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微一颌首,向他抱了抱拳,径直走了过去。
唐十三果然没有拦他。
身后又传来一句话,“告诉戚少商,我会再找他。还有,唐门不是那么好闯的,你自己小心!”
顾惜朝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便继续往前走。
和风拂柳,他的背影在一片春景中挺得笔直,像一道一往无前的箭。
5.唐三彩
经过那些亭台水榭,便看到了莲云阁。
莲云阁是一个极大,极广阔的建筑,内里也十分宽敞。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顾惜朝对它并不陌生,他曾无数次在街头酒肆听那些说书人一遍遍地描述着当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那些激狂的往事,那些豪侠的过往。但是,无论哪一次听到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自己亲自来面对。在他所设想过的人生里,唐门,应该仅仅是一个传说而已。
不知道当年萧秋水独闯唐门的时候,有没有经过这里,当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时候的唐门,还是最鼎盛之时,各辈高手备出,在江湖各大最顶尖的势力里都有唐门的卧底和暗探,虽在暗中,却几有问鼎之势。
而那时候的萧秋水,也正当盛年,神功初成,大业暂了,声势正隆,正是风发意气,热血豪情之时,为了红颜一见,怒闯唐门。
在多少年后的今天,都是一件叫人津津乐道,心神向往的美丽故事。
而今,唐门虽然已有些没落,但唐门还是唐门。而顾惜朝却永不会是萧秋水。
还未真正踏入唐门的门户,他已满是伤痛,一身狼藉。
但是即便是萧秋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唐门的,但他还是来了。
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明知不可为,而要为之的。
就像戚少商为了顾惜朝而孤身上唐门求药,就像顾惜朝为了戚少商而独闯唐门。
因为不做,只会更后悔!
顾惜朝不知道当年萧秋水来的时候有没有面对过莲云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萧秋水走的时候,便是从这莲云阁出去的。
顾惜朝踏进莲云阁。
地板上当年被炸开的大洞已经填平,依然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图,也依然十分平滑,如走在坚冰上一般,没有因为精心的雕刻而有丝毫的凹凸不平。
顾惜朝知道这地板是唐门以各种打造暗器的余屑所镌,滑腻坚硬非常,是用来训练在马步极难立稳的情况下放暗器的伎俩,不容小觑。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厅堂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垂眸袖手,仿佛在认真凝视着地板上的雕刻;一个面色冷峻,左脸上有一道狭长的刀疤;还有一个一张娃娃脸,脸上还带着天真热情的笑意。
唯一相同的是:三个人都极为年轻。
娃娃脸天真的笑意里带了点惊讶,“咦,居然只有一个人,还能到这里来,十五哥和十三哥都没拦住你,你还挺厉害的嘛。”
神情冷峻的轻轻哼了一声,“再厉害,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娃娃脸笑意愈深,愈显天真和稚气,“说的也是。不管怎么说,相逢即是有缘。我叫唐白,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叫唐褐,低着头不爱说话的叫唐赭。因为我们经常在一起,江湖上有些人也喜欢把我们称为‘唐三彩’。”
顾惜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三人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唐三彩”的名号却甚是耳熟。
唐门式微之后,唐门行事愈发低调,但并未在江湖上绝迹。尤其是近年来,唐门年轻一代的高手辈出,唐门也有意逐渐重振声威,很多唐门高手在江湖中渐渐声名鹊起,最为有名的那一批中,“唐三彩”算一个。
据说“唐三彩”并非某个人的名号,而是指三个人,并且是唐门在江湖上走动的弟子中最年轻的三个。他们虽然年轻,却极为可怕,所有与他们交过手的人,无一例外,全部丧身。
他们的可怕不在于他们的功夫有多高明,而是他们的配合,还有毒。
据说倘若分开来,他们每一个在江湖上也仅仅勉强跻身一流,但三个人一起,连绝顶高手也能放倒。也曾经有人想将他们各个击破,但只要离开唐门,他们三人势必形影不离。至今所有想要各个击破的,最终都被三人联手击破。
此刻,在这无比宽敞的大堂上,他们三人仿佛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顾惜朝却发现,无论自己想要从哪一个方向前进或者后退,他们三人所站的位置都可以立刻做到最好的攻防。
从踏进莲云阁的那一步起,他已经入网。
顾惜朝原本便有失血色的脸,渐渐更加苍白。
娃娃脸的唐白还在笑嘻嘻地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顾惜朝勉强开口道:“顾惜朝。”
他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有了一丝艰涩。
唐白笑着慢慢念道:“惜朝,惜朝,顾盼惜朝。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他稚气的脸上即便叹着气也带着一点天真,“只可惜,我虽然喜欢你的名字,却仍然不能放过你!”
