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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门三略之卷.10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入道躺在床上。

已过了十一点,没有一点风,四周一片死寂。

「阿胜,你帮我揉揉脚吧!」

「……是。」

「今天中午我在闲聊时不是告诉你,喜平次与孙四郎会被鹭山城那个笨蛋杀了吗?」

「什么,被年轻的殿下……」

「这真是愚蠢的报应,不过,他们的母亲可能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在她知道之前,你

什么都不必说。」

「是……是。」

「怎么,你在发抖吗?阿胜?」

「是啊……这真是很可怕,这个世界也实在太残酷了。」

「哈哈……是啊,该杀的没有杀,这也是这世上恶的修罗场吧!」

然而,他真的会攻进这千叠台馆吗?

又过了大约六刻钟左右,和入道同床共枕的阿胜,有感於四周的空气似乎过於冰冷而起身。

「阿胜,那是什么声音啊?」

「好……好像是军队声……」

阿胜吓得抓起自己的衣领。

「完了!」

一代枭雄斋藤入道道三的嘴裏第一次发出这种又悲哀、又悔恨的声音。

「我还是太粗心了,上了肥後那家伙的当……阿胜,注意听好,我听到那不是从下面攻上来的

声音。」

「咦!那是我们自己。」

「不是,不是对我们有利的一方,而是上了武井肥後这家伙的当,就这么把城给他了!」

当他这么叫时,已听到从山顶向这馆裏不断打过来的枪声,接著就是四处可闻的嘶喊声。

到了外面,看到山顶上已是一片火海,将四处照得非常明亮。

两个孩子已遭杀害的明智夫人,目前不知如何,女人和幼儿……

然而,像道三这样的人物,居然没有察觉到武井肥後已倒向义龙,就如此轻易地让敌人进入他

的不落城裏……

「道空啊!道空,你在哪裏?」

道三在寝室拿起一支枪。

「不要打这种无意义的战,能逃就快逃,能逃出去的就是胜利者。我可是要逃走,快!跟著我

来!」

他就这么叫著冲了出去,最先杀出敌阵的就是这人称为蝮的道三。

不落之城已被敌人占领,如今万事休矣。敌人就这样从上面攻了下来,在下面又有义龙的军队

等待著。这种二挟一的形势以一敌二是注定要溃败的。

到了外面之後,道三重整了部队,很技巧地躲开了他儿子义龙的主力军队,朝著义龙所在的鹭

山城去了。

就像没事一样,他们只是互换城池而已。

「斋藤道三只是把稻叶山的城让给义龙,而到此地隐居起来。」

他原本就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绝对不愿意由自己的口中说出失败二字,所以他也不提说这是

一场败仗。此时,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地到他女婿信长那裏去了……

67、男人的一诺

斋藤义龙逐出父亲道三占领稻叶山城一事,不仅消息传到信长的耳裏,连信行方面也得到情

报。

岳父派来的使者,在寒风中到达清洲。信长在屋内与浓姬两人一起接见这位使者。

这是道三从冈山顶逃到鹭山城的当天夜晚。

使者表情昂奋,嘴唇发紫,传达道三的话,听其言语即知是属於道三流派的。

「我想入道殿下心中自有打算,总之,我将他的话一五一十地报告便是。」

「好!好!因为蝮心中所想的事情很少人能了解。」

信长将火炉放到另一边,似乎对使者的话不十分在意。

「入道先生说他这次犯下严重的错误。」

「没错,正是如此,然後呢?」

「他说此错误无法挽回,他要我告诉你说道三就如同已经泡在味噌裏.」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又多了一道叫大入道泡味噌的菜喽!」

「然後又说,尾张那个呆瓜女婿是会派援军来,还是……他这么说。」

「唔,他说那个呆瓜到底会派援军来还是如何呢?你说呀!」

「是!他说呆瓜有呆瓜的想法,如果把自己的意思说出,可能会搅乱女婿的第六感。如此一

来,对这呆瓜可就过於失礼……」

「好!好!你别担心,你就把他的第六感告诉我吧!如果我派援军前去,会胜吗?」

「啊!这件事他也有交代。」

「什么?他也有交代?」

「是!他说女婿一定会如此问,届时,可要如此回答……」

「嗯!快说。」

「他说不论你派援军来或者不来,女婿你来或是不来,总之,这一战是注定失败的。」

「嗯!」

听到这些话的信长,也呆在原地。

按理而言,派使者前来,是要求援救的,可是他又说不管去援救与否,都注定会失败,这是

没道理的呀!

