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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终于结束对亡人事故的调查。宣布的结果与大家推测的基本一致,牺牲的战士离机过晚,再加上空中操纵不当飘出空降区降落在悬崖上,又没能正确处置,才会被降落伞拖下悬崖。梁伟军做为组训首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经党委研究决定给与行政记过处分。并代表军党委宣布:由于工作需要,蒋禹尧同志调L师师部担任后勤部长,梁伟军即日起恢复原团长职务。
宣布结论那天,魏峰也来了,他为二团秘密送来十五架军用动力三角翼。肖路欣喜若狂,把动力三角翼连同包装箱一起送入车库开箱检查后封存起来。
程大道想尽办法操办了一桌酒宴为蒋禹尧送行。后勤部长是财神爷,大钱小钱都要从他那儿过过手,下面得罪不起。但要是能拉上关系,那好处就不用明说了,财神爷手指缝张大一点,就够下面开销一阵子。
蒋禹尧明白他为什么去当后勤部长,事实又一次证明他不是梁伟军的对手。心中虽不快,但他表现的很有风度,谈笑风生端着酒杯左右开弓,让人感觉到他的荣辱不惊。梁伟军坐在蒋禹尧身侧,陪着笑脸寒喧,尽量顺着蒋禹尧的话题说话。他毕竟已经官复原职,以后与蒋禹尧没有直接隶属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真吵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但这顿酒喝的如同想像中的一样不愉快。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团部的参谋、干事,基层的营长、教导员上来敬酒。一圈酒喝下来,蒋禹尧的舌头就大了,从劝着喝一步跃进到主动喝,并马上跨至追着喝。蒋禹尧喝醉了!
他摇摇晃晃的端着一杯酒站起来,对梁伟军说:“梁团座,我们来喝个交杯!”
秦川见蒋禹尧手里端着个大茶杯,连忙阻拦:“蒋部长,交杯酒是男女之间的喝的,你们两个大男人是不是……啊?”
“谁规定的?今天我给他改改,老梁,敢不敢喝?”
秦川连连向梁伟军使眼色,梁伟军会意地做举手投降状:“老蒋,我服了!”
“我不服,我就是不服你梁伟军!敢喝吗?不敢喝是缩头乌龟!”蒋禹尧有些失态,手扶着桌子身体倾向梁伟军,摇晃身体大声嚷嚷着说:“硬碰硬,你行吗?你只会剑走偏锋,投机取巧……”
梁伟军脸上有些挂不住,秦川连忙端起一杯酒说:“蒋部长,说喝酒,你怎么说起战术来了?喝酒,喝酒!”
“秦川,你和他!”蒋禹尧指指梁伟军说:“你们两个穿一条裤子,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此言一出,房间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蒋禹尧这是在指责梁伟军和秦川合伙排挤他。
梁伟军怒火中烧抢过一杯白酒,想与蒋禹尧干杯,秦川一把按住他,笑吟吟地端着酒杯说:“蒋部长高见,我不但和梁团长穿一条裤子,还与蒋部长穿过一条裤子。部队里有说法嘛,政工干部和军事干部就是一对公婆,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这要是穿不到一条裤子里去,工作肯定干不好。来,为我们共同穿过一条裤子干一杯!”
“说得好!老梁,秦政委是个好政委。”蒋禹尧仰头喝干杯里的白酒,坐下默默注视着面前的杯子,叹了口气扪心说:“这儿堵得慌,我是军事院校毕业的干部怎么能去管理后勤,难受,我不想去。”
秦川摆摆手,示意军官们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下党委成员时,才说:“咱们空降兵部队可不分一线、后勤,脚下就是战场。”
“我知道,我明白,我就是不服。”蒋禹尧乜眼看着梁伟军问:“你那套上不得大台面的东西,怎么就能取得上级的欢心呢?”
梁伟军正色说:“我那是战术、战法多样化,现代战争瞬息万变,不同以往可以根据形势判断研究。你说我上不了台面也好,看不起我也好,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不管黑猫还是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服!”蒋禹尧仿佛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把头垂到胸前,含含糊糊地分辨一阵,睡着了。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梁伟军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床跑到阳台上吸了通烟。本想去部队转转,但想到明早才正式交接班,蒋禹尧还未离队,这个时候下去有些不妥。无聊之际,突然想起张爱国,决定打电话骚扰他。
电话那头全无梁伟军想像中的睡意正浓,张爱国精神抖擞的声音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梁伟军奇怪地问:“还没睡啊?”
