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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药王与唐门

作者:flyshazi/沙子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3

1.定风波

日已偏西。

戚少商与顾惜朝在伏虎寺中用过晚膳后,准备下山。

厢房外,回廊古树间,一白衣飘然的身影似已等候多时,见到戚顾二人,便笑着迎了上去。

顾惜朝一拱手,说道:“昨夜一战,多谢居士相救之恩。”

鞠望山淡淡一笑,“昨夜一战,大家生死同命。救人其实就是自救,顾公子无须挂怀。”

顾惜朝原非拘礼之人,也不多言,只拱手道:“若日后有用的着在下的地方,但凭吩咐。”

鞠望山却话锋一转,问道:“二位可是要找那药王?”

戚少商闻言神色一凝,问道:“先生如何得知?”

鞠望山笑道:“惭愧,晨间路过偏厅时,无意中听二位和两位铺头谈起,实非存心,还望见谅。”

顾惜朝淡笑道:“先生不必介意,这原非不可对人言之事。我身上的怪毒也非一日两日了,这些年来,也访遍了不少名医,用过了许多良药,始终不大见效。若然连药王也束手无策的话,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戚少商眉间蹙起,神色更是黯然,却安慰道:“不会的,药王一定会有办法的。”

鞠望山瞧见二人神情,心下了然,便道:“据我所知,这药王对天 下毒物都很有研究,世上已几乎找不出他不识得的毒,二位若能找到他,对顾公子的痼疾定当有所帮助。只是,这药王行踪飘忽不定,你们准备如何找他?”

戚少商顿时明白来人有意指点迷津,立刻谦恭道:“烦请先生明示。”

鞠望山笑道:“你们下了山,不妨到五里坡外的双绝镇上看看,在镇东头找找或有所获。”

二人再次谢过,便告辞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陡,戚少商却走得更急。他不仅步子急,他的心更急,他只恨不得马上就能见着药王,解了顾惜朝身上的毒,使他不再受那苦楚。

经过昨夜险死还生的一战,戚少商从未害怕过什么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恐惧。怕那个人受伤,怕他陷入险境,怕他的生命在眼前消失,怕再也暖不了他手心微微的凉意。

因为珍视而生的恐惧。

然而,顾惜朝自己却不急。不但不急,反而悠游。他的脚步轻快,眼角含着笑意,一路着意欣赏着峨眉的秀美。

昨夜一战,几经生死之后,他的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快意,只觉得哪怕是就此死去了,也再无遗憾。

在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为了他活命可以不顾一切的。

如此,已足够。

峨眉山上古松苍翠,绿意盎然,一路上俱是怡人之景。此刻虽已日暮,仍别有一番风味。两人一路行来,不觉心旷神怡。

行到半路,下起了绵绵细雨。

山中清凉,细雨加上薄暮,略有山风,便觉寒意侵人。

戚少商内力深厚,且本来就身强体壮,自然不觉得什么,他却担心顾惜朝身弱体寒,受不得这雨水寒凉,便指着前方道:“前面不远就是三苏祠,我们到那儿歇一歇。”

顾惜朝点点头。

“三苏”便是指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兄弟。

顾惜朝幼读诗书,自然对这“一门父子三词客”的大文豪熟知非常。

二人急走了几步,远远便看到一间双茅屋顶的木亭,在烟雨凄迷中,份外怡然,近旁另有一亭作画舫状,山明水秀,如诗如画。

两人避走进去,戚少商先替顾惜朝拂了拂发上的雨丝,才为自己抖去衣上的湿意。

顾惜朝拭了拭额头面上略微的雨滴,这才抬头细细打量这闻名天 下的大文豪的谪居地。

戚少商在一旁低声道:“这个亭叫‘抱月亭’,”又一指那亭舫,“那便是‘采花舫。’”顾惜朝顺眼望去,那庭院中还有一棵井生荔枝树,不由得想起苏轼那“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的名句。又见薄暮微雨中,那没人把守的残门,门上一副对联: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顿觉一种说不出的孤清狂傲之意。想到苏轼一生疏狂豪放,不由感慨万分。

正感怀间,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隐约传来,仔细听去,依稀正是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歌声逐渐清晰,顺着山路,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肩上担着两个竹筐仿若樵夫模样的汉子缓缓走过。

雨势比之方才略微加大,樵夫依旧步伐稳健,仿若未觉,歌声清亮,自有一种惬意和写意的悠游。

二人目送着樵夫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出声打搅,直到那樵夫的身影再看不见时,戚少商忽然一笑,道:“‘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我们可不就是那皆觉狼狈的‘同行’吗。”

