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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疯狂国度

作者:国亚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23

1966~1971

一、逍遥派

一九六六年,在毛泽东的亲自发动号召下,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大兴安岭的森林深处距离政治中心毕竟太遥远了,因此这里的“革命形势”总是要比内地慢上一两拍,而且往往是强弩之末了。铁Z局的一般工人多是来自东北的自耕农,对这场“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是不怎么热心的。因此,这里虽然也成立了造反组织,但规模却远比内地小多了。当内地充斥了惨烈的“文攻武卫、全面内战”时,这里的武斗却是凤毛麟角,而且不温不火。

不过,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借助现代化的交通及通信工具,统治者的权力已经达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大兴安岭虽然地处偏僻,但远不是世外桃源。自从一九六二、六三年以来,即便是这个接近国境线的深山老林,政治空气也是一天比一天浓厚了。当时的政工人员总是隔三岔五地跑到工人们居住的帐篷里大讲国际国内形势,特讲 “以阶级斗争为纲”,还讲“要把帐篷里的政治空气搞得浓浓的”。我父亲在五七年遭到那次打击后,对“政治”二字早已厌烦得不得了,一听到“要把政治空气搞得浓浓的”,一种厌恶情绪油然而生。

由于工人们的普遍抵制,铁Z局最早“造反派”们势力单薄、应者寥寥。为了壮大力量,造反派拼命拉人入伙,就连我父亲这样的人都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我父亲出身不好、又有历史问题,自己一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哪敢去造别人的反呢?当然,他也不敢硬顶“造反派”,而是对造反派的拉拢采取了阳奉阴违的做法,最多只干点舞文弄墨的事情,而且只讲空话大话大道理,就是不肯针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和派别。

有一次武斗,造反派给我父亲发了铁棒让他也去参加。我父亲不敢不答应,但虽然表面上痛快地答应了,心里却盘算着怎么脱身。等到听到卡车来了的声音,他就“哎呦哎呦”地捂着肚子,装成痛苦万分的样子往厕所跑。造反派在外面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人出来,于是气急败坏地跑到厕所喊他。我父亲就装出一副又想去,又站不起来的样子,让催他的人再等等。但“革命形势”不容拖延,那几个催他的人喊了几遍,看他一时半会出不来,也就把他落下自顾走了。就这样,我父亲算是逃过了这场“革命行动”。等到武斗结束,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伤员被汽车拉回来时,我父亲直感到一阵暗暗庆幸。

后来时间长了,我父亲遇到这种情况不是肚子疼,就是崴了脚,一次“革命行动”都没参与。造反派也不傻,渐渐地发觉他是个软钉子,于是就不再理他了。好在造反派忙于夺权,也就没时间顾及这个“拒绝选择革命道路”的人,只是贴了几张大字报骂他几句“消极”、“两面派”,也没怎么着他。就这样,我父亲成为了一名“逍遥派”。

二、群魔乱舞

由于局面日益混乱,大家都忙于闹“革命”,生产自然停顿下来,很快就没人管了。我父亲一个人在森林里待着也没啥意思,就利用铁路工人坐火车不花钱的便利条件,频频回郑州探亲。一路上,我父亲一直冷眼旁观,见了很多,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当时的中国天下大乱,那些“造反派”一个个正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我父亲这个旁观者眼里,那些无比投入、自以为是的造反派却不过是些可怜的木偶丑角,被那个魔术大师操纵着;一旦角色完成、魔术大师的目的达到,这些木偶就被他永远抛进了垃圾堆——红卫兵、造反派、“王关戚”、陈伯达,甚至“亲密战友”、副统帅林彪,有哪一个又能逃脱这种宿命呢?

由于运输秩序的混乱,再加上挤满了串联的人群,火车上拥挤不堪。定员一百一十八人的车厢里,往往要挤进三、四百人甚至更多。不但是过道,就连卫生间、行李架上也都挤满了人;坐在行李架上那些人的脚就伸在坐在座位上的人们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体臭、脚臭和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窒息。即便是这样,革命情绪高涨的列车员还时不时地挤到车厢门口,手持一本《毛主席语录》高声指挥道:“乘客同志们!现在大家掏出红宝书,我们一起背诵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我们来自五湖四海……’预备——齐!”于是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挤满车厢里人们就一起背诵“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其中不乏表情虔诚、声嘶力竭者,大概也不乏父亲这样口是心非、言不由衷的人。背诵完以后,列车员又挥舞着那本“红宝书”,满怀激情地领着大伙喊:“让我们一起祝愿我们革命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于是,手握“红宝书”的人们,又跟着列车员有节奏地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三十年后的一九九七年夏天,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里我曾被人邀请参加过一个传销组织的培训会。会场上人依旧是这么虔诚和狂热,只不过口号已经“与时俱进”地变成了:“王太王太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注】“王太”是这个传销网络中的一个成功者,在那次大会上做报告)和“我一定能发财!一定能成功!”当耳边响起这些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口号,眼里看到那些齐刷刷举起的手臂时,我茫然地坐在观众席上左顾右盼,仿佛身处一九六七年的天安门广场。不过,这时我体会到我与父辈处境的不同:今天,我可以对自己不愿参与的事情说“不”,对自己不愿意说的话保持沉默。但我还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群人为什么如此歇斯底里,如此容易被人操纵?也许我们这个家庭的人天生就是另类,始终与主流社会不合群?假如时光倒流到三十年前,今日这些狂热地要发财的人又将会扮演什么角色?我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个辽阔的国家里,总有那么多人会如此轻易地抛却头脑、尊严和良知,听凭一两个骗子的许诺,对骗子崇拜得五体投地,愿意为骗子充当打手走狗鹰犬,甚至于肝脑涂地?