张爱国明白梁伟军不怀好意,没好气地说:“不知道有钱人都过夜生活吗?我刚刚吃过晚饭!”
“这都凌晨了你吃的哪门子晚饭……”
张爱国打断他说:“有话说有屁放,我这边有客人。”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官复原职了!”
“这对我来说是个坏消息,不过我还要祝贺你,努力奋斗吧!争取早日实现你的梦想。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我睡不着陪我聊两句,我命令你!”
“扯淡,你小子不会是刚过去火焰山,就旧情萌发骚情的睡不着吧?”
张爱国说完不等梁伟军回骂就挂了电话。梁伟军心中猛跳,一下找到了烦躁的根源。燕子,果真是燕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梁伟军认为他已经成功地把郑燕隔离在那个装着他上半生历程的小木箱里。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他从没忘记郑燕,一天都没忘记过,郑燕始终藏在他的心中最深的角落中,机缘巧合就会跳出来。
那段刻骨铭心的爱啊!
两个女人,梁伟军敢说她们都不幸福。对于罗娜,梁伟军自认做得不够,他对事业全力以赴,自然忽视家庭。回想结婚几年来的生活,他连起码的关爱都给予的都不够,罗娜需要付出很多才能坚持下来,他相信这就是爱,只有爱才能让罗娜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虽然两人因性格原因时常吵架。郑燕至今未婚,什么原因,梁伟军心知肚明,他相信这也是因为爱,郑燕至今没有忘了他。
去不去看郑燕?不去那段恋情永远不会了结,去又对不起罗娜。梁伟军大口吸烟,苦恼地看着夜空。
月亮偏西,天交肚白,梁伟军毫无头绪的颓然回到客厅,惊讶地发现罗娜穿着睡衣坐在客厅中,眼神雪亮地望着他。女人的敏感,已经让她察觉出梁伟军的烦恼来自那里。
梁伟军困惑地摇摇头想说点什么,罗娜站起来气冲冲地跑去卧室。
第二天一早,蒋禹尧从师部叫来车,不待众人相送就急匆匆地走了。程大道打电话,说蒋团长,你怎么自己走了,连个告别的话也不说,有时间一定要常回家看看。蒋禹尧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地应了几声,说我的家在S师一团,你转告梁伟军团长,以后你们团有什么需要让他亲自来找我,在我的职权范围内,要什么我批什么;要多少我批多少。
程大道放下电话没敢对梁伟军说,跑去对秦川说了,问该怎么办?秦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活了!程大道纳闷地问,什么活了。秦川说,你不用管,电话里怎么说的你就对梁团长怎么说。程大道苦着脸把手一摊,说政委,我这不是挑拨离间吗?秦川说,他们要真是打起来就不是他们了,你直说就是。
程大道在梁伟军办公室外转了几圈,才下定决心。梁伟军听说后,连连眨眼,说好啊,赶紧按首长指示办。程大道下去整理材料写了个报告。梁伟军拿着报告跑了趟师部,所需的装备当天就到了二团。
程大道想不明白了,纳闷地问秦川,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2
梁伟军带着司令部人员根据军区情报部搜集来的各种情况,制定演习地域寒暑季节作战、山地丛林作战、破袭作战等等数十种作战预案。一搞就是一个星期,梁伟军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照样精神抖擞精力充沛。司令部的参谋们却熬的双眼血红叫苦连天,梁伟军对程大道一摆手,说上咖啡!坚持就是胜利!
参谋们咬牙坚持,根据梁伟军的作战意图,又奋战三天搞完作战预案上报师部,总以为会休息一两天补补觉。梁伟军自掏腰包,买来两条好烟一罐咖啡,参谋们见状大叫,说团长,你想杀了我们吃肉啊!梁伟军把手一摆,说那不是你们的职责,部队快要去与演习地域相仿的山区进行针对性训练,我们坚持一下,把针对性训练的方案搞出来,完成后我请你们喝酒。孙庆宇带头说,免了吧,谁都知道你的酒不好喝。梁伟军大笑,说那你请。孙庆宇说,凭什么,按照地方上的说法,我们给老板打工还要请老板吃饭,天理何在?梁伟军说,你头上代理两个字已经没了,命令就在这几天宣布,不请客我带头上你家去蹲点。孙庆宇高兴了,笑嘻嘻地满口答应。
梁伟军回到办公室,打电话把大瓢和肖路叫来。两人匆匆赶来,喜滋滋地恭贺老连长官复原职。
梁伟军伸手点点大瓢说:“国安部门通报说情况清晰,没有后台,请我们配合一下准备收网。我准备再给你一个处分!”
