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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试问君心何人许

作者:flyshazi/沙子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3

1.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天已暮,微凉。

屋外下着细雨,淅淅沥沥。

屋内却暖煦。

一盏精巧的琉璃灯,点点晕晕,晕出满室温馨。

春寒料峭,红鸾帐暖。

戚少商在笑。

他左手握一只精致玉色小杯,轻轻旋转把玩;右手食中二指间执一黑色石棋子,稳稳放落眼前的棋盘上。

只这一子,江山已定。

对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很轻,很悠,带着一点点的忧,让人闻之心荡,也心慌,深恐惹恼了这声叹息的主人。

一双莹白的素手,五指纤纤,随着这声叹息伸到棋盘上,轻轻拂乱了那满盘的黑白二色。

对弈之人抬起头,是个十分好看的女子,貌美,妍娇,眼角含媚,嘴角含情。她轻轻睇了戚少商一眼,薄嗔微怨道:“你又赢了。”

只这一眼,只这一句,秋波轻送,吐气如兰,眼底眉梢,语里话中,尽是万种风情,千般韵致。

若是旁人,只怕早已被这一下酥了浑身筋骨。

最难消受美人怨!

然而戚少商却只笑了笑,然后敛声正色道:“我只怕倘我有意让你,你会觉得我看不起你,反要更恼了。”

女子微微抿唇一笑,斜了他一眼,故意道:“莫非你却很看得起我?”

戚少商笑道:“棋分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你的弈技至少已达六品,借意收势,占地搜根,勾心斗角,五花八门。几年不见,你的棋艺精进不少啊。”

女子幽幽叹息——她只觉得她今夜的叹息比什么时候都多,或者是,自她遇见了他,她的生命里就无端多了许多叹息——道:“只可惜,精进不少,却还不是你的对手。几年不见,你的棋艺又何尝不是大有精进,更加凌厉,更加霸气,攻势更强,守势更巧。我纵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是追不上你的。”

她的眼中已不止幽怨,还有轻愁,以及淡淡的伤怀和无奈。

戚少商笑笑,却不答言。他已听出她的幽,她的怨。他知道这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索性不如不说。

一阵凉风拂过,垂帘声响,暗香浮动,风中带来一种幽幽,悠悠,而忧忧的香味。

戚少商微闭上眼,迎着风向轻轻一嗅,笑道:“好香,是月桂的花香。”

女子看着他,轻声说道:“因为你说过,你喜欢这种香味。”

言下之意便是:因为你说过喜欢,我便一直在用;因为你的喜欢,我才喜欢;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这样的言下之意,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戚少商当然不傻,不但不傻,还相当聪明,所以他只能装傻,他笑笑,说:“我只是觉得,这香味很衬你。”

戚少商自少行走江湖,人侠义,性豪情,素来交游广阔,上至武林泰斗,忠臣良将,下至贩夫走卒,市井布衣,其中更是不乏红粉红颜。

戚少商性素旷达,不拘小节,人又风流,向来认为是真男儿且自本色。这些年来,自有浪荡岁月,郎情妾意时,难免一晌贪欢。

戚少商风流,但不下流;多情,而不滥情;好色,只不急色。

他有着诗一般的情怀,歌一般的性情,他的血热,他的情炽,他爱的是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爱春风里悄声吐蕊的桃李,他爱河堤上暗自抽芽的杨柳,他爱悬崖边不惧寒风的小花,他爱深山中嶙峋奇状的怪石……他尤其爱的,是美人。因为美人往往有花之娇,阳之烈,柳之柔,桃之媚……

每每见到美好事物,戚少商便不由生了亲近之心。

当年他仗剑持酒行江湖,鲜衣怒马跃乌江之时如是。那时他少年意气,雄姿英发,他的身边有朋友,有兄弟,有爱人;有唱不完的高歌,喝不完的烈酒;有行不完的侠,仗不尽的义;还有止不住的豪笑以及似乎永远挥洒不完的青春热血。

后来,他几经磨难,几起几落,他做过高官,也挂过印;当过山寨的大当家,却被人毁了半生基业,被污蔑而逃亡过,也终于得到平反;曾是名震天 下的四大名捕之一,现在也是无衔一身轻。

然而磨难只更磨练了他的意志,风霜也只使得他更坚韧。他依然不改其心,不易其性。

甚至是在当年,有武林第一美女的息红泪息大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不曾收过这份心,仍有红颜无数,终于使得大娘负气离去,也终于让这一段江湖中人人称羡的大好姻缘付之东流。

