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杀人的凶器
其时,天已微暮,山风猎猎,山岚急劲。
薄暮微冥,风岚萧瑟中,金殿内传来的那几声呵斥显得分外凄厉,带着惊疑,不信,不甘和不尽的恐惧。
乍一听到声响,戚少商与顾惜朝二人便一起向殿内掠去。
顾惜朝原本就离那金殿较近,是以这短短一段路程,他便始终赶在前边一点。
即将冲入殿内之时,蓦地一道银色剑光闪电也似从殿内抢出。
剑如毒蛇之信,快,急,疾,且阴狠,凌厉,准确。一出手便是杀 手,绝不留情。
顾惜朝猝然受袭,那剑光又离得太近,剑势逼凛,剑锋的厉芒几已刺入肌骨。顾惜朝只得即时一仰首拂袖,脚下几个错步,侧身一拧,堪堪避过。
那剑光没有追击,也来不及追击,因为它马上就遇上了另一道雪似的剑光。
戚少商的剑。
那剑光甫一出现,戚少商的心便一悬,他立即想到的是顾惜朝那剩余不到三成的功力,但他却不敢妄动,怕更伤了他。一挨顾惜朝避过那一记杀着,他立刻便拔剑抢身迎了上去,他绝对不会再给机会让顾惜朝再受袭击。
戚少商一出手就用了八成功力,一剑就封住了那剑的杀势。一时雪光大盛,完全压过了那一道银光。同一时间,戚少商左掌运势成拳,一拳就击向那道剑光背后的身影。
只听“砰”的一声,是拳头重重砸在人身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眼前白光一晃,再凝神时,人影已然消失,地上只留下一柄剑和几滴血。
显然,戚少商方才那一拳的分量并不轻。
从两人闻得声响,到一齐冲向殿内,再到猝然受袭,到最后的退敌伤敌,一切的发生都只在弹指之间。
戚少商回头去看顾惜朝,恰顾惜朝也正回眸来看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已无须多余言语。
戚少商径自上前去拾那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薄如纸,剑锋利,可吹毛断发。
戚少商举剑轻转剑柄,斜阳余晖中,那薄利的剑刃上跳跃着点点晃目的白光。
顾惜朝亦走到身边,端视着那柄剑,赞道:“好剑!”
戚少商点点头,英朗的眉微微蹙起,低声道:“是苍云剑。”
顾惜朝眉一挑,问道:“南海剑派的‘苍云剑客’沈南通?”
戚少商摇了摇头,“剑是苍云剑,人却未必是‘苍云剑客’。”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哦?”
戚少商道:“南海剑派的剑法向来以轻灵迅捷取胜。方才那一剑,虽然凌厉,狠辣,却失于凝重,不似南海剑法的轻巧。而且,他弃剑太快,简直就像是迫不及待要把剑丢了一样。一个真正的剑客,是不会轻易弃剑的。虽然我与沈南通从未谋过面,却知道他绝对是个真正的剑客。况且,”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听说沈南通的剑术造诣极高,一套自创的‘苍云剑法’更是出神入化,对敌以来,向无败绩,绝不可能与我交手只一招便败退。所以,那人,绝不可能是沈南通。”
顾惜朝微笑了笑,淡淡道:“倘若是沈南通的话,方才那一剑我也是断然躲不过的。”
戚少商猛一回头,凝视着他,半晌才慢慢道:“幸好不是沈南通!”