脸带刀疤的唐褐白了他一眼,略带不耐地道:“你啰嗦那么多干嘛,快点动手,早点摆平,我还要去睡觉。”
如此这般轻视的语气倒激起了顾惜朝的怒意和胆气,对手难缠又如何?他本来也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来的,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顾惜朝淡淡一笑,原本惊惧的心情已平静下来,“那真是抱歉了,快与慢,早与晚,只怕不是由你们决定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起步,向唐白疾冲而去,手中的剑在冲起的一瞬间出鞘,双袖展开,如一只急掠而来的隼。
唐白一惊,他似是没有料到这个被他们困住显然处于弱势的人居然会抢先动手,反应过来时,人已冲到眼前。
惯于使用暗器的人往往不擅于近战,因为暗器的收发都需要一定的距离。距离太远了不行,容易失了准头,但是太近了更不行,方位和力度都会大受影响,甚至连出手都会变得艰难。
所以唐门的弟子,往往一半的时间在练习暗器的手法,另一半的时间在研究如何保持最准确而合适的距离。
被敌人逼到眼前,那是比身上所有的暗器都用光了而敌人还未倒下更危险的事情。
唐白的脸色像他的名字一样白,但是神情却很镇定。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顾惜朝雪色的剑光已经映亮唐白额头的汗珠,唐褐的飞索如毒蛇之信,后发先至,卷向他的手腕。
顾惜朝手腕一抖,如水草一般滑了开去,毒蛇却纠缠着贴了上来。
顾惜朝的剑光已来不及吻上唐白雪色的肌肤。
便是缓了这么一刹那的时间,唐白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后仰,如在冰上一般滑了出去,同时他已出手。
这里,原本就是唐门弟子用来训练在不稳定的情况下放暗器的手法,所以,即便在飞退之中,唐白的手依然十分稳定,并且快速。
瞬息之间,至少有十五种以上不同的暗器向顾惜朝射去。
前有如灾年的蝗虫般扑来的暗器,后有毒蛇般纠缠着的飞索,若是在功力未失的情况下,顾惜朝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可以躲开或者化解,但现实没有“若是”。
顾惜朝一咬牙,突然转身迎向唐褐的飞索,飞索立刻缠住他,正准备收紧想要绞断那看起来柔软纤瘦的腰身,顾惜朝未握剑的左手一把握在了飞索上,拽紧了顺势向唐褐靠近,右手的剑直指他的眉心。
唐褐一惊,他自然也是万万不愿让人靠近的,手中飞索一甩,顾惜朝便借力在空中一个转身,翻过了飞索的纠缠,更避开了那些如蝗虫般的暗器。
落地的时候并不轻巧,沉沉地像砸下来一般,甫一触地便踉跄了几步。
顾惜朝弯着腰,仿佛连站都站不直。身上的血迹又添了一圈,整只左手更是血肉模糊。
毕竟是出自唐门的武器,本身的坚硬自必比说,那飞索也不是普通的飞索,上面布满了倒刺,碰上一下也能撕下一片皮肉来,何况是用一只肉掌去拽,何况那使索的还是唐家人。
也亏得顾惜朝先用衣袖在左手上缠了一下,加上把所有的内劲都灌注其中,否则这只手只怕此刻已经废了。
即便如此,顾惜朝情愿废了一只手,也不肯去硬接那些暗器。
那些暗器的威力其实不如飞索,数量虽然大,但还没有密集到无法应付。无法应付的是那些附着在暗器上的毒。
唐门的毒噬心蚀骨,哪怕沾上一点也能立即毙命,往往死相还很凄惨。
顾惜朝从来不敢小视。
而飞索纵然厉害,这样的武器一般是不太适合淬毒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顾惜朝从来不是不敢牺牲的人,只看值不值得。
唐白和唐褐一番惊魂甫定。
果然不愧是从十五哥和十三哥手上闯过来的人。
然而,唐赭呢?
