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所以最近港口的税金,大部分都流到三好先生的手里去了。)
「就是啊!松永弹正与三好长庆,为了彼此的势力而在这裏竞逐著,谁都想要占领此地的港
口,并将你们十人组合给驱散,而编入自己的管辖裏,如此对他们要载军用金来作城堡……较
为有利。」
「这倒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当时已得到公方先生的恩准,此地将近有两百年是自由自治的交
易场所。」
藤吉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在此有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松永弹正的阴谋已被发现了,你想以三好长庆的个性,后
果会是如何?他一定会先杀了松永弹正,禁止街道上人们的自由出入,然後抢先一步取得堺
港,如此松永的野心自然无法得逞。」
「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敢骗你呢?堺港也应该有自卫队吧!」
「是有的,不过只有九百个人,而且是雇用牢裏的犯人,力量微薄……」
「然而,三好却不这么想,他总以为如果能得到住有十四、五万人的堺港,加上洋枪……那么
这可说是一鸟二石之计。」
当藤吉郎说到这裏,一旁的新左突然打岔说道:「不是啊!木下先生,你说错了。不是一鸟二
石,而是一石二鸟之计啊!」
「我明白,我是这么说著,是你的耳朵不好,我不是说一鸟二石……而是说一石二鸟。因此,
他拚命地买洋枪,是想削弱你们堺港的力量,因为你们的力量比松永的武器更强,他略施小计
说洋枪不可卖给别人,是因为自己想要独吞,而你们卖给他的洋枪,结果也会变成夺取你们性
命的武器。」
「嗯!这种事是有可能的。」
「主人啊!既然我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情,坦白对你说,我们也是非常需要洋枪的。」
「哦?……」
「我们也会给你相当的代价,在这裏有几挺洋枪,我也查的一清二楚。假如你不卖给我,我就
去告诉三好先生,那么你就不得不卖给我了,我会把这些洋枪运回尾张,到时候,松永与三好
也束手无策,况且这也是我们将来进入京师要用的啊!如何?到底那一方对你有利,你有一千挺
洋枪,卖或不卖,给你一刻钟考虑的时间。」
献计的阿兰在听了两人的交谈之後,退到父亲的背後,有如一只虾子似的,笑得直不起腰来。
在此,胜负巳分。纳屋庄左卫门非常惶恐,终於拿出洋枪四百挺。
虽然有千百挺,但是他们跟三好长庆说完全没有,这是为了要保卫堺港。因此,肯卖给对方四
百挺,已是最高的数目了。如此一来,藤吉郎再也不好意思勉强他了。
那晚,洋枪就堆积在藤吉郎停宿的卧房裏。
「客人,我看你说谎的技术并不比新左先生差啊!」
阿兰侧著头说著,藤吉郎也用力地点了点头,拍著胸脯说道:
「嗯,到底是我的太大啊!有了你的指点,可以使我光明正大地回去交差。将来取得天下之
后,我一定会回来迎娶你,在这之前,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这时,阿兰沉重地将双手交握於胸前,说著:
「是的!我和新左将会成为夫妻,我们会等著你回来。」
阿兰和新左很要好,是众所周知的事。藤吉郎因为洋枪的到手而兴奋,所以没有听到阿兰在说
些什么。
「好,好。」他只顾高兴地看著那堆积如山的洋枪:「在这之前,我也绝对不接近女色,绝对
不,你安心吧!阿兰……」
这时的信长参观了京师、大坂之後,已骑著马朝堺港的方向而来。
在信长不在的这段期间,美浓的斋藤义龙已集合了军队来到了国境,这个消息是留守的织田清
正传到大坂来的。
61.恶缘之城
这儿是美浓稻叶山城的城主义龙的房间。
不用说,稻叶山城是义龙袭击父亲道三所夺来的恶缘之城。不!义龙的恶业不仅仅是杀了父
亲……还有浓姬的母亲明智夫人及两个弟弟,可以说明智一族都被他给杀了。
义龙今天表情异样地叫来了医生玄通。
「玄通!」
「是……」
「照你这么说,我的身体就这么地腐败了吗?」
「真正的病名叫癞病……我看您的病势已经有进展了。」
「会不会是您诊断错了呢?以前我故意告诉世人说我得了癞病,而事实上,我把自己手的皮肤
割伤,又把绷带绑在脸上,让家臣信以为真,这都是为了要讨伐敌人道三所设计的,为了兴盛
我土岐家,而上京坐上大将军的宝座,所以我想出了这种计策。」
「对於以前的事,我玄通十分清楚。以前您是假装生病,但是现在您是真的得了这种病。看!
