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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正义无限.3

作者:国亚 当前章节:15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23

二○○一年我到某省出差,与一位私营企业老板打交道。这位老板在时下的中国还算是讲诚信的人,每年都要还一大笔款子。但动不动上百万的还钱,也确实有点心痛,因此每次都不是很爽快,非要我到跟前监督着他才筹钱还款。每次我去他那里,他都要哭一阵子穷,然后就跟我谈判能否拖延一点,减免一点。人家是生意场上的人,谈起话来头头是道,我自然是辩论不过;但在谈判中我坚持一个原则:任其舌头嚼烂,只一口咬定四个字“寸步不让”,弄得那老板一点招数也没了。

由于见我始终不肯松口,老板就琢磨着用别的方法打开缺口,就领着我去洗桑拿、按摩。那天我们吃完晚饭,他开着车子带着我直接来到那个市的市委大楼对面的一家豪华的桑拿中心,跟我说这里面有一、两百个小姐,全国各地的都有,个个如花似玉。我心里清楚:碰到这种场合,只要自己一松口跟着人家去了,人格就算完了,以后处处都被动,还想理直气壮地要钱?于是,我无论他怎样相劝,横竖不下车,说自己最烦人家在我身上按呀摸呀的。老板劝了我几次,觉得还是不好直接突破,只好采取“曲线救国”的方针,第二天请我吃饭时老板叫来了他的两个相好的,都是歌厅小姐。

那两位歌厅小姐是来自四川的两姊妹,姐姐十八岁,妹妹十六岁。席间我对两姊妹为什么出来当歌厅小姐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开始问她们二人的家庭情况。两姊妹告诉我,她们家位于四川大巴山区,非常穷。家里接连生了三个姑娘以后,还想要个男孩,就又生了一个,这次算是如愿以偿了。但是虽然有了儿子,难题又来了:这么多孩子怎么养活?于是家里在两个比较大的姐妹上到农村初中毕业以后就让她们出来打工挣钱。两姊妹先在广东一家工厂里干活,一个月工资八百多块。一开始还觉得不少,但进了大城市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花花绿绿的衣服,姹紫嫣红的化妆品,两姊妹都觉得八百块钱太少了。后来过年回家时听到同乡有女孩子在某地当坐台小姐,一个月可以挣好几千块钱,于是就跟着同乡女孩来到这个地方,当起了歌厅小姐。

一般的歌厅小姐不是当场就卖身的,桑拿里的小姐才会当场卖身。但是,客人在唱歌时摸一摸、抱一抱、亲一亲恐怕是比较常见的事情。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每天泡在这种场所里面,面对各式各样的诱惑,时间长了我看很少有人能坚持“卖艺不卖身”原则到底的。这位老板总是去歌厅里玩,每次都点两姊妹作陪,渐渐地也就成了相好的。我又问她们家乡的教育情况,两姊妹回答说:他们那里一般的孩子只上到乡村初中毕业,而且上课特别轻松,自己除了认识几个字以外,别的知识一无所知。在我问到她们那里计划生育情况时,她们则说:农村超生很普遍,原来都想要男孩,有的人生了女孩就扔了;但是这几年渐渐地喜欢要女孩了,因为女孩子出去坐台好挣钱,男孩子忙农活或者打工,就是累死也挣不了几个钱;将来结婚娶老婆,还要盖房子、赔彩礼,实在是划不来。

那两姊妹在我看来长得一点也不漂亮:个子矮小、塌鼻子。特别是那个小的,完全就是一副幼女的模样,五官都还没长开呢。也真不知道这位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怎么会看上她们,大概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那天吃完饭,老板笑嘻嘻地要她们留下来陪我,当然被我谢绝了。后来我拿了一百五十万的汇票临离开时,那老板还感叹说:不知道有多少客人到我这里来,多半都是很顺畅地找小姐开了房间,少数半推半就一番也就下水了,你还真算头一个死活不肯不下水的;其实玩玩也没什么了不起,没必要这么拘束。我照顾他的面子,就说:不是我不想玩,也不是觉得人家找了小姐就怎么不好;而是觉得这样太累,担惊受怕不说,自己成天还有负罪感;玩是需要讲究个心情的,这么玩那就特没劲了。接着我又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喜欢上网,以后我再来你这里,你就掏钱请我上网吧好了。后来又去了几次他那里,每次老板都把宾馆商务中心里的一台电脑包下让我上网,白天他出去筹款,我就端着杯茶到网吧里上网写文章,饿了就跑出去吃一碗牛肉面;晚上一起吃饭,继续逼他还钱,倒也过得快活。