戚少商遗憾,伤怀甚至一度痛不欲生,但他从不后悔。

戚少商少即风流,交往过无数女子,然而叫他真正动过心的至今也唯有息大娘一人而已。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只有她,他把她看得最重,敬她,爱她。但这些都不成为他放弃与其他女子交往的理由。

戚少商并不认为这是负情。他有那么多红颜,有那么多女子为他倾心,他却只想和她在一起。

戚少商也许称不上是个正人君子,但他却是个真正的男儿,是真英雄,伟丈夫。有胆魄,有担当,能力强,人高傲,且又相貌堂堂,英俊潇洒,这样的男子本就最易叫多情女子倾心。

有些女子一知道他是戚少商,便喜欢了他;有些女子在还不知道他就是戚少商的时候,便对他动了心;更有些女子,只第一眼见到他,便失了心,也碎了心。因为大家都知道,戚少商的心里早已有了人,武林第一美女,息红泪。那是任何一个本很自信的女子见了也会自觉羞惭的女人。

她们于是退而求其次,想着既然不能得到他的心,便能得到他的人,也是好的,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古来便是痴心女子最堪怜。她们只想着满足眼前的期盼,又怎会想到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里那锥心噬骨的痛?世人都忍不住叹息她们的傻,然而又有谁还忍心去责怪她们的痴?

戚少商多情,甚至可以说是花心,但他从不负情。

戚少商并不是一个无情亦可同交欢的人。对每一个他与之交往的女子,他都是真的,深的。只不过这真,这深,却只在当时,止于当下。

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从来你情我愿,彼此心知肚明。

然而今夜,许是因了这愁煞人的春风春雨,两人都有些失态。

他只觉得焦躁,空落,却不知是为何。

她忍不住哀怨,轻责,虽然明知道不该。

2.春风春雨愁煞人

她一向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与他初识的时候,她便知道,他永不可能会属于她,不是因为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个武林第一美女,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难被人掌握的人,他向来是掌握别人的人,就算是情感上也是一样。

她也知道,他将会成为她一生的结。他本就是一个女人不能轻易碰触的男人,因为太容易深陷。她第一眼见到他时,便已知道,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深陷了,就像其他所有情不由己的女子一样。

她自小家遭不幸,被卖到楼子里,一生的前程早就断送。

她是早已非自由身,她更知道要留住自己一颗心。倘若无爱,她或可忍受这样的生活,等着一天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得到救赎;倘先失了心,便是一个输,一输,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他来了,她便输了全部。

她知道,如果她愿意,他是能带她离开这个火坑的。只是,她不愿意。她若留在这里,或者有一天他们还能见面,她还有个期盼;倘若他带她离开,他必会为她找个归宿,他们只有从此相忘于江湖,再也没有希望。

她是心甘,也是情愿,所以无法抱怨。

然而她忍不住,在这个愁煞人的春雨夜,在她终于把他盼来的这一刻,她欣喜,也哀怨,语气中便不由得带上了幽幽的怨,轻轻的责。

她有怨,怨的其实是自己,却无悔。

她聪敏,也向来善体人意,客人们喜欢她,不仅因为她貌美,曲妍,更因为她是一朵解语花,她知道怎样让人放松,怎样消解不快。

刚才的失态,是她平生仅有,只因为她对他失了心。

她当然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微微的不快,她也察觉到今夜的他似乎有些烦躁。

她知道怎样在不当的时候做一些适当的事,于是她轻轻一笑,把盏为他斟上一杯酒,口中说道:“我知你素来是懂酒之人,你且尝尝看,这是什么酒?”

戚少商本就不是不解风情之人,便顺势接过杯盏,笑道:“川蜀佳酿自古兴盛,早在汉时已是远近驰名。上次路经宝地,却不及痛饮,今次总算可以一慰这一身的酒虫了。”

戚少商轻啜了一口酒,细细一品,笑道:“入口香沁脾胃,余香回肠荡气,绵绵不绝,果然是好酒。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应是产自宜宾的‘荔枝绿’吧。”

话音甫落,戚少商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若隐若现,那个声音在说,“这酒名叫‘千里香’,是这一带有名的佳酿。酒香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闻得到,不愧其‘千里香’之名。酒味温厚绵长,却决不上头,的确是好酒。然而,我还是比较喜欢满头烟霞烈火的炮打灯。”

戚少商怔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人,只是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无法控制,一点一点地想起更多,心里那丝丝缕缕的空落被添满,然而那焦躁却更深。