您的右脚浮肿,我玄通用这么粗的针剌您,您却没有察觉。」
「什么?你在我右脚插了大针?」义龙急忙地看著自己的右脚,并且用手去触摸:「嗯!…… 真
的没有感觉……」
「是啊!而且连您的脖子也浮肿了。」
「啊!那不是……只是略微肿起来而已,刚才我还觉得有点痛……」他虽然这么说,然而却马
上用手去摸。他的两颊与嘴唇都微微地泛紫,六尺五寸的巨大身躯,在这一瞬间微微地颤抖
著。
「真的没有感觉……」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以前他说自己患有癞病,不能与父亲道三住在一起,那是为了杀父而与玄
通策画的阴谋。当然,他会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父亲道三对於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曾皱
过眉,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唯独对癞病非常害怕。
「……那种绝症是相当可怕的,它会慢慢地腐蚀你的肉体与骨头,然而,您又不能死,就像个
活生生的鬼似的。」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这番话,於是就以得癞病为藉口,从稻叶山城栘转到鹭山城去住,终於达到
杀父的目的。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真的染上了这种病……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难道母亲土岐家这方面的血缘有这种病,但我没听说过,玄通,你再好
好为我诊断一次。」
「是的……很抱歉,我也曾经再三思考,终於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什么?难道是我祖父或母亲方面有人得过这种病吗?」
「主公!癞病不仅仅是由遗传所致。」
「什么?」
「也有可能是受到传染。」
「传染……」
「是的,照我玄通的想法是,当道三要来时,您为了不让他看出您是装病,而曾经到冈山森林
裏的小屋住过。因为在那边有位真正罹患癞病的老翁,您要去向他学习癞病患者的动作。也许
您的手碰触过老翁的食物或拐杖,因而被他传染了……」
「喔!这也有可能。」身体巨大的义龙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
想不到为了杀父亲道三而绞尽脑汁去学习癫病患者的动作,结果却染上了病。
「玄通!」
「是!」
「帮我叫日根野备中来吧!」
「大人!您找他有什么事呢?照我玄通刚才为你把脉的结果看来,属下认为您最近还是好好静养
为要。」
「不行!我已经决定要出兵尾张,等派去尾张的那些刺客传来消息之後,我就要马上进攻尾张
啊!我正在等这消息……你去叫他来!赶快!」
「妤吧!但不要过於勉强自己,我现在为您开药,让病况能够控制,但是您自己还是要多加休
息。」
「我明白!有劳你了。」
「好吧!那么您就好好休养吧!」
正当玄通退下准备去叫人时,备中守却急忙地进来。
「平野美作从堺港回来了!」
「什么?美作回来了?赶快叫他进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先见了美作再说吧!」
不用说,平野美作就是义龙派去暗杀信长的人,也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些刺客的首领。在这一瞬
间,义龙又忘了自己的病,眼中闪闪发光。
62.义龙的身世
「美作,你回来了,辛苦了。你杀了信长了吗?有没有人受伤?梅津玄旨斋在哪裏?」
义龙非常急躁地问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平野美作慢慢地拾起头来说:
「梅津玄旨斋先生在途中就消失踪影,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什么?他在中途就消失了……还没有回来啊?」
「是……我也为此感到不安。」
「难道玄旨斋死在信长的手裏吗?」
「对於这件事情……」
「你说的这件事,是指那件事情?你今天的回答怎么吞吞吐吐的。其他的事先别说,快告诉我
是否杀了信长?」
「喔!对於这件事,实际上在铃鹿岭之前的旅舍裏……」
「我问你到底杀了他没有?你这个大笨蛋!」