“是,我马上去创造机会!”
肖路恍然大悟,瞪圆眼睛看着大瓢说:“深藏不露啊!”
大瓢得意地摇头晃脑。
“肖路,你们侦察连最近归大瓢指挥。”梁伟军嘱咐说:“一定要把戏演的逼真,目前我们虽已经扫清外围,但要搞清水下还有没有鱼就看你们了。明白吗?”
“明白!”
“执行吧!”
两人敬礼而去,梁伟军摸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从抽屉里拿出电动剃须刀。睹物思人,他这才想起把罗娜扔在招待所已经十多天了,丢下嗡嗡叫的剃须刀,拔腿就往招待所跑。上了楼,就毫无风度地喊:“罗娜,罗娜。”
管理员闪出来报告:“团长,嫂子前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不报告?”
管理员挺委屈地挠挠头:“团长,嫂子归你管理。”
“去吧,去吧!”梁伟军心情烦躁地进了房间。罗娜的小红皮箱不见了,床头上放着一摞洗净叠齐的衣服。他翻开写字台上的留言簿,看看雪白的稿纸,挠挠头摸出手机打电话。嘟嘟的拨号音响了几下,电话通了,传来街头嘈杂的声浪。
有门,梁伟军心中窃笑,喂喂地喊了两声,罗娜一声不吭。梁伟军故意用疲倦的语气说:“娜娜啊,我这边快忙完了,这两天慢待你了,老婆大人恕罪。你上街了?正好啊,政委说晚上一起过来,你带点菜回来好吗?”
电话那头还是不吭声,梁伟军使劲挠着头喊:“娜娜,你的电话是不是坏了,怎么不说话啊……”
电话突然断了。梁伟军捏着手机背手踱了两圈,发短信,说娜娜,晚上政委来吃饭,你看在招待所吃还是出去吃?
时间不长,手机唱起《空降兵之歌》,罗娜发来信息:招待所,我在买菜!
梁伟军出门威胁了管理员不准说他来过,然后匆匆忙忙闯进秦川办公室说:“老秦,晚上去我家吃饭!”
秦川翻翻日历问:“今天什么节日?”
“不是节日。”
“不去,你的酒不好喝,绝对有阴谋!”秦川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梁伟军就急了:“老秦救命,娜娜又跑了,我说你过去吃饭才把她骗回来。”
“以后你少拿我打马虎眼。”
“答应了?”
秦川无可奈何地说:“军事主官后方不稳,我这个政委需要担多大责任,敢不去吗?唉,可怜我那苦命的老婆,已经十几天没见到我人影了。”
“谢谢,谢谢!改日我一定登门向嫂子说明情况!”
梁伟军道了谢,转身去作战值班室待了一会,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溜到大门口躲在角落里观望,时间不长就看见罗娜骑着摩托车驮着小红皮箱,英姿飒爽地进了大门,这才放了心。
梁伟军前脚回到招待所,秦川后脚就到了,孙庆宇、程大道提着卤食、白酒挤进门一通挤眉弄眼。想必秦川对他们说了梁伟军的窘状,罗娜见众人无一不面露倦容,微微吐出一口粗气,命令梁伟军说:“过来帮忙!”
“遵命,司令员同志!”梁伟军眉开眼笑地溜进厨房。孙庆宇、程大道跟了进去,一口一个嫂子那是一个亲热,心甘情愿地被罗娜指挥的团团转。
罗娜把秦川等人带来的卤食收拾好端上桌,炒了几个青菜,成席了。众人落座,秦川端起酒杯说:“提个要求,酒要喝好不能喝高,第一杯敬几位夜以继日制定作战计划的功臣!干!”