但是在一旁听著的浓姬,却异常的紧张。

「照父亲这么说,那么你去也是无济於事了。」她突然打岔。

信长想了片刻之後,却做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我会派大军前去救援,你就如此回去告诉你主公。」

「啊……你要亲自出阵吗?」

「是的,我是个大呆瓜,就算我这一战失败,也不会被人耻笑的。」

「殿下……」

浓姬在一旁想要阻止,但是信长却视若无睹。

「我虽然是个阿呆,但是呆瓜也有仁义,我一定会去。你要如此传达。」

「是!谢谢你!毕竟还是入道眼裏的女婿。」

使者感动的将双手置於榻榻米上,泪水潸然而下。

「但是你要记住,此事除了岳父之外,不可让其他的人知道。」

「是!是!我明白……」

「好!你快回,叫他等我去吧!」

之後,使者快马加鞭地赶回。这时的信长用手挖著鼻孔,望著捧在手上的火炉。

68、隐居

「殿下,希望你能放弃出兵之事。刚才殿下所言,阿浓实在很感激……很感激,在我心中也为

你喝采著。」

「傻瓜,我在思考时,你要保持安静。」

「要是你救不了父亲,而连自己的性命都……」

「你这个女人真烦,难道连自己的生母被杀也不感到可悲吗?你难道不想为死去的两个弟弟报

仇?难道你不感到气愤吗?」

「不!我当然气愤,但我深怕我所爱的殿下被讨伐,这是我所担心的呀!殿下,您想想看,

既然义龙有本事攻打稻叶山,可见他和信行公子及犬山城已连络好了。如果殿下出兵美浓,那

么尾张这些想反叛的人们都会趁机造反的。」

「阿浓!」

「是……」

「你一向都像是我的军师,可是现在你所说的话却都毫无意义,我劝你还是到佛堂为母亲及弟

弟们祈福吧!」

「看来!你一定要出兵了。」

「你真烦,既然大家都称我为呆瓜,那么我这个呆瓜所做的事当然是不同於凡人。」

浓姬以埋怨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虽然心存感激,但是她实在是很想大声地痛哭一场……事

实上,正如父亲道三所言,就算信长亲自前来也是很难有胜算,这即是在暗示如果这边的情况

有危险的话,那么也就不要来,这也是一个做父亲的顾虑,但是却更加强了信长出兵的决心。

当然,信长也忧虑出兵之後接踵而来的各种事情是否能摆平。但是如果不在这裏寻求活路,那

么在往後的人生裏,又如何去渡过更多的困苦险恶呢!因此,他想利用这次的机会来考验一下

自己,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信长完全无视於浓姬的忧虑、拦阻,只是默默地思索著。

今晚冬风特别冷冽,从木曾路吹到这个平野,再吹向南方。

今夜,信行一党也正秘密地商议著有关信长是否会前去救援道三的问题。

如果他出兵的话,那么清洲城将会面临危险,因为一旦信长前往美浓,则义龙与信行一定会对

他进行夹击。

「啊!你还在呀?」

不一会儿,信长用手在火炉上轻敲了几下,他的神情恢复,朝向浓姬看去。

浓姬看他的模样,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信长心中已有妙计。见到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神,浓姬

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阿浓,要是你还在那裏的话,那么就到北边的房子裏去请武卫先生来。」

「啊!您是指岩龙丸先生?」

「是的!你也留下来听我要跟武卫先生谈的话,你就像个证人般地听我们谈话好了。」

武卫先生是以前也爱慕岩室却遭冤枉而被此城南曲轮的织田彦五郎所杀的斯波义统之子——岩

龙丸。

事情发生後,岩龙丸死裏逃生,逃到古渡求救於信长,从此信长将他留在身边。这一次,也带

他到清洲。

「岩龙丸先生与这一次美浓事件有关吗?」

「关系重大,你请他来吧!」

「是!」

浓姬点了点头,然後走了出去,将快满十六岁而又有个名字叫义银的岩龙丸带了过来。

「武卫先生,那边太冷了,到火炉边来吧!」

年仅十六岁的岩龙丸,在信长面前头得有些胆怯。但他到底还是出自於名门,长的眉清目秀,

有著一般人所没有的高贵气质。

「是!谢谢你的好意。」

岩龙丸来到火炉边後又鞠了一个躬,然後端坐著。信长仍然以平常的语调说:

