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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2

作者:国亚 当前章节:15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23

姓彭的实际上根本就不会装修,找来干活的那些师傅都是他们村里的农民,地上砌的瓷砖还不到三个月就松动了,人走上去吧嗒吧嗒直响。后来我质问他,他却说瓷砖都是这个样子的,连大商场里的瓷砖都是吧嗒吧嗒响的。当时我真恨不得扯他两个耳光。给我安装的吊灯,在天花板上用冲击电钻打个眼,塞个木头片就把螺丝拧上去了事,半年以后吊灯从上面掉了下来。安下水管时,明明我买回了质量很好的PVC管子,可他竟然不会安装,就用洗衣机那种软管对付,热水一冲,软管马上就变形堵塞了。这下水道一直成了我们家头痛的问题,污水经常溢出,把木质的橱柜都泡变形了。后来在清理橱柜下面的污水时,我们把橱柜底部锯开后居然从里面掏出了姓彭的他们以前吃剩的馊饭、一次性碗筷,甚至还有一只破鞋。

买装修材料的时候需要经常请一些搬运工,不知为什么这些搬运工在建材市场通常被称做“兔子”。但我觉得这个称呼有辱人格,因此不叫他们“兔子”,而总是叫“搬运工”。我是北方人,不太喜欢罗里巴嗦地讨价还价,一般是“兔子”说什么价钱就按什么价钱。有好几次,那些“兔子”自己开口报价,等到了家里就说吃亏了,要求再加钱,否则就走人。第一次我无奈之下就给了,后来发现不少“兔子”都如法炮制,才明白这是“兔子”们划拉钱的手段。于是我不但不给加钱,而且还声色俱厉地将其臭骂一顿要他们马上滚蛋。我一狠,这帮“兔子”就老实,还是乖乖地搬完走了。二○○二年,我母亲到汉口火车站提货,由于“大跃进”时候累成了关节炎,母亲年纪大了以后左腿不利索,难以负重上楼,就在火车站找了个“兔子”。母亲让他看了看这十件灯笼,每件有三十斤重,搬上二楼。“兔子”说得给十块钱,母亲一听十块钱虽然贵了点,但也不想再为省个一块两块的再去找人,就让那个“兔子”跟着车来了。结果那个“兔子”搬了几箱,见只有我母亲这个一瘸一拐的老太太,就立刻乘人之危现场加价要三十块,否则不搬。我母亲一听,觉得这简直就是敲诈,心一横让他走自己搬。这家伙走了几步,竟然还有脸回来跟我母亲要十块钱,说是先前搬上楼的那几箱的工钱。我母亲说,你又没有搬完,凭什么给你十块,你搬了四箱,只给四块。那小子不干,就坐在我母亲的灯笼上耍赖不肯走。幸亏这时小区的保安听到争吵后赶过去,把那个“兔子”撵走了,又帮我母亲把剩下的几箱搬了上去,一分钱也不要。

中国的现状就是这样,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等一波波政治运动的洗礼,中国人从贪官到刁民,上上下下充满了道德沦丧、见利忘义、乘人之危、自私冷酷、言而无信、无羞无耻之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诺千金”这些成语,用来形容现代的多数中国人实在是不合适了。中国要想真正地富强,光看GDP的增长、摩天大楼和高速公路的兴建是不行的,不找回被如同敝履般抛弃的道德廉耻,中国永远不会真正振兴,也休谈什么被人尊重。