女子笑着说:“你猜得不错,这正是‘荔枝绿’。相传诗人黄庭坚还为此酒在宜宾凿池流觞,一时传为佳话。”

话毕,她才发现他神色有些异样,不由疑惑道:“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

戚少商一惊,努力回过神来,哂笑道:“是吗?大概……是这酒……”

女子抿唇吃吃一笑,“料不到几年不见,你的酒量倒是退步不少。想当年,你可是号称‘千杯不醉’呢。”

戚少商笑笑,却未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他曾经有两年的时间滴酒未沾。

他也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此刻的脸热并非为了那酒,而是为了那个曾经一起喝酒的人,那个酒量极浅,酒胆却甚高的男子。

想到这里,仿佛就看到了他那洇着微微红晕的颊以及那双酒意迷蒙的眸。

这一下,戚少商不仅是脸上发烫,简直连心里都似要烧出一股火来。忙按捺下所有绮思,撇过头去,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窗外雨帘潺潺,戚少商一时看得痴了,低声喃喃道:“这雨……下了好些时候了……”

她闻言亦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雨幕。

夜空暗沉,其实看不分明,只有贴近窗前坠落的雨珠在屋内微光的影映下泛着些微的色彩。雨滴敲在屋檐上大声音却是清晰可闻,在这样的夜里,格外震动心扉。

她看着,一时思绪纷乱,原本刻意压抑的惆怅又涌上心头,轻声仿若叹息一般道:“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雨夜……”

雨……初识……

这话落在戚少商的耳边却转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也是初识,也有雨。却是他与他的初识,他和他的雨。

那一夜,难得下雨的边塞竟落了点点稀稀的雨。

白纱帐幔,他在那里,轻拨琴弦,琴音铮铮如流水,曲到酣处,他仰首微笑,摇乱一头曲卷的青丝。

他在雨中,起身挥剑,剑气舞动似山催。他望向白纱隐映中的他,心愈狂,情愈炽。

还有那被分做两股的烈酒,落在他的唇边,也洒在他的嘴角。

明明应当是惺惺相惜的豪迈,却无端被演绎得如许旖旎,缠绵。

有些事情,从不用刻意去想,也不曾一刻有忘,只是一直埋在心底,不敢轻易去碰触。

然而,记忆的岸一旦决堤,潮水便汹涌而来,越是不能去想,越是忍不住多想。就像旗亭酒肆的那一夜,以及……被困石室的那一夜!

那一夜全是一个意外!戚少商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现在更是拼命要说服自己。然而越想便越心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嘶叫,要破膛而出。

他抬头,努力去看女子的脸,眼前出现的却总是那双飞扬的眉,倔傲的眼,微牵的嘴角,似笑非笑的脸,以及那轻盈跃动的发。

忽而,那脸上的表情转成了迷茫的懵懂,脸色成了沾染情欲的绯红,半睁半闭的水汽氤氲的眸子迷离而茫然,微张的粉色双唇更是诱惑着人想要亲吻的欲望……

戚少商无法克制地想到那一夜,他就是这样在自己身下低低地喘息,微微地呻吟。事情的发生虽是不得已,但那份欲动却是谁也瞒不了谁。空气中仿佛还浮动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幽幽的,带着些微清爽的草药味的体香,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抚上他赤 luo肌肤的触感,那么清晰,那么强烈……

戚少商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心上的火越烧越烈,丹田腹下似有一股热流窜遍全身,焦躁,而无处发泄。

戚少商已不止是惊,甚至是恐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着了魔,入了魇。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这个人身边,心里眼里却全是另一个人的身影。而一想起他,竟让自己如此失控而无法忍耐。

这样的事,是即使当年和红泪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曾有过的呀。

偏偏是那个人,偏偏,只是那个人!

女子回头,却看到他脸上阵红阵白,神色阴晴不定,额上有冷汗渗出,似乎在抗争什么,不由大为惊异,于是起身走到他旁边,伏下头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戚少商猛地回头,把她惊得一杵,他的眼神狂炽而热烈。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她在很多男人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他的眼中看到。

他一向是个冷静而很有控制力的人,即使是在情热的时候。在情事上,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君子,温柔体贴决不粗暴。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情人。

然而她却觉得微微的不满足,他的冷静,他的温情也恰恰说明了他不会为她发狂。

女人岂非都希望男人能为自己发狂,尤其是自己本就心仪的男人!