「武卫先生,看样子美浓的蝮就要被他的孩子给吞了。」

「被他的孩子所吞是指……」

「因为义龙可说已把他的头给砍下来了。稻叶山城已被取走了,而蝮自己也逃到鹭山城来躲

了。」

「这么……有什么我义银可以……」

岩龙丸在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又在半夜被叫到这裏来,他心想一定是有什么不祥之事要命他去

做,所以他有点恐惧地问道。

信长并没有笑,而是以皱眉来代替笑意。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信长决定要隐居,从今天开始,本城城主即是你武卫先生。」

「这……你……这个……又为什么呢?」

「你不要有这种表情好吗?再怎么说,你本来就是尾张国守斯波氏的嫡子,你来当这城的城

主,支配尾张一国,对你的身分而书,这是不足为奇的呀!」

听到此事的岩龙丸与浓姬,当然都吃了一惊,尤其浓姬更是大为诧异。

这事一定有他深思熟虑之处,然而无论如何,这种决定也未免太唐突了。

「好吧!武卫先生,到今闩为止,我信长之所以能安泰地在尾张生活著,是因为有美浓的蝮做

我的後盾。而现在蝮已倒了,我信长已无能力治理尾张。既然没有能力,那么也只有隐居

了。」

「请等一等。」

岩龙丸显得十分慌张,眼珠仿佛要进出眼眶似的。

「信长殿下,连您都没有力量治理尾张,那么我义银又如何能治理尾张呢?」

「放心吧!虽然你现在没有能力,但只要自己想要有能力时,力量自然会出来的,何况我信长

隐居起来,也会使你的能力增强。当然如果我没有十分的把握,也不会任意将尾张交给你,别

忘了这件事。」

「依您这么说,不知您有何良策?」

「有的。斯波氏、今川氏与吉良氏,原来同是足利将军的连枝。换言之,你们是同一家,只是

今川家後来逐渐隆盛,而你们两家逐渐衰微。如今,我信长将尾张让给你。如此一来,你们三

家可以恢复以前的同盟。只要你们之间有了好的关系:那么就可以以今川氏为後盾了。而有了

今川义元做後盾的话,那岂不是要比美浓蝮的力量来的更大吗?」

「啊……这样的事能成吗?」

「我信长不考虑那种不可能的事。骏河是今川氏、三河是吉良氏、尾张是斯波氏,这不是又回

到以前的足利一族吗?至於我信长把尾张一国让给你的这番心意……武卫先生,相信你不会有

任何异议吧?」

「这当然……」

岩龙丸不停地眨著那对像狐狸般的眼睛。

这是当然的事,从父亲那一代就寄居在此的名门孤儿,能一跃又重为尾张的国守,这简直像是

在做梦,他岂会有什么意见呢?

「如果你没有异议,那么明早就发表我信长隐居的消息。然後就得赶快处理三家同盟之事。好

了,今晚没事了,你问去休息吧。」信长说。

「如此一来,我也与岳父一样,成为空无一物的尾张隐居者。」

在岩龙丸的面前,信长突然两手一伸,深深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几乎可以看到喉咙的深处。

69、待春之心

次日清晨,信长不仅说说而已,他搬到南曲轮,让斯波义银进入清洲的本城,并且发表从今日

起义银将成为尾张国守之事。

无论如何,他还是尚无子女的二十二岁青年,将惨澹经营得来的尾张一国就这么拱手让人,而

自告隐退,这让信行一派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

「那个大呆瓜,是不是发疯了?」

「——有可能,因为美浓的蝮垮了,这打击导致他发疯也说不定。」

「——这么一来,事情就怪了,我们争织田家的家督继承权,又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要打倒信长,把尾张一国夺回呀1」

「——但是这个尾张现在已经不属於信长的了。」

「——嗯!听来这也是一件怪事,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大呆瓜的信长之外,织田家的家督权

