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戒已缓缓站了起来,他搭在无觉腕上的手满是鲜血,他自己的血。
他满是鲜血,原已无力的手,却突然有力地扣住无觉手腕的脉门。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原本扶着无戒的寺僧无嗔瞬间化掌为刀,一刀没入无觉腹中。
无觉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里已有一丝倦意,他盯着无嗔,缓缓道:“你不是无嗔,你是慕容决。”
当今武林,能以掌为刀的,只有“血手刀”慕容决。
慕容决笑得很得意,“能杀得了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方丈无觉大师,从此慕容决三个字将扬名天 下。”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他没入无觉腹中的掌刀怎么也抽不出来,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苍白无比。
无觉身旁的僧人已狂吼一声,一掌拍在慕容决额上。
少林的大力金刚掌,素来有开山裂石之力,慕容决额前立刻凹下去一块,身体像破败的棉絮飞了出去,双目圆睁,脸上依旧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惧。
无戒的处境也绝不好受,因为他发觉,他非但已经控制不住无觉,甚至反为无觉所制,他早想脱身,两只手却被牢牢吸在无觉腕上。
眼见无戒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痛苦,无觉却突然撤力,无戒跌了出去,无觉亦倒了下去。
方才慕容决那一掌刀,毕竟破了无觉的护体罡气并把他重伤。
那高大僧人悲戚一声,抬起头来,满目是泪。
无觉倒下去的那一刻,唐天,池解和七剑终于露出笑容,计划成功了!
这伏虎寺一役,原本就是为了伏击少林方丈。一开始的刺伤无戒,本来就是苦肉计的重要一环。只要能成功刺杀无觉,所有牺牲在所不惜。
如今,无觉终于倒下,虽然一时未死,已离死不远。
其他诸人,已无足惧。
从无觉大师出现到被袭倒下,总共不过瞬息之间事,戚顾二人却再一次经历了从希望到无望的历练。
二人内心俱是发苦。
月色愈浓,夜已经深了。
然而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活过今夜?
没有人知道!
9.冷血追命
池解突然一掌向戚少商击去。
他早已下了决心,定要先放倒这个年轻人。不仅因为要报杀兄之仇,更因为他早已看出,在剩下的几个人中,戚少商是最难缠的,虽然他现在已身受重伤。但是,龙就是龙,即使是条濒死的龙,也绝不会变成蛇。
彼时池解离戚少商的距离不过咫尺。便在方才众人皆注意着无觉大师的时候,池解已暗暗调整自己的位置,以方便一旦出手,定一击必中。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出手,这样的气势,戚少商能不能躲得过去?
池解甫一动,七剑就立刻列阵围住了那高大的僧人。
少林闻名于天 下的或者因为它的佛法高深,但能闻名于武林,更甚而成为泰山北斗的绝对是因为武功。少林的达摩堂与十八罗汉铜人阵已叫江湖中人闻之心惊,但是少林在江湖中最出名也最神秘的就是传说中的七十二绝技。
据说在这七十二技中,只要任习一技,已是高手;若会两技,便可跻身一流高手;倘若精通三技以上,则几乎可无敌于天 下。
据说,当今的少林方丈无觉大师,就会七十二技中的三技。
但是,今夜,连这样的一个人物都被刺伤于月下,有什么理由不得意?
得意,就容易忘形。
但是池解没有忘形,唐天没有忘形,七剑,也没有忘形。
真正的高手,是绝对不会再任何时候得意忘形的。何况,敌人还没有全部倒下。何况,变数往往就发生在你忘形的时候。
所以七剑很小心。
能跟随在少林方丈身边的,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方才那一招大力金刚掌余势犹在,慕容决破碎的脑袋还在眼前。
七剑列阵,却不全力攻击。只是严守阵势,不让高大僧人破出,同时一待对方略有破绽,便有一二人趁势出剑。
这样的打法,对付用剑高手如戚少商者,自是不成。但是对付这个高大僧人却很有效。
高大僧人一望便知修的是硬家功夫,不擅软战。何况方才亲睹方丈大师被暗袭受创,悲愤之余,心绪已乱,出招狠历,却无章法,这样最耗功力。
出家之人,也并非都那么心如止水。
于是,这一场对战,从一开始,高大僧人已落下风。
鞠望山没有动,他也动不了。
唐天在他身后,罩住他所有空门,只要他一动,绝对会有数以千计不同种类的暗器向他全身的各大要害袭去。
让一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的敌人站在身后,已是兵家大忌。何况眼前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对手。
鞠望山与无戒相交数年,彼此已不仅是棋友,更是知交。但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居然会武,居然功力都不浅。
鞠望山苦笑了一下,叹道:“我从不知大师隐藏如此之深。”
无戒也苦笑道:“贫僧也对居士看走了眼。”
说着,轻轻咳了咳,方才被刺的那一刀虽然是苦肉计,但确实是真的伤了,否则也骗不过道行高深的无觉大师,虽然伤口不在要害,但流的那么多血总是真的,何况与无觉大师的拼斗也耗损了大量的功力。
无戒的眼底泛起一丝寂寞和感伤,“我并不想杀你,只可惜今天你却偏偏来了。”
鞠望山微微一笑,点头道:“我知道大师并不想杀我,否则方才那杯茶里就不是迷 药而是毒药了。”
无戒一惊,“你怎么知道?”
