吗?”

肖路说:“不行,只能按预先输入的固定高度进行简单飞行。”

“可以了,可以了!”文职干部接过梁伟军递上的纸巾,擦着手上的油污说:“无人机如何抗干扰目前在世界上都是个难题,你们的科研力量解决不了。只要能实施简单的自主飞行,能拍摄影像资料满足侦察连使用就可以了,毕竟航模的航程有限。”

梁伟军无奈地说:“目前看只能这样了。”

“其实这个东西用处还是很大的,我也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比如可以挂载通讯设备当作接力台,挂载上微波中继设备,数字化战场电视的作战半径就能提高一倍。这东西价值不菲吧?”

梁伟军伸手比划了个“八”字。文职干部说:“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性价比还是蛮高的。”

文职干部继续去指导战士们熟悉装备,梁伟军与肖路卸下无人机上的摄录无线传输装备,装上中继台试验了一下,通讯距离果然提高了一倍还要多。两人欣喜之余,梁伟军突然说:“敌后行动,无人机总不能长时间在上空盘旋吧?”

两人托腮苦思冥想,恰好,气象股的几个人在操场一角上施放探空气球。梁伟军的眼睛一下直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肖路怔了一下,猛地明白梁伟军的意思,高兴地跑过去,打着老团长的旗号,要了一个拖过来。两人使用背包绳系留气球,挂上中继台一试,问题解决,而且由于气球留空稳定,通讯效果似乎比无人机还要好一些。

梁伟军给严周打了电话请教了一些关于伞具的问题,找来一具布雷伞挂在中继台上,肖路把两个微型起爆装置分别贴在气球球体和挂中继台的绳索上。气球升到树梢高度,肖路喊来几名战士一起仰头盯着气球下的中继台。梁伟军按下遥控起爆开关,气球与挂中继台的绳索同时炸开,布雷伞吊着中继台飘飘悠悠地落进肖路怀里。

梁伟军开怀大笑。远远观望的气象股长气急败坏地跑过来,看了梁伟军一眼,扭头对肖路发脾气:“肖连长,你怎么把气球给我炸了?”

肖路咧着嘴不说话,梁伟军忙说:“忘记打招呼了,我来写请领报告,你再给我拿一个过来。”

气象股长立刻苦着脸说:“梁团长,一个气球百十块钱呢,千万不要炸了。”

“不炸,肯定不炸!”梁伟军问:“充足这样一个气球需要多少气体?”

气象股长看看气球的“尸体”又看看肖路怀里的中继台,明白梁伟军想干什么说:“一立方米!可以找一个小型耐压罐充入高压气体随身携带。”

“好,我就是这个意思!”梁伟军高兴地拍拍气象股长的肩膀。

团办公楼会议室内的会议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巨大的“红色天空”演习地域的详细地图,孙庆宇正带领一群参谋围着地图忙碌。

蒋禹尧站在窗后,注视着在操场上忙忙碌碌的梁伟军说:“梁团长对目前的职务好像很满意。”

站在他身边的秦川笑了笑说:“战场上有输赢,人生中有起伏,我看梁团长没有被打垮。胜不骄败不馁嘛!”

蒋禹尧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看来你对原来的搭挡挺敬佩啊!”

“谈不上,我们共事时间不长,我对他并不十分了解,只是有好感而已。不过,梁团长的确给我们二团带来了新气象,部队的劲头你也看到了,战斗力提升很快。”

“是啊,梁团长干参谋长的时候就是一把好手。”蒋禹尧车转身问:“孙代参谋长,我部兵力部署是否完成?”

孙庆宇抬头说:“团长,我们整团建制实施空降,至少需要三个相互联系互为犄角的空降场。按照上级赋予我们的进攻方向以及预定空降场的地形,我判断,如果我部在357、312、440高地附近的空降场实施空降,必定会陷入敌重兵包围中。”

蒋禹尧微笑着说:“空降作战,本来就是处于包围之中。”

孙庆宇一怔,指着地图说:“团长,你看,这三个空降场虽地形较为平坦,但附近两三公里内均有制高点。如果“蓝军”在制高点上设立地炮、防空阵地,使用火力控制空降场。即使我部第一梯队强行空降成功,也无法完成重装备空投,以及后续梯队的空降。”

蒋禹尧走过去看地图。“红色天空”演习地域位于山区地形复杂,代表山头的等高线画得密密麻麻,只有很少的几块平地能够充当营级规模的空降场。并且,大部分地形较为良好的空降场都处在两军防线的缓冲位置,实施空降的意义不大。如果对空降场附近制高点实施空降夺取控制权,突袭的意图就会完全暴露。直接在山地丛林中空降倒是出其不意,但重装备、后勤补给怎么办?单靠战士们随身携带的武器装备,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作战。

蒋禹尧吸着烟慢慢踱步,看地图,再踱步,猛地把烟头丢掉说:“记录!”