众人干杯,罗娜端起面前的饮料浅酌。
“嫂子怎么喝饮料,喝白酒!”
“去去,你懂什么?封山育林呢!”程大道推开孙庆宇端起酒杯说:“第二杯,愿梁团长早的贵子!”
梁伟军眉开眼笑地看看罗娜说:“我们一定努力,干!”
“瞎说什么”罗娜偷偷掐了他一把,端起饮料杯说:“谢谢程副团长。”
众人呵呵笑着喝了酒。梁伟军举起酒杯说:“来,喝第三杯!预祝我们二团旗开得胜!娜娜也端杯,歌里面唱得好,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干了!”
秦川挤挤眼,程大道、孙庆宇连忙附和:“那我们替老婆也喝一杯,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干了!”
罗娜说:“你们回去多干点家务活,算是心疼老婆。给空降兵当老婆,真难!但愿下辈子我不会嫁给空降兵……”
梁伟军端杯说:“下辈子我给你当老婆,我们还是一对!”
“对!干了!”众人的酒杯撞在一起。
梁伟军送走团常委一班人,回来发现罗娜已经收拾完残局默默坐在沙发中。
“娜娜,你不舒服吗?”梁伟军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别碰我!”罗娜推开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梁伟军心跳加速。
“梁伟军,我不想和你吵架,如果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趁早说话,我马上给她腾位置。”
“娜娜,我……”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你不是说做事情不看过程看结果吗?我等着结果,说吧,你准备怎么办?”罗娜抱着胳膊缩在沙发中看样子像个急需保护的弱者,但语锋似剑咄咄逼人。
“娜娜,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你老家是山西的吧?”梁伟军忍不住提高嗓门,见罗娜眼眶中瞬间充满泪水,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柔声说:“娜娜,现在我就坐在你身边……”
“心早就飞走了,那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别碰我!”罗娜几乎尖叫着跳起来,躲开梁伟军的拥抱说:“自从给严技师扫墓回来,你就心神不定焦躁不安,我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那个女人回来了是不是……你不用否认,花束上的红丝扣与你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梁伟军惊呆了,他一直认为罗娜性格外向是个粗线条的女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细心。就是他自己也是在临走整理花束时,无意中才发现郑燕留下的红丝扣。
梁伟军点上一支烟,用力吸着吐出大口浓浓的烟雾。罗娜抱肩透过烟雾看着一声不吭的梁伟军,突然提起早已经收拾好的小皮箱。
梁伟军把烟头丢进烟缸,颓然说:“娜娜,不要走。”
罗娜第一次听到梁伟军语气中充满了无助,肩膀抖了一下,迟疑着向前迈了一步。
“娜娜!”梁伟军喊了一声,揉揉脸颊才说:“我们认真谈谈好吗?”
罗娜转身,梁伟军拍拍身边的沙发说:“来吧,坐下!”
罗娜拒绝了梁伟军亲昵的邀请,坐在他对面把皮箱摆在腿前。
梁伟军重新点上一支烟,想着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罗娜不耐烦地看看手表。
“其实这是我的初恋。”打开话题后,心头一阵轻松,梁伟军舒一口气低声说:“本来我想把这个秘密藏在心中,成为永远的回忆。但在给严技师扫墓后,我发现我错了。虽然我对感情是麻木的,但在我这一生中,我伤害了两个女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的初恋。你的感觉没错,那天严周墓上的鲜花就是她送的,到现在她还没有结婚。本来,我很想见到她。”
罗娜面无表情地把皮箱向前提了提。梁伟军瞥了她一眼接着说:“但听到严周妻子的哭诉,我才明白,不,应该说我才醒悟,做一名军人妻子需要付出多少。结婚这么多年,你能挺过来不容易。”
罗娜全身一抖,猛地低下头,一脚接着一脚地踢着皮箱。
“娜娜,你说的没错,这一段时间我的确很烦躁,也很迷茫。本来我们早应该谈谈,但我刚刚恢复职务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能理解吗?”
罗娜不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地踢着皮箱。梁伟军自顾自地说下去:
“见她对不起你,不见她对不起我的良心,广义上说是我害了她。直到现在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该去见她一面,虽然她并不想见我。”梁伟军看了一眼仍是低头不语的罗娜说:“我只是想了却这段感情债,结束我的心理负担,好好过日子,我想当一个好丈夫。虽然我不知该怎么样去做,但我会努力。我这样说,不知能不能求得你的原谅?”