除了搞传销的,再看一看那些歇斯底里的“追星族”,还有那些听说自己崇拜的某个影星结婚就要自杀的影迷吧,他们和那些在文革期间疯狂崇拜毛泽东的人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管你是否承认,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缺乏自我意识,天生就是一具躯壳,需要用别人的头脑来支配自己。没有了偶像,他们就如同丧家之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一九六六年夏末,我父亲从郑州经北京回东北。当时,我父亲坐的是三人座中靠窗户的座位。火车走到石家庄时上来两个中年人,由于没有座位,两人就把自己拎着的灰色人造革旅行包放在地上当板凳坐着。不一会儿,我父亲就和这两个人混熟了,三人海阔天空地攀谈起来,闲谈中我父亲获知他俩都是石家庄木材公司的干部,是到东北采购木材去的。

谈着谈着,列车到了保定车站时上来了一些红卫兵,跟查火车票似的在车厢里挨个问旅客的出身。当时人们都很老实,那两个石家庄木材公司的干部被红卫兵问到时,一个报了“地主”,另一个则报了“富农”,结果被红卫兵抓走了。那两人还申辩:“干吗要抓我们?我们可都是党员啊”。红卫兵则手持军用皮带,指着他们骂道:“去你妈的,党员算个屁?都他妈的是剥削阶级狗崽子!你再不老老实实,老子就不客气了!”于是,那两个干部面色苍白地随他们走了。接着红卫兵又查到我父亲,看到我父亲穿着铁路制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你什么成分?”我父亲心想来者不善,被红卫兵抓走可落不到什么好,灵机一动报道:“工人”。红卫兵又问:“在当工人以前家里是什么成分?”我父亲就说三代都是铁路工人。红卫兵听了以后显得很客气,连声说“坐!坐!”继续查别人去了。

望着那帮红卫兵骄横跋扈却未脱稚气的背影,我父亲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暗骂:“呸!老子凭什么跟你们说实话?什么玩意儿!”后来列车到了丰台车站,我父亲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那群红卫兵正在押送一帮人下车。那帮被押送的人都用麻绳拴着左胳膊窜成一串,右手拎着行李,每个人背上都别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纸条。一个红卫兵在前面牵着绳子,其余红卫兵则手持皮带走在队伍两边押送。刚才在我父亲身边坐的那两个报地主、富农出身的共产党员,身上则别着写有“地主狗崽子”、“富农狗崽子”的纸条,个个垂头丧气。

一出北京车站,我父亲就看到站前广场到处围着一堆一堆的红卫兵,地上则跪着一排一排要被遣送回原籍的专政对象,很多都是老年人。那些胡子还没长出来的红卫兵对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抡着皮带劈头盖脸地猛抽,嘴里还骂骂咧咧。正对着车站的地方则搭起了戏台子,一群身穿绿军装的人在台上扭来扭去。只见他们有的做忠心状,有的做决裂状,有的做满腔仇恨状,煞是过瘾。我父亲明白了,那是在跳“忠字舞”,向伟大领袖表忠心呢。不过,这些革命群众实在是缺乏最起码的舞蹈素养,楞是把个“忠字舞”弄成了群魔乱舞。此情此景,令我父亲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伟大领袖的诗词:“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

那时餐车人员忙着闹革命去了,不提供伙食,我父亲一路上也没怎么吃饭。到北京后我父亲感觉饿了,就找了一家饭馆吃麻酱面。等买了票交给厨师找座位坐下以后,才发现碗筷被人用过后都没洗,桌子上也一片狼籍。左右喊人也没人搭理,猛一抬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饭店造反派的造反宣言,大意是这样的:“地主资产阶级狗崽子们!你们他妈的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朽生活,妄图把你们寄生虫似的寄生生活延续下去,可是你们的阴谋破产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而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本饭店的无产阶级造反派郑重宣布:从现在起,本饭店不抹桌子,不洗碗筷,想吃饭就自己他妈的动手!……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祝我们革命人民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我父亲皱皱眉头,心想:妈的,莫非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地主资产阶级狗崽子?谁来你这里吃饭,都要先挨一顿臭骂,真他妈的倒霉。但无奈人家革命了,造反了,就是不刷碗,也只好自己动手把碗筷洗干净,脏桌子就将就着吧。