顾惜朝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也不再答话。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一扬手,收好苍云剑,“我们先进去看看吧。”言毕率先走入殿内。
“恩。”顾惜朝略一点头,也跟了进去。
饶是心理已有了准备,戚顾二人还是被殿内的情形惊了一惊。
宝相庄严的佛殿内,四大金刚各执神器,普贤尊者善目慈眉。四大佛山之一的峨嵋原本就是普贤尊者的道场,而峨嵋最富盛名之一的金顶金殿自然也少不了普贤尊者的宝相。
然而,原本该是彰昭佛门普善慈怀的圣殿,却因地上横亘的几具尸身而显得阴森,诡寒。就连四大金刚原本驱鬼降魔的凶雄面相也无端狰狞了许多,却显得脚下的小鬼愈发邪气的得意,仿佛在嘲笑这佛门的圣地怎的却成了地狱的修罗场。
地上一共有五具尸体,都已气绝。
顾惜朝仔细翻查了一番,直起身道:“全都是全身上下只有颈间这唯一一道剑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看来确是一剑毙命。只不知是什么人有这么高妙的剑法,可以一下子杀了这五人,连一点反抗也无。”
殿内虽然狼籍,却确然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
戚少商道:“杀人的是谁,还不知道。不过,这杀人的凶器,我们却都见过。”
“哦?”顾惜朝回头看他。
戚少商指着那些伤口,慢慢道:“这些伤口皆窄薄而狭长,显然是苍云剑所为。然而每道伤口的末处都有一道细微的拉痕,显见得使剑之人并不擅长用剑,甚至也不惯常用剑,所以出剑收剑皆不够利落干脆,才会留下这道拉痕。”
顾惜朝微一侧首,“方才殿外袭击之人显然不是一个用剑的好手,但他偏偏却手执苍云剑。这么巧,他又恰从这刚死了人的地方出去。”
戚少商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他似乎是有意要隐瞒自己的武功路数,若只是要掩盖杀人罪行的话,似乎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顾惜朝微微眯起眸,“我更感兴趣的却是他如何一剑杀了这五人。看样子这五人也非等闲之辈。”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何止并非等闲,简直大大有名,每一个都大有来头。”说着指了其中一具尸体道:“这个是温玉成。是‘老字号’温家中‘死字号’的用毒高手。据说有一次,他路过江陵的一个县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那之后的三年内,方圆三百里的村子寸草不生。那一个叫单莫天,是妙手班家的外姓弟子,是个制作消息暗器的天才,连无情大捕头也向他请教过一些机关的制法。这一个叫齐鲁青,轻功,暗器,用毒都是一绝,惟性情过于乖戾,喜怒无常,行事但凭喜好。曾在一夜间洗劫洛阳十二户为富不仁的大户,把所得钱财尽数散于贫苦百姓。却也因看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因已有了婚约故而拒绝了他,他一时恼羞成怒,不仅奸污了那女子,还把那一家上上下下三十二口杀了个干净。下手之狠绝,让人齿冷。冷血四捕头便因此一直在追捕此人,不想今日却死在这里。至于最后这两人,是两兄弟。兄长叫萧知楼,弟弟叫萧识楼,一使刀,一用剑,人称‘刀剑双绝’,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信阳一带颇有侠名。却不知这五人是因何聚于此,又怎会一起被杀。”
顾惜朝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五人要杀其中任何一个也是不易,怎么会一齐被杀,还是被一个并不善用剑的人一剑杀了?”说着他再度俯身去查看那些尸首。
戚少商托腮沉思,“方才我们在殿外,听到他们的呵斥,显然他们不是在全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杀。既如此,以他们的身手,就算不能逃离,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反抗啊。”
顾惜朝突然笑了起来,“没有反抗也许只是因为不能反抗。”
戚少商低头看他。
顾惜朝执起单莫天的左手,对他说道:“你看。”
戚少商俯身望去,只见那手上的指甲已都成了莹紫色,不由惊道:“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没有……”
顾惜朝笑道:“这是唐门的‘无影’,无色无味,中者浑身麻痹,动弹不得,不过只能维持半盏茶的工夫。但是对于高手来说,片刻已足以分生死,何况是半盏茶。这药还有一个奇处,就是中者只会在一刻钟后双手指甲呈现莹紫色,半个时辰之后又会完全消褪,而且不会留下半点痕迹。即使是再厉害的伍作,只要过了这半个时辰,也绝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只不过,这毒虽有这等妙处,却似乎不大用得上,而且下毒的方法也太麻烦,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会用的就更少了。”
戚少商叹道:“看来这凶手是定要那苍云剑客背这黑锅了。”
顾惜朝突然道:“按说,像沈南通这样的剑客,当是视配剑如生命的。正所谓剑在人在。如今,这剑落到了别人手里,这剑客只怕也……”
戚少商双眸一眯,眉心拧起,沉声道:“沈南通只怕也已遭不测了。”
苍凉的古道,蜿蜒曲折的山路旁,一处浅草没了马蹄,也淡淡藏住了一具尸身。半遮半掩,仿若欲语还休。
从金顶下来后,两人一路留意,果然在这曲道上有所发现。
戚少商轻叹一声,“果然……”
顾惜朝侧头看他,“他就是沈南通?”
戚少商点点头,倾身指着那尸首的左手,“听说沈南通是惯用左手的,这只手的五指及虎口处皆有厚厚的茧,显是常年握剑所至。而沈南通之所以用左手,盖是因为他的右手有六指,他一直深以为耻,羞于示人,故以苦练左手剑。”说着又指了指右手,果然在拇指处颤颤生着一截智指。
戚少商正欲俯身去查看,顾惜朝一把拉住他,急道:“别碰。他是中毒死的,是‘老字号’温家的毒。”
戚少商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温家的毒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可以轻易触碰的。他直起身,立即想到一个人,一个死人,“温玉成。”
顾惜朝点头,“表面上似乎是。”片刻后,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摇首赞道:“好妙的局,好巧的计!”
