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这样……」
义龙再一次的恍然大悟而点了点头。
道尘与道三之间一定存在著某种默契,只要渡了河,道三与道尘的势力即可合而为一,这时候
他一定会改变方向而朝本营杀了过来……义龙这么想著。
这时对岸又传来了呐喊声。
此刻黑夜已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青的天空,河面上的白雾也徐徐地飘向北方。
「道尘来了吗?」
「是!我来了。」
「噢!道尘,我看父亲会不顾一切地乘雾渡河过来,我希望你打前锋,先渡到河的那一岸做我
方的先锋。」
「是!谢谢。」道尘回答时凝视著义龙。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义龙的心意。
「赶快去!」
「是的,遵命!」
道尘在草地上叩谢之後起身,他一脸已没什么好说的表情,往河边自己的阵地跑去,并且告诉
部下说:
「各位,你们仔细听,我道尘被殿下怀疑是入道先生与道空先生一方的人,有背叛义龙殿下之
嫌疑,所以我们被任命为先锋部队。然而就算我们全灭了也不会有後援来,进也死,退也是
死。所以我们只有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冲啊!」
道尘一队虽感到事态的严重,但也只好直冲往河川。
这是义龙方面第一次的呐喊声。
天色已渐明亮,义龙的机动部队也开始发现织田方的埋伏势力。
「完了,快回,否则会遭到挟杀。」
但为时已晚。因为信长的埋伏部队已经朝著那喊叫声追杀前去,而水中也有信长的本队在那裏
等待著。
信长引以为傲的洋枪队已经「砰砰砰」地发射子弹攻击。
哇!哇!到处传来呐喊与悲鸣之声,而长良川已演变成父子互相残杀令人鼻酸的修罗场。
74、疯狂的战争
信长牵著爱马来到水边,望著雾已经逐渐消散的对岸。
他终於决定心中的想法。
让河上的埋伏部队慢慢逼近敌军,待敌军下到他们的正前方时,再一举予以歼灭,而在下游的
部队可前进与道三的本队会合。
如此一来,可以让义龙的军队完全过河以攻打道三的本队,然後再采取迎面攻击的方式——信
长如此算计著。
「射击!」
「射击!」
号令在朝风下一发出後,信长方面开始对前来的敌军发动枪林弹雨的射击。敌军的尸体遍陈於
雾裏的川原之上。
「犬千代,你瞧,敌人这些笨蛋已经落荒而逃到河中了。」
「殿下!」
与信长骑马并行的前田犬千代,看到敌人的一队手持枪只慢慢地进入河中心。
「还早!」信长叫喝著:
「由於堤岸上有洋枪在,所以他们只好往前进了。」
「但是……」犬千代却不明白。
「那是当然的,他们无後退之路,瞧!有二十个人打前锋,後面又有人跟进。你看在河堤那边
有他们的督战队埋伏,如果他们後退,将会被击杀。义龙啊!你真笨,竟然将洋枪朝向自己
人,如此一来,我是胜利在握了。」
「洋枪朝向自己……?」
「是啊!你瞧,下到河川的那一队,不一会儿工夫就会消失的。」
信长话还没有说完,对方的子弹已经「嗒嗒嗒」地射向河中,打前锋的那二十个人影,就这样
地消失在河流中。
虽然洋枪没有完全命中,然而却如信长所观察的一般,由於後退无路,只好采取往河中前进的
「遁水术」。
那一队消失後,水中又出现另外一队。但是同样的在织田一方发动射击之前,就已经消失於河
中。
「哈哈哈!」
信长的表情已不再如老鹰般的紧张,他豪放的笑了。
「犬千代,弹药是珍贵的,告诉他们别再射击了。」
「不射击能获胜吗?殿下。」
「已经胜了,我们只要控制这大局,敌人自然会从河中消失的。到底还是美浓军有一套,他们
学习到长良川的鹈的行动。」
信长催促著,於是犬千代骑著马朝洋枪队的方向飞奔而去。就在此刻,对岸又传来一阵呼叫
声。原来是己方的埋伏队拦劫敌人的退路。
如同这般,第三、第四、第五队的敌军争先逃向河裏,但是有人却在被击中之前即已溺水,沉
浮不定地流到下游。然而这却可以说是敌人唯一的退路。
「哈哈哈!这场战争倒是省了我一半的子弹和箭呢!」
信长再一次地拍著马鞍笑了。
「报告!」
传令兵气喘如牛地前来。
「什么事?」
「下游的敌人已渡河了,但是入道先生好像有朝其本阵杀过去的样子。」
「有这种事?我方的埋伏部队才正要袭击义龙的本阵。他们这么做岂不是太危险了?敌人怎么
