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颗星星而已,根本没有看到月亮呢!
这家的店主虽然嘴巴不说,但已察觉到信长的身分不同於别人,所以他也很小心地侍候著他
们。对他说道:
「是!是!我现在就开门。但是,客人,这裏经常会有铃鹿岭的山贼出没,所以,你若是要欣赏
月色,可千万要小心喔!」
「喔,有山贼出没,那我一定剥光了他们的身子。喂!大家跟我来吧!」
前田又左衞门、蜂谷兵库、池田胜三郎与金森五郎八依序的走出来,信长在想什么啊?
「藤吉和小六,你们留著。」
他这么说著。
「嗯!我看还是让蜂须贺你们两人守著行李。」
说完,信长就快步地走向玉屋去了。
玉屋是再进去的旅馆,它的结构比鹤屋还好,入口处的大门非常雄伟而坚固,且大门已紧闭,
像是打烊了。
围墙上面二楼的窗口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影子。
可能是梅津玄旨斋那一行人在那房裏吃饭吧!没有错!
信长就站在那裏,点了点头说道:
「在我未命令拔刀前,不准拔刀。」
「是的!」
蜂谷兵牵说道:
「但是,如何进入房间呢?」
「用脚啊!」
信长回答道。
「笨蛋!你抓住袖带干什么?」
他对池田胜三郎骂著。
「这不是什么对手,只是美浓的一些蝗虫而已,跟我来!」
听到他的这种语气,大家彼此对看了一眼,抓紧了手中的刀。
(到底他要如何进去呢?)
难道要越过这道墙吗?哦,那裏有颗松树,他想利用松树枝越过那道墙,难不成要跳到屋檐上
去……
再怎么说,对手是斋藤家选出来的优良武士。万一让对方早一步发觉我们,而这十五、六人先
杀过来,那该怎么办?我们只有五人而已呀!……
此时信长已经快步的来到了入口处。
「开门呀!」
他以稳重的声音说道。
50.餐中叱骂
听到信长的声音,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强壮的武士,他也是守门之人。
「有什么事吗?」
「开门。」
信长说道:
「你是侍候我手下之人吗?他们是否还有女子陪伴,有酒喝吗?我现在才来到,请你开门。」
「喔……原来你是那些武士的主人啊!」
「开门吧!」
「是的,我现在马上就开……」
「我不要他们来迎接我,以免打扰他们的酒兴。」
信长面带微笑,对这急急忙忙出来开门的守卫说道:
「如何?你们这裏还有美丽的姑娘吗?他们大家还玩得高兴吗?」
「喔……这是当然的,请请请……我们这边比鹤屋更好吔……」
「喔,是啊!在我回去之前,你就把门开著。各位……」
他们四人听了他的声音後,彼此看了看就跟著进去。
原来他是堂堂入室,不是越过屋顶而来的,他的确是用脚走进来的啊!
开门的守卫已将玄关的门打开,并且在店主的耳旁说了几句话。
「原来如此,请请请……」
急急忙忙出来招呼的店主,平伏在那裏。
「谢了!」
信长就这么一句话,然後悠然自得的上了阶梯。
在这房子裏,根本就没人知道有人闯进来的事情,而犬上吾肋也正在舞池裏跳著舞呢!