鞠望山依旧笑着,“莫忘了,我曾对大师说过,我有一个朋友,最喜欢研究各种药草。”
无戒眼神一黯,“是贫僧失察了。只是,既然居士知道,为何不装作糊涂,或者就不会参合这场杀戮。”
鞠望山眼里有一丝感激和慰然,然后微微一叹,抬头望着越发清朗的月,低声道:“或者,只是因为,已经寂寞了太久吧。”
池解的掌力已激起戚少商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
戚少商深深地皱起眉头。
他的心里已经很累,他的身体也很疲惫,他左臂上的伤更是不时隐隐作痛,没有来得及包扎的伤口流了太多的血,早已让他脸色苍白,苍白如纸。
但是,这一掌,戚少商不能躲,不能退,更不能避。
因为,顾惜朝就在他的身边。
来不及出剑,戚少商便化指为剑,去迎战池解的肉掌。
在指掌对上的瞬间,顾惜朝蓦然出手,一根银针迅捷无比地刺向池解手腕。
池解本不屑顾惜朝的出手,以他的功力,即便刺中了也无法伤他分毫,他反可以借机杀了顾惜朝。然而当他看清那根银针的时候,脸上却迅速变了色。
那是唐天的银针。顾惜朝不知何时把它藏在指间。
唐门的暗器,唐门的毒。
或者唐天会有解药,也一定愿意给他,但是池解却不能肯定,这银针上的毒是否见血封喉。
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只能避开。
避开顾惜朝的银针,就等于放弃了掌毙戚少商的机会。
机会还会有,命只有一条。
池解算到了戚顾二人都已功力不济,却算不到他们如此守望相助。
这么拼命的不顾自己的打法,即使是为了至亲的大哥,即使是在生死关头,池解自问也未必会毫不考虑地去做。
顾惜朝只是在赌。
他赌池解会认出银针是唐门之物,他赌池解会忌讳唐门的毒,他赌池解不会冒生死之险。
他赌赢了。
然而,倘若池解没有认出银针为唐天所有,倘若池解相信唐天的解药,怎么办?