可能现在就渡河了呢?你再去侦察一次,要掌握正确的消息。」
信长一如往昔地叫骂著,他的确是在叱喝著。
因为我方的埋伏部队正追击敌人的右翼,如果道三真的这样做,那么眼前的计画将遭破坏,而
这个破坏会导致义龙将部队分为三,其一是他的埋伏部队,其二是对付道三的,另外一队用来
对抗信长。
但是这个无谋之举,原是不可能也是不可以发生之事,却偏偏发生了,因此也就造成这场战争
的悲剧。
75、枭雄之死
信长这一次的作战方式,无非是要获得绝对的胜利,但是道三入道为了不让信长的尾张势力受
到损伤,因而自己想早一步求死。虽在同一个战场上,但是两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此外,义龙也对竹腰道尘一队六百人产生怀疑,由於被怀疑,所以他们只好前进求死。其中一
半死於水中,另一半则困在雾中尚未过河。这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乱七八糟的战法与战
术。
另一方的道三,在二次发出诱敌的呐喊声後,慢慢地站立起来。
此刻的信长正在河上看著敌人沐浴於枪林弹雨中,而道三却是两手掩著耳朵。
「噢!过来了,到底是谁先渡过河来的呢?」
他微笑地站立著,仿佛事不关己似的。
「记住,我道三讨死之後,你们赶紧到信长那儿去,别忘了我的话。道三斩死,这战争也结束
了……除此之外,什么话都不必说。」
他再一次地叮咛堀田道空,然後慢慢地拿起自己最得意的枪走了出来。
这时前方好像已开始交战,呐喊声此起彼落。
敌人的部队似已登陆。
「好呀!好呀!竟是我所认识的竹腰道尘的部队打前锋,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是村山三六为第
一枪手了,背叛我者……」
但是道三却面带微笑,慢慢地来到雾中的河边站立著。
他打算就在此候敌。
这时前方突然有人问道:
「是谁?」
由於雾浓,对方看不清道三的衣裳,所以也不知他就是道三。
「是谁?对方的武士,你应该是有名有姓的大将吧!你为何沉默著呢?」
当对方往前逼近一步时——
「哈哈哈……是我!」
他不让对方有说话的余地,便持著长枪刺了过去,对方登时倒在河边呻吟著。
道三在河裏洗掉了刀上的血迹。
道三之所以选在河边,或许是认为在这裏可以洗去刀把上的血迹吧!
「是谁?你是……」又有一个人前来。
「是我!」
道三再度出手,对方又倒下。到底是道三得意的枪法,那是昔日卖油时所锻炼出来的。
「是谁?」
「是我!」
他只要回答这么一句话,枪便刺入对方的胸部或腹部。其中也有在仓促中由部属掩护退走的,
但多半还是一枪毙命。
对於靠近水边的尸首,道三将枪插入石中,再轻轻地将尸首抛入川内。这出自六十三岁老人的
腕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好吧!你们先去吧!再过一会我就会跟著你们去了。」
就这样,他丝毫未改变脚下的位置与姿势,只是在原地静候敌人的来临。
「年纪大了,就不要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动作,要学会鮟鱇鱼的狡猾才行。」
这时,对岸的义龙下令全军渡河。
起初,他担心竹腰道尘会背叛,但是他们却意外地突破对方而找到一条出口,这使得他下定决
心要讨伐父亲道三。
这或许是由於他将信长的埋伏部队当作自己的部队,而决定发动总攻击。
他并不知道信长的本队已经逼近自己,只要一渡河,他一定无法压制道三的势力。而信长方面
早已有良好的思虑与万全的准备。
正因为如此,在长良川的河面上,义龙的军队比预定时间早一刻跃入河川,然而这却使得道三
鮟鱇的姿态显得更加忙乱了。
「谁在那裏?」
接踵而至的是一位骑马的武者。
「啊!你身著红色披风,一定是大将吧!」
对方说著,手持的长柄枪随即朝道三的胸部刺了过来。
道三闪过,立即回以一枪。
「啊……」
对方的武器被击落了,他翻身下马,拔出大刀。
「来吧!不!先报名来!」
「你是谁?」
「我是今天的先锋大将竹腰道尘。」
说完之後——
「道尘,是我。」
道三入道将枪换到左手,右手持著大刀。
在这瞬间,道尘的头已经离开了身体。
道尘那无首之身发出一阵叫声,不!那也许是鲜血溅出体外之声。然後,这无首之躯依然像活