十、遭遇窃贼

二○○一年三月的一天,我生平第一次抓到了一名窃贼。在此之前,我曾数次遭到窃贼光顾:第一次是上大学期间,一名窃贼溜进了我们宿舍偷走了我放在自修桌上的手表。那块手表是父母送我上学时买的,蓝色的表盘非常漂亮,我一直都戴得很爱惜。那次失窃,把我心疼得一个礼拜情绪都不好。第二次遭遇窃贼是在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窃贼撬了我住的集体宿舍大门。不过,当时我刚参加工作,拿的是见习工资,因而也一贫如洗,确实没啥东西可偷,于是偷走了我的几条领带和一双皮鞋。第三次是在一九九八年前后,我和妻子逛江汉路,一个十二三岁维族少年小偷拉开了妻子的挎包,被我给一把抓住了。当时围了很多人看热闹,很多人都起哄要我狠狠地揍那个维族小偷。那小偷手里卧着个刀片,见我抓着他不松手就用刀片自残,弄得我满手是血,只好放他跑了。第四次窃贼光顾是在二○○○年九月,那天我加班,妻子要陪我去,晚上回来后发现家中被盗。小偷用千斤顶顶开了我们的防盗网钻了进来,偷走了我的一部手机和妻子的一些首饰。不过,那窃贼的素质可真够差的:他偷走的手机是我两年前买的“大砖头”,买的时候虽然值钱,但到了二○○○年连机带号才三百八十元;偷走的首饰,无一例外地都是不值钱的“仿白金”,因为结婚前我早就跟妻子有言在先,决不在首饰上花费太多。其实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套从一九八○~二○○○年由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全套纪念币,还有一九九九年国庆发行的面值五十元的纪念钞四十张。可那不识货的小偷把它们翻出来扔到地上没拿走,看来现在当贼也要讲究个素质。因此那次我遭窃损失并不算大,只是满屋的狼籍令人异常恼火,从此我就恨上了贼,特别想亲手收拾一个贼解解恨。

以前我也比较怕贼。一九九五年九月我第一次领到了两个月的工资,身上揣着这八百块钱喜滋滋地去学校找女朋友。公共汽车到了汉阳古琴台,上来四个有说有笑的男人,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件西服。武汉的九月份天气还相当炎热,我开头还挺奇怪,这几个人干吗这么热还穿西服啊?过了一会儿,他们几个挤到了一个站着的农村人身边,这时我才发现他们原来是用西服做掩护的小偷。几个扒手一边有说有笑,一边用镊子把人家衣服兜里的钱掏出来。我本来想喊那人注意,可是小偷有四个人,我却只有一个人,万一这几个小偷报复我怎么办?想到这里,我没敢吱声,只是用手紧紧护着自己兜里的八百块钱。车子到了阅马场,那几个扒手神气活现地下车了,我赶紧跟那个农村人讲了他被偷的事情,他这才如梦初醒。

到了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我因为加班乘坐公共汽车去单位。在桥口工商银行门口附近转车时,发现烟没了就走到路边一小店买烟。那个店主给我一包烟,我给店主一张百元大钞。店主拿起钞票在阳光下仔细辨别真伪,我则拿起烟翻来覆去地研究是真烟还是假烟。唉,现在的社会可真不得了,什么都有假的,一不小心就上当受骗。过去“突出政治”的年代,出了一批专靠整人害人起家的政治骗子,而今天“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又出了一批专靠坑蒙拐骗发家致富的经济骗子;过去讲“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今天,可是要讲“绷紧防骗防盗这根弦”啦。我真有一种无奈的感觉,人和人什么时候才能重建信任呢?

双方各自验完真伪,交易就成功了。正在等店主找钱的当口,绷紧了防骗防盗这根弦的我突然发现右边裤兜里有一阵异动。扭头一看,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名细长个子、背微驼、穿深蓝色双排扣西服的男子,正在迅速把一把镊子从我裤兜里往回缩,我意识到:我碰到贼了。我低头一看裤兜,里面装的四张百元大钞已经有一半露在外面。于是我怒喝一声:“你想干吗?”

那个贼约么四十来岁,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但头发蓬乱、脖子缩进衣领,而且我还看到他西服的商标还缝在袖口上。他脸上一副令人升厌的、萎靡不振的表情,眯缝着的小眼滴溜溜乱转,一看就知道不是本份人,而且让我怀疑他是个吸毒者。对于我的质问,他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没干么事呀?我想买包烟嘛,么样,惹到你啦?”

“你买你的烟,那你拿镊子在我裤兜里掏什么?”我继续质问道。“你看走眼了吧?哪个在你裤兜里掏了?”贼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没好气地回答我。

我真的有些气愤了,于是说道:“看你也是不小个人了,有些自尊好不好?”贼却露出一副寡廉鲜耻的表情,用武汉话骂骂咧咧地说:“你个板妈的(【注】“板妈的”是武汉市民骂人的粗话,可能与“他妈的”意义相近)莫来教训老子,哪个招惹你啦?”说完,就把手插进裤兜,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踱到离我二十多米远的报摊前低头翻看报纸,两只小眼睛还不住地往我这边偷偷张望。

我接过店主找的钱,鉴别了真伪后,又向店主核实了一遍刚才的情况,问道:“你看到他偷东西了吗?”店主回答道:“那么长的镊子你没看到?”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老几(【注】武汉方言,与“家伙”同意)常年在这一带晃,我们都晓得他。”