罗娜突然站了起来,梁伟军也连忙站起来,神色紧张。
罗娜踢踢皮箱转身去了卧室,梁伟军欣喜地把皮箱提进壁橱。
第二天一早,梁伟军按时起床出操,等他返回招待所时,罗娜不见了。写字台上留了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队里有任务,我出差,三天后返回。”
梁伟军拿着纸条端详了许久,提笔在抬头添了一个“军”字,在结尾添了一个“娜”字,然后摆在原位。
3
上午,侦察连的士兵把装备搬上操场,像摆地摊似的摊了一地。肖路逐一开箱检验,不时喝斥身边的士兵几句,士兵连忙蹲下重新整理。方云逸把着望远镜对准装备箱,但士兵面向他们,掀起的箱盖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随着一箱箱的装备装上卡车,方云逸越发着急。那几间让他作梦都想进去看看的车库大门也突然打开,数十名战士冲进去抬着一个个长方形的箱子急速装车。眼看着装车完毕蒙上苫布,方云逸急得捶胸跺足扼腕叹息,那些木箱被送进车库后一直有哨兵站岗,肯定是新装备。
阿虎放下望远镜说:“看样子,他们是去演习。”
方云逸心情烦躁,没好气地说:“难道他们是把装备拿出来晒晒?”
阿虎偷偷瞪了方云逸一眼,无聊地摆弄着望远镜看着兵们忙碌。最后一箱装备上车,士兵们拉上伪装网,正准备离去。大瓢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士兵们立刻拉开伪装网,从车上搬下一个箱子,放在他脚下,打开。大瓢拿出一架战场电视摆弄了一阵,放回箱子,然后爬上卡车,不时打开一个箱子检查一番。
“目标出现了!”阿虎让开观察位置,对急速冲上来把住望远镜的方云逸说:“在最后一辆卡车上!”
“果真是他,终于出现了!”方云逸兴奋地调整倍率,把镜头对准大瓢的脸。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嘴唇上暴起一层白色的死皮,样子非常颓废。
“这小子怎么了?”方云逸把望远镜让给阿虎说:“看样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重大挫折,你说他今晚会不会跑出来喝酒?”
“不好说。”阿虎推开望远镜说:“什么事情能让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变成这样?”
“我在问你!”方云逸的心情极度烦躁,那边这几天突然不催情报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大瓢不理解方云逸此刻的心情,从卡车上跳下来,坐到树荫下唉声叹气,看到梁伟军和孙庆宇从团部方向走过来,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拿着文件夹溜到无线连的操场上看他们整理点验装备。
阿虎在楼顶阳台上待了整个白天,他一直把大瓢锁定在视线中。傍晚,营区内的歌声此起彼伏,战士们开饭了。阿虎摇动着望远镜扫视每一个经过的队列,均没有发现大瓢那颗标志性的光头。
夜幕降临,方云逸上楼,见阿虎对他摇头,失望地连拍大腿,低声咒骂:“这个该死的那里去了。”
阿虎突然笑起来:“老板,你应该早点骂,他出现了!”
大瓢提着个挎包,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走到操场一角,背靠平台坐下拿出一瓶白酒仰头猛灌,不时抬手抹抹眼睛。方云逸回房拿来一架微光夜视望远镜,举着观察一阵说:“这伙计哭得真伤心,就像死了亲娘老子,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怎么引,老板娘过生日的招数我们已经使过了,总不能去喊吧?”
“那边已经不催要情报,刀架在脖子上了,老兄!”方云逸恐慌又无奈地说:“这碗饭不好吃啊!那边只要动动嘴皮子,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借刀杀人这一计就是为我们准备的。”
阿虎闻言,愁云深锁,盯着在喝酒的大瓢说:“怎么办,就是去叫也要想个办法啊!”
正说着,大瓢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围墙方向走。方云逸盯着大瓢的双腿,嘴里念念有词:“好,向前走,再向前,好,好极了!”
大瓢明显已经喝高了,走到围墙边足足过了五分钟,才见他笨拙地翻过墙头。阿虎扭头下楼,走了几步回头问:“我们想什么来什么,不会有诈吧?”