大姑他们家就住在平安里三号《解放军报》社院子里。等我父亲来到报社门口时,恰好看到两个红卫兵骑着三轮车,押送一个满头大汗的小脚老太太从大街上走过。三轮车上放着行李,估计是要把老太太押回农村。一个红卫兵在前面蹬三轮,另一个红卫兵则坐在板车上,手里牵着根麻绳,绑着老太太的双手。每当老太太跟不上三轮车时,牵绳的红卫兵就猛拉几下绳子,于是老太太就是一个趔趄。后来从北京到东北,路上也遇到几个红卫兵押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大约七八十岁年纪,满头的银发被剪了个“阴阳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墨汁,路上不断地发出呻吟。路过大虎山车站时,一个女红卫兵发现老太太死了,急得大哭起来。于是红卫兵们把她的尸体往车下搬。这时,我父亲发现那个老太太双手居然还被反剪着绑着。经历过这两件事以后,我父亲对红卫兵异常反感。直到几十年之后,每当他看到有些文艺作品里描述文革红卫兵后来上山下乡时所受的苦时都会说:这是罪有应得,那帮红卫兵干过的坏事实在是罄竹难书,后来毛泽东让他们上山下乡也是活该,这不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文革初期,在郑州的祖母因为算是“地主婆”而被红卫兵抄家,并把她赶回豫东封丘县乡下。后来我大姑见祖母一个人在农村生活不易,就接她到北京以避避风头。无奈祖母这个人喜欢没气找气,弄得大姑全家不得安宁。后来郑州的造反派忙于派性斗争,没人管这个地主婆了,我父亲就接祖母回郑州。买好了火车票,临行前一天我父亲去联系出租车。当时的出租车可不象现在这样满大街溜达、招手就停,而是必须预先到个什么“管理机构”去登记、预约后才可以使用。我父亲去登记时,恰好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女人在值班。那个胖女人掐着个腰、双腿叉开站着,以显示自己阶级立场站得稳。当我父亲对她说想用出租车时,阶级立场站得特别稳的胖女人斜睨了父亲一眼,操着一口鼻音很重的京腔,仿佛感冒没好、鼻子不通似的问:“你什么成分?”父亲连声说:“工人,三代铁路工人。”——这才给登记上。如果回答说是“地主”成分,那么恐怕除了登记不上,没准还得挨一阵批判。

在北京那阵子,我父亲有一天到前门逛街。在一家商店门口,看到有两个人在低着头筛沙子。当我父亲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竟发现他俩每人胸前都缝有一个白底、黑框、黑字的胸牌。那个胸牌类似我父亲五十年代当兵时的那种,只是当兵时是红框罢了。胸牌上分别写着:“资本家”和“小业主”。此后在北京街头,在其他城市街头,我父亲也曾多次见到这种情景,不过有的是戴着胸牌,有的是背上别着个白布条。每当看到这些标志,我父亲的脑海里都会条件反射般浮现出三个字:犹太人(【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屠杀犹太人,强迫犹太人在胸前缝上黄色大卫星标志,以便于同一般人区分并加以迫害)。

在逛到天坛时,我父亲又看到公园的空地上堆满了红卫兵的累累战果:抄家抄来的各种家具,有沙发、铜床、衣柜、梳妆台等,堆得像小山一样;另一堆则是抄来的高跟鞋。展示了一段时间后又让原主去认领,可是这些物品的主人早都被整破了胆子,谁还敢去认领呀。于是,红卫兵就拍卖这些抄来的东西,檀木大衣柜五块钱一个,高跟鞋一块钱一双。看热闹的人不少,但也没几个人敢去买这些代表“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东西。拍卖那天我父亲也去凑热闹,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坐在一把檀木太师椅上,另外一张椅子上则写着:十五元一对。估计是哪家成分不好的,瞅着机会赶紧把自己家的好家具便宜出手。那一对檀木太师椅精雕细刻,非常漂亮,我父亲观赏了半天,很想把它买下。但一想马上要到东北去,带着这椅子怎么走啊,也就没有买。现场还有一对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夫妇,大概是外交官,在高跟鞋那一堆里翻来翻去,也没挑中什么。当时解放军报社有一个刚毕业分来的大学生,见这个机会赶紧买了一个书柜、一对沙发,找了个三轮车拉回单身宿舍,被领导知道后狠狠批了一通,又给退了。

一九六六年底,毛泽东的女儿李讷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到《解放军报》社当了记者,化名“肖力”。这位“红色公主”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贴出了一张名为《解放军报向何处去?》的大字报,先后打倒了《解放军报》总编辑胡痴、赵易亚,让社长华楠靠边站,成为当时的《解放军报》的最高主宰。大姑父这人人品不错,特别单纯,但就是太热衷于参与政治了。当时他心想跟着毛泽东的女儿绝对没错,于是步步紧跟“肖力同志”。即便是回到家里,也还一口一个“肖力同志说了”、“肖力同志对我的这个建议很满意”之类的话。都四十岁的人了,表现得却跟小孩子一般,我父亲很是不爱听。大姑父的这种“革命热情”还影响到他的孩子们,当时他儿子有一个跟盘子一样大的毛泽东像章,做得非常精致,拿出来向我父亲炫耀。我父亲伸手要拿来看看,小家伙跟护宝贝一样赶紧把手一缩,神气活现地说:“别碰坏了,这可是肖力同志送给我的!”