顾惜朝没有去想,他也来不及去想。
他只知道,不能让戚少商死在自己面前,哪怕要拼上自己的命。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不用去想,已自觉去做。顾惜朝不知道。
戚少商对上池解的掌的那三根指头,几乎就要断了。
虽然池解撤掌,但那一掌的大部分掌力已让戚少商受尽苦楚。
他恨不得喷出一口淤血,就此倒下。
但是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因为,顾惜朝还在他身边。
池解已不仅是愤恨,更是愤怒。
几次三番,以他独步天 下的掌功,竟拿不下两个身受重伤,功力不济的江湖后辈。
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池解立志雪耻。
他聚起一掌,全力出击。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力毙二人于掌下。
他的十拿九稳的一掌,没有遇上戚少商,也没有遇上顾惜朝,却对上了一只脚。
掌在半空,腿也在半空。
一触之后,即刻分开。
池解已被那一腿扫得退了一步。
池解大吃一惊。固然因为那一腿突如其来,他毫无防备,但能扫得自己退一步,已十分了得,何况那腿的主人却仿佛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未动。
那腿的主人对着他笑了一笑,仿佛略有歉意。
他的年纪不轻,衣着随意,腰上挂了个葫芦,靴子也破了个洞,露出个脚趾头。
他满面沧桑,一身落拓,一双眼睛却明亮。亮如晨星,亮如黑夜里唯一的那点光明,亮如万家灯火里,遥望山头的那一盏灯。亮得温暖,暖如冰天雪地里的那一呵暖意。让人想要深深地跌进去,迷醉不出。
戚少商看到来人,只觉得浑身上下涌出一股激流,因失血而冰凉的身体也有了暖意,眼里也有了湿意。
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今夜将不会毙命于此,而是因为见到了朋友,兄弟。
相知相交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兄弟。
戚少商不是第一次在生死关头见着兄弟,但是每一次都心怀感激和感动。
一生中,如果没有几个这样想着温暖,见着激动地朋友,兄弟,该是多么的孤独啊。
幸而,戚少商的生命里,从来不缺这样的朋友,兄弟,也从来不少这样的感动,感激。
这样的感动和感激,是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麻木,更不会腻的。
戚少商于是忍不住叫了一声,“三哥。”
在六扇门的日子里,戚少商早已与无情,追命,冷血,成了好搭档,好兄弟,至于暂时离职的铁手,更是在逆水寒一案中已成知交。
四人中,唯铁手与追命性情较为开朗,加之比自己稍稍年长,所以一直称之为“二哥”“三哥”。至于无情,冷血,本身性情较冷,又比自己年轻,于是一直以“大捕头”“四捕头”称之,既是亲密,也是尊重。
追命回头,走过来握住戚少商的手,笑道:“戚兄弟。”
身后空门全卖给了池解,毫不在乎。
然而池解却不敢贸然出手,追命虽然背对着自己,似乎门户大开,但却全无破绽。
池解也想到了,来人定然就是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四大名捕中,以腿功见长的追命崔略商。
另一边,列阵的七剑早已冷汗涔涔。
因为不知何时,一玄衣青年已立在阵边,双手环抱,一脸冷峻,腰上插了把无鞘的剑。
他并未出手,似乎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七剑却已感到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虽然没有撤阵,却已无法安然出手。
今夜,峨眉古寺,注定无法平静。
10. 不静之夜
唐天慢慢从鞠望山身后走了出来。
他一走开,鞠望山原本挺得直直的脊背立刻就放松了下来。任谁被那么多的暗器盯在背上都绝对不会轻松的。
唐天堆起笑脸,打起哈哈,开口道:“来人可是诸葛神侯座下,六扇门四大名捕中的追命崔三爷和冷血冷四爷?”
追命也笑道:“正是咱们师兄弟两个。”
唐天试探道:“三捕头四捕头今夜可是要办公?”
追命回道:“江湖事江湖了。今夜我与四师弟只是江湖中人,并非公人,无公可办。”
唐天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笑道:“如此甚好。”他环顾四下,纵观当前局势,加上冷血追命,今晚已非必胜之局,倘若继续纠缠下去,不但讨不了好,反而可能损失更大。
看来,是收场的时候了。
如此一想,唐天又笑道:“既然三爷四爷如此通情面,唐某也非不领之人。今夜就此作罢,日后咱们江湖再见。”
追命一拱手,笑道:“好走,不送。”
不是追命等不想留人,只是眼前局势,勉强打下去,胜负难说,再加上伤重者亦需疗治,只能暂且作罢。
唐天一挥手,“我们走。”
七剑立刻撤剑收阵。池解虽然不忿,也无他法,回身抱起兄长池通的尸体,准备离开。
那高大僧人突然长臂一拦,大声道:“你们可以走,他不能走。”一双怒目直视无戒。
唐天微微蹙眉,露出一丝为难。未待他开口,无戒已苦笑一声道:“贫僧并未打算离开。”
唐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举步就走。
无戒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唐公子,莫忘了你对贫僧的承诺。”
唐天微一迟疑,答道:“你放心,唐某言出必行,决不食言。”
大殿里,已重新燃起了灯火。
追命与那高大僧人正为伤重的少林方丈运功调息。慕容决的那一手刀虽然致命,幸而无觉大师亦有几十年练就的无上真气护体,只要一息尚存,就有转圜的余地。可叹唐天等人一番部署,终究只能无功而返。
戚少商坐在桌边,顾惜朝正认真地为他的左臂裹伤。一场恶斗中,在气息牵动之下,整条手臂几乎被血色染红。
两人皆沉默着。戚少商闭目调息,顾惜朝面对这条触目惊心的伤臂,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裹伤的手也十分稳定。
冷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知道顾惜朝为戚少商裹好伤, 才淡定开口,“戚兄,可否需要相助?”