人似的前进了两、三步,往河中走了过去。就在此刻,道三左手的枪柄突然被人击落。
那是义龙最得意的部下——豪杰长井忠左卫门。
「喂!你为何砍落我的枪?」
道三拔起大刀相对。
这时,忠左卫门的枪忽断成二截,他被人踢中屁股跌坐在地上。此时道三的周围陷入一片混
战。
根本无人有余力来保护道三,大家各自挥动大刀与自己眼前的敌人厮杀。
「嗯!这样也好。」
道三轻笑。
长井忠左卫门起身之後,拔起大刀。
「道三殿下,你要有所觉悟。」
他朝道三斩了过来,但偏右了点。
「蝮道三讨死的时候已到,有谁快去告诉我尾张的女婿。」
他大声地呼叫。这时,刀又从左边过来。
「小真木源太,为我持最後的一刀吧!」
道三这时出其不意的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刺入。
「你……你们这些家伙,岂能明白我这大恶党的心意呢?好吧!你来吧!我让你斩了我的头,
你们两人自己去分吧!」
刀依然插在他的腹部。一代枭雄斋藤道三将脸朝向长井忠左卫门。
这时,忠左卫门将刀刺入他的身体,小真木源太也举刀斩下他的首级。道三的首级就这样落地
了,他的身体在河中溅起了水花。
76、女婿的决断
信长在大良口作战时,传令兵又前来报告。
「殿下,不会有误,敌人继续渡河,道三殿下的本营一片混战。」
「当真?」
「是的,没有错。」
「啊!蝮岳父他真……好吧!赶紧到河的下游去,但是要记住不可发射枪弹,否则有可能打到
入道这一方的同志。」
信长对部下发布命令之後,自己率先出发。
「好!我们要一口气突破敌人的阵营,往河川下游,等到达目的地後,再改变方向,与敌人决
一死战,明白吗?」
「是!」
「既然明白,就跟我来吧!」
对於大良口的敌人,他们此预期的还要早一步就予以攻击歼灭。信长毫无顾虑的在马上抽了一
鞭。
这比他预定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小时。
雾散了,朝阳光芒四射。本来接下来的是一场渡河战,而现在敌方却已渡过河,真是危在旦夕
了。
威风凛凛打头阵的信长之後跟著枪队,枪队之後又跟著洋枪队,他们手中散发出火把燃烧的味
道。
从大良口到道三的本营之间,需要经过一个向左急转的弯,右岸又是个森林,使得前面的视线
被遮挡。
渡河时可说是个掩护物,但现在对他们而言,却是个大大的障碍物。
「快点,但千万不能让队伍乱了,我们要如此地突破敌人的中心,减弱敌人的势力。」
这个团体肃然地前进,这种无限的重量感,令人有一种备受压迫的感觉。
这时,他们前进了一半的距离。
突然从森林的那一方出现三骑人马,正朝著挂有五个木瓜之旗的信长方向前来。
洋枪队的右边小队,立即以枪管对准三骑人马。
「等一下,不要射!」
信长把速度放慢下来。
「停下!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宏亮如昔。这时骑士中的一位缓缓朝向信长面前而来。
「我是来找织田上总介信长殿下,谢谢他前来救援,我是斋藤道三的家臣堀田道空。」
「原来是道空先生,我是信长。」
听到信长的话後,道空立即下马,在乾涸的小石堆上单膝跪下。
「现在斋藤入道道三已经被斩,战争已经结束了。」
「什么……入道殿下已经被斩?」
「是的,战争也已经结束了。」
「唔——」
信长的眼神锐如电光,他仰脸望著青空。
「被斩死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睨视著虚空,片刻後,说道:
「死在谁的枪下?」
信长眼睛微微泛红地反问。
「是长井忠左卫门与小真木源太。」
「是谁取走他的首级?」
「小真木源太。」
「遗体呢?」
「被投入长良川的清流中。」
「哈哈哈!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吧?信长的岳父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受到任何的损失,现在连他的
葬礼也都已经结束了,这真是奇了,哈哈哈……」
「尾张的殿下,我要说的还是现在入道殿下已经被斩……」
「等一下,我不需要接受你的指挥,而且我们到此会战,也不是为了吊祭他。」
「是的……」
「各位,我们赶紧返回大良口。既然要帮助的人已经讨死了,那么这场战争也将失去意义。道