听了店主的话,我抬起头来瞄了瞄那个贼,看到他那副洋洋自得、吊儿郎当的样字,不由得激起了我满腔的义愤,心想:妈妈的,这个害群之马,一定不能就这么便宜他!说实话,当时我本可以就这么走了,因为自己并没有损失。可是,就这么把这个社会的害虫放走我实在是不甘心。

于是我掏出手机,接通了110,说:“同志!我碰到一名小偷,就在工商银行桥口支行门口。”110答复:“好,你站在那里不要离开,我们五分钟后赶到。”

俗话说“做贼心虚”,一点也不假。那个窃贼一直在观察我呢!见到我拨打手机,意识到我可能报警,于是离开了报摊,往马路对面走去。我尾随跟踪,那窃贼边走边扭头往后看,见到我跟着他,顿时慌了手脚,先是越走越快,接着就是小跑,接着就是抱头鼠窜了。我则一刻不放松,在后面紧跟着他跑到一个胡同里面,边跑边叫:“抓住那个穿蓝西装的!那是小偷!”

由于是大白天,胡同里当时有不少人,听我叫喊后很多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我一把。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要是人人都有见义勇为的勇气,这犯罪分子哪能这样猖獗?“各人自扫门前雪”、明哲保身的市侩心态,正是当今犯罪分子气焰嚣张的帮凶。眼见窃贼钻进了一栋居民楼,等我尾随着上了楼,却没有发现其踪影。我心中不由得有些沮丧,于是问在二楼楼道里坐着的一位老太太是否看到穿蓝西装的贼跑过?老太太回答啥也没看见——她分明是在撒谎,那窃贼至多十秒钟前刚跑过,她居然会没看见?不过她向我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这栋楼两个单元之间的平台是相通的。

尽管目标丢失,但我还是没死心。我下了楼,又认真查看了一下这栋居民楼的地形,发现它只有两个出口。即便是平台相通,那个小偷想要逃走的话,不是从这个门出去,就得从那个门出去。只要看好两个单元大门,抓小偷就是瓮中捉鳖了。于是我守在楼下,耐心等待110的到来。约么五分钟以后,传来了警车的呼啸。我一边扭头看着单元大门,一边跑到大街上,看到三个全副武装的民警从车中钻出来:三个都穿防弹背心,一个戴钢盔的拿着冲锋枪,另外两个则拿着手枪。

见到警察我就稍微放了点心,于是对民警喊道:“是我报的警!跟我来!”民警跟我到了楼下,我向他们简要介绍了这栋楼的特点和窃贼的体貌衣着特征,让两个持手枪的民警守在另一个单元门前,自己和持冲锋枪的民警一起从另一个门上楼搜查。也许是那个窃贼低估了我要把他绳之以法的决心,也许是他命中注定这次活该要栽到我手中,当我们上到三楼时,竟发现窃贼正迎面下楼,看到我们顿时傻了眼。看到他那副孬样,我真是既好气又好笑,于是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来得正好,伙计,跟我们走一趟吧。”

窃贼还继续装疯卖傻,说:“干吗?我没见过你呀?你们认错人了吧。”“少废话!”持冲锋枪的民警训斥道:“老实点,走!”就这么我们来到大街上,三个民警让窃贼趴到汽车上,双手前伸,开始对他浑身上下进行搜查。顿时,大街上立即聚集起黑压压的看客,欣赏着这难得的警察抓匪徒的精彩场面,很多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兴奋表情,但更多的是毫无表情地看热闹。

窃贼浑身上下被搜了个遍,那把镊子没有找到,估计他事先藏在什么地方了。一边被搜查一边还装无辜:“你们别冤枉好人呀!我什么都没干……”“住口!”一个民警喊道,“再不老实就给你戴背铐。”窃贼顿时软了下来,乖乖地任凭警察把他翻来覆去地搜身。然后我们一同上了汽车,来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办公条件很差,由于四面都是高房子,里面显得光线阴暗。我看了看他身上搜出的东西,窃贼的大名叫章××,本地人,还有一个小本本《失业下岗工人登记证》。警察命令章××双手抱头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这个窃贼个子细高,坐在小板凳上样子有些滑稽可笑。

看到那张《失业下岗工人登记证》,我心头的怒火也就去了一大半。于是,我心平气和地问他:“你真是下岗工人?”他沉默不答。

我又问:“如果你是下岗工人,这世界干什么不好,非要做贼呢?踩‘麻木’也能挣钱糊口嘛!你年纪不大,又不是干不动,怎么就不凭力气挣钱呢?”章××对我的话继续沉默不答,反而向警察狡辩:“我本来走的好好的,这个人突然就说我偷了他的钱。”

我哈哈一笑,说道:“那么,我是诬陷你喽?我跟你素不相识,干吗非要诬陷你呢?”警察问:“你没偷他的钱,那你跑什么?”“我不想惹麻烦嘛……”章××申辩道。这时另外一个民警进来看到这个窃贼,说道:“怎么?又是你?”我一看,原来他们是老熟人了。章××还在演戏:“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干。”那个民警笑了,说道:“冤枉了别个我相信,冤枉了你我可不信。”接着声色俱厉地训斥道:“你自己说,你这是几进宫了?!你还装么事好人!”