“小心谨慎,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目的!”
“小香港”灯红酒绿霓虹闪烁,大瓢低头贴着墙根蹒跚而行,冷不丁与阿虎撞了个满怀。
“你这人怎么回事?”阿虎不高兴地推了他一把,大瓢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对不起,低头想走。
阿虎一把拉着他说:“你是在我们酒店中过一等奖的军官,有日子没见了……”
“你是谁?”大瓢虽然双眼迷离,但警惕性颇高。
“不认识了?我是皇都大酒店的阿虎啊,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一杯?”
“为什么找我喝酒?”大瓢盯着阿虎问。
“好久不见了嘛!”阿虎拍拍腰低声说:“我刚报了一笔花帐,出来消遣,给不给面子随你。”
阿虎说完扭头就走,大瓢一把抓住他说:“好啊,我们喝一杯!”
阿虎头前带路,大瓢摇摇晃晃,两人来到一家小酒馆坐定。阿虎点了几个小菜,大瓢双手按着桌子挺直身体虎视眈眈,等伙计把白酒端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斟满一茶杯仰头干了。
“好!爽快!”阿虎给大瓢斟满酒,举起酒杯说:“老兄,多日不见异常想念,我们干一个?”
“不……行,喝半个!要不菜没上来,我已经高了!”大瓢把酒杯送到嘴边,吞下一大口白酒,抬头醉眼惺忪地监视阿虎喝下半杯白酒,然后翘起大拇指说:“好!你也够意思!”
你来我往,等菜上齐时,两人已经喝完一瓶白酒。大瓢放下杯子,直愣愣地看着阿虎,搞得阿虎心里发毛。
大瓢突然发问:“你说,我是不是个男人?”
“你当然是个男人,绝对是个爷们!”阿虎翘起拇指,大瓢连连摇头,突然大哭起来:“我不是男人,我对不起我老婆,我对不起我儿子,我他娘的真窝囊啊!”
大瓢哽咽难禁,阿虎连连拍打着他抽动的后背劝说:“老兄,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对大哥说说,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
“我儿子死的惨啊!”大瓢抹了把眼泪,可怜兮兮地望着阿虎说:“我老婆前几天被计划生育小分队抓住了,可怜我儿子啊,就这样没了。我哥哥家是俩丫头片子,我儿子这又……我爹盼孙子眼睛都绿了,我家算是绝后啦!唉!我心里苦啊!”
阿虎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大瓢的妻子计划外怀孕被计生部门流产了。他拍拍大瓢的肩膀说:“人死不能复生,以后再努力呗!”
“你以为我为老婆被流产想不开啊?我还没有那么脆弱,你知道吗?是结扎,结扎啊!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大瓢瞪着醉眼嚷嚷:“地方上绝了我的后,部队上给我处分,给了处分还不行,还要让我出去演习。他娘的,我老婆躺在手术台上,老子连个电话都没能给她打,老子不干了,转业回家!”
“不就是个电话嘛,给!”阿虎从口袋中摸出一部手机递给大瓢:“打,随便打,老板出钱!”
“谢谢,谢谢!”大瓢拿了手机走到门口,回头犹豫着说:“我打的可是长途?”
“打吧打吧,跟我客气什么?”阿虎大方地摆摆手。
大瓢去小酒馆后院打电话,阿虎像只灵巧的狸猫,蹑手蹑解地跟了上去侧耳细听。大瓢在小院中踱来踱去不时辅助以手势,耐心地请求医院的工作人员允许他老婆接电话,声音恳切之极。
大瓢的声音,突然变得忽高忽低,阿虎听不清楚,踮着脚从门楣上面的缝隙中偷看,大瓢又哭上了,悲痛的捶胸跺足。
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阿虎心头一惊,回头就堆起一脸神秘地笑,对惊诧的小老板说:“这伙计没出息,被老婆骂哭了,你过来看看!”
阿虎拉了小老板一把,小老板半推半就地凑上去看了一眼,低声笑道:“真的咧,他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的。”
“走走,这家伙死爱面子,被他发现肯定跟我们着急!”阿虎把小老板拉到前厅,低声交待说:“千万不要说我们偷看他,不然这家伙一准翻脸!”