他们三个一向是一起出手,方才倘若再加上个唐赭,那个顾惜朝只怕已经死在当下。
唐赭亦是一脸惨白。
他不是没有出手,他是比唐白和唐褐更早出手,当然亦是被动的。
顾惜朝看似首先冲向了唐白,其实他真正的第一目标却是一直垂眸沉默着的唐赭。他在起步的刹那,展开双袖,不是为了造势,而是为了遮挡唐白与唐褐的视线,同时向唐赭出来手。
顾惜朝向唐赭出手的也是暗器,并且是唐门的暗器。
到这里之前,顾惜朝曾几度遭遇唐门的人,唐门的人自然大多都用暗器,除了异类的唐十三。顾惜朝或接或挡,也接触过不少唐门的暗器,所有他能藏住的都收了起来,也许哪一天就有用到的时候呢。
便在此时用了出来。
顾惜朝放暗器的手法虽然没有唐门中人那么高明,但也并不太差。
但这个“不差”自然只能针对外行人,对着唐门子弟放暗器,就相当于是班门弄斧。
唐赭自然不惧,但他仍然避忌,因为他认得住这些暗器的主人是都是谁。
唐门的弟子,但凡稍有些地位,都会拥有属于的暗器,也喜欢在自己的暗器上做些自己的标识,这样的标识及其细微,只有常年接触暗器的唐家人才能认得出。
唐赭是唐家人,他自然认得出,他恰恰还认得眼前向着他来的暗器的主人。
一个是唐无伤,一个是唐天。
唐无伤的暗器上从不淬毒,在唐门几乎尽人皆知。
但是唐天则不同。
唐天的年纪不过比他们三人大上几岁,但是辈份却长一辈。
唐门向来是极重辈份的,所以他们见到唐天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九叔”。
唐天是惯于在暗器上淬毒的,而且越是离奇古怪的毒他越喜欢。
他的毒与他高明的放暗器手法以及唐门当家人对他的喜爱一样,都那么有名。
唐无伤的暗器唐赭自然可以不在乎,唐天的他却不能不顾忌,因为唐天有些暗器上的毒,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解药的。
其实顾惜朝放出的暗器本就不多,属于唐天的就更少,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唐赭放松的理由。
他全心全意地格避那些暗器,于是忽略了夹杂在这些暗器中的细微的呼啸。
他们都看到了顾惜朝手中的剑,都当他的武器只是剑,却不知道,顾惜朝还有一样武器和他的剑一样有名:
——神哭小斧!
惯于在江湖上嚣张的“唐三彩”,对情报的收集远远不如在唐门韬光养晦的唐天。
所以,当专破高手罡气的神哭小斧呼啸至眼前时,唐赭煞白了脸色。
他一面后退一面把所有能够发出的暗器统统发了出来,目标就是那外形看起来相当秀气雅致的双头小斧。
终于,在神哭小斧离唐赭的鼻尖还有寸许距离的时候,力尽而掉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间。
从顾惜朝起步,到唐赭打落小斧,到被唐白唐褐逼退,不过是几个刹那。
顾惜朝看着落地的小斧,心里一阵叹息,面上露出苦笑。
他当然知道“唐三彩”最难应付的便是他们之间默契的配合,也并未免俗地想到了要各个击破。他对三人并没有额外的了解,只能依据当下的情形设定最合适的方案。
他的计划不可谓不巧妙,他的手法也不可谓不高明。
只可惜,力有未逮!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他一身伤痛,功力大失。
或者说,输给了他的命运!
6.破阵
一切停止下来的时候,唐白也发现了唐赭的处境,自然也明白了方才真正发生了什么,脸色不由得由白入青,又由青入白。
自入江湖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初见顾惜朝进来的时候,他们是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十五哥向来是有点心软的,而十三哥行事总是有些出人意表,故意放水的可能并不是没有。而事实上,这个想法也确实没有错。
何况眼前这个人,不仅受了伤,而且脚步略有虚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功力受过损,恐怕还不轻。
唐白很有信心,以他们三人之力,这个人唯一一个离开这里的方式,就是死出去。
没料到,这个人一出手,就让他们三个吃了大亏。
倘若最后不是因为对方功力不济,唐赭就要先折在他手里了。
唐白既懊恼又愤怒,还有一丝惊惧和不甘。
但是却再也没有轻视之心,哪怕这个人也因方才的交手而受了更重的伤。
唐白早就收敛了笑意,脸色沉下来,一向天真的面上也现出几分沉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布阵!”