章××听了这个警察的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彻底缴械投降了。接着,我应民警的要求,写了一份报案材料交给他们,就离开了派出所,后来也就没有时间再过问这件事了。

十一、医院黑幕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著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这是我摘自《中国医学生入学誓言》里的一段话。每当我看到这一段庄严而神圣的承诺时,我内心就会产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感动:这世间还有什么信任,能够比“性命相托”更加厚重呢?

从小我对医生这一职业就有一种崇敬感。在我看来,医生们用自己的医术,把濒死的病人从死神手中拯救出来,赋予他们第二次生命,是多么崇高和令人敬佩呀!南丁格尔、柯棣华、白求恩这些闪光的名字,曾经激励着年少的我。我最初的理想是当一名宇航员,后来觉得实在是过于“不着天地”了,于是渐渐地想当一名医生,又想考军事院校当军人,最好是当军医,鱼和熊掌二者兼得。结果到了初中毕业前体检时,我竟然被检查出来是色弱。我原来学绘画时,一直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但到了体检时,我横看竖看就是认不出花花绿绿的色盲检查表上的某些数字。因此,我也就死了长大做一名医生或军人的心。虽然我未能如愿以偿,但我仍然崇敬医生这个职业。

从二○○○年国庆节以后,我父亲就开始持续不断地腹泻或高烧。开始只以为是从山西来武汉水土不服,当拉肚子和感冒等小毛病来治。整整半年时间里,医院去了不少回,药吃了不少盒,但就是始终不见好。二○○一年三月初,父亲又一次发起高烧,外带胸腔剧烈疼痛。到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心肌炎”,住院治了几天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疼痛了。后来医院发现父亲胸腔积水,又怀疑是“胸膜炎”。直到三月下旬,父亲在做抽血检查时,一位细心的大夫看到高得吓人的血沉和球蛋白指标时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你该不会是得了血液病吧?”在这位大夫的建议下,我们来到了一所全国闻名的大医院:A医院进行全面血液检查。

果然,检查后很快查明父亲的病,竟然是一种罕见而凶险的恶性肿瘤——多发性骨髓瘤。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我和母亲真无法相信,为什么偏偏是他会得上这种闻所未闻、发病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的绝症。怀着一丝侥幸,我们带着父亲到好几个大医院复查。可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无一例外地、冷冰冰地显示:这是真的。最后一份确诊报告也是A医院出的,我拿报告那天,检验室几个医生正在闲唠。把那份沉甸甸的检验报告递给我时,一位化验员一边嬉闹,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我:这个病就别治啦,回家准备后事吧。我当即心头一沉,然后又问难道没有一丝希望了吗?化验员笑了笑,说:化疗,可以拖几个月,好的拖几年,不过嘛……那可是要用钱堆起来的。

得知这个噩耗,我母亲的血压骤然升高,连路都不能走了。后来到医院检查时才发现她的高压达到了二百二十,低压达到一百三十五;幸亏发现及时吃上降压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了父亲的情绪,我们母子一直把这个消息瞒着他,只告诉他这是一种发展很慢、通过化疗可以治愈的病,即使无法治愈一般也有七、八年的生存期,最长的有二十多年的。父亲乐观豁达,知道母亲血压高还宽慰母亲说:人过七十古来稀,自己已经六十六岁了,再活七、八年也七十多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没得这病的也该死了,你还急什么呢?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能见见孙子。

表面上母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地里只有我们母子时母亲就以泪洗面。母亲忍住悲伤跟我商量说:本来到武汉落户,还想帮帮你们,却没想到竟然得了这么一个病。既然这病这么贵,是不是就不治了?老的治不好,别把小的也拖垮,你爸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我宽慰母亲说:“妈,赡养老人是我们下一代的义务。别说现在咱们经济条件还过得去,就是卖房借款、倾家荡产也要治,找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治,国内治不了国外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争取,我想俺姐也肯定是这样想的。”

就这样,我父亲住进了大名鼎鼎A医院血液内科。之所以选择这家医院,就是因为它名气大,特别在血液病方面很有研究。办住院那天,给我父亲会诊的教授看他衣着整齐、又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于是问他:你是高干吗?是高干就住高干楼。父亲回答:不是。接着那教授又问:那你是厂长经理吗?是厂长经理就住保健楼。我父亲回答说:“我是普通工人,不是高干不是大款。”于是那教授说:“那你就进住院部吧,不过现在没有病床,只能住加床(【注】加床是医院在病床紧张时,在走廊里临时搭起的床铺)。”

我在互联网上认识了一位叫陈敏的网友,是《刘文采真相》和《历史的先声》等几部书的作者。陈网友的妻子就在这家医院工作,他们两口子都是非常热情而真诚的人。本来我和陈网友也就是在网上聊过几句天,此时人家知道我父亲住院的消息,赶紧跑过来帮忙。当我们来到住院部时,发现那里早已人满为患。我看着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临时搭起来的矮小而狭窄的行军床,心想在这种环境下不利于父亲养病。因此,我和陈敏走出住院部,找找看有没有条件好一点的病房。