顾惜朝也笑了笑,道:“看来咱们的境界,比之东坡居士和这樵夫来,可真是大大不如。”

戚少商悠然感慨道:“我辈武林中人,营营于江湖,苟苟于名利,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却往往是拿得起放不下。若有机会,我真想学学苏学士‘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豁达。”

顾惜朝听着,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很快又转头看向迷蒙雨雾中凄迷的山景。

雨势渐歇后,戚顾二人再度前行。

峨眉山色,浮云众涌,其间峭壁嶙峋,加之雨后空濛,愈见崎陡。戚少商一身功力深厚,一路行去,自然如履平地;顾惜朝虽功力大失,轻功身法依旧高明,加之戚少商在一旁特意护持,也走得轻松。不多久,便到了草鞋渡。

这里是大渡河与青衣江的合流处,怒涛汹涌,翻江倒海。刚下过雨,江水更是气象万千,惊涛拍浪,江上一座铁锁桥在风雨气浪中翻腾。人尚在渡边,已感到一股澎湃恢宏的气势咆哮而来,惊心动魄。

戚少商不由感概道:“大自然的伟力,果真令人无法抗拒。”

顾惜朝却微微笑道:“倒不尽然。据说当年萧秋水第一次见到李帮主,便是在这青衣江上,那时也是下着雨,江河起伏,巨浪滔天,李帮主就在那江心的一叶扁舟上,随波逐浪,始终不去。很久以后,当萧秋水听李帮主说他当时就在那一叶扁舟上时,也不得不佩服李帮主功力之深厚,境界之高妙。尽管当时萧秋水已经获得忘情天书,如他那般心高气傲之人,也不禁生出难以暨越之叹。”

戚少商叹息一声,“李沉舟确实是不世出的奇才。只可惜权力帮在江湖上却作恶太多,纵然繁华一时,鼎盛一时,终引来一场覆灭。李沉舟天纵英才,百年之后,也不过落得‘枭雄’二字。”

顾惜朝恼道:“‘枭雄’二字有何不好?李帮主一生志向,只愿江湖中人团结共进,各门各派能够消除门户之见,齐心合力,同研武学,共抗外辱。如此抱负,有几人能当?”

戚少商看着他,只重重地说了一句,“志向很好,然而做法,却错了!”

顾惜朝顿时语塞,半晌,忽然笑道:“大当家的何必拐弯抹角,你想说的是,惜朝错了!”

戚少商长出一口气,没有否认,却又问道:“等你身上的伤好了,你想做什么?”

顾惜朝眉间的讽意淡去,他怔怔地望向波涛汹涌的江水,良久才道:“我生于市井,出身卑微,从小就被人百般白眼,千般嘲讽。我那时就立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我要叫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通通都后悔曾经对我的轻辱。我拼命学武,偷读诗书,自学兵法,吃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终于学有所成。我以为凭我的才干,定能一展抱负,谁知却处处碰壁,无人赏识,还被人笑成痴心妄想的疯子。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学学圣人‘乘桴浮于海’;效仿诗仙‘散发弄扁舟’。然而,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一字字吐着不甘,神情激愤,“当年在鱼池子,你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还是要争,我要权势。你早已在江湖上拥有了自己的权势,你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我的悲哀。然而,”

他的神情从激愤渐渐转成哀伤,“我的‘争’让我失去晚晴;让我一身是伤,生不如死;让我从所剩无几到一无所有。如今,我已不知道,我还能‘争’些什么。所以,如果你问我,我想做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戚少商一把握住他的手,动情地说:“惜朝,跟我……”

身后传来的一声“阿弥陀佛”打断了他正待出口的言语。

二人回身一看,却是无觉大师口唱佛偈渐行渐近,便双手合十,肃然礼道:“大师有礼。”

无觉亦回礼,“二位施主有礼。”

始终跟随在无觉身后的那高大僧人一手托着一个骨白色小坛子,一手竖起回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戚少商看到那高大僧人手中的小坛子,了然道:“大师准备回少林了吗?”

无觉点点头,“此间事了,不如归去。”

“无戒大师之事……还请节哀。”

无觉眼里浮出那特有的悲悯,神情却没有太过哀伤,“无戒师弟求仁得仁,也算自得其所,施主不必挂碍。”

戚少商释然一笑,“能在此间再遇大师,也算有缘。”

无觉坦言道:“老衲得知二位施主下山,特地追随而来。”

戚少商一愣,复道:“敢问大师,可是有何赐教?”

无觉却道:“这位顾施主与佛有缘,老衲有一言,不知施主可愿听?”