戚少商也不说话,静侯他说下去。
顾惜朝继续道:“温玉成,单莫天,齐鲁青,萧知楼,萧识楼等人皆毙命于金殿内,凶器又是‘苍云剑客’的成名兵器苍云剑。而沈南通又死在这古道上,偏偏他是中了温家的毒死的。任谁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相信他们是互殴而死。到时候,‘无影’的毒早已无影无踪,又都死无对证,还有谁会发现这个中机巧。倘若不是恰恰让我们遇到,这一局真可谓天衣无缝,再无纰漏。”
“可偏偏还是让我们给遇上了。”戚少商凝目,一字一字道。
顾惜朝唇角扬得愈高,眼里又露出一贯讥诮的笑意,语气也带着轻讽和嘲弄,“你是不是想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戚少商看他一眼,也不气恼,淡淡道:“你也许不信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却信人世沧桑有正道。”
顾惜朝垂首轻笑了笑,“好,我们且拭目以待。”半晌,他敛了笑容,认真问道:“这件事,你要插手吗?”
“不,”戚少商立刻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是六扇门的人,有些事不方便插手。四捕头一直在追捕齐鲁青,他现在死在这里,四捕头当也在附近,若能遇上,我们把这些告诉他即可。”停了一会儿,他回头看着顾惜朝,眼神和语气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轻声道:“何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的伤已不能再拖了,我们要尽快找到‘药王’。”
顾惜朝没有说话,微微偏过首去,不作声色,却掩不住嘴角噙着的一抹愈来愈深的笑意。额前垂下的几绺微卷的发丝在晚风中轻扬,宽袍广袖在深山的暮色里有些微寒,然而眼中的那望不到边的叠翠青山却无端显得可爱而温暖了许多。
在他身后,戚少商面色凝重地半曲下膝,郑重地把手中的苍云剑摆在那已逝剑客的身旁。
抬首远望,但见残阳如血,一如这喋血的江湖。只是乌金尚有西沉的时刻,这江湖却几曾将息过?
恐怕只要有人在的江湖,就不可避免这浓重的血腥。问题只在于,需不需要,有没有必要,去避免?!
2.他的眼似一场梦
戚顾二人一路下山,行至伏虎寺近旁时,只听左面钟楼的八挂铜钟已敲起了暮鼓,寺僧以快十八慢十八的节奏敲击,钟撞共二百零八下。山谷回音,声闻十里不绝,在这茫茫的深山里,听得这声声鼓响,愈让人有种空远寂寥的感觉。
暮已晚。二人便在寺中借宿,由一寺僧领着一路向厢房走去,途径长廊时,迎面走来一个白衣中年秀士。
那秀士眉目清俊,笑容温和,手里尚握着一册书卷,愈显诗书之气,风雅之姿。信步闲庭中,自有一股洒然和舒意。只是眉宇间却隐隐掩着一股难言的忧郁,仿佛他的心上正压着万分的愁绪,在面上轻轻浅浅而又极深极重地抑着,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一微微,一点点溢了,泄了,露了出来,叫人看了也不由得染上了那股淡淡的忧。
他迎面而来,对那寺僧额首温温一笑,只手行礼道:“大师又辛苦了。”
那寺僧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予人方便,于己方便,不苦不苦。倒是居士,苦读圣贤,立身律己,省心守志,方为不易。”
白衣秀士笑道:“大师言重了,这原是为人的本分。反而大师们的高深修行,胸怀有容,才叫人佩服。”
寺僧垂首念着惭愧,又唱了几声佛碣,方又问道:“居士这是欲往何处?”
秀士答道:“与无戒大师约好了继续昨日的那盘残局。”
寺僧微微摇首笑道:“主持师兄万事皆空,偏却勘不破这方寸天地。”
秀士仰头哈哈一笑,“勘不破自也有勘不破的乐趣,倘若哪天无戒大师也勘破了,在下就少了个绝佳棋友,那可真是件憾事了。”
寺僧合手又施一礼,“那么,就不打扰了,居士请便。”
“大师也请慢行。”那秀士回了一礼,便错身而去,走过戚顾二人身旁时,彼此亦微微点头致意。
寺僧念了声阿弥陀佛,回首对二人说道:“两位施主,这边请。”
用过寺里为宿客们准备的清斋素膳,走到庭院里,戚少商突然对顾惜朝道:“这附近有处‘洗象池’,那里有‘岩谷灵光’,听说是极灵验的佛门圣光,要不要去看看?”