可是现在,她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狂热……

她还来不及多想,他已一把将她扯了过来,动作甚至称得上粗鲁。

她“嘤咛”一声,倒在他的怀里,他的唇立刻狂 ,野地覆上她的。

她被他的粗野弄得有些不适,她心里却格外雀跃和兴奋,她稍稍调整一下姿势来适应,便微启檀口等待,然而,却没有等来他更进一步的掠夺。

戚少商方一触到她的唇,心里便“轰”的一声,有个声音在嚣叫:不对,不是,不行……便再也无法深入一步。

只这一刹那,他狂躁的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她的唇,缓缓埋下头。心里已渐渐清明,不由暗暗苦笑: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所有的挣扎突然都显得无力和可笑。是自己一直选择逃避,却终于无处可逃!

第一次,他动了欲,却无法行动!

戚少商轻轻扶起她,为她拂了拂扯皱的衣袖,动作轻柔而体贴,他的眼神已如往常般平静,仿佛刚才瞬间的狂热只是她的错觉。

他轻声而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刚才有些失态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离开了。”

她原是何等聪明的女子,立刻就明白了,他刚才的失态,他的发狂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觉得嫉妒,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竟能比武林第一美女更叫眼前这个男子心动。

当然,她不会问,她甚至不应该多想。

他要走了。她知道,他这一走,她将再也等不到他来。

她轻笑,摇了摇头,或者,也该是梦醒的时候了吧,毕竟她早已过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做梦的年纪,而她为他等待的那几年青春,也已足够。

然而她终究有些伤感,有些悲哀,有些难过。

她轻轻唤住了他,指着桌上的那壶酒,低低道:“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我已很满足。今日一别,恐相期渺然。我这里的东西,都不太干净,只有这一壶酒,尚未沾染尘世。浊酒一壶相赠,望君不嫌雅纳。”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负她良多,不仅负她,还负了那许多美丽的红颜,而他以前却从来也没有这么意识到。

也许,只有真正动了情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负情,才知道负情原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他忽觉满心愧疚,他接过那壶酒,轻声而真诚地道:“你知道,我从未轻看过你。”

女子忽然展颜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也从未轻看过我自己!”

3.道不尽许多愁

夜雨萧萧,孤灯如豆。

夜渐深,灯未熄,而人,也未眠。

顾惜朝独立在窗边,古朴的雕花木窗大开着,凉风裹挟着绵绵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濡湿了他的面,吹得他的青衣黄衫也舞了起来,愈发显得他的人伶仃而飘渺。

本已微弱的烛光在这样的风雨摧折下,愈加柔弱可怜起来,小小的火焰随风摇摆,不堪其劲,几欲湮灭,却始终不灭。

顾惜朝这样看着窗外已经许久,虽然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夜空太沉,星月无光。但他却知道,窗外墙角边的那几株开得正妍的桃花必也在风雨中飘摇,挣扎,他似乎还能够看到朵朵娇花无奈离枝的飘零和凄楚。

风不定,人未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人岂非也常如这盏孤灯,这些落花一样,在命运的摧折中无力把握自己的路,一任凋零,一任漂流。

在这样的夜里,莫名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愁绪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止不住,遏不歇。

远远的陌巷里仿佛传来断断续续的歌谣:

夜雨凄迷人肠断,断肠人在天涯;

天涯路远无归途,何处是故乡,是故乡?

歌声凄辛而哀婉,听得人连心也要碎了。

这般的风雨,这般的歌谣,这般的愁!

他蹙起眉,低低吟道:“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尖锐的疼划遍全身,一如夜夜梦里把他惊醒的刺痛。

江南的梅雨似已遥远,但那特有的混着江南气息的乡愁却时时来入梦,然而那个草长莺飞,小桥流水的地方早已没有了他所牵挂的人。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双美丽却常常含着泪水的眼睛,微微颤抖着唇,如往常的无数次般按捺不住心底深深的渴望,轻闭着眼,低低唤了一声,“娘亲……”

只这一句,漫天漫地的悲伤已涌过全身,语噎不成声。

他缓缓掏出一直珍藏在身上的埙,放在唇边,像每一次他心绪难平的时候那样。低沉,幽深而绵绵的乐音便丝丝屡屡泻了出来,和着凄风冷雨在沉沉的夜空回荡。

这只埙是娘亲留给他的,这只曲子也是娘亲教给他的,是他在江湖浪迹的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和安慰,却也是他一生中最初,最大的痛悔和深憾的见证。