顾惜朝原在一旁默默,闻言却是一怔,随即道:“大师请讲。”

无觉道:“老衲查看顾施主眉间戾气极重,日后行走江湖,还望顾施主能多收敛心性,少造杀孽。”

顾惜朝哂然一笑,“果然出家人都是菩萨心肠,大师的话,惜朝记下了。其实多年历练,惜朝早已看开,只要人不犯我,我也无谓伤人。”

言下之意便是:倘若有人来犯,也必定下手无情。

无觉只得叹息一声,说道:“佛渡有缘人。施主日后若有难处,可到少林,少室山门会为施主而开。”

顾惜朝闻言有一丝动容,虔然道:“多谢大师。”

2.药王

双绝镇是个小镇,镇虽不大,却颇有名。名为双绝,自是因为有其绝妙之处。

据说镇上盛产竹萧和筒酒。

这里的竹萧比之他处的,音色更为清越,制作也更为精致华美,很受雅乐人士的青睐,甚至曾有人为了求得一萧,不远万里寻来,倒也成就一段佳话。

川中人好饮,也善饮,川中的名酒不胜其数。然这镇上的筒酒制法新奇,以竹筒为器,酿出的酒口感清冽,比之诸多名酒也毫不逊色。

双绝镇正是因为这竹萧和筒酒而得名。

顾惜朝善乐,戚少商好饮。然而二人此次前来,非为名器,不因好酒,一路只向镇东头寻去。

镇子不大,人口也不多,镇东头是大片的竹林,更是人烟稀薄。

戚顾二人寻至此处时,已是薄暮时分。

穿过竹林,便见夕阳余晖下静谧祥和的一片药圃,各色药草奇花在其中或朴素或妖娆地勃然生长,摇曳生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药草清香,久闻使人迷醉。

戚少商正要走过去,顾惜朝伸手拦住他,“这等奇人异士之所,还是不要贸进的好。”

戚少商毕竟也是个老江湖了,自然更是明白其中的道理,惭然一笑,道:“是。我又心急了。”

顾惜朝温然一笑。他自也明白戚少商是因何“心急”的,心里但觉一股暖意。

戚少商扬声喊道:“江湖散人戚少商,顾惜朝前来拜会药王前辈,还望赐见。”

声音不大,却远远地传了出去,清晰如在耳边。

一连喊了三遍,药圃中才直起一道身影。

那人一副药农打扮,穿着布衣,戴着斗笠,手里还有一把小药锄,已极几颗干草,显见得是在整理药圃。年纪约在四五十,身量颇高,身形却削瘦。

那人直起身,淡淡说了一句,“这里没有什么前辈,更没有药王,你们走吧。”

说罢又俯下身去。

戚少商与顾惜朝面面相觑。他们本也知道,一般奇人异士隐居山野,要求见并不容易,让其出手更是困难。但是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却被告知查无此人,便连努力一试的机会也没有了,不禁大感愕然。戚少商更是失声道:“怎么会……”

顾惜朝也是十分失望,但他和铁手多年来四处寻医访药,这样的情况并不在少数,所以即便失望,倒也坦然。

心里平静下来之后,疑惑便涌了上来。顾惜朝想了想,扬声道:“莫前辈,是鞠怀亮鞠前辈指引我们前来。”

半晌,顾惜朝手里也捏了把汗,他其实也只是试试,并无太大把握。

药圃里终于又传来一声轻叹,“哎,这个望山,还是如此爱添麻烦。”

那人再度直起身来,左手一扬,不知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戚少商一捞,收在掌心。

“吃了它,进来吧。”那人说完之后,转身向药圃深处的屋子走去。

戚少商摊开掌心一看,接到的是一只小盒,里面有两粒药丸,顺手拿出一粒丢进嘴里,等了一会儿并无异状,,才把另一粒递给顾惜朝。

两人吃下药丸后走进药圃,里面的草药香气愈发浓郁,不过却没有了方才的那股醉意,反而闻之心旷神怡。

草药丛中,间或看到几只睡得正酣的野兔,山鸡,看样子像是醉倒的。若非方才吃下了那粒药丸,二人进入药圃之后恐怕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戚少商边走边问道:“你怎知提到那个居士便能得见药王?”

顾惜朝轻轻一笑,“我并不知道,也不过是赌这一把。这个地方如此偏僻,便是附近人家若非刻意只怕也难找到。那位居士随口道来,似乎熟稔至极,想来应与这里的主人十分熟识。一般这样的出世异人,大都脾性古怪,不爱与人往来,所以友人也不多,然而一旦相交,便是至交,所以我就试试。”

“原来如此。”戚少商点点头,又道:“方才那人就是药王吧?”