不过,我在装修房子时也有意地与民工接触接触,了解一下民工的思想。有一次买的材料比较多,我雇了七八个民工。那次我没有坐到驾驶室,而是和民工们一起坐在后面货厢里,很自然就谈到了农民的现实生活。民工们向我大吐苦水,说现在村官腐败、负担很重、生活困苦。我又问:“那你们肯定过得不满意吧?”一个农民回答:“何止不满意,现在只要有人领头造反,我一定造反!官逼民反啊!”我将话锋一转,问道:“那你们在毛主席时代生活是不是好一些呢?”农民中有个年纪大的,说道:“毛主席时代,我们生活比现在艰苦些,吃不饱哇。可是,那时候当官的没有这么坏!我们饿肚子,毛主席也和我们一起饿肚子。”我问他们是不是乡亲们都很怀念毛泽东,他说:“是啊,我们那里好多人都挂他的像。”另外一个农民说:“没有毛主席,我就上不了高中!现在孩子连小学都上不起了!”我说道:“但是,你们知道你们饿肚子的时候,毛主席光吃鱼的菜谱上就有十七个菜吗?你们知道,你们家乡饿死人的时候,毛主席在武汉、韶山盖别墅吗?”农民们惊愕地说:“这怎么可能呢?听人说,毛主席那时候脚饿得浮肿啊!毛主席的女儿也吃不饱啊!”我微微一笑,先如数家珍式的背出了毛泽东在一九六一年的那份菜谱——蒸鱼卜丁、铁扒桂鱼、煎炸桂鱼、软炸桂鱼、烤鱼青、莫斯科红烤鱼、吉士烤鱼、烤青菜鱼、菠兰煮鱼、铁扒大虾、烤虾圭、虾面盒、炸大虾、咖喱大虾、罐焖虾、软炸大虾、生菜大虾——然后我说道:“你们看看老毛当时的照片,像是个浮肿的样子吗?这样,我给你留下地址,你到时候给我联系,我带你去看看在咱们这里毛主席的别墅,也是饿肚子时候建的。”农民们沉默了,看得出来我已经动摇了他们对毛泽东的神圣印象。于是我接着问道:“现在农村不是搞海选吗?当官的怎么还坏?”农民回答道:“本来我们选了村长,好的狠,我们大家都信得过,但是镇里不久把他给免了,换了他们的人,坏得狠!”我说道:“你们想过没有,这官为什么这么坏?”农民说没想过。我说:“这些当官的根本就不是你们选出来的,而是镇里指派的,他好坏、升降都由镇里管,怎么可能为你们办好事呢?”农民们点头承认。我接着说:“你刚才说了,你们自己选的人好的狠,这说明只有你们选出来的人才会给你们办事;办的不好大家不满意就不选他,把他给免了!”农民们连连点头称是,但又说:“可是自己选的还是会给上级给换掉啊!”我说:“别说村官,就是镇官、县官、省长,都由你们自己选出来,那他们还会对你们不好吗?”农民说:“那怎么可能呢?自古当官的都是皇帝任命的。”我说:“错了!在外国,当官的,就连他们的主席总统都是老百姓选出来的,都给老百姓办事,你看人家生活的多好,你说这样好不好?”农民们纷纷说:“那当然好啦!”我说道:“不要相信任何领头的,咱们自己就是领头的,什么当官的,咱自己决定,干的不好或者不老实,咱就免了他,他啥也不是!这就叫民主,不是别人给咱做主,是咱老百姓自己做主!”民工们听到我的话,个个群情振奋,那天干完活竟然不要钱,但我还是执意给了。还给我留了详细通讯地址和呼机号码,临走还对我说:“看得出你是真关心我们穷人,今后要多给我们指路啊!”不过,我以后没再跟他们联系,因为再联系,国家安全局的同志们就要注意我了。不过,这件事说明几个问题:第一,农民对毛泽东的崇拜建立在一种模糊认识和谎言欺骗上,基础极不牢固,只要把毛泽东真实的生活情况透露出来,他们的崇拜立刻会发生动摇、甚至烟消云散;第二,农民不排斥民主,他们甚至渴望民主。民主主义者只要坚持不懈地做好启蒙与宣传工作,就一定能争取到占人口绝对多数农民的支持。

常青花园的房子我们只住了一年,到了二○○一年我和妻子先后都到武昌上班了。常青花园离我们单位有二十多公里路,还没有直达公交车,每天二人跑得都很辛苦。此时我们已经准备要个孩子,担心每天这么跑会不利于怀孩子。于是,我俩打算在武昌租一所房子,或者买一辆车。后来一算账,租房子一个月要八九百,条件好一点的甚至要一千多;买车要投入十万,每月的折旧加各项费用要将近两千,十年以后还报废了。与其这样,不如咬咬牙贷款买套房子,首期付个七八万,每月还上一两千,十年以后房子还是自己的。当时我们手头有八万来块钱,又向几个朋友借了几万块钱,在武昌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六平方米的四室两厅住房,离单位有六公里远,算是很近的距离了。买完以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找了个正规的装修公司简单地装修了一下,连家具带电器带装修只花了六万多块。

七、官场众生相

按理说银行应当算一个金融企业,而不是官场。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国有银行却没有脱开行政机构的影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场:银行里所有的职务,都对应以相当的行政级别;各级机构之间上传下达、公文旅行、文山会海。即便是不懂任何金融业务军队转业干部,只要一进银行就降半格安排以相应的领导职务。那几年银行收入高,有点门路的转业干部蜂拥而至,从业务处长、下级行行长到办事员,到处都是转业干部。虽然军队转业干部的人品一般都还比较好,但说实话,外行领导内行是难以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总是听别人叫行长为“老板,老板”的,心里就挺不舒服。这银行又不是个人开的,行长不过是国有资产的一个管理者罢了,凭什么叫“老板”呢?因此我凡是见到行长,都只称呼他行长,而不是“老板”。行长最初对我还是不错的,那时我还不会用计算机做表格,有一次手工画了一个复杂的统计表,被行长看见了,于是行长称赞道:“啊,画的不错,一清二楚。”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们处长接受了K地区分行佘行长的邀请,去他们那里春游。招待得很丰盛,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了甲鱼、乌龟、幼鲨、龙虾和其他叫不出名的山珍海味。可是偏偏我生了一副贱肠胃,觉得这些大名鼎鼎的、象征着“高尚生活”的东西根本就没什么吃头,比起母亲给我做的糊辣汤、羊肉烩面、杂面条等简单饭菜味道差远了。这时我才体会到:一个人从小养成的口味是多么难以改变;而以前官方宣传的毛泽东只爱吃红烧肉,恐怕也并非因为生活简朴所致。我所爱吃的那几样东西,即便是比起红烧肉的价钱也是差远了,但我就是爱吃。再想一想这一桌子值好几千块钱,相当于几个农民一年的辛苦,心里实在觉得难受,于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不动筷子了。