空,後会有期,希望在尾张再见!」
「是……」
这时道空已抬不起头来,就如道三所言,这个大呆瓜已经了解道三讨死之心,对於此事,信长
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此时,丹羽万千代突然出来进言:
「既然已经来到此地,难道就这样……」
话未说完,信长即驳斥道:
「笨蛋,这裏会有义龙为我们收拾的,走吧!我们渡河回去吧!」
既然决定要走,他们的速度也如来时一般快速。
「道空,再见了。」
不等对方的回答,信长即调转马首离去。
望著这只机敏的队伍,堀田道空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入道殿下,你的目的是要引出女婿信长,我也把你的话转告给信长殿下……信长殿下也确实
完全接受您的托付,您可以安心了。」
77、卖针线的藤吉
道三的远见与信长对战术的眼光同样锐利,这终於使得尾张的势力毫无损伤地结束了这一场战
争。
无论任何战争,只要入侵他国,即使战争获胜,己方所受的损失也一定十分庞大。
胜利了!只要听到这个消息,当地的土豪、武士及百姓们,都会为胜利者欢呼。但这却会引来
入侵者的激流。
如果当时信长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那么这股激流将会影响他的势力。
道三即明白这一点,所以决定早点求死。而信长也十分明白道三的用意,因此很快地命令军队
渡河。
毕竟胜利一方的势力还是很可怕的。
当信长的军队渡到河中间时,义龙的先锋部队也及时追赶而来。大良口之渡,又有如呼风唤雨
似的。前进时打头阵,後退时,他却坚守後面,这即是信长观察「人生五十年」所得到的信
条。
所以来到大良口时,他先让洋枪队到达对岸。
其次是弓箭队,之後是枪队。最後他利用事先已备妥的小舟渡河。这时,义龙的军队已经到达
了河口,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别让信长逃跑。」
「——那个大呆瓜只有一人,他渡不了河的。」
约有三百名士兵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追赶到河中。
信长站在小舟上冷眼旁观著。当追兵接近小舟时,信长开始举手指示最先渡过河的洋枪队向河
裏射击。如果当时信长让洋枪队殿後,那么这将可能成为「尾张的憾事」。
此刻,洋枪队已拿起了点火把,正等待他的指示。当命令一下,第一队开始「嗒嗒嗒」地发
射,接著第二、三、四队也采取行动。等第四队结束射击後,第一、二队又接著不断地射击。
终於,河面上的敌人一一的倒下,就此消失。此时信长已悠然自得地站在对岸了。
不!不仅是大良口的渡河,其後在渡木曾川时,他也曾遭到野武士的袭击。下了清洲城,到处
呐喊著「——义龙胜利」。不用听也知道,岩仓的城主,织田伊势守的部下现在已经在附近村
落展开纵火的暴行。
这可以说是一个四处充满饥狼饿虎的战国时代,如果信长的军队受到打击,甚至还要派出救援
部队的话,那么他们也一定无法重返尾张的国土。对於这一点,道三与信长同样具有卓越的战
略眼光。
「阿浓,岳父蝮是自己讨死的,我也无可奈何,看来我还是睡我的午觉吧!」
信长带著毫发无伤的军队返城。现在他似乎已经忘了今川、吉良、斯波三者同盟之事,又移住
到清洲城的本城。他沉默著,像是心有所思。
弟弟信行,依然与柴田权六继续策动著。
由於让林佐渡进入那古野城,因此他们的实力略损。尤其信长出击美浓而传来义龙胜利的消息
後,对方更是充分显现蠢蠢欲动的迹象。
但是对方也不希望由自己一方先揭出反叛的旗子,因此也忍耐地等待时机的来临。但是自始至
今,信长所采取的各种方法,只不过是要对方睁大眼睛,放弃这种蠢蠢欲动的想法。
「父亲蝮死後已经成佛,你多为他诵经,我到外面走走。」
从美浓回来至今已有一个月,小麦已经收割,农事告一段落,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五
月中旬的时候。
信长如此告诉浓姬後即出了城,跟随其後的,便是担心信长的前田犬千代、丹羽万千代、毛利
新助等小侍童们。
「离我远些,今天我想一个人走。」