戚少商睁开眼睛,对冷血笑了笑,也不客气,道:“有劳。”
冷血便点上他伤臂上几个重穴,防止气血相冲,然后站到他身后,单掌抵上他背心,一股真气缓缓输送过去。
戚少商方才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倘只自己运功调息的话,只怕力有未逮,收效也不大。这时若有旁人相助,自可事半功倍。
兄弟之间,本就无需诸多计较,戚少商也不推脱。
鞠望山静静倚在门边。
月色已渐暗淡,晨星已若隐若现。这个不静的夜晚马上就要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鞠望山依旧仰首沉思。
上一次出手是在几年前?连鞠望山自己也模糊了印象。在这个月色灼人的夜里,平静了多年的心仿佛突然跳动起来。
多久了?没有这样热血的感觉。
年少的时候,他也曾激情满怀,也曾有过一朝成名天 下知的梦想,也曾希望与心上的女子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为热闹而寂寞的江湖留下几许传说。
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梦想全都远去?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喜穿蓝衣的女子,初时时的巧笑倩兮的羞涩,以及最后含恨离去时的泪眼婆娑。
江湖岁月催人老,江湖儿女几多情。
不知道,还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温柔又倔强的女子?
行过几个周天之后,无觉大师慢慢醒转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那高大僧人几乎喜极而泣的担忧和欢欣。
出家人也是人,真正要做到无悲无喜那当是神佛的事情。
无觉大师轻轻拍了拍僧人的手,以作安慰。
那僧人便立即平静了下来,恭敬地立到一旁。
无觉望向另一旁带着微笑的追命,嘴角微微一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目光却已充满悲悯和睿智。他笑着说:“这位施主的一身功夫看来几乎都在腿上。江湖上腿功如此了得,功力又如此深厚的,除了六扇门中的追命三捕头,老衲也不做其他人想。”
追命眼底的笑意更深,立掌道:“大师果然好眼力。晚辈正是崔略商。”
无觉笑道:“老衲也曾与诸葛神侯有过数度面之交,知道他的四个弟子都十分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多谢崔施主相救之德。”
追命恭敬道:“举手之劳,大师无需挂怀。”继而又问道:“大师一向远在嵩山,不知今夜为何却到了这峨眉古寺?”
无觉道:“只因受一故友所托,替他寻找一个多年未见的徒儿。听说他来了峨眉,便到了这里。”
追命道:“能让方丈大师也亲自出动的,想来大师那位故友亦是非常人。”
无觉抚须哈哈一笑,“这个人你们也认识,就是懒残大师。”
追命恍然道:“原来是大师伯。大师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难怪要烦扰方丈大师了。”
无觉微微一笑。转首看到席地垂坐一边的无戒,神色就染上了一些哀伤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无戒师弟,你今日却是为何?”
无戒抬头,苦笑了一下,说道:“主持师兄还记得当年我是因何被逐出少林寺,放逐到这深山古寺的?”
无觉点点头。
无戒继续道:“二十年前,我一时受不住红尘情诱,与一女子发生了关系。我因破了色戒被逐出少林,师父怜我三十年苦修不易,推荐我到这里做了主持。那件事,不仅坏了自己的前程,更毁了那女子一生。近日我才知道当年那女子已怀了身孕,还生了个儿子。二十年来,因为这个私生子,他们母子二人受尽苦楚。半个月前,唐天不知从何得知主持师兄要到峨眉,便挟持了他们母子二人,迫我助他们暗杀师兄你。我已欠了他们母子太多,实在不忍他们再因我受累,只好答应,”
“主持师兄,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求师兄能原谅我的所为。幸而师兄终能化险为夷,他日下了无间地狱,见了地藏菩萨,也可减轻点我的罪孽。”
“寺中众弟子只是吃了我在晚饭中下的迷 药,暂时昏睡过去而已,贫僧亦不敢多造杀孽,天亮后,他们自会醒来。”
无戒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转头对门边的鞠望山微微一笑,“希望来世还有机会与居士继续方才那盘残局。”
鞠望山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叫了一声,“大师!”