我们春游的K市是一座保持得相当完整的古城。那天我们一行人沿着城墙观赏游览,在城墙边的树林中发现几个尖嘴猴腮的人聚在一堆抽烟,一见到我们就手忙脚乱地往树林深处走去。廉处长看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肯定是一帮吸毒的,好好的人干啥不行,干吗非要往死路上走呢?游览完了城墙,我们又游览古城的街道。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地开的都是发廊,浓妆艳抹、却又土的掉渣的发廊小姐暧昧地向我们招着手。

晚上,由K地区分行的佘行长安排我们到该市最大的一家娱乐城“活动”。临去之前,廉处长叮嘱大家说:“唱唱歌是可以的,但决不许洗桑拿、保健按摩、不许跳黑灯舞!我们是组织人事干部,一定要给下面做出表率来。”等我们去到那里,发现已经有十来个“小姐”在那里恭候了。佘行长是个又高又粗的壮年人,一看就属于那种精力过剩一类的,见了我们满脸堆笑着说:“没啥,耍耍轻松一下嘛。”只坐了一会,佘行长拉起一个“小姐”到舞池里跳舞去了。过了一会儿,舞厅灯光暗了下来,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人影。我下意识地一直盯着佘行长看,看到他在舞池中央和那个“小姐”接吻。春游回来后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处长,处长显出很吃惊的样子。后来过了几天,分行发了一本书叫《银行思想政治工作汇编》。我翻了翻,里面有佘行长的一篇大作《论银行家的思想修养》,里面煞有介事地写道:“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作为一个银行家,一定要有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信念,必须经得住金钱与美色的考验,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个人民公仆,必须处处坚持党性与原则。这是一个银行家最基本的修养……”

我刚到人事处不久,行里安排副处级以上干部公款出国考察,连那些已经退休的也有份,实际上是出国去玩。有一个已经退休的女处长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来处里填出国表格时还担心地问:“坐上了飞机,那飞机会不会飞上去下不来呀?”管出国这事的张科长听了,笑着说道:“您放心,飞机这玩意,没有在天上下不来的,最不济的也是掉下来。”后来出国之后,有些年纪比较大的处长根本就转不动,也吃不惯西餐,每天都待在宾馆里打扑克、泡方便面吃。

那年年底,我第一次参加了人事系统的年终报表会。我把自己负责的这一块的真实情况填进系统一汇总,数字不平。于是在老同志的帮助下一改再改,总算调平了,可是我一看,这数据跟我掌握的实际情况驴唇不对马嘴。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期初数就是假的,期末数也是假的,一加上真实的干部变动数据,结果必然是错误的。已经成为我的同事的段科长见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边帮着我修改数据,一边告诉我他做了几十年报表的心得:千万不要想着真实情况如何,只要根据领导意图定好年末数,再根据上年年底的报表数字当年初数,中间的数据就只能瞎编啦,只要报表平了就成。我不解地问:“那干吗还做报表呀,这数据有什么用啊?”段科长叹了口气对我说道:“有些事情,都是领导们定的,咱们只能根据领导的吩咐去做,别的也管不了啊。”

转眼到了一九九七年春天,又到了招收大学生时候了。总行给了我们行一百七十个进人指标,可是行里决定只招十个。这是因为总行对进人指标要求越来越严,控制的很紧,要想用进人指标办些走后门的事,就得“开源节流”。于是总行的进人指标我们全要了,却只用了十个,截留了一百六十个。当时廉处长已经调任分行纪委书记,人事处已经换了个新来的处长,姓申。总行跟我们要每一个新进大学生的花名册,申处长就命令我把所有投了自荐书的大学生拼凑一百七十个人报上去。为了凑够数目,连根本就没进我们银行的我的女朋友都被拉上去凑数。上报数据时,有“填报人”一栏,申处长要我签字,我不肯签。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出了事有行长和我顶着呢。于是我假装答应签字,但到底也没签。直到现在,总行的人员名单里还保存着这些假张三、假李四的名字。

