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时早已看不见信长的影子了。
20.作战准备
信长和藤吉郎便如此快速的接近了。
在他人面前他们仍然如往常一般,信长会旁若无人的大声斥责他;然而当两人远乘至外地时,
即宛如正在密商大计般的交谈著。就这样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藤吉郎便由在马房工作的仆役
而换成为信矢取草鞋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信长的小侍卫们也跟在他们後面走著。
在这些小侍卫当中,开始有人非常讨厌藤吉郎。然而过了不久,他们的态度竟然发生一百八十
度的转变,他们开始对他产生好感,这使信长感到不可思议。
这天,当信长上完弓箭课之後,便急速命令道:
「有谁在吗?把前田又左和爱智十阿弥叫来!」
过了不多久,这两个人来了。
「你们两个并列坐好!」
他微微点下头,然后也微笑起来。
这两个人是信长最喜爱的宠臣,然而外人看来,很容易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不仅性
格不同,即使是长相,也毫无相似之处。一个是像女孩子般的头发浏海儿,且容貌出色。另一
人则有强壮体格,且是个敦厚、重义律的武者。这两个人除了性格迥异之外,彼此也为了争宠
而失和。
「又左!听说你对十阿弥老是叫你为狗感到十分生气,是真的吗?」
又左卫门拾起严肃的脸,点了点头说道:
「犬干代是我的乳名,我现在称为又左卫门利家。」
「哈哈哈!而十阿弥却还跟以前一样,老是叫你狗,对吧?」
信长如玩笑般的看著两人,比较一番后微笑道:
「嗯,一个雄健的武者,被留著浏海的十阿弥叫成狗,当然会不高兴。十阿弥,你这样做不对
喔!」
「……」
「好!又左啊!我要给你一道命令,今晚十点在本堡外面,我答应让你讨伐十阿弥!这是一个身
为武士的精神,也是一个武士必然有的心情,因此我允许你这么做。」
前田又左卫门很讶异的回头看着十阿弥。然而十阿弥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的伏着脸窃笑。
虽然才气焕发,却是家中有名的毒舌家十阿弥,这时候的表现简直是对前田又左卫门的轻视。
他的笑声,也就摆明着告诉又左卫门:你要是敢杀我的话,你就杀给我看看吧!这时候,前田
又左卫门心中的怒气高涨,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信长所说的话。
「你可以斩了十阿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样?你敢杀他吗?」
信长又追著问道。
「虽然我一向禁止你们在任何时候发生私斗,但这一次却是我特别允许的。当你杀了他後,你
也必须消失……」
「照你这么说,是指……」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可以杀了十阿弥。因为身为武士而被人称为狗,早已超出忍耐的极限,所
以我允许你。」
又左卫门直到此时才逐渐了解信长的意思。他是要我假装杀了十阿弥……并且让每个人都知道
这回事,籍此掩护行动,准备秘密的派我到某地充当密使……
「那么,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
21.毒舌之花
爱智十阿弥绝对不是讨厌前田又左卫门。
又左卫门敦厚的人格及义律规柜的性格,是他所欣赏的。
(这个人有我所没有具备的东西……)
而这也是他相信信长之所以喜爱他的原因。对此他自然会感到嫉妒,但他并非因此而对前田说
出狠毒的话。
这个毒舌,根本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如果是对於他所不喜欢的人,尚能稍微控制自己的情
感;然而一旦碰到又左卫门,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这绝对不是因为又左卫门的头脑比我差……)
只是对于一件事,十阿弥经常比又左卫门早五秒、十秒领悟,然而这绝对不表示他是因为头脑
钝,所以才迟悟……十阿弥这么想着。
在第三者眼中看来,或许会认为又左卫门比较平凡,十阿弥的头脑比较好。然而对于头脑转得
很快的十阿弥而言,他相信前田又左卫门绝不是因生气而忘了分寸,冲动拔刀相向的人;以他
的敏感度,他知道前田不是这种人。