孙庆宇连忙把记录本抄在手里。

“一、详细了解演习地域每月气象情况,有无利用雨雾天气空降的可能。二、请求军作战处、侦察处给予情报支援,详细了解“蓝军”一线阵地的兵力部署。三、对“蓝军”阵地侧翼进行侦察,准备空降多路共计一个营的袭扰部队。四、制定敌前空降计划,配合主攻或由助攻部队配合我部对敌一线阵地发起突击。五、我部正面发起突击时,袭扰部队对敌纵深要害目标发起主动攻击。完毕!”

孙庆宇有些惊讶地问:“蒋团长,你的意思是在敌前空降,与袭扰部队配合攻击,完成独立方向作战?”

“是代理团长。”蒋禹尧纠正孙庆宇对他的错误称呼后接着说:“前后夹击,陡峭的山地丛林地区,我部无法完成重装备空投,单靠战士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弹药,即使有良好地形的掩护,至多能坚持4、5个小时的高强度作战。弹尽粮绝无法补给,只能落得个被围歼的命运。”

“蒋代理团长!”孙庆宇指着地图说:“这个问题,我和梁团长反复推敲过,我建议在391高地实施空降,由此向敌后进行迂回,出其不意地插入“蓝军”防区纵深。只要保持隐蔽性、突然性在最初的5、6个小时内完全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只要能歼敌一部,即能打乱“蓝军”部署赢得主动权。然后,我部可实施机动作战多点突破……”

“后勤补给怎么办?”

“完全可以夺取敌人给养进行补充,维持作战。”

蒋禹尧又问:“这需要部队整体具备优秀的综合素质、战术素养,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第二期超前培训已经结束,根据结业成绩与综合素质所制定的军事干部调整计划已经整理完毕,只要你签字后即可实施。”

蒋禹尧走到地图前看孙庆宇所指的那座陡峭山峰说:“这里几乎不可能完成空降,如果稍有偏差,空降在山脚和空降在山头的部队,集合起来至少需要三个小时,部队放了羊还谈什么完成任务?”

孙庆宇有些着急地说:“可是只要我部以营为单位实施密集空降,在20秒种内全部离机,完全可以空降在山顶这一较为平坦的地域。”

孙庆宇指点地图,蒋禹尧根本不看,说:“剑走偏锋,一厢情愿,你怎么知道“蓝军”在这里没有部署兵力?”

“我们可以实施欺扰行动,隐藏我们的真实意图……”

蒋禹尧愠怒:“够了,二团已经经不起再有战士牺牲!执行我的命令!”

孙庆宇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秦川说:“是,执行命令。但我保留意见。”

2

入夜,肖路组织侦察连夜训,重点解决通讯指挥以及看得见两个问题。作为顾问,梁伟军随队前往训练场。

拐上通往训练场的水泥路,正在摆弄双目夜视仪的肖路,突然发现大瓢慌慌张张地躲进路边的冬青树丛。肖路偷瞥一眼梁伟军,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发现了大瓢。

“哎呀,坏了,我忘记带秒表了!”肖路翻翻衣袋,扭头向回跑,边跑边喊:“二排长,你把部队带上训练场,听团长指挥。”

侦察连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大瓢闪出来溜到大院西南角,躲在一棵粗大的白杨树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包内拿出一套便衣。

肖路沿小路走来:“大瓢,出来!”

大瓢闻声,立刻挺直身体,紧贴杨树站好,一动也不敢动。

“你贴树站军姿呢,出来!躲什么躲!”