顾惜朝闻言心中一凛,更沉重了几分,他早该想到“唐三彩”能纵横江湖而鲜少败绩,绝不仅仅是默契和配合那么简单,果然还有阵法。
三人很快集结成阵,分三个方向封锁顾惜朝所有的出路。
唐褐唐赭为两翼,唐白居中策应。
唐褐亮出飞索,唐赭也终于掏出了他的武器。
是一支笔。
但顾惜朝知道,这绝不是一支普通的笔,唐门出产,必属精品,只怕这支笔也是内有乾坤。
顾惜朝缓缓挺直背,重伤的左手有些无力地垂着,右手更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的眼神有些萧索,却淡然,仿佛不是面对生死,只是遗憾不能见到想见的人。
以唐白发出了第一支暗器为信号,阵法瞬时发动。
也没见得他们有怎样的变化,阵中的顾惜朝却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充满着杀戮和死亡的梦境,更可怕地是,无论怎样努力,都冲不破这场噩梦。
漫天飞舞的针雨中,游走着一条吐着信子的银蛇,狰狞着随时准备吞噬。最诡异的是唐赭手中的那支笔,时而点向周身要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什么样刁钻的角度冒出来;时而化为千百片艳丽的花瓣,沾上一点便如利刃割身,还带着烧灼的痛楚。
从外面看去,已经看不到顾惜朝的身影,只有青色的衣角偶尔从那一片银光中冒出一下,又即刻消失。唯一能证明他一直存在的只有挣扎在那片银色中的那道雪色的剑光,只是那剑光也已经愈来愈黯淡。
顾惜朝确实已近强弩之末。
阵法的加成本就比仅仅三人默契的配合更强上几分,何况即便没有这加成,顾惜朝也不见得就应付得过来。
他到现在还未倒下,一是因为天生的倔强和骄傲不允许他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就放弃;二则是缘于他对阵法的了解和认识。
顾惜朝年少便聪颖勤学,他认真研究过的不仅仅是排兵布阵之法,还有江湖上的许多机关阵法,对这些机巧之事,他一向都很有兴趣。
“唐三彩”一布好阵,顾惜朝便认出这是“三才阵法”,是当年三才剑客创下地阵法之一。他既然看得出门道,自然也看得出破绽,所以尚能苦苦在这破绽中挣扎。
倘若这三人不是布阵,也没有配合,而是如街痞无赖那般乱打一气,以他们三人的功力和手法,对上如今这样的顾惜朝,只怕顾惜朝已经在乱斗中死了不下十回。
所以说,真不知命运对他是太过眷顾,还是太过无情。
倘若眷顾,那为何他总要遭受种种常人几乎无法想象的痛楚和折磨;然而倘若当真无情,又为何每次在置之死地的绝境中,总会给他留下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希望。
那么这次呢?命运是准备眷顾他,还是真正狠狠把他抛弃?!
顾惜朝此刻的情绪已经无法用绝望来形容,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支撑。
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濒临死亡的境地,心里便越有一种痛楚。
这种痛楚不是因为对生的眷恋,而是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即便是死,也希望能再见一面的人。
汗水浸透了衣背,高度的精神紧张和全力以赴的拼命一点一点燃烧着他本就不旺的生命火焰,顾惜朝的神思都有些恍惚起来,应付得也越来越不顺畅。
一直与之对峙的“唐三彩”自然更是发现了这一状况,愈发地收紧阵势,加大攻势。
愈来愈无力地招架中,顾惜朝的心痛楚得仿佛要撕裂开来。
什么时候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什么时候那个名字,那个人已经这样深刻地镌在了灵魂深处?
顾惜朝不由得闭上眼睛,松开了已经无力握剑的手,任由那些毒虫般的光影将自己吞噬。
——戚少商!你在哪里!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大堂中一块坚硬的地板被炸了开来,冲天的气浪掀飞那些铁板的碎屑,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这些铁屑带着极大的力道,如果碰到身上只怕要被伤得不轻,“唐三彩”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炸响惊到,但反应都相当敏捷,立刻煞白着脸各自避开,再顾不上继续攻击。
当然那些已经出手的自然无法也不会收回。
在那声巨响咋起之时,顾惜朝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希望,但他此刻已经脱力到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扑面而来的不仅有各式各样的暗器,还有混合着爆炸威力的铁屑。
想要生存下去的渴望太过强烈,顾惜朝狠狠在自己舌尖上一咬,剧烈的疼痛激发了身体的潜能,顾惜朝奋力就地一滚,在最危急的关头堪堪滚开了那些致命的攻击。
唐白,唐褐和唐赭惊魂未定,就看到随着那一股气浪翻起,一个身影从那个被炸开的洞里冲了出来,或者说飞出来,如同天神一般。
顾惜朝瘫倒在地上,连动弹一下也不能,却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眼里发着光,发亮,染着血痕的嘴角也微微翘起,心里更是如同被春风拂过一般,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感激。
他躺在地上,微微笑着看着那身影无视堂上的一片狼藉,无视敌人的虎视眈眈,无视周边一切的一切,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白衣,黑靴。
每一步都坚定而沉稳。
直到那人在他身边立定,低头看他,眼神痛惜带着怜意,还有说不出的讶异和欣喜。
身上还是痛的,但顾惜朝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欢快过。
戚少商蹲下身,蹙着眉看着顾惜朝满身的伤痕,尤其是血肉模糊的左手,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撕开里衣的下摆,轻柔地托起顾惜朝的左手,旁若无人地包扎起来。
直到把顾惜朝血肉模糊的伤口都包进白布里,戚少商看着他,却温柔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顾惜朝轻轻一笑,仿佛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在这里,我怎能不来。”
然后瞥了一眼被炸开的地板,笑道:“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戚少商认真地答了一句,“因为你在这里。”
顾惜朝笑笑,没有再问,缓缓伸出右手,戚少商立刻一把握住。
顾惜朝道:“我们回去吧。”
戚少商摇摇头,“不行。我还没有拿到‘幽覃’和‘夕华’。”
顾惜朝笑着道:“没关系,不要了。半年就半年吧,我不在乎。”
戚少商认真而坚定地摇着头,一字一字道:“可是我在乎。”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点头,“好,那就闯过去。生,一起生。”
“死,一起死。”戚少商接道。
被无视得太过彻底,“唐三彩”都有些怒了。
唐白低喝一声,“上!”