正因为如此,十阿弥才敢如此对待又左卫门。这就像是一个非常任性的孩子,时常对父母亲说
出极其恶毒的话语,而十阿弥将与生俱来的毒舌对著又左卫门,或许这么做能使他保持心理上
的平衡吧。
总之,十阿弥对信长的每一句话,都很充分的相信信长的意志。
如今最让信长感到心碎的是,附近的野武士和那些牢里的人,虽然不一定都能成为我们这一边
的人;但是一旦发生上洛之战,首先出城的人必然是信长,对方则是冈崎的松平党,因此他希
望能与松平党达成协议。
主君的竹千代,如今已改名为松平元康,并且在骏府作为人质,这对於已经苦等了十年的冈崎
松平党这个强大的集团而言,更容易使人感觉出他们的强大。
再者,今川义元无论如何一定会想尽方法打败信长,所以他或许要让冈崎城迎接自己的主人也
说不定。
不!要是万一他并没有在战场上卖力的作战,元康的太太及孩子便有被斩的可能。如此一来,
在这三河一带的人,根本没有退守的余地,等於全部灭亡了。
今川义元当然也把这点计算在内,他命令松平党打前锋的原因也就在此。万一信长的军力较为
强大而使松平党全军覆没时,对义元也不会有太大的打击。无论怎么想,义元都没有必要将冈
崎城还给任何人,如此一来他很可能感到松了一口气。
在这种情势当中,信长当然希望尽可能与松平党缔结密约,使双方尽力避免发生正面冲突。
所幸,元康在竹干代时期,就被诱拐至热田来,而当时信长于他是极为友好的孩童玩伴,称呼
他为三河的弟弟,两人之间的感情非常融洽。
再加上被前田又左卫门杀死的十阿弥,以密使身分来到冈崎城,这真是最妥当不过的方法了。
以信长的宠臣作为密使,就这样的在那边等待上洛之战结束前,以人质身分进入冈崎城。他必
须将其中的利害得失陈说出来,说服那些顽固的松平家的老臣们。
「——我们绝不能中了义元的计谋,如果我们中了他的计,那就太笨了。无论松平也好,织田
也好,绝对不能全破灭亡的。」
而说服他们便成了十阿弥主要的任务,此时前田又左卫门也感觉到,从旁加以掩护即是他的责
任。原先他已被命令在斩了十阿弥之后便立即消失,因此他也非要比死去的十阿弥早点出现不
可,同时他还必须考虑到这边的所有情况。
(——既然如此,那么到阿古居的久松佐渡守家去是最好的。)
他在心中计算著。
久松佐渡守的太大,也就是松平元康的生母——於大。当初元康来到热田当人质时,她曾跪在
地上,紧抓着信长的衣袖,哀求他一定要救元康的生命。由于有这层恩一再,因此由其生母口
中所说出的话,比较能成功的说服元康及松平家的老臣们。
「——冈崎的强兵在义元的命令下,却必须彻头彻尾的杀了尾张,如此一来,信长殿下必然会
抱必死之心竭力抵抗,结果将使双方都蒙受极大的损失。乐见这个结果的人,恐怕只有今川义
元了。所以,即使我们已经来到信长的国境边,但我们绝不能认真的打这场仗啊!……」
由于以往曾经和於大这方面见过几次面,而且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也是个有信用的人,因而只要
他能把事情原委恳切说明清楚,一定能充分发挥效果的。
(喔!到底还是殿下考虑得较为周到……)
虽是这么想着,然而前田又左卫门真的了解了吗?……
假如两个人都很巧的来到同一个地方,一定会被敌人的间谍识破我们的计策,如此一来,岂不
成为世上最大的笑话吗?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错误发生。
「我必须早点去,再一次告诉又左。」
原先的计划是爱智十阿弥必须在与前田又左卫门的决斗中被杀,而且必须让别人认为他的确已
经死了。然后当天被处死的罪犯尸体会被送进殡仪馆,之後再抬出来,与十阿弥的尸体一同被
埋葬。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同是信长的小侍卫毛川新助,请他帮忙後,便等待夜晚的来临。
这天晚上,天空上挂着一轮早春的明月,四周一片宁静,甚至连一丝风吹过的声音也没有。
十阿弥特意较约定的十点钟提早一刻来到。当他抵达约定地点後,便坐了下来,拿出笛子吹奏
起来。由於月色实在太美,因而心情也特别好,於是不由自主的在周围走动著。为了让别人看
到是他,他特别选穿与平常相同花样的衣服,看来就像个年轻女孩似的,而他就这样早早的拿
著笛子吹了起来。
「——应该是来的时候了。」事实上他也是为了让又左卫门知道他已经来了。
不!不仅仅是又左卫门而已。如果这真是两个人的决斗,应该让更多的人亲眼目睹,这才是最
好的。他一方面心中这么想著,一方面又很愉快的吹着笛子。
终於有个黑影由常磐树的树间走了过来。
(咦?难道是毛利新助他来了吗?……不!那不仅仅是一个人而已,看来好像是两个人吔!)