他这一生,将永远思念追忆并为之深痛的两个女子,一个是他的娘亲,一个是他的妻。

他的娘亲,是带他来到这个世上的人,也是第一个给他关怀给他无私的爱的人。

他始终认为,他的娘亲是世上最纯洁最美好的女子,然而她却身在世上最污秽最肮脏的地方。也因此,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狠心离开了她。

他永远都记得,八岁那年的那天,他一个人悄悄离开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地方,却在随身的包袱里发现娘亲偷偷为他整理的新制的青衣,以及所有她能为他准备的银两。

他原是不辞而别,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告别,他以为她不知,他已是满心愧疚。却原来她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不点破,只默默为他准备了一切。

这一天,娘亲送了他这只埙,教会了他这支曲。直到这时,他才理解了为何今日娘亲看他的眼神格外温柔格外伤怀也格外不舍。那一刻,所有的悲酸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伏在土坡上号啕大哭。

那一日,天也这样下着雨,他一个人,夜深,风寒。雨水打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裳,泥水溅了他满脸满身,他却浑然未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如此发泄,不管不顾!

然而,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他的不辞而别是怎样的错过。

等到他再次回到出生的地方,才被告知,他的娘亲早在他离开三年后郁郁而终。

虽然即使时光可以倒流,他仍然会像当初一样选择离开,他却不能消解他心中的深悔和愧责,一丝一毫也不!

直到他遇到了她。

第一次在京城的街头见到晚晴,他的震惊无法言喻,她们那么地像。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那种感觉。她们都是世界上最纯洁最美好的女子。

当她走向他,他觉得仿佛是他的娘亲在一步一步靠近;他看到她眼里的决绝和伤痛,他的心也狠狠抽痛起来,他想抹去她的哀伤,恨不能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取她的笑容她的快乐。

后来,她竟成了他的妻,他从不敢奢望,他却真的得到。

他便知道,她是他的希望,她是他的救赎。

他爱她,不仅因为她是他的妻,也因为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甚至觉得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亏欠了她很多。

他倾他所有,想要给她幸福。

然而却用错了方法,最后,他却是负了她,害了她,更失去了她!

风,着雨,扑进窗,阵阵寒意侵来,仿佛要透过肌肤浸到骨头里,顾惜朝却似浑然未觉,仍是低低地吹着埙。

或者,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心早就比他的身更冷上千倍百倍。

冷到极至应是再无感觉,他本也以为他的心早已死了,冷了。然而每当这时,每每当他陷入深潭,几欲窒息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一只手拉住了他。那只手坚定,干燥,温暖。

他一直也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的样子,他只觉得熟悉,无比地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想起的时候,那张脸却渐渐清晰。

近来他常常会不期然地想到那个人,即使他们现在明明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起他们初次的见面,想起他们相遇后的点点滴滴。仿佛只是几个交错的瞬间,却又似乎有了一辈子那么长久。

旗亭酒肆的弹琴舞剑,鱼池子的双剑合壁……还有,石室的那一夜……

他一惊,努力想要转开念头。本来就是自己说过不许再提,为何却总是一再想起。

可是,那时候,那个人……他的温柔,他的忍耐,他的小心翼翼……让他觉得他是被珍惜着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他,从来没有!

即使只是错觉,那份温暖,他也开始渴求,甚至贪恋。

然而他最困惑的,却是自己的反应。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把他知音,他只是想要一个知道他懂他的人。然而那段似海的仇,阻断了他们最后的路。

他原以为,他们的再见,当是生死相搏,或者形如陌路,却不料竟会这样。

之后他有问过自己,石室的那一夜,他当真只是为了救他,再无其他?他回答不出,他不能欺骗自己。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知道。或者是再见时他的那一句“知音”;或者是千里追杀中的一再放过;也或者,是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他的心里种下一点火苗,于是在适当的激发下熊熊燃烧……

他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仿佛那人灼热的吐息正喷洒在颈侧,一时间全身似都躁热起来。

黑暗中,仿佛看到那人深拧的眉,紧抿的唇,还有那双深邃明亮到灼人的眼,似要看透到人的心里去,又似要把人燃烧。

那人的手干燥,温暖;那手的抚摸坚定,温柔,一点一点勾动天火,交融的气息炽热,低低的略有压抑的喘息掩不住的浓重。

心跳止不住地加快,呼吸也渐渐有些紊乱……

原本流畅的乐音忽然泻出几个不和谐的颤抖,他一惊,猛地醒了过来。

忆起方才脑中所想,又是一阵脸红心跳,又羞又恼,暗骂了自己几声,怎地,竟会有那样荒唐的念头。

可是心,却乱了。

心乱了,气息也有些不稳,曲子便无法继续。

他微叹一声,收起陶埙。

又想起这一路上,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仿佛什么都已改变。他觉得懊恼,他讨厌这样的不确定。

他向来不喜欢猜,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心!