「不!梅津玄旨斋先生突然消失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信长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到底是死去的道三先生有先见之明,他说信长才真是日本的第一
人物,也就是这样的……梅津玄旨斋先生消失了他的踪影。」
「美作!」
「是!是……是!」
「你没有杀信长就自己回来了吗?」
「主公,难道你能杀他吗?」
「什么?你说这话真是奇怪,信长算什么!我是在问你信长的事情啊!」
「对於这件事……」
美作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现在他大概已经到了清洲城,正准备与我们作战。」
义龙突然双手拿起旁边的茶碗及托盘朝美作掷去。
「美作!」
「是!」
「你让信长就这样没事地回到清洲,这样你还敢回稻叶山来吗?」
「我有事情要禀告主公。你对信长不够了解……我美作有所觉悟,等我报告完之後会主动切腹
自杀的……然而,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主公,这是做家臣的责任,请您忍耐地听我把话给说完
吧!」
「不听!不听!你没杀他就回来……笨蛋!退下去!」
「主公!」
这时的美作仍然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说道:
「请您息怒,您想想看,梅津先生为什么就这样消失无踪?难道您没有发觉事有蹊跷?」
「什么?」
「这也是他打从心底早就舍弃主公,希望您平心静气地听我说。」
「你这家伙!不但没有达成任务,还敢反过来跟我说教。」
「不是的!您听我说,现在不能攻打信长,否则後悔莫及。主公!信长不如您所想的那么笨,他
非但不笨,而且是位奇才,论胆识、手腕,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杰。」
「备中!」
义龙被激怒得全身头抖,对身旁的侍者日根野备中叫道:
「拿大刀来!我不能再忍了,我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我辛苦灭了道三,一心想要重建土岐家
的基础,而他居然在我义龙面前助长他人志气……这种不祥之人,怎能让他再活下去!」
这时的备中也急忙地跪下说道:
「请先息怒,我备中也有事情相告,主公非得听我们把话说完不可。」
「我叫你拿大刀来!」
「是的!等您听我把话说完之後,我会和美作一样,自己……了断自己的。」
「什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是的,请您先静下来听我们说话吧!」
看来这两个人在来到义龙之前已经彼此商议过了。
义龙火冒三丈地抖动著身体,最後总算克制了怒气。
「好!就由我备中先向主公报告,美作先生,你就在我之後吧!」
「好吧!请你先说,反正我们都觉悟了,一定会惹他生气,尤其是现在正准备与信长作战。」
「那么我就先说了……」
日根野备中先与平野美作打过招呼後,屈膝在义龙的面前。
「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您,只是没有机会。请您必须原谅!主公,您并不是土岐的後代。」
「什么?……你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的生母三芳野是土岐赖艺的爱妾,而我是她生的没
错啊!」
「是的,但是这件事情我备中也曾经在您母亲三芳野生前问过她。」
备中抬起头来说著:
「因为只有做母亲的才知道自己怀中的孩子是谁的……三芳野小姐说您是道三的孩子,而且她
希望你们父子能和睦相处,她是这样拜托我的。」
「闭嘴!闭嘴!这是不可能的事。道三曾经亲口告诉我,他说我是旧主土岐赖艺的孩子,而他只
是把我当作养子……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你说!你说啊!」
义龙急促地反问著,但是备中守却不急不忙地说:
「道三先生也许有其想法,我们也不太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说:
「道三先生曾经这么说过:我的身分低微,没有能力领导美浓一国,为了要让土岐的遗臣们能