吾助跳完之後,有人拍手,有人叫喝著,三位舞妓也站起来继续跳舞。
此地是参宫道与嫌仓街道的分叉路,而这些姬夫人的舞技,也的确可为旅人们解忧。
「再怎么说,我还是忘不了留在稻叶山城下的女子啊!」
「你在说什么?明天我们过了这个山崖,还不知道能否生还呢?」
「别说这种沮丧的话,你看看我们有这么多人,足以对付那一匹狐狸马,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是啊!只要我们明天达成目的就好了,来吧!乾一杯。喂!你看看!右边的那女子, 手势
与腰的扭摆……」
正当这么说的同时,突然,左右房门被打开了。
「啊……」
有人小声的叫道,坐在正面的梅津玄旨斋、右边的近松赖母与左边的平野美作都慌忙的放下了
酒杯。这时信长已经来到了玄旨斋的房间前站立著,然後一转身坐在对面。
「哈哈哈……」
信长笑了起来。
「继续跳啊!怎么啦?大家一副像是刚睡醒的狐狸脸,这样是会扫兴的唷。」
「你是……」
平野美作说道。
「真是健忘,以前我们曾在富田的寺庙见过。」
「嗄……」
「我……就是你们所要杀的信长啊!」
「啊!」
大伙儿慌张的拿起了刀,架在信长的後面。
信长再度的大笑起来,突然像闪电般的将玄旨斋那二尺七寸长的爱刀给取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玄旨斋,倒酒吧!」
「是。」
虽然梅津玄旨斋看起来很狼狈,不过还是拿起了酒瓶为他倒酒。这时信长又指著右手说:
「美作!你啊!」
信长在这一瞬间,脸上布满了杀气。
而平野美作是斋藤义龙智略纵横的谋臣,在这场合也算是一个领导者,但这时却吓得仿如惊弓
之鸟。
信长手持白刀挥舞著,使人全身感到毛骨悚然。
「不行啊!美作,你真没用!好,近松赖母,你呢?」
近松赖母介是第一次看见信长,然而信长却知道他的名字。
(到底是如何被知道的呢?……)
单凭这一点,就让他感到十分的害怕。
「喔……但是,这个……」
「你也没用,没用的家伙。好吧,小真木源太。」
「是……」
「你是割我岳父首级的凶手,你到底有何绝技,显现出来吧!」
这时,整个房间的门都被打开,然而却不见信长部下的影子。
难道他是从天而降?或从地底钻出来的?此地门禁森严,进来不易,且单枪匹马而来,此种出现
方式,令人头脑错乱而思考停滞。
在错乱与停滞之下,使得从前与现在的恐怖感,全都一涌而上。
就连小真木源太,也满口的「是、是、是」,即使身体想要往前,却不听使唤。
「你也是个没用的家伙……」
信长这么说著。
「犬上吾助呢!」
当信长叫着吾助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头要被砍下似的。
「听说你是相当有名的忍者,这次你也充当刺客,怎么了?」
「是……」
「义龙这家伙知道我的行踪。长井、牧村、川村……你们怎么样啊!不是要杀我吗。我在此,
你们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
「好,那么我信长就露一手给你们看,进来吧,大家……」
这时,咚咚咚的有四名随从在一瞬间进入了房间,对方还真摸不清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前田又左已制住架在信长後面之人的刀子,而其他三人好像是从出口的三个地方进来似的。
在此,仅有玄旨斋一人毅然的正坐在那裏,其余的人已吓得面色如土。
本以为只有信长一人前来,突然又出现四人,使他们更加狼狈,认为已在此地被包围。
这时,信长拿起了酒杯一口饮尽。
「玄旨斋,扇子!」
「是,扇子在这。」
「好,只有你非常的冷静,你们看!在田乐狭间,我信长讨伐了今川义元五千名的兵……」
然後他朗朗上口地念了敦盛诗中的一节。
人间五十年
求取这天下
有如梦幻般
一生仅一次
然而灭者多
在这一座的中央,他挥舞著扇子,动作中无懈可击。一舞终了,他将扇子丢回玄旨斋的面前。
「你们还想继续跟在我後面取我信长的头吗?今天我原谅你们,如果今後还想来取我的头,那
么你们就来试试看吧!好!我们回去吧!记住!我今天原谅你们……但是,如果还要跟著我的话,
那么你们就跟来看看吧!」
他来去自如,像闪电般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信长就在一瞬间飞快地走出了房间。
「哼!这个家伙!」
这时犬上吾助飞奔似地想要去取刀。
「等一下!」
玄旨斋的扇子一响,打在吾肋的手臂上。
「先生,你为何要阻止我呢?」
玄旨斋摇了摇头,闭著眼睛。
(这对手实在是……)
「啊!这五人竟然能悠然自得的走出去……」
然而在那外面,居然没有任何的吵杂声。梅津玄旨斋慢慢地站了起来。
「先生!你一人要去斩他吗?」
但是玄旨斋并没有回答。
他从刀架上取下了刀,然后走出房间。
外面的景色依旧,薄云和星星点缀着这黑夜的天空,好像会被吸进去似的,玄旨斋就消失在那
黑夜裏,再也没有回到旅舍。
他不是被信长斩了。
而是深深地被对方所感动,所以离开了这群刺客。在他的人生当中,已有了另一个目标……
51.放逐将军
信长一行人终於平安无事地越过铃鹿的山路,进入了近江路。
跟往常一样,美浓的那些刺客还是跟随在後,然而,他们却害怕被对方袭击,因此变得非常神
经质。
刺客怕被刺客所刺,这实在是很奇妙的事情,而他们又不得不跟踪信长这一行人,这是稻叶山
城主的命令。此时他们也确知信长的可怕,再加上不见梅津玄旨斋的人影,因此更是没有勇气
杀过去。
(就这样来到了京都……)
他们非常悔恨,痛骂著自己。
进入京都之前,信长一行人兵分二路。自己带领前田、蜂谷、池田与金森四人及两头马,另外
有随从四人留下来?