那么,这些节流下来的进人指标用到哪里去了呢?一九九七年夏天进来这么一个人:国家某位部委领导的侄子。这个人本来是××省××县××乡××村××组的一个农民,不知从哪里伪造了一个大专毕业文凭,自称是学金融的,来报到时操一口难以听懂的乡音。我让他说普通话,他却怯生生地说不会。我根本无法相信,一个真正离家到外地上过三年大专的人竟然不会说普通话,于是怀疑他根本就没上过大专。我一边给他办手续,一边顺便装做请教他的样子问他“布雷顿森林会议”是那一年开的?他听了眼睛直发愣。我随手翻了翻他的档案,发现他的《货币银行学》科目是九十分。《货币银行学》能考九十分却不知道“布雷顿森林会议”这类金融ABC的人,我还真是头回领教。几天以后,我碰到另外一个毕业于该校的跟他“同班”的女孩(【注】此人也是“走后门”进来的,因为总行当时规定进人必须拥有本科以上学历,但这个女孩文凭却是真的)来报到,她说在学校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后来这个人被分到某个处室,才几天工夫那个处室的边处长找上门来,骂道:“你们人事处真是不干‘人事’,看看给我分来个什么渣滓!”我们连忙问究竟,边处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干,只有安排他拖地、往碎纸机里碎文件之类的勤杂活。结果发现他……不会用拖布!碎文件时他把一大摞文件一起往碎纸机里塞,一下子堵了,就用手去捅,把我吓得个半死,要是把手指弄出个残废来,我还真不好交代了,只好自己动手碎文件了。那人每天都带本武侠小说一直看到下班——他妈的,幸亏还认识几个字。”

一九九七年春天,处里管教育的姚科长也高升成了副处长,调到行政处去了。这位姚副处长很有意思:当年参加省里组织的职工教育工作研讨会,住在一个豪华的大酒店里,晚上组织者安排了跳舞活动。姚副处长爱跳舞,心里兴奋,早早地就开始梳妆打扮,足足搞了一个多小时。可走到舞厅门口,看到那些搔手弄姿的坐台小姐,心里顿时没了底,于是问别人:“这些小姐小费得多少?”同伴跟他说,按这里的星级少说也要四、五百。“这么贵呀!”姚副处长不由地感叹道,于是徘徊了一会又回房间去了。晚上同房的人跳舞回来,看到姚副处长已经睡了,睡梦中还在喃喃地说梦话:“思想政治工作……很重要,安全保卫……也很重要……”

处里给姚副处长开欢送会。一般单位的行政处都是管福利发放、财务报销、司机等后勤工作,属于有钱的衙门。姚副处长很高兴,欢送会他做东,一顿饭吃掉两千六百块。吃完以后申处长说:“活动一下吧。”于是我们到了汉口青少年宫的恺撒世界。上了三楼,发现走廊里密密麻麻地坐了足足五十个以上的坐台小姐。那年通货紧缩,小姐们的生意也不好做,一看到前呼后拥的十几个客人个个精神为之一振,眼巴巴地望着我们。一行人坐到包房里,妈咪赶紧进来介绍小姐。那妈咪长得十分漂亮,的确有倾城倾国之色。在挑选了十多个小姐以后,处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留下来陪我吧。那妈咪赶紧说:我是妈咪,不上台的。处长只是“哦”了一声也就没多说。妈咪觉得过意不去,忙吩咐几个上台的小姐说,一定要把客人招呼好!听了这话,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女孩开始一下子躺过来了。

当时的恺撒世界算武汉档次比较高的娱乐场所,里面的坐台小姐还都比较漂亮,也很有气质。分配给我的那个女孩长的也挺不错的,但我那时还挺纯,总觉得纵情声色、逢场作戏不道德,连忙站起身对申处长说:处长我请个假,我女朋友病了,我要去学校看看她。申处长看了看我,眼光里似乎透出一种不信任:“真的吗?怎么白天没听你说。”我忙说姚副处长就要走了,我想给他饯了行再走。申处长这才同意我走,并指派司机小梁送我。我忙说不用了。由于走的慌里慌张,连包都忘了带。一出包厢的门,就看到走廊上两个妈咪在吵架,一个说:生意不好做,好不容易来了拨客人,你却一个人独占了,大家有钱得分着赚唦。看到我出来还以为我是来挑小姐的,又不吵了,一直目送我走下楼梯。到外面我才发现忘了皮包,又返身去拿,又看到她们争吵。从恺撒世界里面出来,我长出一口气,马上给女友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第二天上班,处长一见我就问:“你女朋友得了什么病?”我说是发烧了,他听了还是将信将疑。后来,刚被提为副处长的段老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年轻人出淤泥而不染当然是对的,可是有时候也得讲究策略,也得随大溜,当出头鸟容易被打入另册,以后可要当心点啊。段副处长对我是一片爱护之心,说话也很策略,点到即止,可却让我不寒而栗。