非交给信行不可。然而,现在为了要把尾张抢回来,必须打倒武卫先生喽?」

「——要打倒武卫先生,但这似乎与织田家的家督扯不上关系……」

这时,信长的密使却飞奔於四面八方。

在当时日本的武将家格裏,第一是足利氏,第二是吉良氏,第三是今川氏,这和後来德川时代

的御三家是一样的。

在足利将军膝下无子的时候,就从吉良氏中选出人才来继承。若是吉良氏无适当的继承人,则

由今川氏选人出来就任将军。若一定要分别这三家的话,则这一族中是以斯波氏的笔画为顺位

之首。所以如果今川、吉良、斯波三家相结合,在名分上可以说是日本的第一同盟。

而信长就是利用义银的名义先去说服今川氏,再去说服吉良氏。

今川氏原来就不把毫无实力的吉良氏看在眼裏.只要让他做个三河的国守,他就可以在背後充

分地牵制他。

问题乃是在尾张。尾张的织田从西三河入侵时,今川就必须要费尽苦心才能加以压制,而现在

的尾张由一族的斯波氏挂帅,而且名义上由三河的国守吉良氏所提携,如此一来,他也没有反

对的理由了。

信长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今川义元十分赞成三家的同盟,终於在三河会见三河的当家主人吉良氏与尾张的斯波氏。两国

境内人员往来络绎不绝。次年,山野到处都长有柔和的浓尾草,弥漫著春天的气息。

浓姬在此时才明白信长真正的用意。

战术战略精湛,但是外交手腕还嫌嫩了些的信长,二十二岁即告隐退,任谁都想不到他会以这

种舍身的手段换来强大的今川氏做为尾张的後盾,这实在是一个很成功的谋略。

但是这件事却让信行的参谋束手无策。事态已经三转,谁拥有尾张的主权对他们而言,即是他

们的敌人。虽然信长让给了义银,但是实际上却换成了今川义元……

「……如此一来,後果会是如何呢?以今川义元为对手而争这织田家的家督……这是行不通

的。」

「——是呀!而且这么一来,斋藤义龙也无法进入尾张,因为对手是今川家。」

就这样,他们与尾张的对立也产生了变化。但是尾张的年轻隐士织田信长,却能轻松地与浓姬

谈笑风生。

「阿浓,你看义龙和信行的合作,和我们这边的合作,那一边的合作力量大呀?」

已进入二月了,庭院裏红白梅花相互辉映著,在这天的午後——

从那时候开始,浓姬每日都过著念经的日子、为死於非命的母亲与弟弟们祈福。

「那么,你也快要出兵美浓了吧?」

她的眼裏闪烁著光辉。

信长故意把火炉抱在身上。

「不!现在出阵太冷了,如果冒著寒风出征,容易感冒。」

「哪有人永远都不会感冒的。」

「唉!你真是血液循环不好的女人,要知道,蝮是需要冬眠的一种动物,等天气暖和些,他自

然会出穴。如果太早出来,它会感冒的。」

「咦……这么说来,你让他们三家同盟之事,不是太早行动了吗?」

「是的。蝮要出穴大概要等到三月下旬到四月初。现在还太早了些。阿浓,膝盖借我一下,今

天我也要学习蝮睡午觉的习惯。」

「是!」

「如果现在出战,再笨的人也都知道这是为掩护美浓而出阵的一场戏,所以不能这么做。此

外,如果我一出兵,那么蝮会……」

信长只把话给说了一半,就把话题给叉开了。

「隐居就要像个隐居者,你知道吗?阿浓……」

阿浓以伸出膝盖来回答这位头脑奇妙的人的问话。

然後,无所顾虑的将双手放在他那端丽的额头上。

「殿下。」她低声地叫著他。

「阿浓……阿浓……真是幸福!尽管美浓的父亲死得再悲惨,阿浓也绝对不会再哭的,殿下这

位蝮的女儿心裏十分明白,信长出阵美浓之时,即是父亲道三死的时候。

70、老蝮之肚

「天气暖和多了!」道三如此说。

「是呀!你看艳阳高照,尾张的那位女婿不知在搞什么,真是令人困惑呀!」

这裏是冈山山顶鹭山城道三住处的客厅。

道三的面前有与他一起前来这山顶笼城的道家孙八郎、垣见新六郎、柴田角内,他们半武装打

扮的面对面抚摸著自己的胡须,双脚盘坐在那裏.