顾惜朝回头看他一眼,额首淡淡道:“好。”
深山夜寒,加之恰是冬雪消融,晓春乍临的时节,愈发寒得彻骨。
连地上都是寒的,双脚踩在上面,那凉意便透过脚板飕飕地直往心上钻去。
顾惜朝的手冷。不仅手冷,他的全身几乎都是冷的。他原就一向穿得单薄,练的功夫又都偏于阴柔,功力受损之后,更是几乎连怎么运功御寒都忘了。
戚少商侧首望着走在身边的俏薄身影,一向倔强的唇紧抿,秀气的眉心微蹙,一双手掩在宽广的衣袖下,戚少商不用想也知道那手必然是寒凉的。
一阵山风携着寒意拂过,凌乱了那人鬓边流泄的丝丝曲卷,吹得原就单薄的青衫更往身上贴了贴,勾勒出青衫下那修长的手臂和纤秀的手。他微微拧了下眉,眼睫也霎了一霎,随即便又舒开。只在刹那之间,几不可察。
却叫始终留意着他的戚少商察觉了。
他这一察觉,心里便抽了一抽,疼了起来。无法纵控,按捺不住地,他便伸手去握他的手。
戚少商的手温热。不仅温热,而且干燥,有力。
他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上了顾惜朝冷冷的带着寂意的手。
顾惜朝的手在被握住的瞬间抖了一下,心里也颤了一颤,却没有回头去看那握住他手的人,只觉得一股温热从相触的手心一路传到心上,刹那间,全身似都暖了起来,也忘了去挣脱。或者是,原本就不欲挣脱。
其实,顾惜朝自小便是畏寒的。
他出生在冰天雪地的时节,他出生的那日,正是那一年里最寒的一天。他的娘亲,在极度艰难又极其艰辛的情况中生下了他。一生下他,她便累得昏晕过去,无法即刻照顾他,楼子里的其他人本就不会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巴不得他活不下来,自然也不会去照料。因此,他一出生,便受了凉,从此,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然而,他的出生不好,他的成长却更是艰难。即便畏寒,却也从来不曾有机会没有条件去好好御寒。他更怕他善良而柔弱的娘亲为他担心,为他心疼。所以,他自小便爱穿宽袖的衣衫,因为一到冬天,便可藏住他那被冻得通红通红的小手。
他是早就习惯了寒冷,也习惯了忍耐。
却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暖过他的手。
和晚晴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晚晴的手也一向是冷的,他便喜欢把她冰冷的小手掖在自己相对温暖的怀里,看她略带羞涩而温婉的笑。他因温暖了她而觉得温暖。
与铁手相处的两年,铁手亦细心地察觉了他的畏寒。便每在天凉的时候,嘱他多添衣衫,夜里为他烧旺炉火。也从来不曾这般,握过他的手。
戚少商一握上顾惜朝的手,便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他心中顿时一紧。他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而且握得愈紧。
戚少商心头便也一暖,嘴角不由也噙出一丝笑意,在这深山的夜里,为这无法纵控却已不必再按捺的情怀。
不多一会儿,他们已走过骑鹤钻天坡,来到了莲花寺左近。
再往前走,便见到一八角形的池塘,微波不兴,水作碧色,甚是晶莹可爱,水塘上还有“岩谷灵光”四字。
戚少商说道:“这里便是洗象池,传说是楚贤王骑白象沐浴过的的地方,因而得名。白天晚上,都有灵光。这灵光也有人称佛灯,传说当年普贤尊者在峨嵋开坛讲佛时,听者逾万,夜夜点燃灯盏过万。等七七四十九日过后,这些灯盏也因夜夜听佛而有了灵性,在此化做灵光,普渡众生。”
顾惜朝听罢,沉默半晌,微哂道:“佛灯忽聚忽散,忽而闪烁明灭,忽而金灯万盏,时生时寂。然而有缘遇见,又能被度化的又有几人?佛说,万物皆有佛性。灯火尚能因浸了佛音而染了灵性,人却难为。或者,不是不能,乃为不愿。”
他说着这段话时,一直望着池上忽现忽灭的佛光,眉眼略微低垂,密长的眼睫在眼下透出一层淡淡的影,仿佛若有所思,脸上的神情很有些沉郁。
戚少商却一直侧首望着他,尤其注意他的眼睛。
山月正清,且亮,还带着深山的寒意和寂意。
这孤清冷亮的月光,就这么映进那人那双漆黑而幽深的瞳子里去,在里面微转了转,便化了进去,重抹了那深幽的神韵。
戚少商看得有些痴了,他一向就觉得那眼神有说不出的好看,形容不出的漂亮,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一点都没有变。
那眼光就似把所有的月华尽摄在了眼中,又似在里藏了一场无尽的梦。是的,他的眼似一场梦!戚少商仿佛顿悟一般醒觉。
少年时,戚少商便爱写诗,也喜入梦。他的诗一向洒脱而豪情,他的梦也往往激狂而侠情。当然,那诗中,那梦里,亦通常少不了一股脉脉柔情。
江湖岁月催人老。
他现在已不年轻,当然,也不算老。只是在江湖的风浪里翻滚得久了,难免染上些风霜,有时亦觉沧桑。便在一日疲于一日的奔劳,一夜赛过一夜的惊心中,少了些诗情,忘了去做梦。
只不过,一旦有机会,有闲暇,有时间,有情怀,他还是会提起笔,去吟一首诗,去做一个梦。也许那诗已有些滞涩,也许那梦也染了些悲伤,但他总认为,有诗总比没诗好,能梦总比不能好。
如今,看着那双似一场梦的眼睛,他突然只想知道,那眼中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场梦境,那场梦中,是否,有他?