他惊讶的将笛子侈开嘴边。
「那边走过来的是谁?」
他大声朝对方问道。
终於,对方也出声回答他了。
「十阿弥啊!」
「喔!原来是狗啊!看来你好像不是一个人喔!」
「正是!连影子的话一共有四个人。」
「废话少说,到底是谁跟你来啊?」
「就是阿松啊!我的未婚妻阿松嘛!」
「什么?你……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
「我把阿松也一起带来了啊! 」
十阿弥站在月光下不禁屏息了。
原来站在又左身边的女孩就是他那今年十一岁的未婚妻。在宫中,它一向有著聪明的令名,而
在浓姬眼中,更把她当亲生女儿般的疼爱著。
「你这只狗真是笨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难道你真的发疯了不成?带著十一岁的新娘你要逃
到哪裏呢?」
「你不必问啊!你不是对任何事都看得很透彻吗?」
「哎呀!这难道是狗的报仇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狗仅仅为了粪便而仇恨他人的事也经常发生,
然而再怎么说,你也不致于这么笨啊!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带个弱女子在骏河边行走,我看你真
是发疯了!」
这时候,十阿弥的毒舌又如往常般不受控制的向前田又左攻击,而这也因而改变了他自己的命
运。
或许前田又左准备带著阿松,就这么奔向骏府去,直接会见元康,把事情对他说明,这也是很
可能的啊!
假如他真是这么打算、那与纵身往火坑裏跳有什么不同呢,?因为元康身边早巳布满义元的耳
目,更何况他们对元康是如此严密的看守着。
这便意味著,连元康的妻子也可能是义元的密探。
「这可真令人大吃一惊!我爱智十阿弥今天总算见识到了!难这你打算带著那只母狗一起去
吗?……狗到底是狗啊! 」
「什么?」
这时两人之间的狂言,已令人分不清真实与暧昧了。
此时,又左卫门拔出刀刃,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冰冷。
22.带着新娘
对於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而言,这件事情早有严密计划。
——他在中午和十阿弥分开之后,便来到自己的佛堂内静坐思考,有好一会儿他两手交叉的认
真想著。
十阿弥所说的没错,杀人之后消失的又左卫门,和被杀死而由世上消失的爱智十阿弥,如果真
的两个人同时到同一个地方时,那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不!不仅是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还会
成为天下笑柄!如此一来,也会使得信长的意图被对方识破,这才是可怕之处。
(现在最让殿下感到苦恼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也和十阿弥一样,绞尽脑汁静静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他的答案也和十阿弥相同,只有两个。
第一,信长的兵力不足。这次为了今川义元的上洛之战,恐怕必须动员将近四万名兵士才能与
之对抗。同时从西三河到尾张、美浓一带的野武士也必须加以压制,虽然不一定能让他们成为
我方人马,但至少也不能让他们为敌人所用,成为我方的敌人,这件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然而,这件事情信长绝对不可能命令又左卫门和十阿弥去做。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可能是最
近刚加入的木下藤吉郎,而他只须在旁控制即可。不仅仅是控制著而已,让信长想出这个策略
的人,一定就是提草鞋的藤吉郎。
第二个答案,当然就是冈崎松平党的事了。
松平党所给人的印象,一向是个非常强大的武者,这对又左卫门而言,根本不需要信长告诉
他。在他的祖父时代,就曾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强大。
至於目前在骏府充当人质的元康,当初离开冈崎时,仅仅只有六岁,而今已经有十八岁了。
也就是说,足足有十三年的时间,松平家的家臣们同心协力,在主君不在时尽力恪守自己的岗
位;这是历史上仅有的例子。
正因为松平党是如此忠烈,因而在这次的上洛之战裏,他们一定会被今川义元命为先锋部队。
如此一来,便会有如火团般的直接扑向尾张这个地方来了。
(就是这里!)