到了一九九七年底,随着我的资历的加深,我也开始参与考核处级干部了。印象特别深的是在M支行那一次。那天我和申处长到了M支行,说明来意,马上就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给我们端茶倒水,很是殷勤。我以为她是一个勤杂人员或者秘书之类的角色,也没多理她。后来M支行的桂行长来了,召集了所有科级以上的干部来开会。我一看,哇,眼前几乎全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刚才那个端茶的小姑娘就是支行办公室主任,正科级。一看花名册,居然比我还要小一岁。桂行长先念自己的工作总结,基本上是表扬和自我表扬,最后无关痛痒地说了几点“不足”。接下来轮到诸位佳丽发言了,桂行长回避,诸位佳丽一个个单独跟我们谈话。在等待的空闲里,我问申处长说怎么这个行都是小丫头在当官?处长微微一笑说,桂行长无论走到哪里都提拔一批小丫头围着自己转。小丫头们进来发言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夸奖桂行长,比如“有魄力,勇于开拓”啦,“事业心强”啦,“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啦,“作风严谨、一丝不苟”啦,“正派廉洁、克己奉公”啦,“关心群众、平易近人”啦……等等,总之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德都属于桂行长。当然,她们说桂行长也有缺点,不外乎三条:“有时有些急躁”、“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对下属太苛刻”。听着仿佛是缺点,可是仔细一琢磨,“有些急躁”不是说他事业心强吗?“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不是说他“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吗?那“有时候对下属太苛刻”不就是说他对下属要求严格吗?我一方面惊诧咱们中国词汇的丰富,另一方面也真佩服这些小丫头年纪不大,政治上却进步得这么快,提前成熟了。我暗自想:这桂行长每天也真叫爽啊,当行长威风凛凛不说,还有一帮白领丽人众星捧月般围着转。只有一位“靠边站”的三十多岁的女“副科级调研员”发了牢骚,她说自己生不逢时,刚来行的时候呢,是个女行长,喜欢小白脸、奶油小生,自己熬了七、八年才到副科;等到自己人老珠黄了,又来了个男行长大力提拔小丫头,自己副科的位子还得给她们腾出来,才三十多岁就成了“副科级调研员”。

回来把白天民主测评结果一统计,发现打一百分的占绝大多数,一票六十分,估计是那个副科级调研员给的,还有几票九十九分的,一平均是九十八分——真是接近十全十美了。我一边汇总数字,一边心想这“中层干部”都是桂行长一手提拔的,这些小丫头要是按正常程序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熬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桂行长的破格提拔使她们一步登天,怎能不心存感激?光调查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意见,怎么能反映出真正的民意?

在写考核总结材料的时候,我也当了一回恶人,报复了一个我很厌恶的副处级干部。这个副处长是给领导开小车出身,当时管报销。我刚到人事处那会儿,一次去财务报销出差的单据,里面有一张三块钱的空调候车票。这是当时汉口火车站乱收费时搞的,哪怕只从候车厅直接上车一分钟不坐,都要收空调候车票,现在好象已经取消了。我报销时这个还不知道我是人事干部的副处长在旁边看到了,一看我是一个小年轻,马上过来耍威风,硬是让我把空调候车票撕下来重新填一个报销单。我倒不是心疼这三块钱,而是觉得这厮实在无聊。不过我当时没吭声,按照他的要求重新填了单据,心里却恨透了这个善于用最小的权力耍最大威风的小人。后来他知道我是人事干部以后,却前倨后恭,又对我热情无比,总是远远的跑过来打招呼。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号势利眼,于是面上虽装出笑脸,却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后来考核干部时他原本不归我考核,我硬是主动要求写他的考核材料,那个考核他的科长一听正好省得他写,高高兴兴地把那个副处长的材料交给了我。这个副处长本来在群众中威信就很低,一总结打分是全行倒数第二。我一看更高兴了,就在写报告时玩起了文字游戏,把评语中描述他“很想把工作搞好”抄成了“也想把工作搞好”,一字之差,前者强调的是他有责任心,后者则强调他没能力、工作没搞好。结果,让他得了个“基本称职”,好长时间灰溜溜的。

去考核的大多数行情况大同小异。我们每次都空手而去、满载而归:不光是考核材料,而且也有各地的土特产、高级香烟、高档茶叶。我没有拒绝,作为人情往来在当时情景下也不可能拒绝。中国的腐败文化浸淫了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我自己也不能免俗。我承认,我心里也有黑色的欲望,也想抽好烟,喝好茶。事实的确是这样,我不想隐瞒。作为文章作者我本可以把自己描绘成一朵鲜花,显示自己多么的廉洁,多么的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我不想那样做。这是历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一九九九年春节前夕,某下级行爆出了涉案资金上亿的特大金融诈骗案件。这个行的一个办事处,从办事处主任到看大门的老头全部勾结起来,采取多种野蛮的、巧妙的手法大量地放贷款:先以银行的名义高息集资,再按高息放给那些资金骗子,一切存、贷都以“帐外帐”进行体外循环。直到案发,这种勾当已经干了两年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胆大包天的办事处主任居然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这个案子发了以后,行里的领导们急得焦头烂额。后来追回了一部分,其余的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给“消化”掉了,变成了“不良贷款”。成万上亿老百姓的血汗钱,就被几个犯罪分子鲸吞掉了。那位胆大妄为的办事处主任,后来得了左大脑萎缩,走路摇摇摆摆地跟跳舞一样,行里怕他没了死无对证,还要花钱给他治病。

除了这个案子,当时有个下级行还办了个什么实业公司。开办了不到一年时间就亏损了四千多万,可是光招待费就花了二百多万,平均每天接近一万。可是最后一查,每笔亏空和开销有有记录在案,也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好将公司的老总开除了事。后来有人在四星级的汉口天安假日酒店见到过他,天天在那里打保龄球健身,活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一九九八年上半年上边来了个政策,职工误餐费从原来的每月一百五十元上调到三百元。但是行里领导把这个政策变成了:行长、副行长级上浮四百五十元,正处级上浮四百元,副处级上浮三百五十元,正科级上浮二百元,副科级上浮一百元,一般职工上浮五十元。看了这个分配方案,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难道他们当官的比一般职工多长了几个胃,需要这么多误餐费?管劳资的小郑科长回答说,那当然了,他们吃的多,拉屎放屁也多。没见那么多“改革新举措”出笼吗?