大瓢悻悻地走出来。

“你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去,散步呢!”大瓢满不在乎地晃晃头。肖路劈手夺过小包掏出里面的便衣说:“这是什么?你又想翻墙出去喝酒。”

“什么叫又?我从来就没出去过,我准备把衣服拿到军人服务社去干洗。”

“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十几块钱的T恤、便裤还要拿去干洗?”

“怎么了?我懒,我高兴!”大瓢一脸赖皮像。肖路吞下一口怒气真诚地说:“大瓢,老连长没趴下,你怎么就自暴自弃了呢?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给老连长丢人!”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团部呆两天试试?自从团长被停职后,参谋干事见了我就像撞上了瘟神。”

“你搭理那些小人干什么。”

大瓢恼怒地瞪了肖路一眼说:“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搭理他们,他们就不搭理我了?”

肖路也急了说:“你怎么不听劝呢!你这么做,不正是让人家抓小辫子吗?跟我回去!”

肖路拉了大瓢就走。大瓢有苦难言心里这个急啊!目前为止,他的行动还处在保密阶段。只有最初参加会议的国安局的张队长、军保卫处处长、庞雨明、秦川、梁伟军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他又不能对肖路明说,只好跟着他回了团部。好不容易把肖路糊弄走,他赶紧从卫生间跳窗出了团部,翻过围墙钻进“小香港”。

肖路返回训练场时,梁伟军已经组织部队完成了一次对要害目标的破袭攻击训练,颇为不快地问:“你干什么去了?”

“去了趟团部。”肖路挠挠头,吞吞吐吐地说:“老连长,你是不是说说大瓢,我……”

“不用管他,不成器的东西!”梁伟军生气地把头别到一边说:“你马上组织部队训练,夜间指挥不协调的问题还是存在,进攻脱节了。”

“是!”肖路向集合起来的部队跑去。梁伟军扭头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皇都大酒店扫了一眼。

大瓢顺着旋转门进了皇都大酒店,熟门熟路地走到大厅角落巨大盆景侧后的餐台落座。服务员连菜单也不拿,走上来冷言冷语地问:“还是老样子?”

大瓢边细心地把餐巾铺到大腿上说:“拿菜单来!”

服务员拿来菜单斜眼冷觑,一脸的不屑。大瓢仔细的翻看过菜单说:“来一个干煸牛柳、再来一个皇都小炒、烧茄子、红烧鲫鱼,来瓶简装稻花香。”

服务员惊讶地问:“发财了?今天这顿饭可要过百了!”

大瓢憨憨地笑:“刚发了五百块钱的跳伞补助,解解馋。”

服务员想走又被大瓢叫住了。

“哎,今天我能不能参加抽奖?”

服务员点点头。

大瓢又问:“打五折后还能抽奖?”

“是啊!”服务员说:“但是只有军人才能打五折。”

大瓢拿出军官证,服务员不相信地接过来翻看一通,惊叫:“呀!你还是军官哪?我以为你是个民工呢!”

“胡说!”大瓢不高兴地抢过军官证说:“上菜快点,新来的团长毛病多,吃完了我得赶紧回去。”

服务员挨了训,不高兴地从鼻孔里轻哼一声,扭身走了。

一瓶酒下肚,大瓢又高了,晃晃悠悠地走到服务台前拍打着桌面喊:“结帐!抽奖!”

“105元!”服务小姐彬彬有礼。大瓢摸出53元甩过去说:“不用找了,抽奖!”

服务小姐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有接钱,大瓢亮出军官证说:“看清楚了,我是军官,在这儿吃饭五折优惠!”

“先生,稍等!”服务小姐开了发票,把号码输入电脑。然后,把只有一个按钮的小键盘放在大瓢面前,指着电脑屏幕说:“先生,从手机到毛巾一共有十种奖品,您按键即开始滚动再次按键停止滚动,这个方框中出现什么奖品的图片,您就得到什么。”

“这和堵跑马机有什么区别,中将机率太小了。”

“先生,那您只能等到午夜,参加集体摇奖。”

大瓢满脸怒气醉眼惺忪直愣愣地盯着服务小姐,服务小姐连忙低头。他咬咬牙如做出生死决定一样,困难地说:“现在抓!”边说边看了一眼摆在陈列架上的手机,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奖品图片转成一条彩龙,服务小姐数次提醒,大瓢才闭着眼按下按键。奖品图片转速减慢,毛巾图片慢慢地溜进方框,大瓢激动地喊起来:“转转转,他妈的转!”