“肖力同志”在《解放军报》期间还颁布了一条圣旨:假如刊登的文章中有“毛主席”三个字出现时,必须透过专门的设备看清楚,以保证背面上的同一个位置,没有“打”、“死”、“灭”、“杀”之类任何带有贬意的文字;如果某一版刊有毛泽东照片,那么就必须得审查清楚,以保证该版别的照片不能有人把枪口指着毛泽东的方向。《解放军报》是军队的报纸,照片上扛枪的多,“打”、“死”、“灭”、“杀”之类的字也多,于是解放军报社的秀才们每天都为此忙忙碌碌的,眼睛都瞪绿了。此外,“肖力同志”在《解放军报》社前后,其党羽们还捏造了一个“阴谋绑架肖力同志案”,为此株连、陷害了不少人。

由于熟知“肖力同志”的上述老底,因此当我把魏××写的那篇《壮哉!李讷》拿给我父亲看时,我父亲微微一笑,说:“壮什么壮?不过是过了气罢了,当年她风光的时候,也厉害得狠呢!”凑巧的是,这位魏老先生的一位堂侄以前也在铁Z局工作,而且和我父亲是莫逆之交。

《解放军报》作为“两报一刊”之一,政治地位不亚于一个大军区。因此,来报社的大人物也多。有一次,我父亲和大姑父一起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停着几辆小汽车。大姑父一看,露出无限景仰的神色,指着其中一辆小声对我父亲说:“看,那是林副统帅的车,他到报社来了……”不过,从院子里经过的那段时间,林副统帅始终没从大楼里出来,我父亲也就没见到他本人。

当时大姑的一个上中学的女儿参加了红卫兵,烧书、破四旧、抄家都参加了。大姑父总是教育他:抄家时千万别走在前头啊,有人万一拼起命来可不得了;要打人你就意思一下得了,千万别下死手。当时被打倒的华楠他们“威风扫地”,每天在院子里扫马路、扫厕所。大姑的小儿子当时才十来岁,却也早就被教育得充满了阶级情感,一见到他们就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好好扫!扫干净!好好接受改造!”一天大姑恰好看到了,把他硬拽回家,打了两巴掌,教训道:“你小孩子家懂个屁!少搀和这些事!”那小家伙还挺委屈,申辩道:“阶级敌人么……”

三、水深火热

一九六六年秋天,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风暴也降临到我母亲居住的小村庄。河南这个地方很怪,自从解放以后无论什么政治运动来了,河南都总是站在潮头浪尖,甚至还花样翻新地想别人之不敢想,做别人之不敢做。在滑县老家,也成立了以郑八为首的造反组织,天天拉成分不好的人批斗。起初,造反派还把时年仅十五岁的母亲划作“可教育好的子女”,让她进学习班,唆使我母亲与外公外婆划清界限、“揭发”我的外公外婆。而这个学习班的“毕业证”就是在批斗大会上,当着“革命群众”的面踹自己的父母一脚,或者煽一耳光,以示彻底决裂。有一些人顶不住令人窒息的政治压力,的确这么做了。

当时造反派们还许诺说,如果我母亲跟自己的父母划清了界限,那么不但可以免于挨斗,甚至还可以参加红卫兵组织去革别人的命。然而,虽然我母亲当时只有十五岁,却特别有骨气,无论造反派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肯与之同流合污。既然拒绝选择“革命道路”,我母亲也就作为“地主狗崽子”陪着外公、外婆挨斗。在批斗会上,灭绝人性的造反派给她的脖子挂上一个十多斤重的大木牌。然后,他们像欣赏一件亲手创造的艺术品一样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刺激,于是又一左一右加挂了两块砖头。母亲的腰被压成了九十度,细细的麻绳深深勒进这个十五岁少女稚嫩的脖子里。

整人成了一些人赖以娱乐和寻开心的方式,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在统治者的怂恿下肆意妄为地释放出来。郑八他们做了个蒋介石的模拟像,让原来的地主、富农及不肯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子女跪在地上喊爹,不喊就打。我外婆脑子聪明,一听就知道这是个陷阱。于是她对外公和母亲都做了交代:无论造反派怎么劝、怎么打,都坚决不能喊。有些老实人就上当了,喊蒋介石“爹”,造反派一听,更是找到了“地富反坏”们仇恨新社会的证据,就把他们往死里打。造反派还给他们戴上高达一米五的大高帽子,押着他们在各个公社之间巡回游街示众,有时要连续不断地游上三五天,连续不断地被驱赶走上几百里路。郑八为当年娶大姨未遂的事情,对我们这个家庭一直怀恨在心,于是格外“优待”我们家。在批斗大会上,他让外婆这个小脚女人站在一个破凳子上,连骂带打一会儿以后,再一脚踢翻;然后连打带拽放到凳子上,再一脚踢翻。