“应该是的,”顾惜朝道:“此间只他一人,再无其他。”

戚少商若有所思,“我只觉得这药王好生面善,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顾惜朝笑了笑,“你还记得峨眉上的三苏祠吗?”

“嗯。”戚少商点点头。

顾惜朝缓缓吟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你是说,”戚少商恍然,“那个樵夫?”

“不错,正是他。”顾惜朝道。

戚少商也笑了起来,“如此看来,倒是有缘。”

说着,两人也已走近小屋,便闭了口,药王已在屋中等待。

二人进去的时候,药王淡淡看了顾惜朝一眼,“年轻人倒是很聪明。”

顾惜朝自持地笑了笑,带着惯有的清傲。

“只不过也不要过于自作聪明,老夫并不姓莫。”

顾惜朝面上一热,笑容也僵了僵,垂首道:“小子唐突,敢问前辈贵姓?”

“免贵,姓徐。”

“那,”顾惜朝试着问道:“徐前辈与当年的‘莫药王’……”

“那是先师。”

“哦。”顾惜朝点点头,不再说话。

当年权力帮有八大天王。既然伏虎寺的鞠怀亮可以是水王鞠秀山的后人,那么在此的药王当然也可能是药王莫非冤的后人。据说近来在京师最富盛名的八大刀客,便有当年刀王兆秋息的后人。

权力帮鼎盛之时,在江湖上也是一时无两,自然是人才济济。

药王看着顾惜朝道:“便是你有所求吗?你是中了三宝葫芦的毒吧。”

顾惜朝顿觉眼前一亮,惊喜地点点头,“正是。前辈果然是高人,一眼便看出在下症结所在。”

人人都是惜命的,顾惜朝并不例外。之前所以泰然处之,不过因为失望得太多,以至于不敢再怀有希望。否则那一次次失望得滋味早就足以让人绝望了。

可眼前这个药王,随口便说出了病原,让顾惜朝顿时充满了希望,自然也难免激动。

那药王却淡淡道:“三宝葫芦本就出自我手,我又怎么会不认得。”

顾惜朝闻言不免疑惑。他只知那三宝葫芦是傅宗书从九幽那里得来,又逼迫自己服下魔药修炼魔功,以至毒性深入。却不知这九幽又从何处得来。

药王道:“十几年前我欠九幽神君一个人情,便做了那三宝葫芦送予他,不想最终却用在了你身上。”说着轻轻跺了跺脚,“罢了罢了,也算事情由我而起。再说望山难得请我出手,虽不知你们究竟如何入他青眼,但便是看在他的面上,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话音甫落,他双手化指为爪,一把扣上顾惜朝手腕脉门,用力一扯。

顾惜朝不妨他乍然出手,被扯得向前一跌,那刚硬如铁的手爪已顺势而上,一路扣向他的手肘,前臂,最终又化爪为掌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不过是一瞬间。一道银色的剑光已削向那双手掌。

药王连忙撤掌后退,堪堪避过。

持剑的戚少商也不追击,只把顾惜朝护在身侧,满脸怒意地戒备着。

药王淡淡一笑,“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中的毒到底有多深。”

顾惜朝在吐出一口淤血后,觉得多日来胸口的窒闷倒一时轻了不少,便知对方确实是好意,握了握戚少商的手,低声道:“我没事。”

戚少商这才收起剑,一拱手,“前辈,得罪了。”

药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从前便听人家说,‘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义薄云天,大仁大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连对生死仇敌都如此维护,果然大度非比常人。”

戚少商面色如常,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讽意。

顾惜朝却变了脸色,几经辗转,终于道:“前辈说笑了。我不过是他的犯人,当差的也不能让重犯死于他人之手不是。”

戚少商侧头看他,低低叫道:“顾惜朝……”

药王已摆摆手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无需向我解释,我也并不在意。”

说着,赏钱查看了下方才顾惜朝吐出的淤血,“你中毒已经两年多了吧?”

顾惜朝的脸色已慢慢回复过来,点头道:“两年三个月。”

“你能活到现在倒真是不易。”药王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诧异,“这两年来,你服过不少丹药吧,还有一个内力高强之人时常运功为你化解。即便如此,还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每次毒性发作起来,只怕生不如死。难得你竟都忍了过来。”

顾惜朝笑得风轻云淡,仿佛他说的只是旁人。

“只可惜,”药王叹息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只剩下半年的命了。你的功力已经不剩两层了吧?等你的功力完全消解之时,便是你命丧之刻。”

“是的。”顾惜朝的眼神黯淡下来,连嘴角都噙着苦涩。

能活着,谁愿意去死?!然而,连药王都没有办法吗?果然,还是逃不过……

“难道连你也没有办法了吗?前辈。”戚少商言辞间带着深重的恳切。

药王沉吟了一会儿,终于道:“办法倒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太难。”

戚少商顿时又亮起了希望,“不管多难,请前辈告知。”

药王慢慢道:“三宝葫芦的解药我自然还能制出。只是他中毒太深,时日又久,尚需一味药引。否则即便配出解药也无济于事。”

“这药引何处可寻?”