奖品图片果真慢慢移动着,手机图片一点一点地进入方框,服务小姐惊得瞠目结舌。

“叮咚!”电脑语音报告:“恭喜您喜中一等奖!”

“中了?”大瓢不相信地问。

“中了!”那名负责点菜的服务员走过来,把手举到大瓢面前说:“你可真有福气,第一次抽奖就碰上了大奖,掏钱,请客!”

“没问题!”大瓢拿过手机,仔细地检查一番,摸出十块钱放在服务员手里。

“十块钱怎么够?”

“我就这点钱了!”大瓢车转身,摇摇晃晃地出了酒店,慢慢腾腾地翻过围墙,双脚刚落地。两侧突然各伸出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大瓢本能地一晃肩膀,甩脱拉扯亮开架势准备格斗,抓他的人立刻惊呼:“段参谋,我们奉命而来,你配合一下。”

大瓢停止挣扎,一道雪亮的光柱落在他脸上,军务股长夸张地喊叫着:“你竟然喝成这样!”

“啥样?我本来就是这样!”大瓢困难地抬起头,乜眼说:“把电把子关了,照的老子眼晕!”

“你说什么?你是谁老子?”军务股长厉声诘问。

“我是我儿子的老子,我爹是我老子,老子要尿尿!”大瓢挣脱拉扯解开裤子,转身对着围墙撒尿。

“娘的!”军务股长关了手电筒,使劲转过身去。大瓢乘机把手机盒子丢出围墙。

方云逸用望远镜监视着大瓢翻过围墙后半天看不见人影,正暗暗纳闷。猛地,看到一个白色的物体飞过围墙,落进路边的草丛。一位骑车路过的中年人恰好看到,他犹豫了一下,下车跑过去,拣起那个东西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跳上车逃命似的飞驰而去。

“搞什么鬼?”方云逸更加奇怪,突然看到大瓢被三个人“护送”着走上小路,忙问:“那个手机充电了吗?”

“充足了。”

“目标被抓到了,你马上下楼开机监听,看手机是否还在他身上。”

阿虎飞速下楼,跑进方云逸房间的卫生间,站在马桶上推开天花板,伸手打开里面的机器,拿出耳机监听。

咕咚咕咚的心跳声,沙沙的衣料摩擦声,自行车金属零件的碰击声,充满了阿虎的耳孔。接着,一个男人兴奋地压低声音喊:“老婆,快看,我拣了部手机……”

“妈的,倒霉!”阿虎关了机器,返回楼顶阳台说:“老板,手机被拣走了。怎么办?”

“你过来盯一会,我抽根烟。他们集合呢,估计要给那家伙宣布处分。”方云逸愁眉深锁让开望远镜,躲到花架后用衣服罩住火光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阿虎凑到望远镜后边观察边说:“这家伙挨了处分,估计没个十天半月的不敢出来吃饭。”

方云逸吐出一股粗粗的烟柱说:“你在这儿盯着,只要他回来找手机就说明他爱占小便宜,明天宣布全场八折,军人就餐三折,把他钩出来。”

“总要有个理由吧?”阿虎趴在望远镜上问。

方云逸想了想说:“就说庆祝我老婆生日,酬宾一星期。”

最后一个连队赶到后,操场上变得鸦雀无声。大瓢穿着粘满污渍的便衣站在灯火通明的检阅台上前仰后合。梁伟军面无表情的站在侦察连的队列中。肖路愠怒地喘着粗气。

蒋禹尧向前三步,站定,说:“同志们,稍息,三令五申严禁不假外出,可就是有人公然违反。大家看看段参谋还有个军人样子吗?”

“没有!”战士们大吼。大瓢前仰后合的更加厉害。

蒋禹尧皱着眉头吼:“给我站好了!”

“是!”大瓢挺着胸膛继续前仰后合。

“下面请政委宣布对段拥军同志的处理决定。”蒋禹尧左跨一步,让开位置,秦川走上来向侦察连队列方向看了一眼说:“处分决定:司令部参谋段拥军无视条令条例,不假外出酗酒,为严肃纪律经研究决定,对该同志记警告处分一次。希望同志们引以为戒。完毕!”