这座医院有三个地方可以住院,一是四层楼高的“干部病房”,我以前去过——不是自己住,是探望一个生病的领导。“干部病房”虽然外表朴实,但里面条件极为舒适、设备齐全,连病房也分为卧室、会客室两间,病区人很少,显得非常安静。由于患者多为各级“公仆”,这里的护理也周到,医生、护士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甚至不乏讨好献媚者。但这是高干病房,不但收费昂贵,而且还有级别限制:以前只准某级别以上干部住,现在虽然在病床不紧张的时候有钱也能住,但一遇有“公仆”住院、床位不够时,“主人”就必须得腾房子。因此,在这里住院不保险。

第二处就是一个合资性质的“中外合资××保健中心”,简称“保健楼”。这个“保健楼”是一栋约二十层左右的高层建筑,显然是刚刚投入使用不久,装修得像宾馆一样,病房分单间和标准间。单间我就不敢去看了,只看了一下标准间,发现里面设施也的确像宾馆一样,但是病房面积明显比“高干病房”小多了,也不分什么卧室会客室。条件按说不错,只是价格不菲:即使不用药,每天光各项护理费用累加起来也有三、四百元左右。看来,即使对于我这个在这座城市中的中等偏上收入的人来说,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难怪那教授要问我们是不是“厂长经理”了。我本来想让父亲住进去享享福,然而当我回来跟父亲讲时,立即遭到了父亲的坚决反对。他说:我又不是大款,你也不是;能治病就够了,不要花冤枉钱讲条件;如果你非要我住那里,我就回家不治了;在普通病房有床位之前,我睡几天过道也无所谓的。

好在住了两天的加床之后父亲有了正式的床位。这是一个只有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大约长六米、宽五米,里面放了八张病床。由于房间小、床位多,里面拥挤不堪。试想,八张病床,每张宽约九十公分,长约一点九米,床与床之间仅有零点六米的空挡,中间只有宽一米左右的过道。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却要挤上至少十六个人,八个病人和每床至少一个陪护人员。由于血液内科住的都是白血病、骨髓瘤和红斑狼疮等重症病人,很多病人生活不能自理,排便、进餐都在病床上,拥挤的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恶臭。入夜,重症病号的呻吟声、哭泣声,陪护人员的鼾声搅在一起让人难以入睡。我觉得在这样的房间里待久了,真是没病也要待出病来。

不幸吗?不,我们已经够幸运了。因为我们毕竟还有张病床来治病,毕竟还有一定的收入来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真正不幸的是,那些明知道病魔一步步夺走亲人或自己的生命却无力救治的人,那些眼睁睁地等待死亡来临而无可奈何的人们。和他们相比,我们已经幸运得不能再幸运了。在陪护父亲的日子里,我发现一个奇怪现象:经常有人坐在住院部楼梯上哭泣,有时甚至是全家几口痛哭。一开始我以为这些人是得知亲属患了不治之症,悲伤过度而哭;由于我自己也面临同样处境,因此就顾不上他们了。可是后来有一天我父亲告诉我,那天他看到有母女俩相拥而泣,就上前去安慰她们几句,一问情况才知道她们是因为女儿得了白血病,来住院部一打听那天文数字的治疗费让她们根本无法负担,因此才伤心哭泣。那天我父亲一晚上心情都不好,紧锁着眉头,饭也没吃几口。“解放五十年了!穷人还是看不起病!”父亲痛苦地说,“这是什么世道?有权有钱的人乌龟王八吃腻了就吃金子,可穷人得了病只有等死!”接着,他回忆起七十年代一件事:当时,他的一名工友因为铁屑插进手掌中化脓引起败血症,局医院没法治立刻就送到铁路总医院,还派了三个人轮流招呼。“要是现在,他只有等死了!”父亲感叹道,“他治不起!”

就在那些穷人因为治不起而回家等死、抱头痛哭时,就在同一所医院里,外表朴实内部豪华的高干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显得庄严而神圣;新落成的保健楼还散发着新刷的油漆味,就象暴发户那样显得富态奢华;可是,这两个地方的人总是非常少。与它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低矮破旧、灰黢黢的普通病房,那里的人始终川流不息。此情此景,真让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阶级差别和阶级对立。我父亲触景生情地说:这才叫“三个代表”呢——高干病房代表先进文化方向,大款病房代表先进生产力,而散发着恶臭的普通病房,代表的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而那些看不起病的普通农民、下岗工人呢?谁来代表他们?