心服於我,只好告诉他们说三芳野腹中的孩子是土岐的种,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完全地臣服於
我。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义龙却相信我揑造的谎言,认为我不是他亲生之父,再加上野心人
士的挑拨离间,使得他想来讨伐我道三,真是造化弄人……」
这时的义龙睁大眼睛看着备中:
这么说来,备中曾经向双亲确认过我的身世……
义龙之所以会反叛道三,是因为他认为道三杀了土岐赖艺而夺取了他的爱妾三芳野。而这时的
三芳野已有了赖艺的孩子义龙,因此道三把他当作养子来抚育他。
但根据此时备中所说的,那是道三为了要让土岐的家臣臣服於己所想出来的策略。
义龙也听过母亲在跟赖艺之前就和道三私通的流言。
(到底要相信谁的话呢?……)
「这件事情,只要您彻头彻尾地仔细想想,将会发觉有些事情的确不如您所想像的啊!」
备中又继续地说下去。
「您想想看,像道三先生那么有才略的人,难道他会不明白主公您有谋叛之心?只是他认为有
一天一定能够对您说明你们父子的关系,而使这一切误会冰消瓦解,所以他没有除掉您啊!您
仔细想想,像蝮那种人,一旦知道您不是他的孩子,他还会让您存活吗?这件事就是最好的明
证啊!」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义龙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他低声地说著:
「假如依你所言,那么我并非是为我的亡父土岐赖艺杀了仇人,而是成了杀死亲兄弟与父亲的
大逆不道之人啰?」
「这一切都是因误解而生,对於此事,我也曾经劝道三先生早日对你说明,然而,道三先生却
是这么地回答:——不消我说,我在义龙的手文库裏就已经写得非常明白,我想他早晚会看到
的……」
「什么!我的手文库裏……」
「是啊!他曾经这么说过。」
「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义龙一脸的痛苦。
「备中,你现在才告诉我这种事情,你叫我痛苦的目的何在呢?你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吧?」
「当然!我有我的目的。」
这时,刚刚沉默闭著眼睛的平野美作也说道:
「对於你的血亲关系,如果您明白的话,那么对於信长这方面,希望您能改变您的想法。」
「什么?要我改变对信长的想法……」
「是的!……信长他不是普通人物,在田乐狭间讨伐了义元,这不是他的幸运,而正是他的实
力啊!他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时候的美作把在关的旅馆裏遭遇袭击,以及在京师出现怪异铛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加以说
明。总而言之,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对信长下手。
「此外,堺港这个地方的人们都传言他已取得南蛮所制的洋枪四百挺,而且在京师的将军家
裏,两人交谈甚欢。而您和他也有血缘关系,因为信长娶了您的妹妹浓姬,他就是您的妹婿,
而您也是信长的妹婿,既然你们有这双重的姻缘,那么希望您在这边能够握手言和,我们将来
才有希望啊!」
继美作之後,备中又说道:
「假如您需要使者,我随时都能为您効命。」
义龙这时脸上怒气全消。然而,对於这件事情,他并没有马上作答。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假装患有癞病,是因为要杀道三以报杀父之仇,然而道三却是他的亲生父亲。本来决定这
一、两天之内就要去攻打尾张了,然而,现在却有如是信长那方面先攻打过来似的……
「我明白。退下吧!让我好好想想。」
就这样,义龙呆若木鸡地在他的房裏沉思了好一会儿,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裏
63.鬼魂
在义龙的身边,本来就没有小侍卫。
那也是因为自己装癞病所必须采取的一种手段,如果被识破就不妙了。
「——而且接近这种病人也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如果有事,会敲打板子,这时你们才进来,否
则不要靠近。」
如此一来,也便於与他的心腹部属密谈。
就这样,他把没有任何伤痕的头部与四肢都扎以绷带,而只有小寿江与鹿野两个侍女经常接近