他们只好保持距离地跟随在後。强烈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草帽上,在别人的眼裏看来,他像是游
手好闲的武士,轻轻松松地朝五条川的东边走去。清洲城位於五条川之西,东边建有市场及商
店,地方逐渐地扩大。
现在这条街的商店超过三十家,这是由於信长政策所反映出的繁荣。
信长不喜欢按著世间的常理与人类智识来行动,他认为战术战略及政策与道德礼仪没有两样,
所以不喜欢依常识来行事。他认为如果受限於常理,则很难向前跨越一步,如此一来,当然难
有进步。这如同腐臭之水的沉淀物,只是永远停留於恶臭中,根本就不可能有所改变。信长就
是这样的一个人,人说左,他却要说右,人说白,他偏要说黑。然而这并不是他在性格上对事
物仿一种毫无意义的扭曲。在这世上,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反抗「古来的常识」,他憎恨这些
东西。
信长不像他国的武将般痛恨敌人间谍的出入。他看到很多领主在国境内设有关卡,如果有他国
的人要入境,则须缴昂贵的通行税。见到这种情况,他总会说:
「这些人真笨!」然後抱头大笑。
所以在他的统辖区内,废止所有关卡的通行税,让商人可以自由的进出。
这在战国时代是一项创举,也是大胆的作风。如此一来,各国的商人可以轻易地进出此地,或
留居此地。这使得清洲城的街道更加繁荣,同时,百姓也较他国来得富有。
「啊!看起来真繁荣。」
说著,他向东边的市场慢慢走去。斗笠下的信长,面带微笑地看著熙来攘往的人群。
人群集中的地方也是金钱聚集的场所,如果这裏的百姓都很富足,那么信长的胸中也必定会感
到很充足。
不!谁都想不到让他们自由地进出,却是获益匪浅。
这种事在其他国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他让一些人才流入这裏,也促进了文化的交流,使
得天下的事更快速地传到这地方来。信长在这个市场内已挖掘出一些人人都想要得到的人物。
其中包括来自堺港的洋枪制造者、来自小田原的刀鞘制造者、生於甲斐的涂料师,以及来自南
蛮的枪身制造者等。
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这个市场会搭起类似小马屋的木房。然而今天是个好天气的日子,周围
树荫下到处可以见到小商店。
信长悠闲地逛著,他看到有一堆反面朝上的箱子,其上置放一些针线,於是他就来到这店的门
前。
「好久未见你来卖针线了。」信长在这家店的门口停下脚步:「生意好吗?」
对方抬头看著信长。
「这里景气不错,还是来这裏较有赚头,除了这裏、骏府与小田原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不见人
潮,没有人就没有东西,没有东西就没有钱。」
「我说卖针线的,你是哪裏人?」
「就在这附近啊!但是这附近以前不是什么奸地方,所以我就四处为家了一段日子。」
「噢!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这裹比以前慢慢地好起来?也就是这块土地要比以前来得好,
是不是?」
「是的。人们常说那个大呆瓜和那头大笨马,如今那个阿呆是清洲的大将,这位爱马如命的马
殿下,还真是异於常人,他的作为还真是非比寻常。」
「你说的马殿下是指信长吗?」
「是的,但是那匹马不同於其他的马,它的毛好,而且眼睛锐利。首先,你瞧,从泉州的堺港
到此,人潮云集,这是有目共睹的,在别国通过关卡还要缴交通行税,如此一来,有谁会去那
个国家,既然无法招徕人群,又如何能使金钱落入该地。但是本城的马殿下,即看清这一点,
所以先集合了人群,既然有了人潮……那么钱就会滚落於此,所以我看这马殿下,将来一定是
日本的首富。」
「嗯!」
信长点了点头。
曾经有人称赞过他的战术与战法,但是被称赞将来会是日本的首富,这倒是第一次听到。
「卖针线的,你今年几岁了?」
「你看我像是几岁呢?」
「你看起来满大的!但又好像很年轻,你说这个城的大将像是匹马,我看你倒像是只猴子。」
「武士,你怎么这么说呢?小时候我长得肥胖可爱,檀那寺的和尚都叫我日吉丸呀日吉丸,非
常的疼爱我。但是为了生活而奔波,所以脸都皱了,不过我还是满喜欢自己的脸,我今年二十