这件事过去后不久,省纪委让填报《领导干部收入申报表》时,那些平时拿钱时从来就当仁不让的领导们却一个个忽然变得伟大的谦虚起来。他们忙于各种改革大计,当然没有时间亲自填这张小小的表格,于是就羞涩地指挥我们填“一千五百元/月”、“一千三百五十三元/月”……并注明“除此之外无其他收入来源”。这些表格居然就通过了,真不知道省纪委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当官的糊弄老百姓,老百姓也就糊弄当官的。当时我们处所有年轻人全都迷上了游戏,一个接一个地打,一边打游戏一边办公,有时候干脆把门一锁不办公,人事处变成了电子游戏厅。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打游戏,一直打到下班时两眼发黑地离开,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想游戏的情节。至于申处长让我写的五花八门的“总结”、“汇报”材料,尽管我很能写,但就是不想动笔,只是把以前的类似材料拷贝出来改改时间、改改大标题敷衍了事。有一次申处长在看了我的一份“新”总结以后,忽然跑过来要上一年度的总结。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把材料给了他。结果过了一会儿,他跑到我办公室惊讶地对我说:咦?怎么今年的材料和去年一模一样?连里面的小标题都没改过来!说完回办公室了。过了一会又跑过来对我说:“你可不能这样糊弄我呀!”我挠挠头一笑表示歉意。

一九九八年夏天,市统计局给人事处劳资科派来了个活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单位统计调查表》,我们拿去请示处长,要转发给各二级分行、支行填报。处长说,咳,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统计局还没事找事,你们几个看着办吧。话虽说的轻巧,“我们几个”如何知道全行那么多下级行和办事处的详细情况?于是我们一直就这么拖着,到最后期限没办法了只有加班信口胡诌。那天晚上,管劳资的小郑科长坐在计算机前敲数字,我在旁边“构思”数字,边打游戏边加班。我们的典型对话是:“二十二栏填多少?——三百九十吧——三百九十?多了点吧?——那就三百——太整了吧——那就三百零七吧,有零有整——好,就三百零七,那第二十三栏呢?”完成了这套统计表后,我们按最后期限报到统计局,发现我们竟然是第一家!再后来……我们接到了统计局的通知,评小郑为“全市统计工作先进个人”,评我们单位是“全市统计工作先进集体”,要报先进材料。我和小郑一听这个消息,禁不住仰天大笑。

我开始动笔写先进材料——可是有什么“先进事迹”呢?一边打游戏一边拍脑袋填报表?肯定不行。于是我大胆地展开想象,吸取了以往见过的那些“先进材料”的优点写到:“……郑××同志为了早日完成报表,骑着自行车冒着四十度的高温奔走于各下属单位之间,晚上回来加班填报。有一次,由于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他神情恍惚,回家时一头栽进了水沟里……还有一次,他忽然发烧到三十九点五度,仍然坚守岗位……终于出色地完成了统计任务”。写完以后给小郑看,他边看边笑边骂:“靠!你这哪里是表扬我,简直是在咒我啊!”后来材料报上去了,领回了一本鲜艳的证书和五百元奖金,小郑请客大家吃了一顿。席间,我们自然又谈到了这套调查表,小郑一脸无奈地说,可怜国家统计局的工作人员们正忙着汇总这些子虚乌有的数字,再报给我们的朱总理做决策参考呢。

八、如此改革

一九九六年夏秋之交,人事处新调来一个处长。这位新处长姓申,将近五十岁了,精力充沛。申处长一来我们处,看着几个年轻的面孔,兴奋地连声说:“好!好!组织部里的年轻人!有希望,有前途!我初来乍到,工作不熟悉,向你们多学习!”此后,我们每次办完事情以后向他汇报时,申处长回答总是千篇一律:“哦!好,好!”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申处长一上任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搞改革。改什么呢?应当说前任留下的底子还算不错,我刚一进行时还感觉到某些正气。但是据说行长有些新想法,加上申处长急于建新功,就说:要改革,非改不可。于是他陪着“老板”跑到深圳、上海等地“南巡”了一圈,回来时就已经成竹在胸了。

申处长开始让我们夜以继日地整理改革思路。应该说,一开始我还真以为这种改革是借鉴了人家的先进经验,以为这种改革能够解决好客观存在的人浮于事、任人唯亲、机构臃肿等弊端的。因此,我以一种很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件事,可以说每一句话都是字斟句酌,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演算。然而,当时我就有种感觉:申处长的改革太急功近利、太流于浮躁了,因为人事体制改革涉及到成千上万名职工的切身利益,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起矛盾,在没有充分调查研究和取得试点经验的情况下就在全行推广,是不是太轻率了?