或者后一个问题才是他真正在意而想要确认的吧。
于是,戚少商便开了口,开了口的他,说的却是,“据说当年萧秋水萧大侠曾带他的女友唐方来过这里,萧大侠在此忆起当年的兄弟。数十年后,大侠方歌吟也曾携爱人桑小娥来过此处,并指着灵光立誓,永不分离……”
说到这里,戚少商忽顿了一下,思索半日,一时不知怎么继续。
顾惜朝慢慢回头看他,突然笑了笑,道:“那么,你呢?你该不是第一次来峨嵋,那么你有没有带过你心上的女子来这里?例如,那位倾国倾城的息城主?”
3.俱怀逸兴壮思飞
戚少商沉默半晌,深黑的眸在暗夜里微茫的灵光下沉了沉,头顶上恰恰移过一片乌云悄然遮蔽了月光,在那英朗的面上投下了一层阴影。
夜风愈寒。
他向侧微微迈开一步,原本握着那人的手也因这小小一段距离而松脱。
顾惜朝只觉得袖中一凉,心上莫名地升出一股空落,略略垂了垂双目,嘴角边原就不深的笑意便也凝住。
戚少商背负着手,抬首凝望着远方深暗的苍穹,仿佛那里有着自己遍寻不着的答案。良久,他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在静寂的夜里像一阕深远而无归的歌吟,“那一次和红泪一起来峨嵋的时候,我和她才刚认识不久,我还未上连云寨,她也未建毁诺城。我和她,还有我那一帮子生死相随的兄弟,我们一起闯荡江湖,立誓游遍名山大川,惩尽天 下恶人。”
戚少商说着,想起那段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日子,眼里慢慢亮了起来。
“那一日,我们到了峨嵋。我早就听说过峨嵋的洗象池附近,有处岩谷灵光,很是灵验,当年萧秋水萧大侠和大侠方歌吟都曾来过此处。少年心性,总是对过往豪侠诸多向往,想要追寻足迹。后来,却成了一种热望,想要带心上的人,也来这里看一看。于是,便邀了红泪,领了那一帮子兄弟,一起上了峨嵋……”
话到此处,忽然止了音。顾惜朝正听得入神,忍不住侧头去看他,只见清冷的月色下,那人紧拧着双眉,一向亮得逼人的眼眸染着一层说不出的沉痛和哀伤,顾惜朝心下一凛,脱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戚少商沉重地点点头,默然半晌,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到这里之前,先上了以山路幽僻奇险著称的雷洞坪,却在那里遇上了伏袭。一路上,我们挑了不少恶匪山霸,惩了无数为虎作伥,鱼肉百姓的乡党贪吏,杀了几多江湖败类,早料到会有伺机寻仇的,却未料到来得这般突兀而骤然。小潘子最先遭了伏击,但他在受了四刀七剑之后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及时把受伏的消息传递给后面的兄弟,让兄弟们都有了警觉。最后,我们杀了那伙伏袭我们的人,但是小潘子……”
戚少商又顿了一下,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小潘子原名潘玉良,因为他个子矮小,人又喜谑,大家都亲昵地叫他小潘子。在上雷洞坪的路上,我们经过一道悬崖,崖壁上长了一朵秀颉雅俏的白色小花,在崖上迎着山风微抖,却始终未被吹落,格外惹人怜爱。红泪一见便欣喜地呼了一声,她虽没说什么,我却知道她喜欢,当时心里只想着只要她高兴,喜欢,便是天上的星星也要为她去采撷,于是纵身跳下悬崖为她去采得那一朵小白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那朵花交到她的手上。我还记得她当时羞怯而喜悦的神情,她接过那朵花的时候,兄弟们都大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起哄。小潘子便是其中笑得,叫得最大声的一个。”
说着这段话的时候,戚少商的心中因为忆起那样欢跃而热闹的时刻而温暖了起来,面上也有了欣悦之色,然而很快又暗淡了下去,他的声音更沉,神色更凄然,“小潘子的笑声还犹在耳边,可是他的人,却满身鲜血地倒在我的怀里。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喘了好久,才苦涩地说:‘大哥,我就要死了……可我还没娶媳妇呢,小春还在家里等着我……大哥,等你回去见到小春,代我跟她说对不起,我食言了,今生不能娶她了,叫她不要为我守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来生,来生……如果她还愿意,我在奈何桥边等着她……’最后,他还笑着说了一句,‘大哥,我很高兴,死的是我……兄弟们都没事……’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后来,我们回去找到了小春,把小潘子的话告诉了她。小春听了,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在房关了三天,三天之后出来,她在众人面前断发明志,此生不再他嫁。
“那一日,我们在峨嵋雷洞坪上,守着小潘子的尸身,从午后一直到黄昏……大家一起把他葬了后,就下了峨嵋。那以后,我便路经川蜀,也未再上过峨嵋。那是我第一次,失去兄弟……”
戚少商的话音渐渐低落下去,直至没有。夜,又静了下来,他缓缓闭上双目,抿着唇,似在追思,凭悼。
顾惜朝几乎是震惊地看着戚少商缓缓闭阖的双目里,在月色下闪烁的那一滴晶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戚少商。