无戒已浑身一阵抽搐,垂下头去。
离得最近的追命上前一探,半晌,摇了摇头,说道:“无戒大师已自绝筋脉而殁。”
无觉深深叹息一声,唱了声佛偈,对那高大僧人说道:“弘德,明日将无戒师弟火葬之后,舍利带回少林吧。”
“是。”
天就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所要面对的,是暂时的平静,还是另一场杀戮?
但是天亮之后,首先要面对的,便是离别。
戚少商的伤势在冷血的援手之下,已缓和了下来。他本来就是条打不死的龙。自年少时跟随雷卷入江湖以来,二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涯,哪一次不是以命相博?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那么多的死里逃生,当然绝不会仅仅是好运气那么简单的。
戚少商跟冷血追命寒暄了几句别后离情,便直接问道:“这次多亏三哥和四捕头及时出现。却不知两位如何会一起到这峨眉来的?”
追命笑笑,先道:“我受方觉晓的嘱托送他的遗体回家乡后,就到蜀川来找你们。路上遇到四师弟,便一同前来。”
冷血道:“我一路追捕齐鲁青到蜀川,突然没了消息。听说他似乎上了峨眉,就追了过来。发现这寺里似乎有些不寻常,就进来看看,正巧就遇到了你们。”
戚少商道:“齐鲁青确实到了峨眉。”
“哦,”冷血急忙问道:“你们遇到他了?”
戚少商点点头,“遇是遇到了,不过我们遇到的齐鲁青已经是个死人。”
然后,便把金顶和斜坡上所见以及所发现的疑点一一道出。
冷血沉思半晌,神情愈发冷峻起来,“看来这事不简单。我再上金顶去查看一番。”然后看向追命,问道:“三师兄,你呢?”
追命微微蹙了蹙眉,看向顾惜朝,沉吟道:“顾公子,你的伤……”
顾惜朝淡淡一笑,“惜朝的伤,惜朝自会处理。三爷不必挂怀。”
戚少商也在一旁道:“三哥放心,惜朝的事就交给我。听说药王就在这附近,我会尽快找到他,替惜朝解了身上的毒。”
追命听到戚少商口中称着“惜朝”,微微怔了怔。这一次遇见,似乎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与上次大不相同。说不出来是什么不同,总觉得,好像是多了一点安静和谐,少了一份争锋相对。
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这一路上,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戚少商既然承诺照顾顾惜朝,自己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若能及时找到药王,解了顾惜朝身上的余毒,就不枉二师兄对自己的一番托付。
不知道京师里的那件大事,世叔和大师兄,二师兄是否能够应付?
想到这里,追命的心头就笼上了一层阴云。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追命拉回思绪,笑了笑,“既然如此,一切就拜托戚兄弟了。我便与四师弟一同上金顶看看。”
冷血道:“事不宜迟,三师兄,那我们即刻便动身吧。”
追命点点头,“好。”
两人起身对戚顾二人抱了抱拳,“那我们先走一步,你们一路小心。”
戚顾二人亦起身回礼,戚少商有些凝重,“三哥,四捕头,你们也要一切小心。保重。”
“保重。”
戚少商一直目送着二人远去。
山里猎猎的晨风掀起衣角,也有了料峭的寒意,那两条汉子挺拔的背影却似寒风中两株劲松,在风刀霜剑中不易其志,不改其心。
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在那飘摇的岁月中,在此险恶的江湖处,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一些身影,逆流而上,涤浊杨清,虽千万人,俱往矣。
例如远在边塞奋身抗辽的连云寨,在江湖中矢志立身的小雷门,在京师里力抗奸相的风雨楼,还有在朝廷中力挽狂澜的诸葛神侯,以及在六扇门里坚持惩恶养善的四大名捕。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身影,世间那么多的险恶和污浊,才不那么叫人绝望。
直到再也看不清远去的二人的身影,戚少商才回过头对顾惜朝说:“那么我们,也下山吧。”
顾惜朝摇了摇头,“你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我们在这寺里休息休息,黄昏时下山,夜里可到山脚,歇息一晚,明日再去寻访药王。”
戚少商皱眉,“可是,你的伤……”
顾惜朝止住他的话,笑了笑道:“两年的时间都等得,这一天半日的难道还等不得?大当家的,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伤吧。再说,打了一夜,我也有些累了。”说着,便径自向厢房走去。
戚少商知道他其实是在顾虑自己,不觉微微一笑,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