三人迅速围了上去,各色武器立刻向戚顾二人招呼过去。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轻轻一带,顾惜朝便整个人被拉了起来,戚少商搂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他一齐向前冲了一步。
招呼过来的武器便都落了空。
戚少商不等他们再攻过来,即刻反击。
他首先挑向的便是唐白,他虽然对阵法什么的并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家都懂,而唐白显然在这三人中处于主导的地位。
戚少商聪明,别人自然也不笨。
他一攻向唐白,唐褐和唐赭即刻应援。
唐褐的飞索卷向戚顾二人,唐赭的铁笔也立刻开了花。
漫天银色花瓣,瓣瓣致命,同时还遮挡了视线。
顾惜朝在戚少商耳边轻声说了句:“攻左边。”
左边的是唐褐。
戚少商立刻便将剑指向左边的飞索,对前方的唐白和后面的唐赭不做理会。
三人一惊,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看出了他们阵眼所在。
唐白和唐赭手中的暗器不要本钱一般向两人撒去。
戚少商虽然无暇分心,顾惜朝却已经缓了过来,他挥剑挡开了二人的第一轮攻势。
唐白唐赭还想继续,戚少商已经逼近了唐褐,这时候如果再把大量的暗器招呼过去,暗器可是不长眼不认人的,恐怕会波及到唐褐。
两人投鼠忌器,一缓神的功夫,戚少商的剑已经到了唐褐跟前。
唐褐的脸色已经惨白,生龙活虎的戚少商不是伤重垂危的顾惜朝,他的飞索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人已经到眼前。
戚少商本可以一剑要了唐褐的命,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来唐门的目的是为了求药,而不是结怨,所以他只伤了唐褐右臂,便越过他,冲了出去。
唐褐显然吃了一惊,他不知道戚少商为什么会放过他。
戚顾二人从他身边越过去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拦一下,这个时候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而只要他拦得这一下,唐白和唐赭就能追过来拦下两人。
却不知为何,唐褐犹豫了一下,仅仅这么一下的功夫,他已经失去的机会。
知道自己再也拦不下他们时,唐褐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戚顾二人马上就要离开莲云阁向外冲去,唐赭急忙叫了一声,“快追!”
唐白却一摆手,道:“别追了!”
唐赭不解地望向他。
唐白冷笑了一声,“你们别忘了,外面守着的,可是姑姑。谅他们一个中毒,一个重伤,怎么也过不去!”
7.弦断无人听
戚少商带着顾惜朝冲出莲云阁,又往前奔了一阵,发现“唐三彩”并没有追上来,才略略放松了一点。
紧绷的神经松下来,脚步也有了些凝滞。
顾惜朝察觉他的不妥,问道:“你中毒了?”
“嗯。”戚少商也不隐瞒,点点头。
“什么时候?”
“刚进唐门那会儿。”
顾惜朝掏出怀中的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递给戚少商。
戚少商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之后,才问道:“是什么?”
顾惜朝似笑非笑,“这个时候才问,不会迟了点吗?你都吞下去了。”
戚少商笑了笑,“我信你!”
顾惜朝微微垂了垂眸,笑意也变得温暖起来,“是药王给我的,说是能解一般的毒和迷|药。你感觉怎么样了?”