“远在天边,近在唐门。”

对于这个答案,戚少商并不惊讶。唐门本来就最擅长毒药和暗器,善于用毒的往往也善于解毒。倘若连药王都没有的药引,在这川蜀之地,也只有唐门了。

戚少商深思片刻,问道:“这药引珍贵吗?是否很稀有?”

药王点点头,“珍贵,而且稀有。”

所以才太难!戚少商蹙起眉头。

倘若仅仅珍贵,尚有代价可换;若是仅仅稀有,也可重金求购。然而既珍贵且稀有,恐怕无人肯割舍,何况是家大业大的唐门。

戚少商却仍是坚定地道:“我去!”

3.如雪

下定决心之后,戚少商又问道:“前辈,这药引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为何物?如何辨认?”

药王道:“名为幽覃,是一种生于极深之地的花,花开状如牡丹,花色银白剔透。此花是先结果再开花,六十年生长,六十年结果,六十年开花。以花入药,可解时间百毒。最珍稀之处在于,此花开后,半日便凋,若未能及时采摘,只能等到下一个一百八十年。所以珍贵倒在其次,主要是太过稀有。十年前,我便听说唐门集上下之力,费数十年之功,终于得到一朵幽覃。只不知如今还在否。”

戚少商道:“无论如何,总归要去试试的。”

药王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吧。若你真能取回幽覃,便替我再要一物。一种名为‘夕华’的毒药,此物虽也极其珍贵,对唐门来说却并不稀有,是他们的秘制之物。记住,若没有幽覃,我救不了他;若没有夕华,我不会出手。夕华,便是我出手的代价。”

“前辈放心,”戚少商道:“我一定把幽覃和夕华一并带回。”

犹豫了片刻,戚少商还是问道:“前辈,倘若,倘若幽覃已经不在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办法当然还有,”药王随手一指顾惜朝,“只是他已经等不到了。”

“对了,还有一点你要记住。幽覃乃极寒之物,唐门若还未使用,必定是以千年寒母打造之物盛装,你切不可取出,否则即刻便会凋谢,要连盒带物一起取回。”药王再次交代。

“我明白了。”戚少商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一指沉默着的顾惜朝突然开口叫住他,“你虽在江湖上颇负盛名,但似乎与唐门并无交情。你准备如何取得两物?”

戚少商看着他,淡淡道:“求。求不得,便抢!”

顾惜朝冷笑一声,哂道:“你当唐门是你连云寨吗?如今唐门虽已式微,毕竟还是江湖上最神秘莫测的门派之一,就算不是龙潭虎穴,也相去不远。即便你武功再高,现在你要闯的是可是唐门的老巢,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有那么多防不胜防的暗器和毒。”

戚少商笑了笑,轻声道:“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去。”

顾惜朝眼里的忧伤更甚,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我至少还有半年可活,你带我到京师六扇门,也算对二哥和三捕头有了交代。”

戚少商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我从来都不是为了向任何人交代。我说过,我只是 希望你活着。”

顾惜朝一把拉住他,“既然如此,我去。这是我自己的事。”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拉开,一字一句道:“从再见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事了。”

顾惜朝还要说些什么,戚少商突然出手,点了他的睡穴。

失去意识之前,顾惜朝只听见他轻轻吐出四个字,“等我回来!”

一睁开眼睛就对上房梁上的横木,床 上并没有铺帐子,所以转头就能透过未掩的房门看到正在晾晒草药的药王。

日上三竿,阳光正好。

思绪一点一点拉回,顾惜朝脑海里停留着最后听到的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一挺身坐了起来。

药王正好走进来,看到他起身,随口道:“醒了。”

“我睡了多久?”也许是刚刚醒来,顾惜朝的嗓音还带了一点涩哑。

“两天。”药王道。

“这么久!”顾惜朝不禁蹙起眉头。

“恰逢你毒性发作,我给你喂了一碗药,药里有些许安眠成分。”

顾惜朝也觉得身上比先前松快了不少,便点点头道:“多谢。”

药王淡淡道:“我是要收取报酬的,所以你也不必谢我。”

顿了一会儿,顾惜朝又问道:“他呢?”