滑稽的是,那天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时,居然还看到大门上刻着几个红底镏金的大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顿时感觉到: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后来我披衣来到书房,难忍心中悲愤,针对残酷的现实创作了一则民谣《四等公民》:

一等公民是公仆,高干病房真舒服;病房要分里外间,环境幽雅似别墅;

半是疗养半治病,十万百万国家出;看完电视打电话,还说条件太艰苦。

二等公民大老板,高级病房赛宾馆;家具电器皆具备,护士小姐送温暖;

要说存在啥遗憾,只是自己得买单;虽说要价太离谱,投入产出还划算。

三等公民老百姓,挤张病床来保命;八人一室虽拥挤,不睡过道还庆幸;

医生护士冷冰冰,一旦没钱把药停;不管治好治不好,毕生积蓄要花净。

四等公民是穷人,有病无钱莫进门;救死扶伤啥玩意,是死是活无人问;

一家老小抱头哭,回家等死何堪忍;朱门酒酣美人醉,路有冻死病死人!

二○○一年四月一日,父亲开始了第一个化疗疗程。从此,我每天下班都要赶到医院去探望父亲;有时则顶替疲惫不堪的母亲,在夜晚陪护着父亲。去医院次数多了,才知道这所医院住院部里的医护人员主要有这么几类:主治医生,一般都有教授、副教授职称,管制订方案、开药,基本上是固定的,但除了早上查房平时很少能见得到;管床医生,主管临床一些日常事务,基本上由下级医院的进修医生担任,流动性很大,每次去都换新人;护士,进行日常护理,如注射、量血压、测体温等等。此外,还有一波一波的实习学生。

负责我父亲所在这个病房的主治医生姓臧,据说是个什么出国渡过金的医学博士,大约三十六七岁就混到了教授职称。此人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保养的很好。刚住院,因为他是主治医生,我们觉得父亲的性命全指望他了,因而对他实在是抱着感激涕零的心情,好话说了一箩筐,把他想象成一位“白衣天使”。然而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大错特错了。

因为这是一所医科大学附属临床医院,因此这里的实习学生特多。臧教授经常在查房时领着一大群学生来病房实习。父亲住院的第二天,臧教授就领着一帮唧唧喳喳的学生来了。令我无比惊讶和气愤的是,他居然当着病人的面陈述病人的病情,旁若无人地介绍病人病情发展会怎样,甚至预测病人还有多长时间可活。我现在还记得他在介绍到我父亲的时候说的话,大致是这样的:“这位病人得的是多发性骨髓瘤,是由于浆细胞增生引起的。得了这种病,浆细胞会腐蚀人的内脏和骨骼,随着病情的发展,会出现心、肺、肾脏等器官的坏死和衰竭,骨骼会形成蜂窝状空洞,导致多处骨折,引起病人的巨大痛苦。一般而言,得了这种病存活期是一至五年……”

当这位保养得很好的“白衣天使”兴致勃勃地向学生说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时,我就坐在旁边。我父亲也清醒着,尴尬地微笑着,只有当儿子的才看得出来父亲笑得多勉强。虽然以前我和母亲通过各种途径都了解到得了这个病会是什么后果,但是为了父亲的情绪,我们一直没敢告诉他,只是跟他说化疗可以维持至少五年,最长的十几年。父亲听我们这么一说,觉得自己已经六十六岁了,再活五年十年七十多岁已经够了,所以一直没啥心理负担。但当这位冷血的大夫如此讲解以后,父亲心里会是怎样一番滋味?亏得父亲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理还承受得住;那些心理承受能力脆弱的病人,听到这种丝毫不讲职业道德、不顾病人感受的话以后会怎么样?

父亲这个病需要经常抽取骨髓化验浆细胞比例,因此要做骨穿。以往父亲做骨穿在门诊进行,一个熟练的护士大概十多秒钟就可以做完,除了刺进骨头的一刻有些疼痛感外,基本上做完稍事休息以后就可以自己行走。自从住院以后,臧大夫说骨穿要在住院部做,当时我们也没多想就同意了。谁知做骨穿那天臧大夫领来一帮实习学生,也没征求我父母同意就让学生给父亲做骨穿。那帮学生都还是菜鸟,拿着筷子般粗细的钢针在父亲腿上扎了半天也找不到地方,这个不行换那个,前后换了七八个学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扎出了东西。我父亲疼得汗珠子直滚,又不敢大呼小叫。那次骨穿以后,父亲足足一个多月不能下地走路。然而邪门的事情还在后面,那次出院结账时,我母亲发现:那些挨个在我父亲身上练手法的实习学生们在做骨穿时所戴的八副手套居然要我们买单!