「猴子,你和小六一起带著行李先到难波的堺港之津去。」
他下达命令之地是在逢坂山的追分。从右走山科入京城,左行宇治到泉州。
「我还有一些事,只要留点费用给我就可以了,在此我们分道扬镳。」
他们在秋风徐徐吹来的追分茶店裏休息。信长一如往常,谜样的作法,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藤吉郎歪著小头问道:
「这么说来,我们带著这些金银财宝是要到堺港的地方去,难不成要将那边的美人都买尽
吗?……」
「是啊!是要你去买美人,全部买下来。」
自认非常了解信长心事的藤吉郎,这次却非常的慎重。
「美人当中也分为两种,你到底要叫我把钱投在那一方面,这令我费解。」
「什么?美人也分为两种……」
此时,茶店的仆人伸长了脖子,涨红了脸,在一旁聆听著他们的谈话。
「有那两种?你说吧!」
「是啊,一种是渡河来的南蛮美女。」
「喔!你是说会发出砰声大响的美人啊!」
大家都知道,这是指洋枪。
「另外一位美人是出於日本,名叫三好长庆,此人的房屋确实是在堺港啊!」
「猴子!」
「是!」
「我看你大概是美人买多了。」
「是吗?」
藤吉郎慎重的点了点头。
他想信长运用全部的财产,可能是为了要买洋枪来做为新武器;而另一方面又想到,在这附近
有位大户叫三好长庆,或许是要送礼给他也说不定。
三好长庆原是细川家的家臣,比信长大十一、二岁,年近四十。他利用手段压倒了主家,取得
山城、摄津、河内、和泉、淡路、阿波与大和七国的领土,也是伴随在将军家的人。
虽然耳闻将军足利义辉有好的家臣扶持,但实际上他的陪臣三好长庆却给将军无限的压迫。
自从应仁之乱以来,在战国时代,要找到讲求道德仁义之人也实在很难,而将军义辉得来的地
位也很奇妙。
义辉的父亲是十二代将军义晴,後来被逐出京师,死於近江穴太的山中。他的孩子菊童丸在十
一岁时就有了义辉这个名字,继承了第十三代将军的职位,但是却没有能力回到室町御所去。
就在他当了将军的翌年,亦即是十二岁时,又被细川晴元追出了京师,十三岁时又回京了,这
时却由三好长庆取代细川氏,於是又把他放逐到近江的坂本去。
与三号和睦交往是在天文二十一年(一五五二),亦即是十七岁的时候,总算再次的回到京
城;然而次年的二十二年,他又第三次惨遭放逐。
总而言之,他本身不具实力,即使再回京师,虽有室町御所将军府的住宿,然而却有那可恨的
三好长庆陪伴著。
「——无论如何,在此有许多争端,说话要小心,不可违背他,否则我们就回不了京师。」
正因为如此,他也就屈服在那裏。
如此说来,将军也只不过是三好长庆的傀儡而已。
知道这件事的藤吉郎,了解到在这附近最有实力的是三好长庆,或许信长是想要拉拢他吧!此
时,他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你说我买太多,是什么意思呢?」
藤吉郎再一次的反问道。
「猴子!」
信长提高声音叫道:
「你实在是不了解我。」
「很抱歉!您说我不了解你,是指什么事?」
「你难道不知道我信长的目标何在?」
「那当然是为了要进攻美浓,所以必须要先坚固我们自己的磐石……」
「笨啊!」
「嗄……」
「那么,你认为我是要结盟三好长庆来迫退稻叶山的那个大怪物吗?……」
「难道您不是这么想的吗?」
「哎呀!你这只山猴,我看你是越来越笨。你听好!我信长之所以要掌握美浓,是因为可以更接
近京师,就因为我要来京师,它成了我的绊脚石,所以我才要料理这稻叶山的大怪物,你本末
倒置,真是不可原谅。」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接近京师是要铲除夹在其中的障碍物,那么大将您的工作是……」
「你真是的,我信长要走的路,只有这一条,结束尾张这个大笨蛋,取得天下……使万民能够
安安心心的住在这裏,这是比任何事情部来得重要。小六!」
「圣意啊!」