前田又左卫门利家想着。
虽然他的反应速度不如十阿弥那么敏捷,但是只要他能细细思考,他的想法也绝对不会有错。
信长就是由於知道又左卫门这个特性,所以才将此重大任务交给他。
(十阿弥被杀死了……话虽如此,不也意味著他必须抱著必死的觉悟进入冈崎城,说服那些老
臣们吗?而我则必须到阿古居的久松佐渡——松平元康的生母再嫁的地方,说服她帮忙。也就
是说,真正的意义在于松平势力不需要与织田势力做正面冲突,这样就可以了……)
当他这么下决心时,他也愈来愈慎重了。
由吉法师时代,就不曾离开过信长身边的前田犬千代,即使真的杀了爱智十阿弥而逃到久松佐
渡那边去,被他人一听,即会敏感的把他当成是名间谍,他们只须稍微想想,就会发现其中必
然藏著阴谋。
但是他如果带著十一岁的未婚妻阿松一起逃走时,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不仅敌方,连自己这方面的人也会被骗过了。他这么想着。
况且再怎么说,阿松这十一岁的年龄是最恰当的。如果她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他就必须面
对良心的苛责,因而不太容易实现这件事情。但是由于她只有十一岁,因此世间的人会认为与
他一起逃亡是很可能的。
为此他特地将阿松由宫内带了出来,准备就这样带着她离开这里。对於这件事情,不论被人们
如何议论,他都不会生气……
然而,对於把他叫做狗,把阿松称为母狗的十阿弥,他实在怀疑自己怎能忍耐他的毒舌直到今
天!
在这种感慨之中,又左已经把刀拔了出来。而对於事情完全不了解的十一岁小新娘,由於受不
了十阿弥的恶毒言语,而冲了出来,对著十阿弥叫骂:
「爱智先生!你的话也未免太毒了一点吧! 」
23.有关狗的对答
十阿弥更换吹笛姿势,嘴边微微冷笑著。
「这个这个,嘴巴不乾净是我十阿弥天生的,你把耳朵捣住,不听不就得了?」
「不!不!这怎么可以?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刚刚是怎么说来著?」
「哈哈哈!我刚刚……你还要我再说一次吗?我刚刚大慨是说母狗吧!狗的太大当然是当然是母
狗啰……」
月色愈来愈加明亮,这时虽然已经是夜深时刻,但是此时此刻,彼此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的
脸色。
然而对於一向被尊称为夫人,而且才貌双全的阿松而言,十一岁而被人称为母狗,实在难以忍
耐。她挺起弱小的身体,往前站了几步,说:
「你所谓的母拘,就是指我吗?」
她再问了一次。
这时,她看起来就像个京都洋娃娃一般,柳眉倒竖,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突出,令人不由得生出
一股想要怜爱她的念头。只是她的对手却是爱智十阿弥,假如不是他而换成是别人的话,或许
会马上低头向她道歉了。然而,十阿弥的毒舌却不轻易饶人,这实在是他最大的缺点。
她、浓姬、信长最小的妹妹阿市公主及爱智十阿弥,四人之中谁最美?是女仆中经常谈论的话
题。
「太大啊!我再说一下吧!你们这一对狗是很匹配的,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呀!我这么说, 你也
没什么好生气的。我之所以说他是狗,那是说狗对主君都是很忠实的,只不过是头脑顿了点,
反应慢了点,绝对没有轻视他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狗配母狗,这句话是很得体的呀!」
「我明白了。」阿松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你说的母狗就是指我,这一点我已经相当明白
了。十阿弥先生,为了让我这母狗明白,你就汪的叫一声吧!」
「什……什么?你说我十阿弥也是只狗,你这句话倒真叫人觉得可恨。很可惜的是,我就是你
所知道的,我的名字是爱智十阿弥,在我的名字中没有狗这个字。」
「哈哈哈!十阿弥先生,你虽是个人,但是却对狗有著非分之想,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哈哈
哈!」
「什……什么?」
「本来就是啊!你想念母狗而送情书来,而且还写得非常勤快,那不是你是谁啊?……你这只野
狗的行为,简直连我这只母狗都感到非常厌烦。哈哈哈!」
前田又左卫门惊讶的看著阿松,再看看爱智十阿弥。
这么说来十阿弥曾经写过情书给阿松啰?此时,即使连这位有名的毒舌家,也回答不出任何话
来。
阿松此时看来的确非常生气,她想再度讨回公道。