后来,造反派们又采取了“分开批斗”的方式:外公被作为“地主分子”在一个会场批斗,外婆作为“地主婆”在一个会场批斗,母亲则作为“地主羔”在另一个会场批斗。每天都命在旦夕,又不能经常见面,因此每次被批斗之前,我的外公、外婆、母亲三个人都要和犹太人进集中营那样做一次诀别,互相嘱咐一下万一自己死了身后的事情。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面对那些丧心病狂的法西斯打手,面对那些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我的外公、外婆和母亲表现出了非凡的毅力和超常的勇敢,也表现出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二○○三年的一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悠闲地坐在一家咖啡厅里,一边品着咖啡,一边心平气和地讨论: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现在如此冷漠、麻木?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残忍和缺乏人性?为什么到处充斥着假冒伪劣?为什么有些人为了发财不顾道义与良心、不择手段?为什么搞传销的人专事“杀熟”,连自己的父兄姐妹都可以坑?为什么当官的只要一有权就大肆贪污腐败、欺压百姓?为什么这个社会充斥了见死不救、见利忘义和见钱眼开?为什么有那么多知识分子堕落成没有骨气的政治娼妓,只会一味昧着良心歌功颂德?为什么那几个向克林顿发难,以显示自己特别“爱国”的北大学生一毕业,竟然如飞鸟投林般奔向自己曾经痛骂的美国,而不留下来报效祖国?我说,要想揭开这个谜底,就请到一九五七~一九七六年这二十年的历史中去寻找答案,看看那时统治者怂恿的是什么,扼杀的又是什么……

四、亡命天涯

在文革前的几年里,虽然农村还实行人民公社制度,但由于实行“三自一包”,几年之中农村还是出现了微小的贫富分化。勤俭持家的人稍微富裕一些,好吃懒做的人要相对穷一些。前面提到的郑八虽然是村治保主任,但好吃懒做、挥霍无度。那时他们家吃饺子饺子馅里竟然不搀青菜,纯粹是精肉馅的。这种过日子法,在当时一般农民中都是不敢想象的。因此,郑八家里始终是家徒四壁。郑八的几个孩子从生下来一直到文革,居然没有盖过被子。文革一开始,郑八就带着他的几个儿子来我们家抄家,把被子都抱走了。几个儿子晚上把抢来的被子往身上一盖,兴奋地说,原来盖被子睡觉竟然这么舒服。其实当时的中国,除了少数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以外多数人都是赤贫的,也非常可怜。但高明的统治者恩赐给这些可怜的人一个乐趣:从人群中划出“极少数”更可怜的一群来让这些人折磨、虐待,从受虐者的惨状中让那些折磨他们的人找到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觉。

随着造反派日复一日的折磨,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腹部肿得像一口大锅。外公比较麻木,不会多想,身体也比较硬朗,倒是还扛得住;而外婆这个人自尊心强,忍受不了这种侮辱,就跑到村外上吊自杀,幸亏被人发现后救下来了。此事发生以后,造反派们就当着外婆的面对我外公和母亲宣布了一条纪律:每天必须看着外婆,不许她自杀;如果外婆自杀了,那么就拿外公和母亲是问。外婆怕牵连外公和母亲,只好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这就是那个时代: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外婆自杀未遂并没有激起这些平时互相以“自家”、“亲自家”相称的造反派们的丝毫怜悯,依旧不依不饶。而且,随着“斗争经验”的日益丰富,批斗的手段也越来越毒辣:在游街时,把这些戴着木牌高帽的批斗对象用绳子拴成一堆,弄一些威力大、声音响的二踢脚往他们头上扔。伴随着“嘭嘭”的巨响,一边是这些老弱妇孺们惊恐万状地躲避,一边是兴致勃勃的造反派们开怀大笑。每到此时,外公和外婆都紧紧地护住我母亲,生怕她年纪太小禁不住吓出个三长两短。有个精神脆弱的批斗对象,从此吓疯了。

其实,外公、外婆和母亲所受到的这些迫害,在当时来说还并不算特别恐怖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有很多地方发生了针对成分高者的屠杀行为,有的全家惨遭灭门之灾。例如湖南省道县,在一九六七年夏季短短两个月之内,就有四千多名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被残杀,上至八九十岁的老人,下至几个月的婴儿,都不能幸免;其手段之残忍,方法之暴虐,令人发指。比起他们的命运来,外公、外婆和母亲的遭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恐怖的利斧不仅仅砸落到我们家头上。当时大队长的女儿小名叫改改,就是那个和我母亲一起长大的、经常欺负我母亲的女孩。改改在文革初期也成了红卫兵,最初抄家、批斗别人的时候也是耀武扬威。只过了几个月,他爹因为粮食关时贪污引起众怒被整倒了,改改也霎时间从神气活现的批斗者、红五类成了批斗对象、黑七类,惊恐不安地和我们家一起受刑。改改他爹脾气大,挨批斗没几天就气死了;改改他妈受不了这种刺激,不久就疯了。我小时候在农村住时,还经常见到这个疯老太太深更半夜要去公社“告状”。改改也慌忙在离家五六十里地开外的一个村子找了个婆家嫁了。改改的模样和人品都不怎么样,又是黑七类,正经人家不要,只好找了一个瘸子。