小六使劲地点了点头回答着。此时藤吉郎敲着自己的头说:
「这实在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你看看我这猴子,大概是出来旅行太久了。脑袋瓜都给搞糊涂
了,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么说来,美人只有一个。必要的话,还要三好长庆欢
欢喜喜的到界港来迎接殿下……这样我们要为他加点药啊!」
「好,你若是明白,那么到界港买美人之时,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我织田上总的名字,让日本全
国的人都知道我不需要任何的隐瞒。」
「哦!我明白了。」
他又点了点头。
「好吧!各位,我们先走一步,到堺港再相会吧!」
藤吉郎、蜂须贺小六两人就从左边道路离去了。
正值秋季,冷热适中,天空飘浮着朵朵的白云。
「你看,来到此地,看看大家的心胸,再眺望远处的山城、王城之地,望著天、看著人,使我
心中充满了勇气。」
信长对金森五郎八这么说著,同时向茶店老板招了招手,赏给他几个小钱。
52.京师之道
一行人几乎都是首次目睹京师的景物,也是初次踏上京师的土地。
在此四面环山,任何一个森林都可以看到寺院的屋顶,不禁令人想起古老流传下来的由绪和语
草的故事。正因为如此,令人感慨万千,一股失望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路的两旁有几户房子并列著,街的中央有著用草铺起来的大窟窿,让人无法安心的踏过,到
处可见战火之下荒废的屋宇,走在京内到处都可目睹凄凉的景象。
信长曾听父亲和平手政秀提过此事,因此并不感到惊愕。然而走入市街中央的杂草处时,有股
臭味冲鼻而来,令人难以忍受。那绝不是垃圾及尘埃的味道,而是尸体腐烂的恶臭。也许是被
盗贼或恶人所杀,而被丢弃在这草丛中,探头看去,依稀可见白骨。
「真悲惨啊!」
「就是嘛!比较起来清洲的街道实在是太好了。」
「到底皇居在那儿啊?」
「嗯!先殿下信秀公曾提过这附近的围墙倒塌,禁地里经常有盗贼出入……」
「嗯!已故的平手先生曾经流著泪述说呢!」
「对!对!他还说在禁城裏的御门外有女子从事卖春行为。」
「那些卖春妇,三五成群,都是禁城裏的女佣……说到此,他就泪流满面。」
大家聚集在那边谈论著,只有信长若无其事般地咬紧了嘴唇,一步步地走著。他默默地在这周
围转了半圈。而後,看著先父信秀献上四干贯所修复的围墙,有些已崩裂,裏面还长有杂草。
如此引来,裏面的建筑物更是倾斜了。不,或许是那些杂草代替了公卿们所住的屋宇也说不
定。
在这附近的百姓或武士们,也许实在没有收入,所以就迁往它处求生去了。
这时,其他的人继续谈论著。
「原来如此,眼前看到的比传闻中来的更凄凉。」
「如此一来,这裏岂不成了贼窝?」
「啊!那边有一只狐狸跳出来……越过了墙,跑到禁地裏去了。」
「王城都变成狐狸的巢穴……这天下不乱才怪。」
「不,就是天下乱,才会变成这样的。先殿下曾说京裏的兴废可以反映出人民的生活……这就
是日本国的写照啊!」
「你看,大将沉默的走著。」
「他大概是在想要如何才能使此地再度繁荣起来吧!」
「安静一点!大将在哭哪!你看泪水滚落到左边的脸颊……」
「我终於明白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了解大将的志向,我终於明白了……」
说话者正是池田胜三郎。
「结束尾张的大笨蛋而取得天下……原来,原来他指的是这个啊!……」
「照你这么说,他取得天下是意味著……要使禁裏的人事再度繁荣起来吗?……」
「不仅如此。」胜三郎小声地点了点头说著:「殿下接下去的工作,我终於明白了。到现在为
止,他集合了家中所有的力量来对付今川家的入侵,全力为此下了赌注……」「这样我明白