“知道,是男人就在乎这个,都要个面子,你放心就是!”小老板凑到阿虎耳边说:“不过一个大男人被老婆骂的哭成这样,真没骨头……”
大瓢冷不丁地推门进来,与老婆通了话他的情绪好了很多。但仍然不晴天,低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阿虎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的前途渺茫了。上面问我老婆去向问了六个月我都没说,你说组织上能饶了我吗?”大瓢把一杯白酒倒进嘴里,乜眼看着阿虎说:“可怜啊,孩子已经有了人形,拿出来的时候还在动,嗐,我现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阿虎抢过大瓢的酒杯说:“你老婆还好吧?”
“还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扎上咱就能解开!”阿虎凑到大瓢耳边窃窃私语,大瓢云开雾散一脸惊喜地问:“真的?”
“那还假的了,我们店的胖墩师傅就是这么干的!”
大瓢欣喜地端杯敬酒,阿虎仰头干了说:“现在关键是要你老婆保重身体,表面工作要做好,让计生人员放松警惕,然后把她接到你这儿来,我帮你租间房子,一切不就都有了。”
“是,是。”大瓢连连点头,又去抓放在桌上的电话。阿虎按住他的手说:“不能连续打电话以免护士们烦,等你老婆出院后再说。还有你要随时指导,娘们容易沉不住气。”
“没错,没错!”大瓢脸上的喜色突然消失了,困惑地说:“明天或者后天,我就要出发进山了,怎么指导啊?”
“你不是中了一部手机吗?”
“别提了,丢了!”大瓢用渴望地眼神看看桌上的手机。
“是这样啊!”阿虎拿起手机很舍不得的样子,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阿虎一溜小跑返回酒店,进了方云逸的房间,拿出手机找到大瓢打过的电话号码拨通。
电话接通,阿虎不等那头说话,就抢着问道:“请问是外科吗?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受伤的司机住进来?”
“你打错了,这里是妇产科!”电话那头一个好听的女声说了一个号码。阿虎拨过去,照原样问了一遍,电话那头反问,今天一共有三名车祸中受伤的病人住院,请问你找那一个?阿虎说,我们马上去查姓名,一会儿再打过去。赶紧挂了电话。
方云逸记下两个号码拨打114核实无误后,从老板台中拿出一部老式手机,交给阿虎说:“送给他,这个号码上有二百多块钱,让他搞双伞靴来。”
阿虎愣了一下,瞬间醒悟,拿着手机匆匆返回小酒馆,拦住正要离开的大瓢说:“这是我以前用过的手机送给你吧,你能不能给我搞双伞靴,就你脚上穿的这种。”
大瓢看看手机又看看脚上的伞靴欲言又止,阿虎连忙解释说:“机型虽然老一点,可号上有二百多块钱呢!”
“你穿多大码?”
“26号。”
“没问题!”大瓢把手机揣进衣兜说:“我得赶紧回去,快点名了。”
4
一辆在路边停了一段时间的小型厢式货车发动起来,缓缓开出“小香港”。车厢内,一名国安侦察员摘下监听耳机,扭头问:“张队,鱼已经上钩,是不是通知医院那边也撤了?”
“不撤,防止他们用其他的电话打过去询问,或者安排其他人员过去打探情况。”张队指指另两名侦察员说:“你们留下监视,密切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抓捕。”
“明白!”
小厢货开出“小香港”,两名侦察员下车,慢悠悠地走进路边一家汽车修理厂,开着一辆“切诺基”返回“小香港”。
阿虎返回方云逸书房的时候,方云逸正蹲在卫生间的监听设备下兴致勃勃的监听,阿虎见状连忙抓起另一架耳机。耳机中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哇哇地呕吐声、开关门声,接着就是按键的嘀嘀声。阿虎与方云逸一左一右地蹲在马桶边相视而笑,他们仿佛看见大瓢正在笨拙地摆弄手机。
“梆梆!”耳机中突然传来的叩门声,让两人心头一惊。大瓢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好一阵忙乱的声音过后,才听见他的喊声:“谁呀?进来吧。”
“肖路啊,吓了我一跳……”
“你又喝酒了,被团长看到又要骂你。我说你应该醒醒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传宗接代的思想……”
“少他妈的扯淡,没儿子地里的活谁干?”