在一九六七年春末夏初的一次批斗中,一枚威力巨大的二踢脚在我母亲耳边轰然炸响,把十五岁的她的右耳炸聋了。那次批斗结束后,外婆对我母亲说:“秀菊(【注】我母亲的小名),这老家实在是没法活了,我和你叔(【注】滑县方言管父亲叫“叔”,母亲叫“婶”)也算是活够了,不怕死……可你还小,赶快找个好人家逃命吧!再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没命了!”当时,聋着一只耳朵的母亲已经被吓得神情恍惚,茫然地点点头答应了。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我们家是“贱民”,但当外婆放出话来给母亲寻婆家时,前来说媒的人却络绎不绝。很多提亲的对象,不是这个村的支书,就是那个村的民兵队长。其中原由就是我母亲模样长得非常漂亮,又被外婆教育得极为贤惠。尽管批斗我母亲时这些人可以高呼口号,甚至动手打人,但他们心里并非不清楚是非。陷害别人是为了保全自己,或者是捞取向上爬的政治资本;而现在利益就在眼前,什么阶级立场、阶级感情都立刻不重要了。这就是经过文化大革命这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洗礼后,中国人整体所具有的心态。

但是我的外婆对滑县这块土地早已恐惧万分,宁死也要把母亲送得远远的,因此对支书儿子、民兵队长们的求婚,一概婉言谢绝。就这样,我在郑州的大姨找了住在郑州拾破烂的老乡张大娘,由她把我母亲介绍给了我父亲。那是一九六七年九月,我母亲十六岁,我父亲三十二岁。

五、“铁八师”

一九六六年底,我父亲的单位从东北流动到陕西潼关、孟塬一带修铁路。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进行。从关外迁到关内,那种“山高皇帝远”的悠闲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单位分化组合后,又开始成立新的造反组织。一开始,我父亲还继续游离于造反组织之外当逍遥派,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不戴红袖箍了。当所有人都戴上红袖箍之后,没有戴红袖箍的人反而显得非常扎眼了。

有一天傍晚,工地来了一车皮开山洞用的梯恩梯炸药。火车停在车站里,上面认为很不安全,于是组织造反派、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连夜装卸。可是工人里党员、团员不多,人手不够,于是就让积极分子也去,后来又叫出身好的也去,然后出身富农的也叫去了。到最后,工棚里只剩下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三个出身不好的工人。工棚里没有电灯,只有外面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三个人谁也没有睡觉,但谁也不吭声……成分不好的人在那个时代就是不可信任的人、就是政治贱民、就是中国的“首陀罗”和犹太人。“出身”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人的心头,让人窒息,让人随时感觉自己是个异类。

我父亲由于年纪轻轻就受到政治上和婚姻上的双重打击,到文革期间,他这号人又是首当其冲的斗争和歧视对象,朝不保夕、担惊受怕;他能够在文革恶浪中全身而退,也算是个奇迹。虽然没有挨整,但我父亲日子也不怎么好过。正在此时,传来了祖母被红卫兵强行遣送封丘老家的消息。父亲连忙回封丘帮祖母安家,不但连手表都卖了,还欠了三百多元的债,后来还了十年才最后还清。每天过着这种日子,父亲年纪轻轻的却每天晚上都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不到两年光景,一头浓密的黑发就变得稀疏了。

为了随大流以求得自保,我父亲也申请加入一个造反组织——工人阶级红色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红总”。“工红总”势力最大时有千把号人,是父亲所在的铁Z局Z处最大的一家造反组织(【注】铁Z局作为修铁路的工程单位,其特点是“大而散”,单位虽大,但一般以工程处为单位分布于全国各地,一个处从两三千人到五六千人不等。工程处之下设有工程段,段下又设有工程队,一个工程队大约一两百个人)。当我父亲向工程队内的造反派头头递交申请时,那个家伙却阴阳怪气地说:“出身不能选择,但革命道路却是可以选择地;与自己的剥削阶级家庭决裂,加入到革命队伍里来,我们是十分欢迎地;但是,你还是需要接受革命群众的考验地。”父亲一听,立刻就明白了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人家是嫌自己出身不好,不要。

怎么办?我父亲回来后一想,既然你不要我,那我干脆自己成立个“革命”组织好了。于是,他和队里十来个还没参加造反组织的工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组织——铁八师。之所以起“铁八师”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九六六年冬天周总理制订了《十五条》,号召工矿企业要“业余闹革命”和“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因此,我父亲他们几个就自己定位为一个“业余”革命组织。“铁八师”的最初成员不过十余名,其中有接近一半是成分不好的,在当时都属于被歧视的对象。但是一失必有一得,这几个成分不好的人平均受教育程度,却比一般的工人高得多,不乏文笔出众的秀才。我父亲虽然只有初中一年级文化程度,但由于多年来一直酷爱读书,特别是在农场改造期间与那些干部、知识分子接触得多,因而在他们的潜移默化下文化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加之我父亲头脑聪明,看问题一针见血,话总是能说到点子上,在工人中也有些威望。因此,“铁八师”成立当天,我父亲就被大家推选为头头。