「那么你就是披著人皮的野狗了!现在就赶快把你的假面具拿下来吧!走吧!又左先生,我们不
要理他。」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阿松,又再度催促前田又左卫门离去,这使得十阿弥感到非常的狼狈。
「等一下,狗啊!还有阿松小姐。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爱智十阿弥是曾
经写过情书给你的未婚妻!」
脑筋反应很快的十阿弥,故意种下两人争执的种子。
为了十一岁童女而引起冲突,进而互相砍杀,那么又左卫门杀死他的流言不仅更具可信性,而
且也不会使又左蒙受羞耻,因为他写情书给阿松的确是事实。
然而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才写了那封情书,而是因为在浓姬面前的阿松,经常受到
伶俐的称赞,所以他才想要恶作剧的戏弄她一番。这是事实真相吗?当然也可能是由於他对又
左卫门竞争所起的心理作祟。
浓姬经常在众人面前称赞阿松是全清洲城最聪明伶俐的人;而且她又常说,一定要把这个清洲
城最聪明的小姐嫁给日本第一的夫婿,因此对於选择阿松未来丈夫的人选,她的态度非常慎
重,而被选中的竟是前田又左。
这么一来,十阿弥便忍不住想要捉弄这全清洲城第一的男子,这也就是十阿弥的特性之一。
因此他想到:如果这个清洲城第一才貌双全的十一岁女子,收到他这全清洲城第一美男子所写
的情书,并且回了信时,那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然而,最後的结果却是十阿弥输了。阿松早已成熟的有如大人一般,她不仅文章非常练达,文
笔也相当好,她写了一封责骂十阿弥的信来。
「——我已经身为前田的妻子,因此对於你所说的话,我认为不仅有违妇道,而且也下合乎人
伦。我们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缘分,所以希望你不要再有非分之想。要是你再继续这么做,我将
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御台大人,这么一来,你这种不良的行为,就会受到应有的谴责……」
这简直就像一个年纪大而为人妻者所说的话。当十阿弥收到这封信後,只好搔搔头不敢再开玩
笑了。
现在这桩恶作剧,却由阿松口中说了出来。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都是由於狂言所播下的种子。)
当他在内心如此决定之後,十阿弥的嘴巴又如往常一般的吐出狠毒的话语。
「唉,难道你对於我写情书给你的妻子,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要离开了吗?狗啊!你还算是个
男人吗?你为什么不拔刀杀我呢?」
「什么?」此时又左卫门已了解十阿弥心中的想法。
(对啊!在这裏播下两人之间争执的种子,并让别人这么认为,如此一来,杀死他就很顺理成
章了。)
「好!你果然真做了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情!」
「什么不合情理啊?你这只狗!我只不过很好奇狗的太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所以才跟她开
个玩笑罢了!你若是不甘心,就杀了我吧!」
说著说著,十阿弥也拔出刀来对著前田又左。
阿松见此情形,很快的躲在又左卫门的背後,然後睁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并偷偷由脚边捡
起一块小石头。
24.流星
人世中,往往有许多事情是人类智慧所无法左右的,换言之,经常会有突发状况。因为如此而
造成了人生的误差,以及命运的乖舛。
例如今晚的突发状况,就使十阿弥遭到万劫不复的命运。
此时,这两人早已白刃相对。
突然,先前所提过的毛利新助出现了。
「——啊!有人来了!」
前田又左卫门於是一刀砍了下去。按照原先计画,爱智十阿弥应该假装被砍了一刀的发出一声
哀鸣而倒了下去,然後这件事情便告结束了。
然而,毛利新助却似乎来得稍微晚了一点,也由於他的晚来,使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双方手巾虽然都拿著刀,但是两人之间的舌战却愈演愈烈,彼此你来我住的僵持不下。
「唉!你这只狗!难道不敢杀我吗?这就是你一向自以为傲的兵法吗?喂!母狗啊!你可得跟好喔!