第一个改革举措叫“适当拉开拉大收入差距”。申处长和计财处的贾处长共同定了方案,根据行政职务来确定收入系数,把行长与普通员工的名义收入差距从二点五比一扩大到五点一比一,副处级以上的差距从二点一比一扩大到四点五比一,科级以下变动不大。由于工资总量是由总行控制的,不能突破,因此根据方案一测算,行领导、正处级名义收入几乎翻了一番,副处级增长百分之三十,正副科级以下基本持平,普通职工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个所谓的“改革”,实际上是把职工收入的一部分名正言顺地转到了少数人手里。方案一出,全行哗然,在分行人事工作会议上,各二级分行和支行纷纷提出尖锐的批评意见,但是行长力排众议,强行贯彻执行了。

其实谁都知道,很多国有企业的领导在用车、住房、医疗……等等一切方面都享有职工不可比拟的特权。比如说住房,领导们的住房不仅面积是普通职工的两三倍,而且占据了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楼层、最好的朝向,按市场价格计算,光住房一项“领导”们就比职工多得到数十万元甚至更多;再比如说用车,领导们比拥有私车还划算,说是“公车”,但实际上有几个单位的领导肯把自己的车拿出来“公用”的?车位、修理、耗油、过路过桥、违章罚款……一切都是公家出钱。这实际上就是一种隐性收入或者灰色收入。此外,在九十年代初期搞市场经济和股份制时,有很多上市公司为了资产扩张,拉关系、搞贷款,向银行领导无偿赠送原始股,通常数以万计,一旦上市后就价格不菲、获利丰厚。这在全国金融系统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一般的职工哪里有这种待遇?然而,一些人并不以此为满足,非要从职工那里挖掉一块不可。可悲的是,“改革”大权掌握在这些人手里,这种“改革”就成了他们敛聚财富的一种手段。在那年的工作总结上,申处长让我写下了如下的话:“实行拉大拉开收入差距以后,极大地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出现了人人比奉献比业绩的可喜局面”。

第二个改革举措叫“实现下岗分流,人员精简”。正式职工不太好惹,就从临时工开刀。于是数以百计的储蓄岗位临时工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丢掉了饭碗。我虽然也觉得人员臃肿是国有企业的一个弊端,但是要精简,就应当精简那些不干活的闲人;而储蓄却是银行里最辛苦的岗位,几乎是没有闲人的。今天精简了,明天储蓄所就开不了门,不得已又得招聘临时工。这边一边精简,那边一边招聘,“精简”的效果等于零。而那些正式工里的闲人,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一点触动都没有。处长对这个改革举措的评语是:“精简了人员,提高了效率,使职工普遍产生了危机感,全行职工精神面貌为之一振。”

第三个改革举措是“精简机构”。由于分行有二十多个处室,每个处室各管一摊,支行也有对应的科室。机构臃肿的现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问题出在各个环节,特别是总行和分行。申处长大刀阔斧地砍掉了支行的一半多处室,可分行机构纹丝不动,于是各个支行不得不一个科室对几个婆婆,光开会和收发文件都忙不过来。机构精简了,但是人员却没法安排,那么多“科级”、“副科级”怎么办?于是想出几个新名词“科级调研员”、“享受科级待遇”和“科级行员”,干科员的事,拿科长的钱,又引起了普通职工与这些人之间的矛盾。退下来的科长、副科长们也不服气,都不好好干。

为了配合收入分配“改革”,计财处也弄了不少配套方案,合伙把财富往少数人手里集中。就这样,几个“改革新举措”如同几把火,把全行烧的乌烟瘴气。随着我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我发现这些既得利益者们所倡导的“改革”实际上是一种打着改革旗号的掠夺。他们的每一条措施都显得“跟中央保持着一致”,都有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实际上却是对诚实劳动者的剥削。因此我渐渐地对这种“改革”产生了厌恶和抵触情绪,开始怀疑自己每天做这些工作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我的价值在哪里?我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成为了他们的帮闲。因此,我们私下里给申处长和计财处贾处长起了个绰号:“改革家”。只要有谁被处长叫到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大家都调侃般问:“怎么样,‘改革家’又有什么‘改革新举措?’”后来慢慢地,“改革家”的绰号传到了全行,很多人都这么叫。我们又觉得他们可能也听到了,觉得这么叫太刺耳,于是用了隐晦的叫法:英文“Reformer”,汉语音译为“瑞富门”。