有些事情,他想,是该要弄清楚的时候了。

他已错过太多,不想再继续错过。

他正沉思,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他一惊,立刻回头,厉声低问了一句:“是谁?”

戚少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红鸾帐暖的香闺,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石室的那一夜,彼此都说好了再不提起,说好了都忘记,可是,自己却做不到,一再失信。然而想到那时那个人的狠决,想到他把剑架在自己颈上说不许再提……他突然觉得愤怒,悲哀,和一点点的委屈。

第一次,如此无措!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客栈,本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想清楚,却在路过那人房门外的时候被一阵乐音留住。

他听得出,这是陶埙的声音。

初识时,他便为他奏过琴,那时他的琴音清亮,灵跃,有豪情,有英气,又隐隐匿着股脉脉柔情,一点点的缠绵,一点点的旖旎,诉说他高远的志,他绵绵的情,虽有着少许愤懑,却始终昂扬,一如他永不屈的心。

他却是第一次听到他吹埙。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

埙声原本就低沉、沧桑、神秘、哀婉,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春雨夜里,更何况吹奏之人本就满怀心事,乐音愈发显得幽深、悲凄、哀怨、绵绵不绝,在春季里,却也给人一种秋风落叶的感觉,平添的又何止是几分愁绪。

夜这样深了,那人,竟也还未入眠吗!

戚少商觉得原本狂躁的心霎时静了下来,他倚着廊柱,默默地听着。看不到廊外如麻未断的雨,也感受不到天地间那沉沉的孤,只有那幽忧的乐音中无法尽言的伤怀。

不知过了多久,那乐声突地一颤,戛然而止。

戚少商心中忽地一痛,一时恍惚起来,直到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喝问,他才惊觉,自己竟在敲门。

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我。”

顾惜朝听到门外人的应声,心中一跳,想到方才的种种绮思,禁不住再次面红耳赤了起来,好象一个正在做坏事却被捉到的孩子。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去开了门,心里也稍稍有些惊讶。

戚少商说过今晚要去拜会一位故人,虽然他未问,他也没说,但是他却知道他要去拜会的故人是位绝世的红颜。

他本以为他必要到天明才会回来,不想却是这么早。

门开了,各怀心事的两人一时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愣愣地望着彼此。

气氛有些微妙和诡异,两人都感到呼吸开始有些紧促。

良久,戚少商才轻轻开口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顾惜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轻勾了嘴角,淡淡道:“这么晚了,你不是也还没睡,有事吗?”

戚少商一愣,他原本连自己为什么会敲门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有什么“事”。被他漆黑明亮的眼睛盯着,又觉一阵心虚。正不知如何回应,忽然看到手中的酒,便微微一笑,道:“突然,想找你喝酒。”

顾惜朝也是一愣,然后点点头,把他让进房内,低声道:“那就进来吧。”

4.情探

酒,永远是江湖浪子,英雄侠士不变的主题。

戚少商和顾惜朝不是第一次一起喝酒,但却是第一次喝得如此沉闷,如此诡异。

从进门开始,一直到现在,半壶酒已经下去,两人却约好了似的,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

敞开的窗子仍未关上,雨渐渐越下越大,安静中,那声音格外入耳。

携着湿意的风扑进屋来,吹起两人鬓边的发丝丝屡屡。

桌上的烛火在风雨的侵袭下明明暗暗,映得两人的脸上也阴晴不定,看不清表情。

戚少商觉得渴,很渴,从一进门开始,就觉得喉里干得难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杯一杯往口中倒着酒,一向好酒也懂酒的他此刻竟一点也品不出这酒中的滋味。然而无论他喝了多少,那渴都没有稍解一分,反而愈发强烈。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有人在他喉里放了一把火,越烧越渴。

偏屋里又静默得可怕,几乎可以听到那一下一下擂鼓般的心跳声。

戚少商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极力想要说点什么,好摆脱这磨人的躁闷,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惜朝低垂着头,慢慢地抿着杯中的酒,面上丝毫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想,也仿佛什么都想了。

半晌,才突然发觉原来手中的杯子早已饮尽,仍兀自停在唇边。

一时间,虽然喝的不是炮打灯,却也是满头烟霞烈火。

虽然没人发现,他还是自己热辣了脸,头垂得更低,掩饰般地去握那壶酒。手指刚触上酒壶,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热,却是戚少商恰恰也正要取酒。

两只手俱是一抖,两人同时一震。

顾惜朝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只一动,却被另一只手顺势握住。

顾惜朝一惊之下回头,勘勘撞上戚少商一双深邃暗沉的眸子。

心猛地一跳,呼吸在眨眼间凝固,两个人都是。

其实戚少商此刻的讶异不下于顾惜朝,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已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没有一丝犹豫。

很多时候,当你不知道该作何选择的时候,自发的行动已经替你做了决定。

人岂非本就是最善于欺骗自己的,但同时也是最无法欺骗自己的!