了。」前田又左望著胜三郎的侧面:「从过去到现在,他的目标都在此。」
「他已讨伐今川义元,如果为了本身安泰著想,他必定会去取得西三河与伊势路以巩固我们的
周围。然而,他却没有去那里而来到此地旅行。可见殿下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逐步地接近皇宫,
全力下了赌注!」
「这件事大将在逢坂山的追分时,就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又左,虽然大将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们还是不明白啊!然而现在我完全了解了……你
看!又左!现在殿下的右脸颊也濡湿了,而且紧咬著嘴唇,望著围墙在哭泣……还好!我有机会
跟他来到京师,总算了解大将的心思,我终於明白了……」
他如此说著,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也无言以对了。
他虽无话可说,但为了想再度确认信长是否哭了,於是他低吟了一声。
「我也明白了!到现在我才真的了解殿下的本意……原来这就是殿下所说的志向啊!……」
尾张笨蛋的第一阶段工作已经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信长踌躇的是要如何迈向第二阶段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供奉皇室,统一日
本——」为此,他来到了熊野。
或许等到旅行终了而当他再度站到他们的面前时,眼前所有的障碍都会一扫而空吧!
这是大家跟随他来到王城之地之後,首次知道他的想法,这种想法也同时深印在每个人的心
中。
53.破落宅第
在此地绕了半圈之後,信长朝向荒芜的西大宫,通往紫野,过了大德寺,却走进一个大草丛堆
裏。
啊!这裏好像住过人的样子,有一条羊肠小径,路碑上刻有小小的文字,而碑上杂草丛生。
「这草丛中没有死人的味道啊!」
蜂谷兵库如此说著。
「殿下,你为何要走入这杂草堆中呢?」
「这不是杂草。」
信长很不高兴地回答著。
「这就是以前代理先父与平手爷的山科言继卿的家,我们今晚就在此过夜。」
「噢!这里就是山科卿的……会不会搞错啊?你有没有走错呀?……」
「闭嘴,跟我来,现在我不想多说话。」
此时,以近黄昏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风儿吹来令人感到有点冷,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大
家却小心翼翼地走着。
「啊!看到了!」金森五郎八高兴地大叫著,从那树林中可以看到像是宫殿的建筑物:「喔!
真是不可思议!此地也能住人吗?这么古老的宫殿啊!」
「肃静!」
前田又左衞门和五郎八率先跑向前去看。
房子已倾斜,屋檐也破了……实在是难以形容它的荒芜,可说是唯有屋宇没有倒塌而已。马廐
的屋顶也破了个大洞,甚至还长了些许稻穗呢!
「有人在吗?」
前田又左大声地叫著,往裏面一瞧,一片黑暗,既没有回音,也不见灯影。
「请问有人在吗?」
此时,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请问是谁?」里面虽有声音出现,却不见人影。
「来自尾张的织田上总介信长,带著随从共九人前来拜访。请你转告山科卿先生好吗?」之
后,裏面好像有三、四人在活动的声响,然後一位穿著青衣的仆人从玄关中出现了。
这位年约六十的老人,声音与身体一样的乾瘦。
「欢迎光临,我们殿下已看过您的来信,正等著你们呢!来吧!我带你们到客殿去。」
「那么四个人跟著我来,其他的四人照顾著马,我们今天就睡在这裏,另外,兵库也将东西搬