他见过的戚少商,或者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那是他们初遇时,他一派英雄气概;或者悲愤痛苦,却满眼燃烧着斗志,那是千里追杀时,他虽哀而愈奋发;或者沉郁隐忍,深沉内敛,那是他们再遇时,他已如百炼之金,愈有龙首之姿。
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地浸在哀伤之中,追怀往事的戚少商。即使那时候谈到息红泪的离开,他伤痛却也不曾如此。
顾惜朝突然觉出一种孤独。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懂他,而是因为没有人并肩。他从来没有过兄弟,也没有朋友。他的有生以来,永远都是孤军奋战。他从不知道和兄弟们痛饮高歌,一起冲战沙场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也不知道可以彼此托付生死,可以安然地让一个人站在你的身后,并相信他会为你守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当然更不知道失去兄弟和朋友是一种怎样的伤痛。
俱怀逸兴壮思飞!他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他忽然也忆起了年少时所向往过的江湖。那时候,他对江湖还有梦,还有渴望,甚至是怀着写一首好诗的心情去怀想江湖的样子。那时候,江湖在他的眼里还是多彩的,有热血,很温暖。那时候,他也曾怀着景仰的心想去拜见一些江湖豪侠,他也曾想用真诚去结识一份友谊。然而太多的人情冷暖摧毁了他的梦想,消弭了他的渴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变得不再相信,他的梦想也只剩下了飞天之志。他只想站到高处,手握权势,让人仰视,甚至可以为此不折手段,不惜牺牲。所以他进,勇进,遇佛杀佛,遇祖弑祖。
他本以为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也坦然了寂寞,即便天 下都不理解他,他仍然一往无前。然而他却忘了,对于光明的渴望,是即使永陷黑暗的人也不会放弃;对于温暖的渴望,是愈身处天寒地冻之所愈加强烈。所以,在他乍然相遇戚少商的时候,在他微笑着坦诚地说一句知音的时候,在他温暖的手握上他的手的时候,他所有自以为坚固的壁垒已经全线崩塌,即使那时候他还没有明确地意识到。
而今,在这样深寒的夜里,在有着岩谷佛光的洗象池边,他看着沉浸在往事的追怀中,为失去兄弟而凄伤的戚少商,他心中蓦然起了一阵惊惧和怅惘,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连云寨上的累累鲜血。他低头看着那只已失温暖的手,只觉得怅然,他们之间横亘的何止是这小小一段距离。而他在此时对他述说的这段往事,究竟是纯粹地倾述,还是意有所指?
顾惜朝正自怅思,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没有,我没有带过红泪来这里,我也没有带过其他任何人来这里!”
顾惜朝一惊之下抬头,正对上戚少商凝视他的双眸,他怔了一下,才省到他是在回他刚才的问话。
顾惜朝涩涩笑了一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佛光,突然说道:“想来这佛光其实也不是什么吉祥之物。当年萧秋水带唐方来过,之后便经历了十年生死不知的分离和寻找;方歌吟也和桑小娥来过,他们也一样终未成善果;你与息红泪,尚只是想来而未来,却已早早分手;而今,而今……”
他顿了顿,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终究没有说下去,心中更觉怅然。
戚少商皱了皱眉,眼眸微微迷了迷,一步上前握住他的肩,迫他抬头,凝住他的眼,低沉而认真地,仿佛宣誓一般道,“我不信苍天,不惧鬼神,也不信天命,我只信,人事!你是我第一个带到这里来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顾惜朝眼神一亮,眼里慢慢泛起了他一贯带点嘲弄的笑意,现下却又隐了些孩童般的雀跃和信任。
他还未再说什么,戚少商突然脸色一变,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肩上。
顾惜朝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戚少商拍出那一掌后,迅速拔剑,凌空一阵挥舞,只听一阵轻微的“叮叮”之声,似有什么细微却尖利之物被剑身挡了下来。
顾惜朝这才明白他方才拍他一掌之意,只是这时他已半身倾下,收不回颓倒之势。
电光火石之间,顾惜朝的身子还完全倒地,只觉腰下伸过一只手臂,一个用力,便靠上一具胸膛,瞬息间已在地上几个翻滚,一起隐入了池畔的一堆乱石草丛里。
恰在此时,一大片黑云移过,遮住了月光,四周刹那间完全暗了下来。
顾惜朝静静地被压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到,却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上那人熟悉温热的气息,那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也别动。顾惜朝自然意会,也知道敌手还在附近,稍有动静便难免变成刺猬。