眼神碰撞的刹那,什么东西在崩塌,什么东西渐渐清明。气氛已经诡异暧昧到极点,四周的空气稀薄炽热得仿佛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一触即发!

恰在这时,远远的天边炸起一声春雷,恰如在干草堆上放了一把火,瞬息燃烧。

也不知究竟是谁先靠向了谁,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只余唇与唇的相触,贴合。

仿佛不可思议,又那么自然而然。

最初的震惊之后,两人都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却谁也没有想要停止。

戚少商仍是握着顾惜朝的一只手,而且握得愈紧,随着这吻的加深,慢慢倾身过去。

顾惜朝微微闭着眼,起初还是与他平平相对,渐渐却被迫得仰起头来。他本不欲如此被动,奈何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失了先势。随着戚少商的缓缓逼进,更一点一点向后仰去。

屋外寒意愈深,屋内却火热如焚。

空气在燃烧,呼吸开始局促,剧烈跳动的,何止是彼此的心。

就要窒息的一瞬间,顾惜朝突然向后一跌,两唇顿时分离。

原来,顾惜朝被戚少商迫得一味向后倒去,奈何他们本就坐在桌边,身后无处着力,终于退到及至,再不能承受,一颠而倾。

眼看收势不住,就要倒了下去,戚少商握住他的那只手猛地用力一扯,另一只手往他腰间一揽,把人带入怀中。

同时戚少商左脚足尖点地一踩,借力起身,在空中一个旋转,身法利落而潇洒。兔起鹄落间,拥着怀中的人一起跌在房中宽厚的床 上。

顾惜朝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望着撑在他上方的戚少商,他的唇略有些红肿,浅浅地泛着水泽,一直稍显苍白的脸上因方才一时的呼吸紧窒而印着淡淡的晕红,胸口随着微喘缓缓一起一伏。

戚少商俯身看着他,突然想起当年旗亭酒肆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身青衣黄衫,翩翩然仿佛不经意又似酝酿已久地出现在他面前。

漫天的黄沙,寂寥的索桥,古朴的城墙,天地间一派萧然。本应是苍凉的,悲壮的,豪迈的,让人顿生渺小之感的景象突然全褪成了背景。那一刻,他的眼中只容得下那一抹青色。

他走过来,淡然的,疲倦的,厌弃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也仿佛什么都蕴藏在了那表面的平静下,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想要安抚。

他走上前,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却忽然像着了魔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让他走,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果然停步,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是那么淡然的,疲倦的,厌弃的,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的讥诮,笑着也回了他一句。

只这一句,一切之始,万事之劫。

戚少商曾经说过,“爱情理应发生在相见的一刹那,要是见着了仍没有感觉,恐怕日后也难有什么激情和爱了。”

就像他和息大娘,就是在最初的相遇便已惊艳,便已倾心。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醒觉那份在他们初见时,便被自己压抑和忽略的悸动。也许因为太匪夷所思,也许因为太荒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然而倘若不是这悸动太浓烈,又怎么会在经历了那么多,平静了那么久之后仍抑制不住那渴望?!

原来,在相遇的最初,已经无路可退!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他的喘息已渐渐平复,静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还是什么话也么没说,目光相遇,眼神交融。明明胶着得诡异,却任谁也移不开目光,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在牵引,在纠缠,在捆绑。

顾惜朝的目光清亮,毫无杂质。他的眸子深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一如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却吸引着人往下跳的欲望。

他还是不动声色,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仍然淡定自如。不要说什么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也无,就仿佛他此刻只不过是在亭间饮茶品诗,在山间吟月观花,而不是……被他困在身下。

戚少商没由来觉得一阵心慌。

他们是知音。

他听得懂他琴音中的郁闷,埙声中的哀婉;读得懂他的雄心,他的高志;看得懂他的才华,他的韬略,他却始终猜不透他的心。

戚少商忽又觉得恼怒。

他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刚才的吻,似乎彼此都被蛊惑,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可是现在,他已对他如此,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倘他无意,他却没有拒绝,甚至一点羞恼也无。

若他有心,他却也没有鼓励,一丝一毫也无,一任他无端猜测。

他只想要一个明白,要一个确定,不论答案会是什么。

大不了,你若无心我便休!