过来。」
说著,信长就跟在青衣仆人的後面上了台阶。当他一踩上去的时候,就发出了哆咚的声音,似
乎是有一块朽木被折断了,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说:
「这很危险。」
但他一点也不惊愕,一步步地走入黑暗的走廊。
「要小心你们的脚,不要用力地踩。」信长也不客气地这么说著:「是啊!不小心的话,脚会
折断的。」
然而,老人既不笑也不生气,依旧将他们带到客殿。
「请梢候。」
这时的信长,再次地恢复原来光明的个性。
「这是件很有趣的事,你们看!屋顶上还出现亮光呢!」
「那不是亮光,而是洞。」
「你真是不解风情,在此时要笑,睡在这裏能够看见月亮,可能是他们有意安排的吧!」
「照你所说……果真是月亮、星星那就好,万一下雨的话,岂不完蛋了。」
「那就叫它不要不雨。喂!还有草蚊吔!」
信长说著的同时,就往蜂谷的脸颊上一打。
「真叫人不敢领教,这裏怎么睡人呢?殿下。」
「别这么说好不好?难道蜂也怕蚊子吗?」
此时,瘦弱的青衣侍者走了出来。言继卿似乎已上座,他是来通知他们的。然而谁都不敢笑,
这是件很可悲的事情。这些公卿们只为了顾及自己的尊严,而事实上却没有任何的收入。
「原来是上总先生,欢迎你来此地,看来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真像弹正忠,很像他。」
信长歪著小头说道:「先生啊!此地这么暗,我实在看不见您。」
「嗯!我已经习惯了。」
「原来如此,可是我却看不见您啊!这儿的确是个可以风流的住所。」
「哈哈哈……」言继卿笑著说:「从前与你们尾张交往时,就常听令尊相平手先生提起你是个
很有趣的人。对了!信上提到你上洛来要与室町御所(将军义辉)连络,我已为你连络好
了。」
「真谢谢你!」
「御所也很高兴,他正等著你,你在田乐狭间讨伐今川治部大辅的英勇事迹也已传到京里来
了。」
「蜂谷!」信长看著兵库运来的东西,说道:「太暗了,实在无法交谈,你去拿蜡烛来吧。」
「哈哈……」言继卿笑著说:「老实说,我们家不点灯的,因为没有灯油了。哈哈哈……」
「我想也是如此,所以我有准备。我们这次来了九个人,请问有何东西可吃?」
54.生鱼两片
信长的父亲信秀以及师父平手政秀的勤皇,是由於年轻时受到山科言继卿的游说所促成的。
正因为如此,虽然今天父亲和政秀已经不在人间,但信长对於山科卿却有著特别的好感。
即使现在山科卿在说朝廷之事时,偶尔还会说不出话来,这是因为朝廷财政困窘,甚至连立太
子的仪式费用都无著落。这即是他心中最大的悲哀。
由信长手中接过土产而被整理出来的膳食终於出现了。信长和山科卿一同拿起了筷子。
「恕我们大家失礼了,与您一起用餐。」
「快,快请!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各位。」
山科卿感到抱歉地这么说著。
「对了!屋裏的其他人都有得吃吧?」
这时有人笑了出来。
因为只有饭是热的,在一汤三菜的旁边放有切细的萝卜两片和菊花,还有两片鰯鱼的生鱼片,
这些年轻的侍卫食量大的惊人,而这些菜他们一口就可解决掉。山科卿看见那两块生鱼片,却
眯起了眼睛。
「哦!这真是很珍贵的鱼,美味吧?」
身旁的老侍卫说著。
「这么好的珍品,如果我明天拿去献给主人,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有没有特别为我留下来
啊?」
「有,这还用您说吗……」
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後,前田又左突然咳嗽了起来。京师裏的穷困,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刚刚看
到这种食膳而笑出声来的,大概就是又左吧!