怎么样?我在这裏啊!我在这裏啊!快来杀我呀!」
对於十阿弥所说的这些话,又左卫门再也不能忍耐了。
「喂!你还要躲吗?」
他认为他已经给了对方充分躲避的时间,於是便这么一刀地砍了过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应该是往後跳开的十阿弥,却因为踩到树旁的小石头,而相反的向前倒过来。
被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的又左卫门,也直往前跑了过去。此时的十阿弥早已倒在枯叶之中。
「哎哟!……」他低声地呻吟著:「好啊!……狗……你……真的……杀了我!」
(完了!)
又左卫门几乎忘了所有事情,他抱起十阿弥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检查他的伤口……然而却呆住
了。
他真的杀死了十阿弥!信长给他的这把赤坂千手院康次的刀实在太锋利了。在十阿弥左边的发
根到胸口之间,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刀痕。当又左卫门准备抱他起来时,十阿弥的身体已经处於
临死前的痉挛。
「十阿弥! 」他在十阿弥的耳边再次大声叫唤著:「难道你不会回答吗?用你的嘴啊……」
然而十阿弥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由口中喷出血来,使又左的衣袖沾满血迹,看来十阿弥
是真的死了。
又左卫门把尸体放在地上,茫茫然的抱住膝盖。
(我真的杀了他!)
(这该怎么办呢?……)
「我们赶快逃吧!」
突然由树后面传出了这样的话语。
「我明白!在我们两人之间,一定可以找到幸福! 」
阿松站在树下的阴暗处如此回答道。这个聪明的少女,此时看到两人的模样,便发现其中必然
有隐情存在,事实上他们的争吵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然而事情却完全脱离原先的计画,现在即
使是她,也很难相信爱智十阿弥是真的被杀死了。
这实在是相当大的玩笑啊!
在这个十一岁少女的限中看来,原本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厮杀,结果却真的
杀死了十阿弥。
「快!好像有人正朝着这边过来!」
一切已太迟了!这时毛利新助出现了!而且他并非一个人,身边还有帮忙抬尸体的两个人,三个
人逐渐走近这边。这实在是事出突然,因而使所有事情都不能如愿。
又左卫门急忙让十阿弥双手合掌,然後又把刀放进刀鞘之中,再与阿松一起躲在树后黑暗处。
(十阿弥,对不起!……)
虽然他对於这个经常说些狠毒言语的十阿弥非常厌恨,但是他现在却也非常想念这个有著毒舌
的男人。
他的父亲以前在小豆坂合战时,光荣的战死,因此他自小就被信长的父亲信秀带在身边教养成
人,从此他就成为一直跟随在信长身边的爱智十阿弥。
(要是殿下知道我真杀了十阿弥,他会如何处置我呢?)
「啊!这家伙真是太急躁了,我还没来他就死了!」
逐渐走过来的毛利新助,笑著在尸体旁边站定了。又左卫门屏著气,等著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尸体到底应该如何处置呢?」
新助所带来的搬尸工人,看来不像工人,而是他自己部队裏面的人。
又左卫门对於这个声音感到非常熟悉。
(啊!那是藤吉郎啊!……)
当他这么想著时,新助已经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把他和罪犯的尸体一起由不净门搬出去吧!」
「这么说来,我们不就要搬运两具尸体了?」
「嘘!」
新助要他们不可发出声音。
「不!绝对不能说搬运两具尸体,要说只搬了一具尸体,并且把他葬到土裏去了。因为这件事
与城内的计划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你们只能说搬运一具尸体。」
「原来如此……这是有关本城胜败的大事所以才选了我们,但是这些流出来的血怎么办呢?」
「什么血?……这个死人还流了血吗?哇!他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血呀血呀!你看整个袖子都是,这到底是谁的尸体呢?」
「你还真多嘴啊!猴子!但经你这么一说,难道这真的成为事实吗?多嘴的!你看看这个人的嘴
巴就是太过於狠毒,所以终於遭到上天惩罚!这就是爱智十阿弥这个大笨蛋的尸体啊!」
毛利新助也时常受到十阿弥狠毒话语的刺激,因此便想趁此机会讨个公道回来。
「你不必太过小心的搬运这具尸体,只要把头拿起来,就可以把它搬走了。这个家伙实在是个