他讨厌被拒绝,可是他更讨厌这样完全无法掌握的感觉。

戚少商重情,深情,且痴情,他的心中始终有一股热望,渴望一份激烈的,不惜生死的情谊,一种热烈的,能狂便算狂的热爱。

这份激情,这股想望,不因风霜磨砺而稍减,不因岁月侵蚀而略怠。

然而戚少商更豪情。他自信,自负,且自视甚高,绝不屑做死缠滥打,苦苦纠缠之事。

他拿得起,更放得下。

就算是当年,他爱息大娘甚深,但大娘一句话,他便松手,决不纠缠,甚至连一句挽留也没有。

他自有他的骄傲,他的坚持,哪怕心里再苦!

眼下的情形,若换了是别人,戚少商早已抽身走人,便起初心里还有柔情,现下他也会毅然挥剑斩丝。

然而,这是顾惜朝,他是顾惜朝!

戚少商苦笑,突然觉得气馁。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主导,是自己在掌控。

原来,竟不是吗!

他暗自叹了口气,好吧,便是你不答,那就由我来问吧。

5.你若无心我便休

戚少商低下头,仿佛不能再承受那清冷而纯粹的目光,缓缓把唇贴近那双美眸。

顾惜朝仍是波澜不惊,静静地看着他越贴越近,直到眼前的阴影扩大到极限,他便自然地闭上双眼,长而微卷的羽睫轻轻抖动,淡淡扫过戚少商已经近得不能再近的唇。

一触而过,仿若蜻蜓点水,似乎不留痕迹,却已荡起层层涟漪。

戚少商便是那么微微一震,颤抖间已触上了他闭合的眼,小心翼翼,欲罢还休。

直到这时,顾惜朝才稍稍滞了滞呼吸。

戚少商感觉得到他薄薄的眼皮下轻轻的跳动,他的睫毛急促地翕动着,一下下刷过戚少商贴近的下颌,痒痒的,有些酥麻,很奇妙的感觉。

戚少商心中一荡,也一喜,他这是……紧张?!

不由失笑,更有些得意,原来,也不是全无反应嘛。

戚少商便不断以唇细细摩挲他眼睑眉下,他的唇滚烫,干热,所到之处,譬如火烧,所过之处,凉意顿生。

顾惜朝闭着眼,感觉本就比日常敏锐,加之眉眼一带正是脆弱之处,如今被他这么一弄,只觉得说不出的酥痒难耐。偏偏那人双唇只在这方寸之间碾转,似是心存有意,双眼欲睁不能,欲避亦不得,羽睫便不由自主扇动得愈促,那人便以留有些微须渣的下颌相就,故意的,玩心的,像一个孩子遇到自觉十分有趣的事物般贪恋不去。

这一番心思,却是连戚少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两下搓磨,虽只是甚至连情欲都不沾染的触碰,已是难言快意。

良久,戚少商才恋恋而去,顺着他俏挺的鼻梁一路绵吻而下,终于来到那诱人的唇。

仿佛早已想望了许久,等待了许久,也忍耐了许久,甫一相触,便如一股电流激起,直直划入心间,两人皆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

顾惜朝的唇温润,饱 man,柔软,唇线优美,上唇还有一个小小的唇尖,略显稚气,说不出的可爱。

几个月来,两人朝夕相处,尤其是石室一夜后,每次那张红润的唇不经意中撞进戚少商的眼里,他便不由荡起一层绮思——很想很想亲近。他也颇觉懊恼,却无法按捺。

虽然早不是第一次,戚少商仍是觉得激荡无比,仿佛从远古的时候便已种下的牵引,无论怎样的亲近都不觉得近,无论怎样的纠缠也不会觉得够。

戚少商忽然觉得不安,唇下的触感如此美好,也曾在梦里回味和想象过,觉得那样真切;然而真的贴近时,却又觉得仿是在梦境中般没有真实感。

他急切地以舌去撬他的齿,想要证明什么一般。

蓦然,毫无预警地,又仿佛早有所料的,下唇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一股血腥味立刻在口腔中蔓延。

戚少商心里一凉,既而冷了下来,跌到谷底,寒成一片,以至于他根本忽略了唇上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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