吃完了一碗饭後,信长对著老公卿说:
「山科卿……」
「什么事啊?」
「最近我上总会献上立太子仪式的费用。」
「这个……这个,你要如何去筹备呢?」
「当你听到了我上总取得了美浓的消息时,你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届时我会取得那些武士,还
有皇宫的领域和公家的庄园,我一定会再取回来给你们的。」
「哦……照你这么说,上总是要去抢人家的土地……」
「不!不是这样,刚才上卿也提到了朝廷之事,对於这件事情,是我上总一生刻骨铭心的志
愿,绝对不会改变,希望你能够成全我。」
这时山科卿放下了碗筷。
他正襟危坐地向信长行了一个礼。虽然他想说些什么似的,但话到口中又吞了回去。
当山科卿到尾张去游说时,当时的信长年仅十岁,还是个相当顽皮任性的小孩。而今他已经成
长为一位大将,而一心考虑到日本全国的问题,他是那么的英勇,同时也粉碎了今川治部大辅
义元的野心。
「哦!长寿是一件好事啊!上总!」
「请你忍耐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喔!我等……我一定等……我似乎觉得日本国的黎明就快要接近了。平手先生和你的父亲大
人,如在地下有知,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就在此时,大公不做美,从屋顶上滴下了雨点。
这是没有人提雨,也没有人想到蚊子,更没人说食物贫乏的事情。
跟着他一起来的小侍卫们,再次地听到了信长的雄心大志后,内心洋溢着一股兴奋。
出了客殿来到对面的屋裏,他们就躺在寝具上。
「喂!回去之後攻打美浓啊!」
「是啊!不用您说我们都知道,我们要走出平定天下之门,对於下雨这件事,我们毫无怨
言。」
「是吗?我就是想利用下雨夜袭,这么说来,我还真是感动得想哭呢!」
「好吧!我为大将遮伞,把伞遮在脸上会比较好睡的。」
然而,雨声愈来愈大,雨点如豆粒般地滴落下来。
对他们而言,这是个令人感慨良多的京师第一夜……总算听到了信长的鼾声。
55.铃声响起
「赶快起牀!你看!天气那么好。大家赶快起来把被子晒乾!」
次日早上,信长第一个起牀,然後把自己的寝具拿到中庭去晒。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今天万里晴空,太阳显得格外的大。
「殿下!您不要做这种事。这种事哪是您该做的,如此会惊吓到这家人的。」
「什么?会惊吓到这家人?这并没有什么,胜三郎,反正我信长的出生就是为了要让这世间吓了
一跳!快!大家快拿出被子来晒,只要心想是在京师裏尿牀就好了。」
「真是的!真拿殿下没办法。看!这家屋子的女人都睁大眼睛在那儿看呢!」
「这是当然啰!堂堂尾张一国的太守,竟然拿著自己的被子……」
「唉!别说了,别说了!反正这殿下我们说也是没用的,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大家赶快吧!」
要晒乾寝具,并不需要张开网子和拿竿子来支撑,因为在庭院中间长有很多细竹的秋天的草,
只要放在那上面就妥当了。
不,不仅仅是中庭,从这边到主屋,不管任何地方,都是相当的荒芜。在这个宅第里原来应该
有五、六十个家臣和仆人,但是现在却只有五、六个人住在这里。
面对著秋风,有两个女人出现在古御所,也让人感觉挺显眼的。
「好了,又左,你就到那裏去一趟,告诉她们说我们都起来了,请她们为我们准备饭吧!并且
说我信长要改变今天的行程。」
「什么!你要改变行程?」
「是啊!我本来是说好要到三条大桥的清水寺去走一走的,我看还是改天好了。」
「那么你想先到哪裏去呢?」
「我想先去室町御所,我要到御所去了解这将军的性格,看是否是值得我重建的一位将军。」
「但是你昨天说过明天才要去室町御所的啊!山科卿也领了旨意,他不是这么说的吗?」
又左卫门利家是个非常细心的人,他这么说著。信长却开口大笑。
「你啊!连你都不懂我信长的计略。我说明天要去,是想要让跟在我们後面的美浓那些笨家伙
离我们远一点。这么一来,他们今天就可以安心地去清水寺参拜了。好了,你赶快去催促早餐
吧!」
前田又左衞门利家说:
「喔!原来如此。你的城府竟是如此地深啊!」
他又一次的感叹,略带羞色地来到主屋的厨房,红著脸对她们催促早点。对於这家人来说,她
们完全没有想到,一国的太守算是贵客,然而却由对方亲自来催促早点。
这简直是旁若无人的奇怪行为,但不仅如此而已。
他们的早饭跟昨天晚饭的食物差不多。
「好,今天大家就把上次用的大刀和铛车拿出来,我们就这样地走出去。」
信长这么说道。
「既然我们来到了京师,也要让这边的市民高兴一下,就算是我们送给他们的礼物吧!」
「殿下!您要拿那卷起的铛车和穿那怪异的服装就这样地去室町御所吗?」
对於这件事情,蜂谷兵库面有难色地问道。
「有何不可?蜂谷!你问这事情真是奇怪!」
「但是我们今天有必要奇装异服地走在街上吗?而且上次美浓的刺客们说不定就在清水寺等著