然而身子耐得住不动,呼吸却无法停止,再加上两人现下紧密贴合,不仅双腿叠着双腿,胸腹贴着胸腹,就连面上也是紧紧相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彼此的吐息溶在一起,说不出的暧昧。微微的风拂过戚少商垂在他颊畔的细发,更加瘙痒得难耐。
并不是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更亲密的事他们也曾做过,但此时此境,却让顾惜朝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身上热得厉害,脸上也烧了一片,却丝毫不敢动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上方那人略略低了低下颌,一片温热的湿润便淡淡扫过他带着点凉意的唇。顾惜朝心下微微一滞,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只是片刻的工夫,却仿佛过了许久。黑云渐渐移了开去,月光洒下来,顾惜朝看着上方那人渐渐清晰的眉眼,却有些紧张了起来。
忽然,戚少商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挺身一纵,同时手中剑光一闪,一道锐利的剑风扫过,一声惨呼随之响起。
在戚少商纵身而起的瞬间,顾惜朝就地一个翻身,早已悄悄捏在手中的神哭小斧立时呼啸着飞了出去,又是一声惨呼。然后才听到他们刚才藏身之处响起一阵沙沙如雨落的声响。
两人稍稳身型,便看到一道黑影从池那边遁去。顾惜朝正想追上去,戚少商一把拉住他,低声道:“穷寇莫追。”
顾惜朝点点头,收起小斧。
两人立刻上前查看敌手的尸身,却没料到只是刹那而已,两具尸体都已腐化不成形,根本辨不出原来样貌。
顾惜朝叹道:“看样子,是早就喂好了毒。即使失败被杀,也不能让人看出是谁。”
戚少商皱了皱眉,“好歹毒的毒。”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发现有暗器的?”
戚少商道:“佛光。光的颜色有点不太对。你背对着,所以没看到。”
顾惜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戚少商又四下搜寻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线索,便道:“我们回去吧。”
“恩。”顾惜朝应了声,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戚少商突然停下脚步,也未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我是有意的。”
顾惜朝一愣,等省悟过来时,脸上立刻辣了一片,戚少商却已起步向前走去了。
4.杀人的月色 (上)
回到伏虎寺的路上,戚顾二人又遇到了两次袭击。
一次是在骑鹤钻天坡的坡坳,斜侧里突然飞出了三把剑,一剑比一剑凌厉,狠辣。
戚少商却似早有察觉,一剑便撩开了三把剑,拉着顾惜朝冲上了坡顶。
那三把剑并未追来。
再一次是离伏虎寺不到十里山侧,一字排开的五个蒙面人,倒是光明地没有暗施突袭。
五个都是好手,在江湖上至少能排百名以内,却仍挡不住戚少商手中一把剑。
戚少商与顾惜朝终于还是走近了伏虎寺。
平静的夜色下,掩不住一股浓浓的杀意,仿佛要透过无边的夜色渗透到人的每一寸肌肤里。
戚顾二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彼此对视了一眼,顾惜朝上前欲推开寺门。
戚少商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
顾惜朝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些许疑问。
戚少商顿了顿,低声到:“这一推,只怕……事无善了。”
顾惜朝笑了笑,微微眯起眼眸,嗤道:“我这一生,早已无善了,又何惧多此一次。何况,”他略一抬首,昂然道:“既然已身在事中,就断无退避之理。”
山月愈浓,山风急劲。
他青色的衣裳在劲风中飞扬,神情睥睨,傲然一如当年。
那时候,他虽是一介布衣,却手握重兵,领命剿匪。有着功名的承诺,有着征战沙场一展长才的希望。那时候,他有娇妻,有权势(虽是暂时的),有梦想,有抱负最是意气风发。那时候,他傲然!
如今,他依然是一介布衣,却已什么都失去:娇妻,功名,理想,抱负,甚至一身的功力。然而,却依旧傲然不减当年,依旧是那个正襟危坐,笑傲天 下的书生。仿佛,这半生的经历都只是虚梦一场,唯有他眼中那永不磨灭的骄傲是真实。
戚少商不禁叹息,“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擒虎子誓不休!”
顾惜朝淡淡一笑,哂道:“若变了,便不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看着他,眼里渐现一种光华。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顾惜朝,总让他觉得,这经年的岁月从未流失过,那累累的伤痕不过是一场惊吓的梦。
若然,真的是梦,该有多好啊!
顾惜朝忽又笑了起来,看着戚少商道:“若是就此离开,戚大侠可能甘心?”