岁。」
「噢!这么说来也像,但是如果说你是三十岁,倒也像是个三十岁的人。」
「武士,你别取笑我了,倒是让我看看你的人相。」
「什么?你会看人相?」
「是呀!在卖针线的同时,我也观察人相,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我都会!四处走走,也充实
了不少,这也是为了谋生呀!」
「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你为了生活也吃了不少苦头,就帮我看看吧!」
说著,对方抓起鹿爪似的手指搔著头。
「嗯!武士,最近你会遇到贵人,这个人的出现,也正是你开运的时候,从此以後时来运
转……只是你的个性急躁了些,这即是你的缺点。」
「原来如此,这么听来,最近我可望得到功名利禄了?」
「是呀!看你现在无所事事,倒不如去找本城的那位马殿下,既然有意出仕,那么跟著这位马
殿下是最好的。」
信长抑制内心奇妙的感觉,而望著那年轻人散发金色光芒的眼睛。
「在这附近除了他还有谁可以跟呢?」
「还有骏府的一个人,我曾看过他的相,他就是以前在此做人质的一个小孩,不过如果是我,
我还是要跟随此城的马殿下。」
「你在骏府碰到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呢?」
「是三河松平清康的孙子,他的相貌很好,即使与人争吵的样子,我也很欣赏,所以我还特地
问了他的身世。对了!他的家人说他叫竹千代,他去年完成成人之礼,现在名叫元信。他的夫
人即将临盆。可是我看他还像是个小孩。」
「卖针线的!」
信长从怀裏取出一锭银子。
「喏,这是给你的酬劳。原来竹千代已经娶妻了。」
「你认识这位清康的孙子?」
「嗯!那已是七、八年前在尾张时候的事情了。他现在已经十五、六岁了……」
「是的,就是这种年龄,他的夫人年纪好像大了些,是今川馆的侄女,也是关口刑部少辅的公
主。他的相貌不错,将来一定会成大器。」
「卖针线的,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呀!我叫木下藤吉郎。武士,现在我也要想方法,如果我成为武士,将来也会成功的,你
要记得呀!」
「我会的,你愿意仕用於本城的大将吗?」
信长因为对此人颇感兴趣,所以如此地问他。然而这位藤吉郎的回答,却是令人感到好笑。
「是呀!我要在近期内骗取到成为马殿下的部下。反正在人世间就必须选择适合自己的跳板,
如果选的不好,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你瞧,美浓蝮的道三,即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结局
像他一样,那也是徒劳无功。这位武士,我们就把这匹马当做跳板吧!」
「跳板……」
「是呀!主君本来就是部下们的跳板呀!」
信长从藤吉郎的面前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可恶,那个皱皮猴……)
在此之後,他又出现严肃的脸色,叹了一口气。
「噢!竹千代已快要为人父亲了。」
信长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说人生只有五十年,那么他已经过半。在这一瞬间,他的感触良
多,朝著人潮望去。他终於点点头,走出了市场,迳自回到城裏,他似乎已经忘了那些跟来的
小侍童。
78、寻妾
「阿浓,我有话要告诉你。」
回到城後,信长叫著红著眼从佛堂出来的浓姬。
「来这边坐吧!」
说著,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浓姬依信长之言坐到了他的旁边,她望著丈夫。
「是的!」信长回答:「在东边的市场,有一只猴子说要把我做为他将来成功的跳板。」
「啊……一只猴子?」
「不!这件事以後再说好了。他又告诉我有关竹千代的事情……啊!就是三河那没有父母亲的
孤儿,那个松平小孩竹千代的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