业余革命组织“铁八师”成立的初衷是求得自保,因此除了发表个成立宣言,印制了几个红袖箍戴在胳膊上之外就销声匿迹了。其他队里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参加不了造反组织的工人,一看“铁八师”如此稳健,也陆陆续续要求加入;我父亲一律来者不拒,渐渐地有了二、三十名成员。但是“铁八师”的成立和渐渐壮大,却引起了“工红总”头头们的不快。在他们这些根正苗红的造反派眼里,这个只有二、三十个人的小组织里,居然有接近一半的牛鬼蛇神,纯属乌合之众。于是他们贴出大字报来,百般嘲笑“铁八师”,不许这帮乌合之众“革命”。

我父亲原本打算息事宁人,和“工红总”井水不犯河水算了。无奈“工红总”不依不饶,天天寻衅滋事,惹恼了“铁八师”的牛鬼蛇神。几个工人找到我父亲,说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催着我父亲反击。我父亲心里也挺窝火,顿时一拍即合。于是,“铁八师”的牛鬼蛇神也贴出了大字报,与“工红总”针锋相对。一搞大辩论,“铁八师”几个秀才成员们的文化特长立刻得以发挥出来,写出的大字报政治方向把握得又准,措辞又尖刻,内容又生动;而“工红总”内有文化的人凤毛麟角,几个能写的也文化水平不高,经常辞不达意、错字连篇。一优一劣对比明显,工人们都喜欢看“铁八师”的大字报。

双方通过大字报“文斗”了许多回合,“工红总”老是处于下风。时间一长,逐渐有新的成员加入“铁八师”,甚至一些原来加入“工红总”和其他造反组织的工人也“反水”,加入了“铁八师”。短短三个月里,“铁八师”的成员竟然扩大到四百多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小组织了。此时,“工红总”的头头们有些坐不住了,私下约我父亲谈判,要求联合。我父亲成立“铁八师”的唯一原因就是自保,此时见目的已经完全达到,就顺水推舟将“铁八师”并入“工红总”。二者实现大联合之后,成立了新的造反组织“五一一公社”,我父亲只当一名普通成员,继续过他的逍遥生活去了。

六、乱世景象

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不断挑拨老百姓之间互相仇视与杀戮,公然提出:“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反动;坏人打坏人,活该”的口号,重复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语录,给广泛使用暴力找到了理论根据。起来“造反”的人,没有谁会认为自己是“坏人”,而自己的对立面和黑五类分子才是“坏人”,因此打起来自然理直气壮,眼睛都不眨一下。“文斗”很快成为过去,渐渐地武斗盛行起来。开始是用木棒铁棍,接着发展到大刀长矛,后来就自制土枪土炮,最后发展到真枪实弹,越来越血腥。在一九六七年春末武斗第一次打死人之后,单位陷入了彻底的无政府状态,局面非常混乱。我父亲感觉不能再在单位待了,于是跑回了郑州。虽然郑州也不是什么太平天下,但毕竟待在家里感觉要安全一些。

当时郑州市有三个比较大的造反组织形成鼎足之势:第一个叫“河南造反总司令部”,简称“河造总”,主要由一部分机关干部组成,代表文化大革命前的既得利益者,相对比较稳健保守;第二个叫“十大总部”,主要由工人、警察组成,据说后台是武汉的“百万雄师”,十分恶毒,特别热衷于武斗,后来被定为“保守组织”;第三个是“河南二七公社”,其头头是郑州大学学生党言川;主要成员来自部分工人、郊区农民、街头商贩、无业游民等,他们把“文革”看成自己翻身的机会;“二七公社”成分复杂,由七十多个大小组织拼凑而成,也热衷于武斗,因此河南民间有个顺口溜:“二七公社大杂烩、牛鬼蛇神排成队;党言川,当队长,领着一帮打砸抢”。

我父亲回到郑州时,恰逢三个造反组织剑拔弩张之际。那天晚上一出火车站,就碰到几个戴柳条盔的人拦住他问:“你支不支持‘二七公社’”?当时被人这样问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对方是二七公社的人还是十大总部的,或者是跟这两个组织都对立的其他什么组织的。万一答错了往往会遭到一顿暴打,甚至是杀身之祸。幸亏我父亲经历过“反右”,政治经验已经算比较丰富了,因此灵机一动掏出了带在身上的工会会员证。父亲的工会会员证还是在大兴安岭时发的,上面有汉文也有蒙文。我父亲指着会员证上的蒙文对造反派们说:你看,我在边疆工作,对咱们郑州的革命形势不太了解,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几个戴柳条盔的人一听,也变得客气起来。原来他们是“十大总部”的,于是跟父亲讲了“十大总部”如何如何好,“二七公社”如何如何坏的话。我父亲耐着性子听完,当即表态坚决站在“十大总部”的革命立场。末了,这帮人还握住父亲的手,自做多情地说:“保重啊,战友!现在敌人大搞白色恐怖,我们一定要与他们血战到底!”我父亲心中暗笑,但也只得装模作样地道了声珍重,也就脱身了。此后几个月里,我父亲在郑州街上曾多次遇到类似的盘查,均用该计对付,屡试不爽。