蒋禹尧对秦川没能多讲上几句有些不满,愠怒地对孙庆宇说:“部队带回,准备熄灯!”说完,拂袖而去。

午夜,阿虎还留在阳台上喂蚊子,他无聊地走到阳台边低头看街上的行人解闷。一直等到月朗星稀,东方天空变成鱼肚白色,“小香港”店铺快要打烊的时候,他借着晨光看到大瓢急匆匆而来,翻过围墙在路边的草丛中寻找什么。

“傻X,找不到了!”阿虎打着呵欠下楼睡觉。

中午,皇都大酒店的门前挂起了新的横幅,店门上方正对营区的扩音器里播放一首流行歌曲后,就会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皇都大酒店为庆祝方夫人生辰,优惠大酬宾一周,全场就餐一律八折,军人就餐一律三折……”

3

不出孙庆宇所料,按蒋禹尧想法制定的演习计划被军部打了回来。蒋禹尧几次修改都是换汤不换药,始终没有脱离敌前空降发起突击的老路子。第三次上报计划被打回来时,封面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惊叹号还有一个问号。

蒋禹尧心惊肉跳,这已经说明,上级对他的指挥能力、战术素养产生了疑问。

当晚,三楼大会议室的灯亮了一夜,蒋禹尧在演习地图前站了一夜。

上午开过交班会,蒋禹尧把一叠文件交给孙庆宇说:“这是作战决心以及实施步骤,你带作训股去制图,我去请梁团长。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是!”孙庆宇欣喜地连连点头。

蒋禹尧在训练场上找到梁伟军时,他正对着侦察连的官兵大吼大叫:“警戒侧后,交战迅猛果断,达到目的马上撤离,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们的脑子都忘到宿舍里吗?罗辛文,出列!”

梁伟军比划了一个手势问:“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敌约两个班的兵力,向我逼近!”

“扯淡!”梁伟军气的满脸通红差点一脚踹过去:“你五指不分开不伸直,一排长以为敌人上来两辆步战车,急忙派人过去支援你,造成这次进攻失败。这要是在战时,老子一枪崩了你!入列!”

“我再说一遍,训练不是儿戏,演习不是演戏,平时不认真训练,枪一响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梁伟军看样子真被气坏了,指着官兵们吼:“谁再让我发现动作不到位,吊儿郎当,晚上十公里越野加倍,我让你松!”

一排长苦着脸举起手说:“报告!”

“说!”

“团长,我们早晚十公里不说、大运动量的拉体能也不说,晚上的学习能不能缩短点时间?”

“不行!”梁伟军斩钉截铁地说:“演习一天天的逼近,我们随时会被拉动,不尽快掌握新装备形成战斗力怎么行?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小子敲键盘用两个手指头杵,这是哪个老师教给你的?我告诉你,一个月内你不把电脑给我玩熟了,我让你和我一样挂职当兵!”

一排长愁眉苦脸地说:“是!团长,代理团长来了!”

梁伟军转身看着蒋禹尧没有敬礼报告的意思,蒋禹尧就背着手走过来问:“老梁,你怎么干起连长的角色来了,肖路呢?”

梁伟军向操场一角扬扬下巴:“被军调查组叫去问话。”

“我过去看看!”蒋禹尧向调查组走去。梁伟军对着部队大吼:“按预定进攻方向散开,隐蔽前进准备接敌!”

蒋禹尧远远就听见肖路粗门大嗓地和两名调查组的军官嚷嚷,连忙训斥说:“肖路,什么态度?怎么和上级说话呢!给我站好!”

一位中校一位少校敬礼打招呼:“蒋团长来了!”

“听说你们在训练时间来调查,过来看看。”蒋禹尧横了肖路一眼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中校听出蒋禹尧对他们占用训练时间有些不满,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代理团长,对你说了也不算违反原则。是这样,我们接到一封匿名信,说梁伟军同志接受贿赂,把一名三级士官转成四级士官。”

“哦!”蒋禹尧虽了解梁伟军的为人,但听说他受贿,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欣喜,有些惊讶地问:“他接受了谁的贿赂?”

“张爱国!”中校解释说:“就是那个捐助娱乐器材的老板,那名四级士官是他的远房亲戚。这位士官刚从侦察连调到技术分队去,我们过来调查一下。”

蒋禹尧忍不住想笑:“这也信?你们知道那些器材价值多少吗,就买一个士官?”