「是竹千代公子的事……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也是人呀!他把我的外号称做马。不过,这倒也无伤大雅。那个竹千代到骏府当人
质,今年也有十五、六岁了,他已经娶了妻,即将为人父了。」
「什么?竹千代快要有孩子了……」
浓姬话说到了一半,脸突然抬不起来。是的,不错!浓姬嫁到这裏已有八年,两人有夫妻之实
也已有六年,但是浓姬却一直都没有孩子。
「竹千代的夫人即是今川义元的侄女,也就是关口刑部少辅的女儿。」
「你在想些什么?至於那关口刑部少辅的女儿,根据密探的报告,义元和鹤姬有个非常可爱的
养女,她的本名是濑名公主。」
「喔……这又如何呢?」
「义元将其掌上明珠嫁给年纪比她小的竹千代,用意何在,难道你不明白?」
「这……居心何在呢?」
「想想看!他讨伐竹千代的双亲,现在心中难免有些畏惧,最近今川义元会率兵上洛。」
「什么?这是为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如果他要上洛,首先就要压制三河,而三河唯一可以利用的即是松平党。
如果松平党的党主竹千代和自己的养女结婚,那么他会顾及这种恩义,况且两人之间又有了孩
子。如此一来,因为竹千代的关系,使得父子夫妇都成为他们的人质。这么一来,不论松平党
是否愿意,也势必要成为上洛战的先锋。他们已开始为这件事作准备了。」
「嗯!听起来是很有道理。」
「现在我也下定决心了。」
「殿下,你下定什么决心?」
「阿浓,我想要娶妾。」
「你……想要拥有小妾吗?」
「你会嫉妒吗?你又不能生育,可是我信长思子心切啊!」
浓姬睁大眼睛,静静地凝视信长。是的,信长是该有自己的小孩了,可是这种话由丈夫的口中
说出,是多么令人感到悲叹,她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你别保持沉默,有话尽管说好了。」
「殿下……」浓姬压抑自己激昂的感情:
「阿浓是不愿意为殿下所试探的。」
「你这么说是因为我叫你不要嫉妒的意思吗?」
「不仅如此,既然你要我阿浓不嫉妒,那么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哈哈哈……我不会打消此念头的。」
「这么说来,你是要定了?」
「是的,我不想多说,我最近较为空闲,想暂时离开你,去生些孩子,我要离你远些,你明白
吗?」
「什么?你要离阿浓远一点?」
「是的,我要暂时离开你,四处去找小妾,我看还是不要让她在城外,乾脆带回城裏来好
了。」
「……听起来你似乎已有中意的女子了?」
「是的……」
信长正经八百地说著。
「有两、三人呢!」
说著,他又做出挖鼻孔的旧习。
「有两、三个人?」
「是的!一、两个其实也不怎么够,我看还是要三个算了。」
「什么?」
浓姬呆住了,几乎忘了喘息。但接著她马上发现这件事有蹊跷。
这是当然的。如果是一个普通女子,听了他的话一定会不高兴,况且浓姬是个好强的女子,她
的心当然更是难以平静。然而他现在一次就想要拥有三个小妾,看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恋情。
现在她明白了。
她想起信长刚才提起市场的猴子说他是一匹马的事情。
(这个殿下一定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裏,她的心情也轻松许多。
竹千代即将为人父,那么信长想要孩子,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但是除此之外,信长的脑海裏也
必定涌现一些奇想。
浓姬这么想著。她是个不服输的女人。
「我明白了。」她双手交叉。
「我阿浓嫁到此地,本来就是有意要取殿下的首级,因此不会像世间女子般地嫉妒,如果殿下
想要纳妾……」
「这么说来你是没有意见喽?」
「是的!阿浓绝对是相信殿下的。」
「好!哈哈哈……那么我要开始寻找小妾了。好吧!未来小妾的敦育问题就交给你了。而在世
间的人都会认为我已远离你了,我要让他们有这种错觉。」
看来他有著需要深思熟虑的事。她望著信长拿著大刀起身,这种姿态像是昔日少年时要到河川
狩猎般的毫不造作。
信长就这样快速地出城。
79、名花三朵之策
「喂!猴子!」
「什么事?侍卫。」