他,自然指的是戚少商。

“还没有回来。”药王回答。

顾惜朝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此去唐门,来回不过一日。两日未归,只怕有些凶多吉少了。

不知怎地,脑海里无法遏制地冒出戚少商浑身是血,笑望着他的样子,胸口蓦然一痛。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往外走。

药王望他一眼,淡淡问道:“你去哪里?”

“唐门。”

“以你现在的功力,去唐门无疑送死。”

顾惜朝淡淡一笑:“戚少商若回不来,我岂非也活不了多久。”

药王道:“活不了多久却总是还能活上一段时间的。活着总比死了的好,哪怕只是一天,一刻,也是好的。”

顾惜朝笑笑,回首昂然道:“我却认为,若不能痛快地活,倒不如潇洒地死。”

药王看了他一眼,又道:“听说你们是仇人?”

“不错。”

“听说你杀了他兄弟,毁了他半生基业?”

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是。”

“他却还要为了救你而以身犯险,你却也要为了救他而去送死。”

顾惜朝再次笑笑,有些苍凉,有些决绝,“因为,我们不仅是仇人,还是知音。”

药王眼里有些错愕,有些不解,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仍过来一个小瓶,“这里有两粒药。虽说不能尽解百毒,一般的毒药和迷 药还是不在话下的。”

顾惜朝接过收在怀里,道了一声“多谢”,转身便走。

走出屋外就看到药圃中背光而立的白衣秀士,一贯温文谦淡的眼神。

顾惜朝走过去,“居士何时来的?”

鞠望山笑了笑,“昨日。来时你还在沉睡,便未敢打扰。”

顾惜朝拱手道:“还要多谢居士,若非你的指引,药王未必能见我们。”

鞠望山笑笑,“茂隐就是脾气古怪了点,其实心肠很好。”

顾惜朝亦笑了笑,没有接话。

鞠望山看着他,问道:“你这是要去唐门吗?”

顾惜朝点点头。

鞠望山歉然一笑,“你的事,茂隐已与我说过了,希望你不会介意。”

“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不可对人言之事。”

“此去可有把握?”鞠望山眼里真诚的关切让顾惜朝颇为动容。

顾惜朝摇摇头。

“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顾惜朝坚定道。

垂首叹了口气,复又抬头,鞠望山道:“你似乎没有一样趁手的兵器?”

“嗯?”顾惜朝不明白他说突然这句话的用意。

确实,当年皇城一战中,无名剑被戚少商的逆水寒斫断之后,顾惜朝再也没有找到适合的佩剑。

鞠望山慢慢抬起右手,手中有一把剑,剑在鞘中,剑鞘颇为古朴。他左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剑身雪白,一股萧杀之气冲面而来,即便是此刻在青天白日之下,也挡不住一股寒意。

顾惜朝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剑!

鞠望山温柔地看着这柄剑,仿佛在凝视情人的眼波,连声音都带着一种飘渺的情意,“这把剑,名作‘如雪’,剑如其名,轻灵如舞,快厉如锋。”

“如雪?”顾惜朝的眼眸收缩了一下,“当年天山派掌门于山人的剑也叫如雪。”

鞠望山看着他淡淡一笑,赞赏道:“你的记性真好。便是同一把剑。”

“可是,那剑不是……”顾惜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在萧秋水手上被断了吗?”鞠望山微笑着替他接了下去,“不错。当年于山人被萧秋水点悟,弃剑归隐,这把剑便到了萧秋水手上。后来,在萧秋水救那位大人的时候,这把剑和长歌古剑一起被毁。本来也就此长埋尘埃了,却恰有一位铸炼大师,不忍名剑从此逝,便回炉重锻,才能再见天日。”

“原来是这样。”顾惜朝道:“后来便到了居士手里吗?”

鞠望山摇摇头,“是有人相赠,才到了我手里。”

顾惜朝看他神情且悲且喜,有着说不出的绵长的忧伤,又有一股深藏的悠远的甜蜜,想来也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便轻声叹道:“是个对居士来说,极为重要的人吧。”

“是的。很重要。”鞠望山点点头,望着剑的眼神愈发深邃,沉入往事般喃喃低语,“两情相知发如雪。”

良久,鞠望山抬起头,对顾惜朝笑笑,“这把剑的剑意与你的剑路颇为吻合,我便暂借与你,希望能够助你顺利归来。”

顾惜朝有些怔然,“可是,这把剑,对你如此重要,我怎么能……”

鞠望山笑笑,“我本非用剑之人,留着只是一种念想。何况我也只是暂借,你不必介怀。”

顾惜朝点点头,接过如雪宝剑,恳切道:“多谢居士!希望能够早日奉还。”

鞠望山郑重地道:“一切小心!”