戚少商微一运气,然后道:“好一些了。但毒性似乎没有彻底化解。”
顾惜朝有些黯然,苦笑道:“也是。唐门的毒要是那么好解的话就不是唐门了。”
戚少商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到现在也没死,应该没什么大碍。”
顾惜朝叹息了一声,“但愿吧。”
出了莲云阁不远,便是一片竹林。
川蜀盛产竹子,这片竹林亦是枝繁叶茂,青翠欲滴。
竹子性本高洁,素来不欲与其他物种共存,是以竹林周围其他植物颇难生长,整片林子看起来倒是清爽利落。
进入竹林之后,戚顾二人便感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却颇为沉重的压力。
戚少商悄悄握紧了顾惜朝的手,依然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行。
耳中渐渐传来一阵似远若近的琴音,琴声空灵,仿佛在幽静深山里听一曲流水潺潺,又如在静谧谷中感受一番鸟语花香,悠远而宁静。
然而戚顾都是深谙音律之人,便能在那一片安远宁谧中感觉到一股婉转的杀意。
林子渐深渐远,已能看到在林中安坐抚琴之人。
那个女子一身淡蓝衣衫,极为素净,仅在鬓上插一支木梳为饰,神情安然平静,却隐隐有一种凛然不可犯之势,一如她的琴声。年纪已不太轻,容貌则十分清丽,不是红尘俗世中的那种美艳,而是仿佛超出尘世的飘然。
直到一曲渐歇,她才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戚顾二人,淡淡道:“便是你们擅闯唐门?”
戚少商诚恳地道:“我们绝对无意冒犯,只是有事相求。”
她静静打量二人一番,说道:“便是这样的相求?”语气极为平淡,既无责备,也无讥讽,陈述事实一般。
戚少商苦笑,“非是我们愿意如此,只是不这样,便连唐门的地界也踏不进来。逼不得已之处,还望海涵。”
那女子点点头,“这也确实。若非相请,唐门向不容外人轻入。那么,你们所求为何?”
戚少商立刻道:“幽覃和夕华。”
她的神色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很快又归于平淡,“你可知这二者为何物?”
戚少商点头,“幽覃是极深之花,珍贵且稀有;夕华是唐门秘制之毒。”
那女子淡然道:“你既知道这些,便应知绝无可能。唐门与你无恩无情,但也无怨无仇,你功夫很好,竟能将迭悴的毒消解大半,我亦不愿唐门与你结怨。你们走吧,现在离开,我可保你们平安。”
戚少商轻轻一叹,笑道:“多谢好意。来之前,我便知不易。但不试试,怎能甘心。”
那女子道:“你虽功夫很好,或者在江湖上也有些势力。但唐门即便不如从前的辉煌,也从不畏惧任何挑战。犯我唐门者,无论是谁,势必诛之!”
戚少商坦然道:“我对贵门亦颇多敬意。但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得不为之事,冒犯了。”
女子的眼中多了分欣赏,她抱着竖琴慢慢站起来,“如今我已很少见到像你这么执着和热血的人。如果可以,我会尽量留你们一条性命。”
戚少商嘴角弯起一丝自信的笑意,“多谢。我也是!”
女子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了抚,一串带着杀伐之气的音符便流泻出来。
戚少商一剑斫向她肩井,攻其必救。
女子腰肢一拧,微一旋身,翩然避开,五指的拨动愈加急切。
琴声铮铮,每一声都似响在人心里,带动着气血翻涌。
戚少商的剑法大开大阖,时而上挑,时而横斫,看似毫无章法,却乱中有序,极简极捷,招招都逼得女子弃攻自守。
突然,女子抚在琴上的手指顺势一张,五指向上一扬,几根琴弦如破矢的箭一般向戚少商激射而去。
戚少商向后一仰,脚尖在地上几个转折,侧身让过,就着这个姿势倒飞过去,剑尖直挑女子怀中抱着的琴。
女子一面飞退,一面在琴上一阵急拨,断裂的琴弦如急雨般向戚少商扑去,劈头盖脸,每一根断弦都如同一个夺命的鬼刹,铺天盖地,刹那间将人包围。
琴音还在不断响起,一声促过一声。
几番腾挪辗转,戚少商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那阵急雨般的断弦中冲出,剑尖依然执着地指向那女子。
那女子却突然不再后退,把竖琴往地上一摆,静静站立,神情平静,眼神冷冽,仿佛伫立了千年,也将一直等待下去。
如一个在等待猎物的猎人一般。
始终在一旁静观局势的顾惜朝在这个姿势中看出了不妥,立时叫了一声,“小心!”