“现在已经不是八分钱让你忙半年的时代了。但这是必走的程序,匿名信到了调查组总要有个下文出个结论,这样对组织上有个交待,对梁伟军同志也有个交待。”中校苦笑着说:“可没等我们说明来意,肖连长就急了,给我们扣了一顶主观的大帽子。”

肖路这才明白调查组的来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怪你们了。你们尽管问,我一定配合。”

两位调查组的军官苦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纸笔。

蒋禹尧站在一边等着,调查刚结束,他就对肖路摆摆手说:“赶紧去组织训练,我找梁团长有事!”

蒋禹尧下了训练场走到车边,等梁伟军赶来,他拉开车门说:“老梁,上车,跟我回团部制定作战计划。”

梁伟军怔了一下,瞟一眼打开的车门站着没动。

蒋禹尧实话实说:“我们团制定的演习计划又被打了回来,为了我们团你该出山了!”

梁伟军被“我们团”这三个字打动了,他的目光找到蒋禹尧的眼睛,蒋禹尧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强调说:“我是平职调动过来的代理团长。”

梁伟军抬腿上车。

4

郑燕看着手中寥寥无几的个人资料,犹豫着是否该去采访梁伟军。虽然她一直在努力逃避,但随着采访任务的逐渐完成,与梁伟军见面已经迫在眉睫了。

来空降部队之前,郑燕认为经过岁月的消磨,她已经把梁伟军忘机,至少也把他藏在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但在看到他的个人资料后,她知道自己错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真正忘记过梁伟军。

郑燕坐在陈向农办公室的沙发上,反复摆弄着手里的几张资料。陈向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梁伟军的个人资料抽出去说:“小梁目前正在接受调查,暂时就不要去采访他了。”

郑燕神色紧张地抬起头,惊慌地问:“他怎么了?”

“训练中出了亡人事故。”郑燕的反应让陈向农觉得有些奇怪,瞥了她一眼,接着说道:“军师联合调查组在他们团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快要下结论了。”

陈向农的语气平淡,郑燕更加紧张了,急切地问:“他会被撤职吗?”

陈向农老顽童似的呵呵起来:“燕子,你好像很关心他啊?”

“我们都是在军部大院长大的!”郑燕红着脸解释说:“他的梦想是当一辈子兵,当将军当元帅。”

陈向农更加奇怪了,这样的关系应该更亲近才是,郑燕却把采访梁伟军安排到了最后。他摇摇头,暗叹:这对年轻人一定有难言之隐。

办公室里有些冷场,公务员进来续水打破沉默,郑燕忍不住又问。“梁伟军会被怎么处理?”陈向农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不大。”

郑燕明白对梁伟军的处理不会太重。心中暗松一口气,盯着摊在茶几上的资料看了一会儿,抬头说:“陈叔叔,您能不能给严周技师挂个电话,他拒不接受采访,躲我就像在躲贼。”

“是吗?这个严周一贯这样,从来不明白个人荣誉与集体荣誉的关系,我直接给他打电话!”陈先农走到办公桌前把电话打到科研所说:“我是军政治部的陈向农,找严周接电话。”

电话那头说:“首长好,严技师去试验场了。”

“试验场上有高频电话吗?”

“首长对不起,没有。”

“那好,这样吧!”陈向农按下压簧,重新拨了号码说:“王处长,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时间不长,宣传处王处长推门进来。

陈向农说:“你陪郑燕去试验场采访严周,必须要他配合采访。”

“明白,我去叫车。”

王处长陪着郑燕到达试验场的时候,严周正驾驶着轮式动力翼伞准备降落。突然发现郑燕,一加油门重新飞回蓝天,围着试验场盘旋。

一名地面工作人员笑着说:“郑大记者,看你把我们严技师吓得,躲到天上不敢下来了!”

郑燕咯咯地笑,抢过对空联络电台的送话器喊:“严技师,你千万别下来,我和王处长今天和你耗上了。”

电台里伴着呼呼的风声,传出严周的声音:“郑燕同志,改天好不好?我正在工作,不能接受采访啊!”

郑燕笑嘻嘻地把送话器递给王处长。王处长憋住笑说:“严周,我向你传达军政治部陈主任的命令:严周必须配合采访!”