由于“拉开拉大收入分配差距,极大地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全行顿时出现了“不适应工作者”辞职下岗的“可喜局面”。高学历的、血气方刚的大学生和研究生纷纷辞职、调出。其中一个硕士研究生,来行后就被分到城区的一个下级行做信贷员拉存款,由于不是本地人没啥社会关系,本人又不善辞令,因此存款任务总是完不成,结果几乎每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他们行的行长还说:哼,硕士有个屁用?都是些书呆子,拉不来存款,架子还挺大。那研究生觉得日子难过也想走,临走时找我谈了话。他说,自己不想每个月八九百块混下去了,自己的价值不止这么一点。我则劝他好好想一想,行里真正的科班硕士研究生出身的还不多,或许是先锻炼你一段时间,日后可能会得到重用。他说他要去找行长谈谈,看看行长是否挽留,要是挽留就留下来。过了两天他来找我说,他找行长说自己想调走,行长只说了一句:好,去办手续吧。

在这种环境的影响下,大家全都心灰意懒,都在暗暗找自己的退路,处于一种涣散状态。我刚进人事处时感觉到的那些正气和勤于学习的风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应当承认,我并没有足够的胆量与这种名为改革、实为掠夺的行为斗争,因为自己还要在这里谋生。我只有靠消极怠工,或者故意唱对台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一九九八年以后,总行频频举行各种各样的考试,有职称的、有上岗资格证的,我每次都监考。我心想,职工考不上上岗资格有下岗的危险,你们挥金如土,凭什么来难为职工?于是,凡是我监考的考场都出奇地宽松,我甚至冒着风险给职工们通风报信,让大家抄个痛快。尽管很多下级行的职工我一辈子可能就只见这一面,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后来我离开银行到H公司以后,有一回到银行去办事,几个当年参加考试的储蓄员小姑娘认出了我,感激地对我说,我们都记得你呢!你是好人!我心想,一生中有几个人记得我的好处,这辈子也算值了。

一九九七年底一九九八年初,全国最后一次房改。申处长任分房小组组长。分房子是单位里矛盾最尖锐的时候,因此在一九九八年初的三个多月里我们都没见过处长几面,处里的日常工作由段副处长负责。

由于这次分房是“末班车”,怕以后赶不上了,我连忙和刚参加工作的女友拿了结婚证。这次分房也很怪,全部是暗箱操作。本来有个打分标准,把房源画个表贴出来,根据排序先后进去挑就是了,又省事又公平。可是奇怪的是,这次采用“宣布”的形式:把职工叫进去,告诉你哪里有套房子,你要不要?这种方式下矛盾很突出,很多人大吵大闹,结果闹的凶的、没后台的几个被贬到支行去了,吵的凶的有后台的挑到了好房子。我进行晚,排名靠后,也懒得吵闹,于是轮到我挑时他宣布“有套房子,只可惜是一楼,你要不要?”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事后才知道在分房子时候申处长还是照顾了我的。按我当时的资历,我分不上这套房子。

已经升为纪委书记的廉处长又一次显示了高风亮节。他是副厅级,完全可以住面积二百四十平方米的“行长楼”,可他却偏偏挑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处长楼,楼层也不怎么好。后来,我曾经问他为什么放着大房子、好房子不要?他回答说:我是纪委书记,要做出表率,按照国家政策我这个级别的干部住这么大的房子已经是超标了,房子够住就行了,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开舞会,另外我这人喜欢清净,不想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分房子还有个奇怪现象:领导们的司机房子好,行政处管伙食的科长房子好,伙食科长一人独占两套房子。后来消息传出去引起了公愤,伙食科长不得已退出了其中的一套小的。原因何在?因为行长家里的一切吃、喝、用、度都是伙食科长用公款操办的,十多年风雨无阻。至于司机嘛就更不用多说了,几乎所有单位的小车司机都享有特权,因为……因为他们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年秋天我受申处长指派,跟计财处的那位“瑞富门”一同去查处某二级行发奖金没有执行“拉开拉大收入分配差距政策”的情况。到了一个办事处找职工谈话,一个职工冷冷地说:我们现在没什么钱。每个月八九百块工资,孩子上学都要用掉一半多,水电煤气电话每月都是二百多,剩下的还有多少?我爱人单位效益不好,一个月只三百多块。支行好不容易发了人平一千块奖金,要按“级别”拉开,我们能有几个钱?还让不让人活了?“瑞富门”一本正经地说,“钱多钱少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分行制定政策就是要打破平均主义,实现‘按贡献取酬’,你贡献大,可以多拿嘛!你们支行不执行就是不对的。”我在旁边听他的话实在忍不住了,来了个阵前倒戈,说道:“分行的政策本来就不合理!按级别发放是搞级别的不平等!同一个级别上不也是平均主义吗?哪里是按‘贡献’取酬?打破了哪门子平均主义呀。”于是,我们的“联合稽查”不欢而散。这事申处长知道以后,也哈哈一笑,竟然没批评我。

九、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邓小平逝世了。那天早晨上班时我听广播里响起了哀乐,顿时心中难过起来。本来我这个人从不为那些高高在上政治家们流泪,他们的死活并不关我什么事情。而对邓小平,我更是有很多不满之处:一是腐败的蔓延,二是一九八九年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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