戚少商的剑仍然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往无前地向前递去。他自然是听到了顾惜朝的提醒,身在局中的他甚至比顾惜朝更早地察觉出了危机。但是那又如何,即便前方是陷阱,他也所向无前。
遇到危险便退缩,戚少商从来不是那样没有信心的人。
冲到面前,戚少商原本挑向对方眉间的剑改为削向肩膀,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是伤人,而不欲杀人。毕竟他只是想求药,而不希望与唐门结怨太深。
那女子往琴上一拍,琴便入土几分,立在那里,一串音符再度流泻而出,琴声不绝,那女子却舞起双袖,长袖一卷,缠住戚少商的剑。
戚少商顿觉一股绵柔的力量席卷而来,明明这力道并不刚劲,也不强硬,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如同跌进平静的大海,表面温柔,内里汹涌。
漫天袖影里,戚少商随之起伏了一阵,仍然脱解不开,他便果断弃剑,长身跃起,几个翻转,双掌向女子拍去。
那女子早知戚少商不易应付,自然不敢大意,双袖卷着戚少商的剑,向他砸了过去。
戚少商一翻身避过,落地处恰好在女子立在地上的琴边,一脚便向那琴踢去,足上仿佛灌了千斤之力,那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响,仿佛临死前的哀鸣,便绝了音。
随后“叮”的一声长剑落地,所有的一切一时都静止下来。
说起来似乎简单,其中的凶险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戚少商回身立定,犹有些喘息。
那女子脸色苍白,发丝有些凌乱,反而更显凄艳,她双唇略略有些颤抖,很快又平静下来,眼神还带着些惊惧,还有欣赏,良久,慢慢道:“你真的很厉害。我真不希望唐门多一个像你这样的敌人。”
“但是,”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缓缓道:“你也快到极限了吧。迭悴的毒还未完全化解,你便如此妄动真气,此刻只怕毒性已经遍布全身了,你还能撑到几时?”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并未说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实情。事实上,从冲出莲云阁的时候开始,他便感觉到先前被压抑住的毒性又爆发开来,能撑到几时,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女子叹息一声,再次说道:“你们走吧。”
戚少商微笑着道了一声“多谢”,却仍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顾惜朝默默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戚少商侧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眼神坚定。
那女子不知为何,神色有些恍惚,忽然又叹了一口气,“我若放你们过去,只怕天下要笑我们唐门无人。何况即便我肯放行,你们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何必呢?”
顾惜朝淡淡一笑,神情洒脱中带点倨傲,“无非是过去或者死,我们早已做好准备,你亦不必为难。拦不拦得住,或者过不过得去,我们都各凭本事,死伤无尤。”
那女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就各凭本事吧。”
她说着,缓缓展开衣袖。
戚顾二人的神情都凝峻起来,两个人都是连伤带毒的,形势实在不妙。
顾惜朝拔剑。
那女子轻轻看他一眼,骤然间神色大变。
起先还有些温和的双袖施展开来,女子始终平淡无波的眼神刹那充满杀机,柔软的衣袖似灌了水一般,排山倒海奔涌而来。
顾惜朝很快便招架不住,被那女子卷住手中的剑,扯了过去。
戚少商聚力扑上前,一把拉住顾惜朝的腰,手中剑递了过去。
那女子却似不要命了一般,不理会戚少商的进攻,仅是随手一挥衣袖,仍执着地卷住顾惜朝的剑。
戚少商终究不欲杀人,只是割裂女子的一只衣袖,顾惜朝也终于无奈放手,手中的剑便被卷了去。
被余下的力道一掀,戚少商拥着顾惜朝双双落地,体内的毒性翻涌上来,憋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顾惜朝一翻身护住戚少商,面向那女子,全力戒备。
那女子却没有追击,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顾惜朝的剑,神情凄楚。
顾惜朝有些错愕。从一开始,这女子便是淡淡的,带着超然和一点悲悯,仿佛脱出凡尘,与世无争,会好心好意劝戚顾二人离开。却不曾想,她也有这样凄伤的神情。
那女子终于望过来,盯着顾惜朝,慢慢地有点森然地道:“这把剑,你从哪里来的?”
语气平淡,眼神却凄厉,仿佛只要顾惜朝说错一个字,她就会扑上来把他杀死。
顾惜朝一怔,想起鞠望山把剑交给他是的神情,还有说起过的这剑的来历。他心里慢慢有些明白过来,也许鞠望山把这剑借给他,就不仅仅是借剑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顾惜朝慢慢坐起来,坦然道:“是一位友人所借。”
那女子明显一愣,仿佛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答案,神情却慢慢柔和下来,眼里也带了温柔。
她轻轻抚着那柄剑,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嘴角噙起一抹迷离而缱绻的笑意。
半晌,她轻声道:“他,还好吗?”
“谁?”顾惜朝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女子也不恼,依然低声道:“借你剑的人。”
顾惜朝想了想,道:“看起来还不错。”
那女子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看他,转过身,捧着那柄剑,默默地走开。
8.情深不寿
直到看不见那女子的身影,顾惜朝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回身扶起戚少商,担忧道:“你怎么样?”