“是,完成课目后我马上降落!”严周无奈地说。

动力翼伞从天而降,郑燕扛起摄像机走过去,一直等严周磨磨蹭蹭地从伞上下来,才笑着问:“严周同志打扰一下,请问你有时间接受采访吗?”

严周连连苦笑,郑燕小声提醒:“录像呢,笑得甜一点!”

“时间很紧张,希望你长话短说。”严周对王处长招招手喊:“秀才,有没有采访稿啊?”

“又想照本宣科,没有!”

严周摘下手套塞进衣兜,接着整理风镜,随口又提醒工作人员注意采收数据,抽空对郑燕说:“你可以提问啦,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急不急,你忙你忙!”郑燕扛着摄像机说:“我摄制好罪证,请陈主任看看。”

“别!我不动就是!”说着,严周规规矩矩的站好。郑燕酝酿一下情绪正式进入状态:“严技师,你入伍后一直就从事这样危险的职业吗?”

“是的,我喜欢蓝天,喜欢飞翔的感觉。”

“那为什么不去当飞行员呢?”

“闷在机舱里是在驾驶机器,不会有飞翔的感觉。跳伞就不同了,你可以感受到风扑面而来,可以感受大地的辽阔,天空的无限,这才是飞翔的感觉!”

郑燕经验丰富,几句话就把严周引入被采访的状态。王处长见两人有问有答,节奏掌握的很好,明白他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踱到科研人员中间寻找他们的闪光点。

整整半个小时,严周说的口干舌燥,郑燕才结束了采访。两个人分别找王处长诉苦。严周称,郑大记者事无巨细什么都问,罗哩罗嗦。郑燕说,采访严周技师要累死若干脑细胞,采访什么问题必须要迂回前进,直奔主题他就会与你绕弯子。

王处长用同样的一句话搪塞他们:“他(她)就那样,别见怪!”

郑燕结束采访准备离开之际,突然发现工作人员正在把一些配重铅块搬到翼伞架上,连忙凑上去问为什么。严周见她没扛着摄像机,才说:“试验携带补给品的重量,加强敌后作战部队的携行能力,增强他们的作战持续时间、密度、强度。”

郑燕听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能说得简单点吗?”

“让他们多带点武器装备遂行敌后作战任务,明白了吗?”

“明白了!”郑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我看过一张外军训练的照片,他们背负式动力伞与轮式动力伞的配备是三比一,不过他们的轮式伞是遥控操纵的,还能执行一些简单的侦察任务。”

“你在那儿看到的?”严周惊诧地抬起头。

“别忘了,我曾经是空降兵,也关心空降兵事业,出国肯定会注意收集这方面的资料。”郑燕拍拍动力伞说:“说不定这个轮式架结构,就是受到我收集来的资料得到启发改装的……”

“我是看过一张图片,的确也受到了启发,解决稳定坚固的问题。你等等!”严周跑到车里拿来一张图片递给郑燕说:“这是梁伟军的一个战友转交给我的,你看是不是这张?”

这张图片其实就是郑燕委托张爱国转交给梁伟军的,但她不想让严周知道她与梁伟军之间微妙的关系,摇摇头说:“我和你开玩笑呢,我看到的那张图片在人家墙上挂着,都不允许拍照。”

“是这样啊,我以为是你搞到的图片呢。”严周的态度冷了许多。

负重的轮式动力翼伞重新上天时,动作有些笨拙,像一只肥胖的野鸭挣扎了几下才跃离地面飞向空中。严周把油门加的很大,发动机的巨大嗡嗡声震荡着所有人的耳鼓。

郑燕扛起摄像机问:“王处长可以拍吗?”

王处长扭头用目光询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拍吧!现在动力翼伞已经不是秘密了!”一名工作人员说。郑燕报以微笑,对准空中飞翔的动力翼伞逐渐拉近镜头。空中,严周双手拉着油门杆身体用力后仰,看样子很吃力,动力翼伞也没有刚才的轻盈,笨拙像是一块会飞翔的石头。

郑燕有些担心,边拍边喊:“严技师看样子很吃力,是不是叫他下来?”