令人厌恶的人,即使这么做了,对於他的嘴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到底是谁杀了十阿弥呢?你看,由发根部一直到胸口旁边真的是一刀砍下来吔!」
「什么?你说这话倒是很奇怪了,猴子!杀他的人当然是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啦!你不用管那个伤
口,反正他一定还在城内!」
「什么?你是说前田先生把十阿弥给……」
「别多话了,赶快用草席把尸体包起来!」
「前田又左到底会跑到哪裏去了呢?」
「是啊!这也是殿下的恩宠。他可能因为十阿弥老是叫他狗而怀恨在心,所以趁机一刀把他杀
死而消失了。所以你们也要小心,平常要懂得如何做人。哎呀!怎么一回事?你们看,他的头是
真的要掉下来呀!」
这么说的同时,他就往前去了。
「等一下!」
新助的声音十分低沉。
「这不成呀!不成呀……呀!完了!」
听到这裏,又左卫门板上了眼睛,而新助却是大感惊讶。
「放下来,不能搬,把这尸体放下来。」
於是他们又急忙地将要搬运尸体的板子放了下来。
「好!罪人的尸体一个就好了,从这边搬出去,然後赶快通知关闭四方的城门,可能有人会逃
走,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决定的事,快!快! 」
事情已经完全改观了。
(平常,这两个人的感情就不是很好,这日积月累的怨气,使得又左真的斩了十阿弥……)
如此解释亦说的过去,总之,这不是毛利新助一个人所能够决定的事。
一方是前田家的御曹司,另一方是信长所宠爱的十阿弥。这结果是又左卫门背叛主命而杀了自
己的朋友。
(又左卫门一定要逃的。)
信长到底会如何裁决又左,这不是毛利新肋所能了解的事情。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即是要赶紧
关闭城门,不能让又左逃出,只有等待信长的指示,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快!赶快!这是一件大事啊!」
一度被放下的罪人尸体,再度地被搬上板子。毛利新肋又慌忙地从又左卫门的面前离去了。
(这真是万事休啊!)
又左卫门将手慢慢地放在小未婚妻的肩膀上。
「你赶快回到浓姬夫人那儿去。」
「不!我要与你在一起。」
「现在已经不行了,我失手……我失手了。我真的斩了十阿弥,本来是想假装斩了十阿弥之
後,两人就从这城裏消失……」
「嗄?那么十阿弥是……」
「他真的死了,就是因为他真的死了,所以新助才会如此慌忙地离去,他要把此事禀告给殿
下。好吧!来,我背你到宫庭的入口处。」
这么说著的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在幼小妻子的前面将背对著她,让未婚妻能够跨上他那坚实的
背上。
阿松依著他的话去做了。
北边的夜空突然闪过一颗流星。
25.失算
「又左先生,那个声音是?」
「是关闭城门的声音,他们要出来找我。」
「他们找到你之後会怎么样呢?」
「这不是我又左所能回答的,一切要看殿下的意思,我又左就像是砧板上的鲤鱼一般。」
「又左先生。」
「怎么了?」
「我们逃走吧!不要去见殿下。」
「怎么可以呢?阿松,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如果我们死在这裏,那真的像狗了。」
「别再提狗好不好?也就是因为他经常口出恶言,我这一刀才会不知不觉地砍向他。」
又左卫门背著幼小的妻子,一步一步地接近宫内的花园。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阿松送回浓姬那裏,而自己已觉悟要接受信长的任何裁决。
然而,这件事情已经被这聪明的阿松发觉了。
「我们逃走吧!又左先生。」
她又在他的耳边低语著。
「现在死的话,那才是真的不忠呢!」
又左卫门苦笑著。
「现在如果害怕被杀而逃走,这是不忠呀!你放心吧!阿松。」
「不!我是又左先生的妻子,既然是妻子,那么就要给先生好的意见呀!」
「好!好!我明白,你是我可爱的妻子。但是,男人有男人要走的道路。」
又左卫门感觉到阿松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眼泪正夺眶而出。
「好!我们多做点好事,来世还能够相逢,到时候又左和阿松又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所
以今天你还是听我的话,回到夫人身边去,好吗?」
阿松摇了摇头。
「这样也是不忠啊!如果现在又左先生回到殿下面前,殿下也一定非斩掉你不可。」
「这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但是殿下杀了你之後一定会後悔的,如果你让他有了这种想法,这是你的不忠啊!我们还是