正如道三所言,山上的风与阳光,都非常的暖和,艳阳似乎在向花儿与黄莺招呼著。

「主公,信长公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到底来不来呢?」

「我怎么会知道?」道三半开玩笑地说:「我又不是我女婿,但是那个大呆瓜所做的事绝对不

会错的。」

「照您这么说,兵粮仅能维持一个月,那么他也快出兵了吧?」

垣见新六郎有些不满地说著。道三突然笑了出来,笑声似乎要压制新六的不满。

「新六呀!比起我那女婿,你就像是阳光前的萤火虫,实在是太微小了。」

「这么说信长公子迟迟不来,自有他的道理喽?」

「当然!新六,我出给他的谜题,他猜得十分正确。我的用意是要他好好巩固内部,要是不能

巩固内部,就不用到美浓来,否则会造成憾事。虽然我口裏没有这么说,但是那家伙却要出年

轻即告隐居的把戏,实在令我钦佩。」

「可是他的内部已经巩固了,既然已经巩固,那么他为何还不来,这不是令人起疑吗?」

「新六!」

「是!」

「想想看,如果他一来,我能够不下山应战吗?难道你忘了这件事?」

「当然是要应战啦!」

「如果应战,你想我会如何?我会胜吗?我是被讨伐的人。信长这家伙即是看清这一点,而想

让我多活一天,真是可爱的人!」

「主公!」

这时,角内叫著他。

「什么事?」

「依主公之意,这一回您是下定决心讨死喽?」

「角内,你真是愚蠢,像我道三这种恶党,死都不得其所的话,这简直是羞辱了世间所有恶党

们的面子吧!」

「……是如此吗?」

「当然!在这城裏,我可以告诉世人说我是把王位让给那六尺五寸的笨蛋儿子而隐居於此。一

旦下了山,我就不能自称是隐居,而必须与那混蛋的儿子一战。只要形成敌对,那么以往的家

臣就要分为义龙方与入道方,这种小气的分法,岂能让我道三堂堂正正的活在世上?我之所以

逃到这山上,是还不想把我的女婿信长引出来。在我死之前,我要给他最好的赠礼,那即是阿

浓之父是个伟大的蝮,这即是我要给他的赠礼,如此我死了才会瞑目。」

柴田角六侧首沉默著,看来他还是不明白道三的这番话。

「哈哈哈……」

道三蠢动著小鼻而笑了出来。

「我女婿在兵粮将尽时必会前来,而他来之时,亦正是我道三的死期。」

「这话是指……」

道家孙八郎第一次开口。

「这么说,信长公子来也是於事无补喽?是吗?」

「怎么会是於事无补呢?」道三睁大眼睛说。

「第一、他来,就表示信长是个堂堂的男子汉,是个重信义之人。他一定会履行与岳父的约

束,为了履行约束,甚至不惜投下了尾张一国,他让今川、吉良、斯波三家同盟,而自己却空

手前来救援……你看,如此重信义之人,在我们家那六尺五寸的家裏有这种人吗?所以信长一

定会成为最杰出的日本男人,这即是我道三所要给女婿的第一个礼物。」

「原来如此!」

「话虽是这么说,然而要接受这礼物,需要具有相当大的器量,否则就算我要给,他也承受不

起。而信长便是具有这种器量的人。第二个礼物是,如果信长出阵,那么这个六尺五寸的家

伙,到底要在何处于以迎击呢?而这胜负不用想也知道。信长会胜,是因为他真正地了解尾张

与美浓的情况,可是,这也是给那六尺五寸的一个警戒,因为他一直自视甚高。」

「那么,您引女婿出来就仅仅是为了这样?」

「不!还有一个。他为了我,不怕抛弃一切而隐居起来,这可以说是仁尽义至了。而我这恶党

却有那种混帐的儿子,叫我与他相争,还要躲躲藏藏地活在世间,我能吗?而且信长的军兵,

将来一定会成为日本最重要的军队,所以我岂能眼看那些军兵如此就死去呢?在双方死伤过多

之前,我不如先去讨死。如果我讨死,信长也不会笨到再来参加美浓这一战了。如此一来,他

即可引兵撤退。只要他带兵撤退,那么尾张即可平安无事。这便是我给他最大的礼物。」

说著,道三眯起了眼睛,却又大声地笑著。

「唉!说来说去,这都是我自己的疏忽,这么大把年纪,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唉!算了,各