话音未落,一股上升气流冲进伞衣,托着动力翼伞急速垂直拔高。动力翼伞全身一抖,一根蹦断的伞绳被狂风猛地甩到伞衣后面,接着又是一根。动力翼伞失去平衡,剧烈地左右摇摆着急速下坠。郑燕仿佛听见了伞绳蹦断时的巨大“啪”声,惊恐地喊叫起来:“快呀,伞绳断了!”

“不准乱喊乱叫!”一名工作人员抓起对空广播的话筒大喊:“严技师,放弃!立刻放弃!”

“伞尚能操控,我在做最后努力!”电台中传出严周的声音。他明显在说谎,动力翼伞已经不受控制斜斜地向试验场外飞去。工作人员们跳上车追了上去,郑燕飞快地跳上一辆敞棚吉普,刚爬上去,吉普车就急速窜了出去,车门“哐”一声摔上,差点夹了她的脚。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飞驶,郑燕一手死死抱着前排椅背,一手扛着摄像机做好准备。新闻工作者的敏感告诉她,今天肯定要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吉普车窜过一排白杨,郑燕一下把漂浮在低空正向一条柏油公路顽强靠拢的严周抓入镜头。失控的动力翼伞降落速度很快,着陆角度无法掌握,在那条笔直坚硬的路面上着陆,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动力伞飞到公路上空,严周站起来挥舞着伞刀斩断两根伞绳,控制动力翼伞找准降落角度时距离地面已不足十米,先期赶到的工作人员已经跑上公路拦截车辆行人封锁交通。

郑燕悬着的心落回肚子,她把镜头对准严周即将降落的公路。突然,路边的胡同中涌出一大群说说笑笑的孩子。

“闪开,小心!”郑燕拼命地大喊,司机把油门踩到底,使劲拍打着方向盘鸣笛。

大部分孩子被从天而降的怪物吓的一哄而散,只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吓傻了,呆呆地望着急速逼近的庞然大物。

“闪开!闪开!”严周死命拉油门杆、蹬舵,动力翼伞仍笔直地向小女孩撞过去。

“孩子,闪开!”工作人员大喊着向她飞奔。

小女孩一动不动,严周急速把配重的铅块抛下,动力翼伞猛翻筋斗急速拔高,撞向不远处的高压线。

“高压线!”所有人一起大喊。

严周站起来拼尽全身之力,猛拽右侧伞绳。动力翼伞蹒跚转向,但伞衣不可救药地搭在高压线上。

“哧啦”一声,电弧把伞绳尽数击断,严周连同轮式架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堵墙上。

“轰!”一声闷响,打碎的螺旋桨叶片四下飞溅,发动机冒出浓浓的黑烟。

众人从地上爬起来,飞奔过去把已经昏迷的严周拖出轮式架,拔腿飞奔。

“轰!”油箱中残存的汽油爆炸了,气浪把众人猛地推到。

一辆猎豹越野车疯一样闯进军部医院,几名满身烟尘的军人抬着严周向急诊室飞奔。一名护士见状撒腿就跑:“跟我来,急救室在这边!”

严周被抬上手术台,几名护士飞快地给严周输液、接心电图。一位白发医生匆匆赶来,见心电图仪上几乎成为一条直线的心跳线,沉声说:“上呼吸机,注射20毫升强心剂。”

护士排空针管里的空气,把针头扎进严周的胳膊,对医生摇摇头说:“已经推不进去了!”

“准备电击!”

“1、2、呯!”

“1、2、呯!”

“加大电流,1、2、呯!”

医生满头大汗,仍在做着最后努力:“加大电流,最后一次,1、2、呯!”

心电图仪上仍是一条直线,医生摘下口罩叹息一声说:“护士,记录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医生站在急救室门后,沉默了一会,推开门走出去困难地摇摇头。人群中立刻响起压低声音的哭泣声。

军政治部组织善后组处理严周的后事,清理遗物时,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他早已经写好的遗书。

“尊敬的首长、同志们:当你们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相信我已经离开你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我请求,不开追悼会,不进行遗体告别,尽快火化,把我的骨灰葬在烈士陵园。我私人物品中的书籍、资料请转交梁伟军同志,其余请转交我的前妻。就此别过。严周。”

陈向农拿着遗书找到军长问:“怎么办?”

“按照严周烈士的遗愿办吧!”军长把遗书双手交给陈向农说:“把遗书交给他的家人,军部全体为严周烈士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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