戚少商立刻道:“不甘。”
顾惜朝道:“那便是了。”说着再去推那门。
戚少商依然执住他的手。
顾惜朝疑望向他。
戚少商抬首一笑,风轻云淡,“我来。”
寺里很静。
静,指的是没有人声。
没有人声,却有风声。
风很大,且疾劲,吹得道旁的树木也沙沙作响。
——山雨欲来。
戚顾二人一路行去,并无异象。
然则,两人却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
寺僧们早已做完了晚课,大雄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戚少商与顾惜朝对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一起走了过去。
大雄宝殿内只有三个人。
一个站着,两个坐着。
站着的正在掌灯,坐着的则在对弈。
站着的戚少商识得,正是傍晚领他们进门的寺僧。
对弈的戚少商也认得一个,却是傍晚在廊上相遇的白衣秀士。
与之对弈之人,当就是本寺的主持无戒大师了。
此时棋局已到收官阶段,戚少商一眼便看出胜负已分。
果然,那白衣秀士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棋子,推枰笑道:“到底还是大师技高一筹啊,在下认输了。”
无戒大师也呵呵笑道:“居士过谦了,贫僧这才不过扳回一局而已。”
寺僧看到戚顾二人进来,合掌道:“两位施主,你们回来了。”
戚少商回礼道:“劳大师挂念了。”
无戒大师也站起身来,笑道:“两位施主便是傍晚来借宿的客人吧?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戚少商道:“不敢,叨扰之人,岂敢言罪。倒是给大师们添麻烦了。”
无戒大师笑道:“哪里哪里,佛家本就该为众生大开方便之门,两位施主不必客气。”
戚少商亦笑道:“如此,不妨碍大师与居士的雅兴了。”
寺僧也道:“天黑路暗,让贫僧领两位去厢房吧。”
戚少商立掌道:“有劳。”
三人正要跨出殿门,一物裹挟风声呼啸而来。
三人忙一侧身,那物便“砰”的一声跌落在无戒大师脚下。
众人定睛一看,无戒大师脚下的是一寺僧,面朝下扑倒,看不清样貌,却浑身是血。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无戒大师赶忙扶起寺僧,连声追问:“你怎么样,出了什么事?”
那寺僧一手攀住大师的手臂,努力挣扎着想起身,口里断断续续地说:“杀……杀……杀人……杀人了……”
话音未落,他藏在身下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推,一只锋利的匕首已经刺入无戒大师腹中。
骤变突起,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那啥,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答应过的,要把更新的文送给知音清歌,太久了,也不知道知音现在还在不在王道,有没有常回来看看
但是,不管你看不看得到,沙子答应过的,就会做到,就象沙子常说的:有拖没欠.即使收文的人可能已经看不到了
有时候觉得有些伤感,时间就是那最大的后妈啊
不过只要王道还在的一天,就永远有相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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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人的月色
无戒大师吃痛,狂吼一声,一掌拍向偷袭者的天灵盖。
那人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身,滑了开去。
无戒大师一掌落空,击在地上,凌厉的掌风掀起几片碎石。
那偷袭者转瞬已退至门边。
戚少商突然扬剑一挥,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一般。
一声惨呼,一团人影在地上滚了出去,所过之处,是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秀士已起身扶住无戒大师,“大师,你怎么样?”
无戒大师却对着门边的寺僧叫道:“无嗔,快去看看寺里其他人怎样了?”
寺僧无嗔应了是,还未及跨步,门外传来一阵笑声,“不必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无戒大师忍痛怒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残害我佛门弟子?”
那声音冷哼了声,道:“什么人?取你们性命的人!”
戚少商亦冷哼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尔等鼠辈放肆。”
那人哈哈笑道:“将死之人,也敢猖狂。”
话音甫落,一把寒沙在夜空中急啸而来。
戚少商立时挥剑如雨,织成漫天一幅剑网,叮叮数声把寒沙尽数挡在网外。
恰在这时,顾惜朝掩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一缕寒风扑向壁上的灯火,大殿内瞬时便暗了下来。
月华如洗,照得庭院里毫末毕现。
彼时的敌暗我明,立刻转成了敌明我暗。
戚少商便在刹那间飞身而出,向着方才寒沙射来的方向一剑斫下,一着得手,立刻退回。
直到戚少商退回原地,那边才传来一声惨呼,可见此一剑之快,之狠。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大殿内还有这样的高手,忍不住道:“好俊的身手!请问阁下是?”
“戚少商。”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九现神龙’戚少商,难怪在洗象池那边他们也讨不着半点便宜。”
“原来在洗象池那里暗施偷袭就是你们的人?”
“好说。败在‘神龙名捕’的手里,他们也不算太冤。”
叹了口气,那人又道:“原本我们也不愿在这时候跟‘神龙名捕’结怨,可惜既然这事让你们撞上了,我们也只好不留活口了。”
戚少商淡淡道:“不必客气,要想不留活口,先过了我手中的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