“投降,投降!给你块口香糖,赶紧嚼嚼,洗把脸,团长要你汇报进山驻训的事儿”
“马上去,马上去!”大瓢显然慌乱起来,跺得地板咚咚响,接着就是重重的关门声。房间里安静下来,手机中的窃听器把钟表走动声清晰地传送过来。
阿虎摘下耳机骂:“娘的,这头猪没拿上电话。”
方云逸摘下耳机说:“不要紧,只要他把电话带进山,情报就是我们的。你赶紧做进山的准备,我们这次要搞点有价值的情报。”
这一夜,方云逸不死心地起来四五次,但只听到了大瓢如雷般的鼾声。
监听两天,他们知道了大瓢许多鲜为人知的劣迹。比如这家伙喜欢蹲在椅子上;睡觉不是打呼噜就是像在吃东西似的咂嘴;还有和他老婆激情如火的通话,让两人哭笑不得,这样的监听的确让人难受。
第三天清早,两人正准备继续接受折磨。突然,听到耳机中传来一阵喊声:“段参谋,侦察连准备出去了,团长命令你准备一下一起出去,按照团里的布置,检验新装备在山地丛林中的技战术性能。”
“知道了,你去吧!”
方云逸丢了个眼色,示意阿虎上楼监视,他留下继续监听。不一会的功夫,阿虎看到十几辆披挂伪装网的卡车排成一路纵队,开出营门向深山方向呼啸而去。他急急忙忙地跑回书房喊:“动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地形图,方云逸盯着一个快速曲折盘旋运动的小红点说:“好!你把器材准备好,咱们就跟上去。”
不时有战士背着器材离开侦察连的车队,消失在路边的山林中。进入深山几十公里,到达手机信号覆盖的边缘地带,肖路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建立营地。一支荷枪实弹的小分队,在一名中尉军官的带领下,携带传感器隐入营地四周的山林。
侦察连的野外驻地背靠数十米高的悬崖峭壁,连部帐篷的左侧是十几台停放整齐的车辆,右侧是战士们的帐篷。
大瓢拿着手机一声不吭地爬上山顶,手机终于有了信号。肖路给部队下达完任务也跟了上来,一边与大瓢讨论着虚假的情报,一边用手语与大瓢交谈,突然冷不丁地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手机,关机了没有,小心被窃听?”
“危言耸听!”大瓢笑着说。
“你不懂关于窃听的原理。”
“那需要一个多大功率的中继站?”大瓢说着,把手机关了取下电池。
在同一位置时隐时现的红点终于消失了,方云逸关上电脑摘下监听耳机说:“基本位置已经确定,我们迂回过去,先采收无线数据,看情况抵近侦察。”
方云逸的右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几下,心头涌上一股不祥之感,他连忙喊住准备离去的阿虎说:“把家伙和护照带上,我有点不祥的感觉。”
阿虎有些犹豫,他明白他们根本不是那群侦察兵的对手,如果开枪生还的希望渺茫。
方云逸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带上吧,以防万一!”
两人下楼,开车向汉江方向驶去。
高速路口,尾随在方云逸奔驰车后的“切诺基”拐上国道,一辆黑色的“福特”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跟在奔驰车后开上高速公路。
切诺基上的侦察员掏出手机打电话:“张队,眼睛走了!”
桌上的电话骤响,全副武装的梁伟军拿起听筒说:“我是梁伟军。”
“梁团,眼睛已经走了,按照老路线运动。”听筒中,张队的声音急促:“我局技术部门已经对营区附近做了电子侦察,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监控器材。”
“好!谢谢你们了!”梁伟军挂了电话,抬头对肃立的孙庆宇说:“命令部队出发!13时前赶到指定地点集结。”
“是!”孙庆宇急匆匆地下楼跑进作战值班室低喝:“命令部队按预案出发!”
“是!”参谋立刻抓起了话筒。
整个营区无声地沸腾起来,战士们携带装备快速登车,一辆辆新型伞兵突击车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装备物资的卡车、各种保障车辆紧随其后。
“走吧,总部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争分夺秒!”
“是啊,也许我们这次野外驻训都不能完成!”秦川戴上帽子,跟在梁伟军身后下楼。
孙庆宇从一辆伞兵突击车边跑步上前敬礼报告:“团长同志,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出发!”
滚滚车龙开出营区,与侦察连反方向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