当时的郑州已是一片混乱。如果说,宋代画家张择端的名作《清明上河图》描绘了当时开封城的繁华景象的话,那么就当时郑州市的混乱景象也完全可以画一幅《郑州文革图》,定能成为传世经典之作。一出火车站,我父亲就看到站前广场上挤满了卖各种小吃的商贩。当时各个单位都陷于瘫痪,结果意外地导致了对“资本主义尾巴”管理的放松,很多在“大跃进”以后已经绝迹的风味小吃此时都复苏兴盛起来:炒凉粉、糊辣汤、羊双肠、羊肉烩面都出来了,都集中在火车站摆摊。整个站前广场熙熙攘攘,显得热闹非凡。离火车站不远,是郑州的政治中心——二七广场,在那里各造反组织摆起擂台,宣传车开来开去,高音喇叭此起彼伏。远远听去,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夏日池塘里的蛤蟆聚在一堆呱呱叫唤。单位大的开着汽车宣传,有些小单位没汽车,但也讲究革命造反精神,派个男的拉个架子车,女的坐在上面对着麦克风念稿子。再往远,造反派的打手们头戴柳条盔、手持大刀长矛,还有人手持冲锋枪站在汽车上耀武扬威,一个个面相凶恶、不可一世。另外一些造反派则开着抢来的小轿车招摇过市,有些车已经被砸得不像样子了:外壳瘪了、车窗没了、喇叭坏了、车灯灭了,居然也能凑合着开。车上的造反派们打个手电筒充当车灯,用木棍“当当”敲击车门,嘴里喊着“让开让开”替代喇叭。那时流行的保健方式是“注射鸡血”,街道两边到处挂满“注射鸡血”的红十字牌子。远处的居民区和工业区,则因为大面积长时期的停电,一片漆黑中亮着星星点点的微弱烛光,如同坟场的荧荧鬼火。

我们家住在郑州市黄河路,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距离。当时公共汽车已经停开,全市大部分地区天天停电,加上市面混乱,流氓猖獗、武斗频繁,我父亲怕中暗枪流弹,晚上不敢回家。于是他在站前广场上弄了点小吃以后,在火车站候车室长椅子上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方才回到家里。

七、批斗常香玉

家里确实是这个纷纷乱世之中的避风港,尽管外面风云变幻,但父亲每天足不出户,在家看书、睡觉,兴致来了就喝两口小酒。当时单位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旅社里租了间房子当办事处,每个月头父亲他们都到单位办事处领工资,也不用上班,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就这么着在家里待了两个月以后,我父亲的郑州籍工友王××来找父亲,二人约好去街上看看热闹。

二人刚出家门走到大街上,就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半大孩子,突然停到一个正在走路的中年妇女面前,指着那女人喊道:“我看见她撕了毛主席像!” 那些原本在大街上好好走着的素不相识的行人,一听此言顿时如同被施了魔法一样,朝那妇女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打得她躺在地上口吐鲜血,一边求饶一边哭着申辩:“我没有,我没有啊……”打累了以后,中邪的人们又恢复了常态四散而去。那个妇女在地上躺了半天,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墙慢慢远去了。我父亲转身再找那个可恶的半大孩子,可是早已不知去向。

走到德化街,又看到造反派在烧书,各种书籍堆得像小山一样。我父亲爱看书,于是挤过去看到底要烧什么毒草,发现里面竟然有一本马克思的《资本论》,简直是莫名其妙。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个塑料桶往书上倒汽油,另一个则点燃个纸捻子扔在书堆上。顿时烈焰熊熊,人类进步的阶梯化做缕缕青烟。旁边则是砸唱片、摔瓷器、烧油画的,随着此起彼伏的“砰、砰”、“咔、咔”的响声,无数珍贵的艺术品成为一堆废物。

又往前走了一会,碰到了造反派押着天主教徒、修女游街。郑州的天主教徒多系穷人,平日里以养奶牛为生,按理说也都是劳苦大众。此时的造反派让他们牵着自己的奶牛示众,还在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四个字:天主教徒。

走到一个单位门前时,已经快中午了。恰好里面由造反派押出来一批专政对象,脖子上挂着木牌。时值一九六七年盛夏时节,在毒辣的阳光炙烤下大地仿佛要冒烟,把柏油马路都晒软了。而那些专政对象,就赤着脚在烤得烫人的柏油路上走着。其中一个三十来岁、模样清秀的女干部,身上被人糊满了报纸做的盔甲,胸前挂着两只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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