4.莲藕小筑

顾惜朝一路策马扬鞭,心急如焚,他已很久没有过这样迫切的心情。

山长水阔,那人还在遥远的彼方,生死未知。

劲风翻飞衣袖,飘扬发丝,吹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更痛的却是心里恨不得狂啸而出的念头:

戚少商,你不要死,千万别死!等我,等着我!

这咫尺的路,竟是这样的长!

不到半日功夫,顾惜朝已来到唐门不远处的莲藕小筑。

一到这里,顾惜朝原本狂躁嚣啸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他来,是来找人,或者说救人的,但绝不是送死。

“莲藕小筑”是唐门的门户,也可说是唐门的入口,想要真正进入唐家堡,这里是必经之路。

顾惜朝看着这古玉色的,看起来简朴雅致的建筑,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微起波澜。当年唐门鼎盛之时,多少高手想要越此一步,即便尸横遍野亦不可得。

后来,萧秋水为寻唐方闯入唐门,霹雳堂借此机会大举进攻,唐门大批高手在此役中丧生,当时唐门的掌事人唐老太太也在之后为了囚困萧秋水而殁。唐门自此衰弱,不再跻身于武林一流世家之列,唐门中人在江湖中行事也愈加低调。

然而,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小瞧这条沉睡的毒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咬你一口。

所以,多年来,这“莲藕小筑”依然是武林中人的梦魇之一。

而今,顾惜朝便要以伤重之躯,来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梦魇。

十步之内,便可进入莲藕小筑,也便是真正踏入唐门的势力范围。据说近百年来,非请而能闯入的武林人士,不会超过百名。即便过了这第一关,也不过仅仅是个开始。

顾惜朝沉下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步向前,每踏出一步,都是慎之又慎。

一步,两步,三步……顾惜朝额际沁出薄汗,每一次呼吸愈加深重绵长,周围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带动心脏一次快速的跳动。

四步,五步,六步……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五觉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缓慢,仿佛连周身的风和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下来。

每前进一步所感受到的压力愈来愈重,脚步便愈来愈慢。

再次慎重地踏前一步,脚尖触地的刹那,仿佛触动某种机关似的,一蓬钢针如雨花般迎面罩来。

本就提着十二分小心的顾惜朝瞬间一个后翻,手中宝剑出鞘,剑光如雪,将追击而至的钢针全数打落。

对方的意图似乎只是将他逼退,所以没有继续追击。

顾惜朝翻身落定之后,原本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只要出手,就有应对的机会,怕只怕无形地施压却没有动作。

未知与等待本就比恐怖本身更恐怖。

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素衣的男子,清俊的面容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瘦弱的身形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倒。

“来者何人?”那人淡淡的语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顾惜朝向前一步,抱拳笑道:“在下顾惜朝。”

“来此何事?”

“找人。”

“什么人?”

“戚少商。”

那人垂着的眼角微微向上一杨,讥讽道:“你到唐门来找戚少商,岂非就像去阎罗殿找太上老君一般可笑。”

顾惜朝不以为意,淡淡道:“我只知道,戚少商两日前来唐门,至今音讯全无。”

那人的声音又倦了起来,“你走吧,这里没有什么戚少商。”

“我既然来到这里,见不到人我是不会走的。”顾惜朝坚持道。

那人的眼神冷了下来,寒声道:“唐门,从来就不是可以任人撒野的地方!”

“我对贵门没有任何不敬之心,我只是想找我要找的人。”顾惜朝答得认真。

那人也认真地看着他,缓缓道:“我叫唐无伤,排行十五,你记住了。”

顾惜朝点点头,“我记住了。”

“希望你到了阎罗殿,也知道是谁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唐无伤就出手了。

他的话说得很慢,他的出手却一点也不慢。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点厉芒已到了顾惜朝眼前。

顾惜朝深知但凡唐门的人都不可小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甚至还有一点病弱之态,但能守在此处,就绝非泛泛。所以在应答之间,他亦全神贯注。只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看出唐无伤是何时出手,怎么出手的。

顾惜朝看不出,不代表着他没有准备。

那一点历芒近到眼前时突然炸开,如一朵开到极致的烟花,化作千万点光雨从四面八方洒来,绚烂已极,准备燃烧你的生命。

顾惜朝没有退,也退无可退。

在那一点历芒乍起之时,他已看准了方位,在漫天光雨撒开的刹那,他气贯周身,挥剑护住身上要害,拼着受伤冲了过去。

唐无伤显然也并没有认为一次出手就能把人拿下,胆敢擅闯唐门的,只要不是个白痴,就不会是个弱手。

所以顾惜朝一冲出雨幕,就遇上了两道钢镖,那角度的刁钻,倒仿佛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一样。