残忍吗?不,这不算最残忍的,最残忍的事情还在后面。父亲第一次化疗时,病房有个在校大学生,好象是冶金学院的,二○○一年时才二十岁,长得眉清目秀,只可惜得了白血病。这个大学生是家中老幺,生下来没几年就死了妈。他爹是个肤色黝黑、面黄肌瘦的农民,由于妻子早逝,靠种几亩地辛辛苦苦地把两个儿子都送上了大学,家庭的条件可想而知。据他讲:校方已经几次三番找他儿子谈话劝其“退学养病”,儿子不明白这事的分量,也就和父亲商量。老父亲一听就明白这是把他们往外推,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后来学校耍赖,干脆不给钱治病了,在老农民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后,医院停了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一天天走向死亡,老农民不得不外出借钱去了。由于血小板急剧减少,一天夜里大学生七窍流血,流出的血顺着床掉到地上滴滴答答作响,声音和血腥味惊醒了我母亲。我母亲急忙到护士房叫护士来,护士小姐看了一眼以后无奈地说:“得输血小板,可是他没钱了,我们也没办法啊。”我母亲说,那不能眼睁睁看这孩子这么流血死掉啊?护士小姐回答说:“那怎么办,一袋血小板得一千五百块,我们不交钱,药房也不给药啊。”我母亲急忙叫醒了其他几个病人家属,其实她们也没睡着,这情况下谁能睡得着?几个做过母亲的人,出于伟大的母爱,凑份子凑了一千五百块钱交给护士小姐买了一袋血小板给这孩子输上,算是止住了血。但是第二天,那个大学生还是死了。

对,没有钱立刻就停药,哪管你是死是活?这是“医疗产业化”以后医院的规矩。产业化么,人家是要讲究赚钱的,这年月到哪找雷锋去?曾经有好几次,因为家里预付的账单没钱了(有时候你根本想不到怎么会这么快没钱)立马给我父亲停了药。母亲无奈,只好打电话给我让我从武昌送钱过来,啥时候钱送过来啥时候才给打针,什么保证啊都没用的,于是乎本来要打到晚上十点左右的针,一直要推迟到凌晨才能打完,我母亲和父亲就只得不熬夜打针了。

从二○○一年四月到二○○二年三月,我父亲在A医院一共化疗了十一个疗程,每次疗程多则一万九千元,少则八、九千块,一共花掉了十二万多元,此外还有一些出院时带的药,大概也有三、四万块。虽然我和我姐工作都还算可以,但如此昂贵的治疗费用也很快使得我们全家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治疗真的要花这么多钱吗?后来我们知道了答案:不,不是。我父亲自二○○二年四月转院到B医院以后,每个疗程花费基本上维持在三、四千元左右,而且每次费用变动都不大。那么,冤枉钱究竟是怎么花出去的?根据我的调查,发现有以下几个途径:

方法一,离谱的药价。

以我父亲必须不断服用的抗病毒药物双黄连口服液为例,同是一个药厂、一个牌子的这种口服液在A医院定价是十七元一盒,在B医院定价是十六元一盒,而在药店里则只卖七元一盒。要知道,现在的药店也不是学雷锋的,药店也要赚钱,可是在A医院里的要价,竟然是同样赚钱的药店里价格的两倍还多。而且,这也不是偶然现象,我父亲在这个医院所用的全部药方子,只要能在药店里买到的,都比药店里的价格贵出很多。

二○○一年,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了湖北××制药集团的李董事长,他们主要生产VC片剂和其他一些抗生素。跟他见面那天,恰巧我的上级生病,就买了一盒抗生素吃。李董事长跟我们谈话时见到这盒药,出于职业习惯就问多少钱买的,我的上级就回答说二十多块一盒。李董事长笑了笑,说:“你知道这药成本多少钱一盒?两块。”听了他的话,我和上级顿时目瞪口呆。李董事长无奈地说道:“现在药品流通环节实在太黑了,一方面我们药厂出厂价压的很低,药厂利润非常少,很多老的制药企业都破产了;另一方面患者购药价格奇高,很多患者吃不起药、看不起病。钱都被医院和批发企业赚走了。现在好多药,成本价与售价之间至少有百分之三、四百的利润空间,有的甚至更高。”

方法二,黑心的处方。

我父亲在A医院化疗时,每次化疗的用药,最贵的不是化疗药物,而是五花八门的辅助药,有护心的、护胃的、护肝的、护肾的……还有一些药,我们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到底是护什么的。有时,竟然同时打两三种护肝的药物。臧教授的解释也很理直气壮:化疗药物等于毒药,如果不用这些辅助药会对人身体有很大损害。我们做晚辈的最怕父亲受罪,只好赶紧让人家开处方。但是当我父亲一年后转院到B医院时,给父亲治病的陈教授却说:“这些所谓的辅助药,除了前两次化疗时要使用以免得对身体有刺激外,以后疗程则需要根据病人反应确定;一般身体好、反应小的就应该停药。根据我父亲的反应情况,可以说第三个疗程以后完全没必要用药了。可以说,A医院在十一个疗程里每次都开这么多处方,是不对的。”

每次化疗结束后一两天内,父亲都会出现高烧症状,这是身体对化疗的反应。后来我们知道对付这种高烧,只用给病人肛门塞一种退烧药“双氯芬酸钠”就可以了,两天以后保准退烧。这种“双氯芬酸钠”在药店里只卖七块一盒,每次化疗用不到三分之一。可是当时我们却不懂,于是当臧教授说这需要输抗生素、留院观察时,我们只能诚惶诚恐地照办。本来父亲得这个病之前很少生病,打廉价的青霉素就特管用。可是臧教授却只开一种叫“舒普申”的特效抗生素,每支一百五十块,一天要四支,最多时打六支。于是,父亲每次化疗结束后都要打十八支“舒普申”,药钱加其他乱七八糟费用,一次就要三四千块,在A医院的十一个疗程里有十个疗程是这样的。其间,还是要靠“双氯芬酸钠”退烧。到了第十一个疗程,我父亲嫌太贵而坚决不肯打“舒普申”,化疗完立即出院回家。到家里发烧用“双氯芬酸钠”以后,我们才发现其中的奥妙。由于用“舒普申”太多,我父亲后来感冒发烧时打抗生素已经产生了抗药性,完全没用了。