逃走吧!又左先生。」
「那么我们即使逃走又能如何呢?阿松。」
「在重要的时刻,我们可以为主公立功,届时……你可以说是阿松要你逃走的……如此一来,
我们又可以回到殿下的身边了,对不对?又左先生。」
又左卫门全身无力地站在那裏。
他有如一个正待他人指点迷津的挫败孩子。
但是这时城门已经关闭,有几组人正打著灯火四处搜索著。
「逃走也是不忠,就这样死去也是不忠。」
他那年幼的妻子如此叫著。
「正如你所说的,都是不忠啊!」
说到这裏,突然从裏面的房子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是谁?」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什么?是藤吉呀!」
藤吉郎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他说:
「到底还是前田利家的太太啊!假如你现在就死,那还真是不忠呢!」
「什么?藤吉,今晚我不想听你在胡言乱语。」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藤吉也没有闲工夫在此胡说八道!来,赶快随我来吧!」
「你说跟著你……跟著你要去哪裏呢?」
「为了大将,你赶快从那不净门逃走吧!」
「不行呀!这样殿下会误会的。而且我又左又是真的杀了十阿弥,殿下会生气的。」
「他不会这么想的。」
藤吉郎突然抓起又左卫门的肩膀。
「你真是没有头脑的男人呀!你斩了十阿弥是因为你的疏忽,但与蒙上大的羞辱相比,你愿意
选择何者呢?前田先生。」
「什……什么?」
「你已经斩了爱智十阿弥,现在的殿下连猫的手都想借,既然已损失了—个人,难道你还要让
殿下蒙受更大的损失吗?损失一个人已经够惨重了,而你又跑出来,依照大将的脾气,他一定
会杀掉你不可。杀了你之後,大将一定又会後悔的。像你这种人才如果还能活著,必定可以为
他効劳,所以你现在一定不能死,活著也可以补偿你斩了十阿弥的罪过呀!」
「……」
「看你沉默的样子,显然你已经想通了,来,走吧!别让他人看见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今天
被斩,那么对大将而言,将是双重的损失,而他将来也一定会後悔地说,如果又左还活著的
话……你是要现在忠义?还是要将来才忠义呢?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背後的阿松,也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真的,他说的都是实话,又左先生,你就带著我阿松离开这裏吧!」
前田又左卫门大力地摇著头,紧咬著唇,几乎要哭出来了。
26 自暴自弃兵法
「喂!你听到了吗?发生一件大事了。」
「什么事呀?难道是野草变成木棒了吗?」
「不是,今川已经做好上洛之战的准备了,而我们的殿下今晚又要去跳舞了呀!」
「啊!这件事情啊,那也是无可奈何……去年的秋天,前田又左卫门杀了爱智十阿弥之後就逃
走了,从那时候起,他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无论如何,敌人将近四万大军,而我方最多也只有四千。再加上他的一个宠臣被斩,一个逃
亡……既然无计可施,就让它去好了。」
「但是也总得想想办法呀!如果这样下去,那么我们不是死路—条吗,今年的梅雨来的特别
早,听说今川军等梅雨一结束,就要从骏府出发了,而且现在骏、远、三的军势总动员已经结
束,难道你没听说吗?」
「是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那种脾气,任何人的话,他也听不进去的。」
这天傍时在清洲城内本城堡的宿舍裏。
永禄三年(一五六0)快进入五月的时候。今川军已做好上洛的准备,即将从骏府出发。信长将
共约一干人的军兵分配在最前线的鹫津、丸根、丹下、善照寺、中岛五个城市,而自己从去年
开始却热衷流行於农民之间的一种名叫巴加的舞蹈,所以家人都替他感到紧张。
「去年二月当他初次上京会见足利将军义辉公回来之後……他就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败给今川势
力。然而,当十阿弥与又左的事件发生後,他就完全丧失了斗志。」
「无论如何,毕竟没有一个盗贼闯进尾张的织田领土内,他这样自暴自弃不是很可惜吗?」
「喂!他快出来了,我们得赶快前去恭送他。」
这些值班的年轻人彼此间的交谈终於结束了,他们急急忙忙地来到大玄关的两侧,平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