戚少商撑着他的手慢慢坐起,勉强一笑道:“没事。”
顾惜朝皱皱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拿出一粒药丸递给戚少商,“我这里还有一颗。虽然解不了毒,但是聊胜于无,你先吃下去,我助你运功逼毒。”
戚少商结果药丸吞下去,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他捉住顾惜朝按在他背上的手,笑了笑说:“你别忙,先顾着自己,我可以的。”
顾惜朝欲言又止,终于点点头,“那好,我就在旁边看着,有需要就开口。”
戚少商没有说话,已经闭上眼睛,盘膝运功起来。
不一会儿,顶上便冒出一股青烟,额头鬓角也淌出大滴汗珠,面上有些扭曲,显见得并不轻松。
顾惜朝在一旁看得揪心,终于按捺不住,盘膝坐下,双掌抵住戚少商背心,运起所剩无几的功力,缓缓渡过去。
一股真气进入戚少商经脉,很快就被吞噬,之后不管输入多少真气,也马上就消逝,顾惜朝渐渐察觉出不对,想要抽身已来不及,面色愈发苍白痛苦起来。
顾惜朝觉得身子逐渐发冷,几乎就要支持不住了。突然一股暖 流顺着掌心回流,顾惜朝几乎要失去的意识回过来,知道是戚少商在拼死维护,想要拒绝,却无能为力,心里愈加着急起来。
终于“嘭”的一声,顾惜朝被弹开,戚少商却歪倒下去。
顾惜朝扶住他,苦笑道:“是我自不量力,反而带累你。”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关你的事,是这毒委实太过厉害。唐门不愧为唐门。”
顾惜朝看着他,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迭悴是唐门秘传的毒药之一。先前你能逼出大部分毒性已是极其不易,之后就不该不待毒性逼尽就妄动真气,此刻毒性入骨,便纵有再高的功力,也难以逼出,只怕还会适得其反。”
这道清越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响起,惊得脉脉相视的二人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本已离去的女子不知何时又到了面前,两人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那女子依然珍惜地抱着名剑如雪,眼睛却直直地望向顾惜朝,“他借你剑时,知道你要来唐门吗?”
顾惜朝点点头,“他便是知道我要来唐门,才借剑与我。”
那女子闻言眼睛便亮了起来,神情愈加温柔,“是吗,他知道你要来唐门,才借剑与你。”
她并不等待顾惜朝回答,低头抚着剑,轻声喃喃道:“两情相知发如雪,他果然没有忘记。”说着,她又抚了抚发上的木梳,自语道:“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微微垂着眸,长长的羽睫蹁跹着一股柔柔的暖意,浅浅翘着的嘴角仿佛凝着一个梦境,甜美的温柔的梦境。原本便清丽的面容霎时生动起来,说不出的美好,动人。
良久,她才从梦境中醒来,望过来,右手指间轻轻一弹,一个黑点便被弹了过来。
顾惜朝接在掌心一看,是一粒药丸。
那女子轻声道:“这是迭悴的解药。”
顾惜朝点点头,伸手便把药丸喂到戚少商嘴里。他本不是一个轻信他人的人,但对这女子,他却莫名地相信着,也许不过是因为她那温柔的眼神里满含的情意。
运功化解了药性之后,戚少商果然便好了起来。
戚少商一睁开眼,便看到顾惜朝欣喜不已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柔软起来,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戚顾二人握着手站起来,一起对那女子拱手道:“多谢。”
那女子点点头,又拿出一个小盒,递过去道:“这个是你们要的‘夕华’,此乃唐门秘制之物,虽然珍贵,但我手上尚有几粒。至于‘幽覃’,那是唐门集上下之力而得,是唐门至宝之一,即便是我,也无权处置,我只能尽力向老奶奶请求,但是希望微乎其微。”
“这么说,‘幽覃’还在,并未被使用?”顾惜朝问道。
那女子点点头,“是的。”
顾惜朝笑了一下,“只要还在,即便再难,还是有希望的。无论如何,多谢了!”
那女子淡淡道:“你们不必谢我,我只是为了他的请求。你们先回去吧,三日内我会给你们消息。”
戚顾点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那女子在身后叫了一声,“这把剑你带回去,既然已是他之物,是借是送,都由他做主。”
女子最后痴痴地看了看如雪剑,才交到顾惜朝手里。
抬起头,她又问了一声,“他,在哪儿?”
顾惜朝了然地道:“离这里不远,不过半日路程。”
那女子点点头,微微恍惚了一下,这才真正放了手,低声道:“多谢你。”
离开的路上果然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