顾惜朝旋身在空中一个侧翻,堪堪贴身掠过。

之后短短的十步距离,让顾惜朝充分领略了唐门暗器的博大精深。

待终于贴近唐无伤的时候,顾惜朝的青衫上已布满血痕,袖子和衣摆等处甚至已被割碎。

样子虽然狼狈,他的神情却有一丝快意,一点自许。

唐无伤叹了口气,“你很强!若非你受伤在先,我绝不是你的对手。”

顾惜朝笑笑,淡淡道:“是你手下留情。若你的暗器上有毒,我已死了不下十次。”

唐无伤认真道:“真正的暗器高手,是不屑于在暗器中淬毒的。”

顾惜朝不置与否,坦然道:“江湖上的胜负,有时就是生死,各施手段,本就无可厚非。技不如人时,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就算死了也怨不得人。暗器与毒本就是唐门二绝,你不愿在暗器上淬毒那是你的原则,我还是要谢你手下留情。”

唐无伤轻轻一笑,“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不管怎么说,如今是我技不如你,你要进去,我也拦不住你。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唐无伤的神色再度冷厉起来,“唐门,从来都不是可以任人撒野的地方!”

顾惜朝的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语气很淡却有一种森然的坚持,“见不到我要找的人,今日就算这里是阎罗殿,我也要闯上一闯。”

莲藕小筑里面,亭台水榭,景色甚美。若非本就知道,谁也想不到这一派安详的地方会是武林第一神秘家族唐门的咽喉之地。

顾惜朝知道,所以在这风光旖旎的亭台水榭间,看到一个怀中抱剑,低头浅思的男子他并不意外。原本进入莲藕小筑就不过是刚刚开始,之后的每一步都只会更加艰难。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眼前的这个人他却并不陌生。

顾惜朝忍不住脱口而出,“唐十三!”

那男子抬头看过来,果然是唐十三,他显然也还认得顾惜朝,“我听说有人要闯莲藕小筑,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顾惜朝淡淡道:“原来你已回到唐门。”

唐十三点点头,“以前我以为修炼就是一个人躲起来参悟苦练,与戚少商交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许多不足。回到唐门才知道,唐门不仅仅是暗器世家这么简单,这里也是很好的修炼之所。”

停了一会儿又问道:“对了,你到唐门来做什么?戚少商呢?”

顾惜朝还是那个答案,“我来找人。”

“找谁?戚少商?”唐十三立刻猜道。

顾惜朝点点头,“是。”

“戚少商什么时候来唐门的?”

“两日前。”

唐十三想来想,“这几天我都在唐门内,但没有看到戚少商,也没听说他来。”

顾惜朝淡淡道:“你没有看到,没有听说,不代表他没有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唐十三认真地点点头,又认真地打量他一番,道:“看样子你是闯进来的。今天守门的是十五,他的暗器手法十分高明,你能从他手上闯进来,倒是不简单。”

顾惜朝没有接话。

唐十三又道:“你要过去?”

“是。”

“你的剑法比起戚少商来如何?”

顾惜朝摇了摇头,“我不如他。”

唐十三道:“比起戚少商来,我亦略逊一筹,所以你我也许在伯仲之间。但是你似乎身受重伤,功力不济。如果我要拦你,你过不去。”

顾惜朝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是的。”

看到唐十三时,顾惜朝心里就暗道不妙。他之前认识唐十三,也见过他与戚少商的比斗,知道他的剑法着实很好,倘若自己全盛之时,想要一战也并非全无可能,然而如今……

顾惜朝自己的武功也是走的轻巧一路,再加上曾得过铁手的特意指点,对付同样有些取巧的暗器功夫,即便是现在这样的不济之身,也勉强有一战之力,这也是为何他敢闯一闯唐门的原因。

然而若面对的是擅长剑法的唐十三,恐怕连一点胜算也没有。

所以,如果唐十三要对他出手,他要么死,要么退。

退,没有见到戚少商之前他绝对不会退。

死,既然他敢孤身前来自然早就保定了必死的决心。

只是,如果临死也不能再见到戚少商的话,他一定会很不甘心。

顾惜朝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如雪,如果免不了一战的话,也只能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了。

唐十三却突然叹了一口气,“你过去吧。”

顾惜朝惊讶地看着他。

唐十三苦笑道:“戚少商曾经放过我,我欠他一条命,如今我也放过你。见到戚少商的时候,告诉他,我和他,已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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