还有,臧教授每次给我父亲开一种叫“××扶正颗粒”的药,说持续服用这种药对于改善人体状况,增强免疫机能非常有用。这药在A医院药房售价四十五元,累计一年里父亲一共吃了一百多盒,共花去了大约五、六千元。后来我通过一份医生揭露医院内幕的文章才发现:“××扶正颗粒”属于一种“万金油”性质的药,虽然可能有改善免疫功能的作用,但实在不是治疗的必备药,也对治疗结果没有直接关系;而且这种药实际的出厂价仅七元左右,在医院却以高出其出厂价的六、七倍的价格出售。

方法三,真实的谎言。

当父亲化疗到第八个疗程,浆细胞已经从最初的百分之六十下降到不足百分之三;到了第十个疗程,浆细胞更降到百分之一左右。后来我们转到B医院后才知道,如果浆细胞降到百分之三以下,暂停化疗而改用肌肉注射干扰素,就可以有效地减缓浆细胞上升,等浆细胞上升到百分之十以上再化疗。这样做,一是可以大大节约治疗费用,二是可以使化疗间隔大大延长,也就避免化疗给病人带来的痛苦,三是减少化疗次数,防止产生抗药性,也就可以延长患者寿命。然而,臧教授对干扰素的事情却一字不提,只是一味要父亲不断化疗。无论是做妻子的还是做儿女的,都盼着父亲好,又不懂医,所以人家臧教授让化疗就赶紧化疗,一天也不敢懈怠。后来,当父亲转到B医院之后,给父亲看病的陈教授看了父亲的病历,摇着头说:“唉,化疗次数实在是太勤了,这对患者今后化疗非常不利。”果然,当陈教授他们着手给父亲化疗时,发现已经有很多原本有效的化疗药物已经无效了。

在A医院期间,我们发现:臧教授对我们病房中的很多人都隐瞒实情。父亲第二、第三次化疗时,住我父亲邻床的是一位退休工人,在家杀鱼时不小心割破了手;当时没有当回事,谁知却引起了破伤风,治破伤风时又查出得了急性白血病。住院期间,老工人一直高烧昏迷着没醒过来,无论用什么方案就是没法退烧。一般而言,急性白血病基本上治不好的,也活不了几天,在这种情况下有点良心的医生就应当建议:如果家庭条件不太宽余的话,最好意思一下停止治疗算了。那一家子人很亲的,摸不清医院套路的老伴就央求臧教授用最好的药。这真是正中臧教授下怀,人家正巴不得给你用好药呢,那样回扣大大地有。于是乎什么贵药都用了,短短四十天时间里花掉了二十来万,花掉了那家子最后一个子儿,没钱也就停药了,最后回家等死去了。那家属临走时质问臧教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们讲过他的病治不好?”臧教授回答倒也理直气壮:“不是你们要我用最好的药吗?我尽力了,治不好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着,维持了老人家四十天没醒过来的生命,用掉老两口和子女的全部积蓄,这家子人恐怕连给老人家办后事的钱都没了。

当时还有一个农村来的患者,因为在乡镇企业当油漆工苯中毒而导致了白血病,现在乡镇企业已经垮了。那家人东拼西凑了四万块钱治病,因为缺乏和医生打交道的经验,跟臧教授谈话时交了底牌,说自己只有这么点钱,要是治不好就算了。臧教授听了,就含含混混地说:这个病,四个疗程“差不多”可以好,一个疗程大概需要一万。当时我母亲坐在旁边,听了直纳闷:不是说治白血病要很贵吗?怎么这次出了鬼,这么点钱就可以治好?母亲还直以为臧教授发了善心呢。后来那个患者化疗了四个疗程,花掉了恰好四万块钱。没钱了以后,臧教授让他“回家慢慢养”。不久以后,父亲在化疗时,听病友说那个农民已经死了,留下几万块钱的债务给他的亲人背着。

臧教授看病时还喜欢看人下菜,那个农民四万元的医疗费对见过大世面的臧教授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有一个电信局干部,姓刘,得了跟我父亲一样的病。但电信局效益好,是实报实销的公费医疗。臧教授一看,好哇,来了个冤大头,于是每个疗程都拼命加“好药”,一次化疗就花了他将近五万块钱。到了二○○二年三月我父亲离开A医院转到B医院时,姓刘的已经花掉了将近七十万了。同样的病,同样的病房,费用差距却这么大。可见臧教授对我们这个小康人家,还算是下菜下得很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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