位!我死了之後,你们要跟随信长或是那六尺五寸的,我都不管,但是要记住一点,那个六尺

五寸将来也一定会被信长所灭,而沦为他的部下。这便是我的遗言,可要牢记在心。」

这时的道三既未进攻,也未引诱敌人来此山顶的小城,他把一切的梦想与希望,尽托付在女婿

信长一人的身上,等待著出穴日子的来临。

71、稀饭三略

四月十八日,信长终於决定出兵了。

「蝮的城内大概快没有粮食了吧?」

在此之前,每日赏花、游泳的清洲年轻隐士,突然如电光石火般地迅速展开行动。

他将兵力一分为二,一半留守城内,而自己带著主力兵,即八百名的洋枪队、枪队、弓队,以

及得意兵士,人马约为二千。

从十七日的傍晚起,他即秘密地发布命令。十八日天未明之时,军兵即已集合於城内的马场,

四周火把通明,有如白昼。

「阿浓!我就要去杀你父亲了。」

信长在前夕阿浓就寝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到了半夜三点,在小小的隐居所裏突然大声疾呼:

「铠甲、刀、开水!快点替我准备。」

「是!」

一旁的小侍卫们早已知道他要出兵之事,所以很早就起来走动替他打点。信长心想,浓姬事先

毫不知情,等一下她起来时一定会大吃一惊。

当信长结束吼叫时,从寝室出来的浓姬两手捧著出兵时用来祝福的碗盘。

这让信长吓了一跳。

「阿浓,是谁告诉你今早的事,你怎么得知的?」

「是!」

浓姬慢慢地回答,她将碗盘置於信长的面前,然後绕到後面为他系绑鞋带。

「你是如何知道的?阿浓。」

「殿下曾经命令木曾川的艄公要随时待命,但我要他们在得知殿下的命令後立即通知我。」

「你真是可恶,那么你昨晚一定是辗转难眠?」

「殿下也是吧!您在想些什么呢?」

「是的,我并没有睡好。」

回答之後,又说:

「我去了之後,蝮一定会下山讨死,到时你可别哭哦!」

「这话岂不很奇怪?」浓姬安静地回答:「要讨死的不仅只有蝮,也许会沦到殿下您呢?」

「哈哈哈!说的也是!战争嘛!对死也要有所觉悟。」

浓姬微笑著,又绕到他的面前。她为他扣好手套的钮扫後,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阿浓是蝮的女儿,也是你这阿呆的妻子。」

「那么你知道自杀的方法吗?」

「不!我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你留守在此,万一有人来袭击,你不自杀,那要如何是好?」

「既然我是织田上总之妻,那么我一定会先尽力防守,最後真的没办法时再被斩死。」

「啊!这倒也是个好方法。哈哈哈!想不到除了自杀之外,还有这种方法。」

「殿下,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您上座吧!」

「不需要坐椅子,要记住,一旦决定要出战,我织田即是上总,我站著吃稀饭就好,站著吃东

西,让食物就这样流进去,那么我就可以两、三天不必吃东西了。」

「好吧!那么请举杯。」

「噢!倒吧!」

小侍童终於完成了一切的准备工作,这时,侍女们也跑了过来。

信长傲然地站在那裏,手中持著浓姬给他的上酒杯,待酒注满後,他一口饮尽,并且将所剩的

一、两滴轻轻地泼在身後丹羽万千代的铁甲上。然後将杯子丢往柱子,杯子就这么破了。

「再倒。」

「是!」

「还要!」

「是!」

「再倒!」

「是!」

饭上有烧味噌,开水五杯、六杯、七杯地往上倒,而他也一口气全部吞了下去。

「好!这么一来,万一发生了事情,我两、三天不吃也无妨。阿浓!」

「是!」

「或许我可以带些土产回来给你。」

「呀……」

「要是我还活著,那么我们一定还有相见之日。」

「哈哈哈……即使没生命,我们还是会再重逢的。」

「什么?你死了之後,还要纠缠我信长吗?」

「是呀!我会坐在莲花上的。」

「好!万一你遭斩死,那么头发可别乱了,要笑著来见我哦!好了!出阵。」

「是!」

前面的前田犬千代一步步地走了出去,在後的信长踩在草坪上也走出了庭院。

法螺号角声终於鸣起,接著便是大鼓声,这是出战的信号。

这时天空还未亮。

浓姬很快地从庭院追了出去,来到了本城的马场後,她停下脚步,紧咬著嘴唇。

看来丈夫是决定去救援父亲道三了,他说要为她带回土产。但是浓姬却对此事不抱希望。

她想了又想,为父的还是要像个父亲的样子,让他能够死得其所。

在人群熙攘的火堆中,丈夫骑著爱马的英姿,如画般映在她的眼前。逐渐的,眼前出现的是排

列整齐的黑色洋枪。

72、下山

「报告!」

道家孙八郎的声音从庭院前端传来。

「织田上总介的援军,总算由尾张出发入境了,密探正在注意他们行进的速度。」

「好!终於来了,谢谢你的通报。兵粮也仅能维持三天了!准备一下吧!」

道三说著,又把道家叫了过来。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们从长良川的川原出去,把那个六尺五寸的引诱至此,等他