我们呢!这也是殿下刚刚听说的啊!」
「我不是说奇装异服这件事情啊!蜂谷!」
「你就到室町御所去等我吧!」
「好的,遵命!」
「你知道是谁住在室町御所吗?」
「是足利十三代将军义辉公住在那裏。」
「好,别再说了,我信长不是义辉的家臣,我叫你去,是想去试探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我虽然说好明天要去,但今天我就要去……因为我要看看他是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在战乱时
代,今天和明天就有很大的区别。无论如何,总是要亲自去见识才会知道。」
「是的,遵旨!」
「那就赶快去,愈快愈好,看他是已经起牀了呢?还是依然在睡梦中?为了日本,我信长必须要
亲自去看看他。」
这么说著,就没有人敢再提铛车的事了。
然而,信长出清洲城时预演的这种奇怪行为,会使得城下的人都投以异样的眼光而噗哧大笑,
在京师的街道也有必要如此地走吗?想到这裏,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好了,大家快去准备,把车子拿到玄关来,我们就从那边出发。喂!五郎八,你刀鞘的红白
布没有卷好,再重卷一次吧!」
金森五郎八点点头说:
「是的。」
「又左,你的大刀往前了半分。应该拿直。」
「哦!是的!」
「是啊!这样才像傀儡师在使用金时玩偶的样子。好,很像!很像!」
这当然很特殊,集合了四个大男人,如幸若舞的舞台姿态一般,他们穿著耀眼的上衣,大刀上
绑有红布,推著铛车,而且铛车上还附著铃铛的玩具……
「出发了!」又左大叫了一声,而这家人也匆忙的来到了玄关,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一
声。
曾经听说此人是个非常怪异之人,今日果然见识到了,想不到他竟然会以此种方式出门……
「牵车吧!」
信长一声令下,就在大家哑口无言的目送中,铛车上的小铃铛响起,他们傲然地走了出去。
56.剑圣将军
室町御所的义辉将军是位热心武道之人,今天的早课是左右摆动大木刀五百下,现在正是他上
完课的时候。
在这裏到底还是有三好长庆的庇护,皇居、公卿们的官邸没有受到严重的毁损。
来到寝间御殿的右侧可以看到道场,在那裏有刚种植的树木,将军的左右随从一色淡路、上野
兵部少辅、高伊予守等大名,还有小侍卫畠山九郎、大馆岩千代、摄津糸丸等等,大家都惊叹
于将军的刀法。
当然这比起足利幕府的兴盛时期,简直是相差甚远,然而将军这时还是维护著他的体面和威
严。
「好厉害啊!」
一色淡路守来到将军的面前,两手伏地说道:
「到底还是冢原卜传、上泉伊势守的剑法奥妙,真是令我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时候的将军比信长小二岁,正是二十五岁……而二十五岁是男人最年轻力壮的时期。
「不,我的功夫还不够。剑道是要尽其一生去钻研的深奥学问。」
义辉擦乾了身上的汗水。
「我这样一心练剑,可以使我毫无杂念,但世人却说我不应该做这种事!」
「没有这回事,大家都很感激你呢!自从大人从坂本回到洛京以後,京师裏的盗贼已经减半,
大家都很高兴。」
「喔!你说到高兴的事我就想起这次来到上洛的织田上总介,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是的。从市区中传来一些流言。总之,他是杀了今川治部大辅的勇者,也是位相当好的武
将,相信他能为人民出点力量。」
「我也是这么期待著,然而无论如何,现在我的家臣……」
说到此,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事似的,又谨慎地说道:
「不!我不是指你们,虽然你们跟三好不是一党的,但是你们也无法压制他的横行,我的意思
是这样的。」
「对啊!这件事情我们也相当明白……」
「而且我希望这次上洛来的人对我是忠诚的……我是这么希望着。若是为了他自己本身的野
心……听说织田上总介还年轻,或许他能与我同心协力吧!……」
当他这么说的同时——
「报告!」
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人道场伏在义辉的前面,他就是这裏的守镇结城主膳正。
「主膳!有什么事吗?」
「御所的御门前有四个人,他们穿著奇装异服,还有他们的举止也相当诡异,不断地窥探这裏
面,所以我就出去看看是否御门前来了盗贼。」
「你说有四个怪人……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啊?」
「那四人都穿著奇异的服装,行动怪异。说什么是从洛北来到京师的,他们的衣服相当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