「别叫我侍卫,乾脆叫我狐狸马好了。」
信长出了城,便返回东市场卖针线的年轻人木下藤吉郎这裏,并且将他带到五条川西边的一个
房间。
「狐狸马难道是你侍卫可以叫的吗?」
「别装蒜了,皱皮猴,你早就知道我是信长,你是故意称我是马,还要把我当成跳板。」
「嘿嘿……大将您都知道了,真是抱歉!」
「什么话嘛!我有事情要让你看,你可要仔细看哟!」
「大将,你就是这个样子,刚才看你的相时,不是告诉过你,你的缺点即是个性太急躁了。难
道你已经忘了吗?」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忘了告诉我,你说最近我会遇到一个贵人,只要他出现,我就会开运。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指你自己呀?」
「嘿嘿嘿!」藤吉郎抱头笑著。
「真不愧是个大将,连这一点也看的清楚。」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要前来试探你,接下来所要看的事,你可要给我仔细看,我的运是否会
开,一切都看你了。如果你能为我做点事,那么我也会像父亲般地把你给捡起来的。」
「什么?像父亲般……」
「是的,你的父亲不是已经死了,他以前也是我父亲的侍卫,也就是来自中村的百姓木下弥右
卫门,是不是?」
信长说完,自称是藤吉郎的年轻人脸色骤变。
「到底不愧是一名大将,既然连这些都知道,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瞧你这张嘴巴,现在也居然和他人一样称我为大将了。」
「真是抱歉,但是你毕竟是我藤吉所看中的人啊!」
「又不是在演爱情戏,听起来像是农村的姑娘们所使用的话。」
信长的言语还是尖锐如昔。他们来到一间屋前。
「守门的,是我,开门呀!猴子,你跟我来。」
他大嚷著,然後进了门,在对方未出来迎接前,已经从庭院走到书院了。
「出羽,你在吗?我是信长,想向你要杯茶。」
藤吉郎旁若无人似的,睁大眼睛,在信长的脚边双膝落地。
信长大声地喊著出羽。这裏是织田家的重臣——生驹出羽守的公馆。从一旁看去,藤吉郎就像
在取他的草鞋,看来十分好笑。信长的叫声,使得这一家突然起了很大的骚动。此时,比信长
大五、六岁的这家主人,从走廊的那一方跪拜而来。
「啊!欢迎殿下光临!」
「不必多礼,给我茶就好了。」
「是、是,他们现在就在准备,你稍微等一下。」
「出羽!」
「是!」
「你有个妹妹吧?」
「是!我是有个妹妹。」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类。」
「几岁了?」
「十七岁。」
「好!女人到了十七岁也会生育了。好吧!让阿类端茶来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羽,你是不是也有个小妾呢?」
「你怎么突然问这件事呢?」
「你别问我,先回答你有还是没有?」
「是的,我有一个小妾。」
「好!既然这样,那就好说话了。」
生驹出羽对信长这种没头没脑的谈话方式,感到莫名其妙。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要阿类成为我小妾的事啊!」
「呀!」
「既然你都有了,那么对於我纳妾之事应该不会有意见吧?如果你没有意见,事情可就好办
了。我想纳个妾为我生孩子,而所生的孩子便是你的外甥,亦即是我的继承人。」
「什么?那么你的意思是要阿类……」
「如果她不喜欢我,那就算了,等会儿阿类端茶来时,我直接问她好了,其他的事你就别问
了。」
生驹出羽听了目瞪口呆;藤吉郎跪著的脚也微微地颤抖著,他似乎也吓了一跳。
这只猴子像是在水中一般,汗流浃背,脸部充满污垢,眼珠子朝上转动著。
「事情是这样的,阿浓不能生,但为了织田家的香火,我总是要有孩子,所以我暂时离开她。
我对她已经感到厌烦了,对於道三的女儿,你尽管放心好了。」
藤吉郎洗耳恭听信长的每一句话,但是出羽却不知其言下之意何在。正室的浓姬不能生育,因
此信长想纳阿类为妾,如果将来生了儿子,即可继承织田家的香火。这个意思出羽倒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