过河之後,千万不要斩他,你去通知大家。」

「这件事我知道。」

「此外,告诉堀田道空,我讨死之後,要到我女婿的阵营去通知他。记得告诉他,道三已被斩

死,而战争也已经结束了,只要说这些,知道吗?可不要说那些沮丧的话,而把使者的感情都

表现出来。道三已经被斩,战争已经结束了,再见……只能说这些。对了,还有一事,要是道

空先我道三而死,那么此事即无法传达。所以不论发生何事,他都不能比我先死,一定要把这

件事传到我女婿的耳裏,绝对不可拖延。」

「我明白了。」

「好了,既然明白,可以下去了。」

道三目送道家孙八郎跑出去之後,他即站了起来,取过了鞋子,微笑地看著柴田角六。

「角六,阿胜实在是个好女人。」

「什么……」

「即是被武井肥後所杀的稻叶山千叠台的那个阿胜啊,这个女人的肌肤有如糯糌般的柔嫩,但

发生这事对她而言也实在太可怜了。」

「……」

「你看,我这个美浓大恶党斋藤山城入道道三,今年六十三岁,男性象徵隆起,有如壮年一

般,你说是不是?」

「是!」

「你的性器可是下垂的哟!」

「是……我知道。」

「好了,快系上手套,而且要绑紧些,要紧现出男性雄壮的气魄,持枪时,尽自己所能将其发

挥出来吧!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冈山顶上的大鼓声响起时,是四月十九日。

自称大恶党的道三入道,鞋上系有黑带,他一眼即可被认出,因为他身著红色披风,而且所持

枪只也涂有红色,他睥睨著四方,然後慢慢地下了山。就这般的,他朝长良川的川原准备出

战。

稻叶山的义龙,好不容易终於等到了今日,因此他很快地来到了对岸,并将所有的洋枪搬了出

来。

而这些稻叶山城裏的洋枪,也是道三入道费尽苦心所得来的。

「哈哈哈!那家伙一定心想我会很羡慕他吧!今天的每一发枪弹,都不能让它白费,因为这些

洋枪对於将来尾张女婿有所帮助。」

这一天,道三与义龙双方都按兵不动,而河川两岸都没有枪响,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在义龙方面想来,要道三这一方自动下山来与他一战是他所期望的。然而下了山的道三亲自率

兵前来攻打自己,有著「战略无类」之称的道三,就对著自己,稳稳地坐在对面,使得他心存

畏惧。

入夜之後,道三方面所派出的各方密探,纷纷回报信长进军的动态。

「现在信长的先锋已经到达长良川的岸边。」

「噢!我知道了。」

「报告,义龙与信长和入道的战争乃是一件大事,现在信长方面似乎要把他们引诱到上游。」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们两军在夜裏有所行动喽?」

「是的,信长殿下将尾张的势力往上游移,和入道先生形成距离,在其间打椿,看来他是企图

进行各个击破的作战方式。」

「辛苦你了,这正合我的心意。」

道三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女婿呀,你可要善加引诱他们,距离拉得愈远愈好。」

这时,他突然望向副将堀田道空。

此刻的道空也明白入道的心意了。

「是的,离得愈远,那么对尾张的损失也会减少。」

「是的,他已经冒著危险前来,这已算是仁尽义至了。我不能让他受到太多的损失,否则就不

能算是我给女婿的赠礼了。好吧!安心吧!相信信长必然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然而,到了月亮出来的夜晚十一点时,又有密探进来报告说:

「报告!」

「有何紧急状况吗?」

「信长殿下诱敌的先锋部队已经往上游埋伏,但是信长殿下本队的队伍已经渡河了。」

「什么?渡河了?」

此时的道三脸色骤变地吼叫著。

「这个大呆瓜,他终於还是这么做了。」

他呻吟著,这位大恶党的道三,眼泪不停地从睁大的眼睛中淌了下来。

「这个呆瓜……这个呆瓜……你是真心的要来救我这个恶党……不!不!你真是个大呆瓜,为

了我道三……竟然不惜背水一战……道空!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尽我的力量,我要为那个阿呆

尽点力。」

「应该的,他真的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是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我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他这么做,只是我的死期提早罢了。

好吧!道空,我要睡了。然後在拂晓时,由我方朝向那六尺五寸的本营直攻。万一他被我女婿

所杀……那么我道三也只是一个小恶党而已。好了,我要睡了,其他的事拜托你了。」

在这小小的帐蓬裏,另有一个房间。道三带著哭泣的容颜迅速地回到房间。

73、长良川的悲剧

信长利用深夜渡了河。

「好吧!在天亮之前,歇歇脚吧!」

为了预防万一,他准备了五只船,自己就在旗本内睡觉。

但是敌人却未发现他们的掩护队伍已经移到了上游。这令信长不禁感到好笑。

(胜利了,义龙实在不是个高明的男人。)

想到这裏,信长更是觉得好笑。

只要夜尽天明,信长便已经渡了河,与道三的势力合为一体。如果这件事被对方知道,他们一

定会匆忙追回。

这样一来,在上游的埋伏部队便可立即加以反攻,而前面便是信长最得意的洋枪部队。

信长的洋枪队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後,随即安静下来,这并不是吓人的枪声。他将八百挺分为

四队,每队分配二百挺,他的安排是使第四队射击结束之前,第一队也已装妥了子弹,军兵可

说是经过一番严格的训练。

之後,他又将来到上游的一队四散,另一队埋伏在对岸,准备随时突击义龙的本队;而信长却

与道三的军队合而为一。

这么一来,义龙一定会仓促地渡河前来,这时亦即是信长显示威力的时候。如此一来,洋枪与

弓队可以分为二段攻击河中的敌人,只要往前来,一定会死於枪下。

(蝮这位岳父一定会大吃一惊。)

信长想著一心想死的道三,要是自己获胜,他一定会侧著首。想著想著,信长也不知不觉地发

出鼾声而入眠了。

就这样从十九日进入二十日。

鸡鸣报晓,信长睁开眼睛一看,东方已经出现鱼肚白了。

「噢!天亮了,但是我们要等,川边的雾十分浓厚,所以我们不易瞄准目标。重要的是,要让

我们的子弹百发百中,所以我们必须等待雾散。」

信长自言自语地说著,然後起了床。

「安静些,你们再休息一会儿吧!」

他独自在营裏遥巡著。

「既然来到这裏,不可浪费任何一颗子弹,我们要瞄准敌人的额头,然後才可开枪。」

就在此时——

下游传来了一阵叫喊声。

此刻的信长却微微地笑著。

「义龙这家伙,他自认为知道川原,所以起得特别早,但别去理会他。」

就在这同时,在对岸的道三入道,朝著斋藤义龙的本营呐喊著。然而这阵叫喊声却让大家吓了

一跳。

尽管道三在对面没有义龙所拥有的洋枪,但是一直到现在他都顽固地守著本营不动。

这件事对义龙而言,本来就叫他觉得奇怪。然而在天空将明末明之际,从对方却突然传来了

「哇」的叫喊声,这种气势似乎显示不让他们进攻,这当然会令他们大吃一惊。

「难道入道先生已经发疯了?」

小真木源太侧首望著六尺五寸的义龙。义龙的脸裹著绷带,只露出一对眼睛,他也空虚的凝视

著。

「要小心,我们的对手可是沙场老手的父亲呀!」

「但是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应该不会向我们决此一战的呀!你不认为吗?」

「不!不!我想父亲一定有其用意,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罢了。」

义龙在思考中突然「哇」的大叫一声。

「我方是由谁负责最靠近河川的地方呀?难道是竹腰道尘吗?」

「正是竹腰!」

「什么?是竹腰?我明白了,竹腰这家伙……」

义龙的嘶哑声自喉咙的深处传出。他所率领的四千余兵马中,唯一能让父亲人道高枕无忧的,

便是竹腰道尘所率领的六百名士兵。义龙的心中开始有所怀疑。

「快叫道尘来。」

「是!」

其中一名近侍立即从帐蓬裏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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