他。
对於这一点,生了一个孩子辰王丸(龙兴)的生母,也就是信长的妹妹尾张夫人,也相信自己
的先生真的是得了这种病。
而他对待这两位侍女,却是相当的公平。
他深伯只爱一个人的话,会引起另一个人的嫉妒,而泄漏了秘密,所以也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们。
当日根野备中和平野美作离去之後,义龙就唤来了小寿江。她拿著雪洞的灯进来了。
「还有其他的事吗?」
小寿江从十七岁开始就服侍在他的身旁,现在都已经二十三岁了。人长得漂亮,声音也悦耳动
听。这时,她又继续说道:
「如果你会冷,那么我再点一桶火炉好吗?」
「不冷!」
义龙就这样地凝视著天花板回答道:
「你说,有时会看到窗外的走廊下有幽灵,是吗?」
「是是!而且那还是在夏天呢!我真害怕。」
「你就是因为害怕,所以都一直在这附近点著灯吗?对不对啊?」
「嗯!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是真的,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你的後面就有两个影子站著……」
「啊!」
小寿江赶紧抱著义龙。
义龙以绑有绷带的手抱起了她。
「难道你没有听到幽灵的哭声吗?」
「真……真……真的吗?……真的是幽灵吗?」
「我没有骗你,今晚的幽灵一个是弟弟喜平次,另一个就是在这城的千叠台馆里被殴打致死的
阿胜。」
「什么……阿胜,你说的阿胜,难道是指道三的爱妾吗?」
「正是。」
义龙仿佛要说出心裏的话似地说道:
「阿胜呀!就像你一样,是曾经被我抱过的女人啊!」
「啊!您说那个阿胜小姐。」
「是啊!她是美浓最漂亮的女子,她的个性有如其名一般,是非常的好强……」
「主公,主公啊!难道您……您也抱过自己父亲的爱妾吗?」
「不!她是我的女人,是我把她送到父亲那儿做密探的。不是父亲!他是我的仇敌!因为我是这
么想的……」
「您说您这么想,是指……」
「不!我现在也是这么想,道三是我亲生父亲土岐赖艺的仇敌。」
他急促地说完之後,就趴在小寿江的肩膀上哭了起来。
「啊!您到底怎么啦?主公!」
「小寿江,难道你没有听见吗?」
「啊!听见什么……」
「阿胜在那儿边哭边说著……竟然被自己所爱的人送到他父亲那儿为妾。对於这种男人……她
怨恨这种男人。然而,他是我亲生的父亲道三啊!」
「主公!」
「小寿江,拿酒来!酒!我想喝酒!」
然而,她却没有离开义龙。
因为今天的义龙不同於往常,令她感到害怕。她把自己的脸埋入了他那巨大的躯体裏。
「叫鹿野小姐来吧!我一个人感到好害怕。」
「鹿野!鹿野……」
「啊!主公,您的声音怎么那么急促呢?您是不是感冒了?」
「我不是感冒。小寿江,我得了绝症!」
「是!是!这件事我很清楚。」
「不!我是真的得了绝症啊!我没有骗你!」
「好!别再开玩笑了………我明白了。啊!鹿野小姐来了。」
小寿江总算离开了他的身边。
「鹿野小姐,馆主想要喝酒,我们俩去替他备酒吧!」
「不用两个人去,鹿野还要做别的事。」
「好吧!那么我就赶快去……」
「赶快去!快去拿酒来!」
义龙非常急躁地催促著小寿江,小寿江也有点儿害怕地迅速离去。这时,义龙对鹿野说道:
「去年的年底,有交给小纳户的手文库,你还记得吗?」
「是……那个镶有青色贝壳类似秋草模样的古旧手文库,对不对……」
「是啊!正是。你快去拿来给我,但是,你不要打开来看。」
「我明白了。」
比起小寿江,鹿野是显得较为健康的美女,在灯火之下,有时会令他觉得地很像浓姬的母亲明
智夫人。
最近,比较得义龙宠爱的,不是这个女子,而是小寿江。
当他一个人独处时,就会觉得全身像是虚空似的毫无力气……
恨啊!为什么我会这么恨呢?总之,我是痛恨信长的。当时他与父亲道三在富田的御堂时, 我
恨他;他出阵於长良川时,我也恨他;今天他讨伐今川义元,叫我更是恨他。
然而,这个信长又玩弄了他所派去的刺客,使得他的计画没有成功。相反的,又使得他们几乎
要反过来拔了他的骨头似的。
(不能原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与信长妥协。)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义龙!」
义龙喃喃自语著。
「——我的身体再过不久就会慢慢地腐烂。」
「——而在我还没有腐烂之前,一定要讨伐信长。」
「——然而,这有可能吗?信长已经买下了新的武器,而且还朝著美浓攻来了呢!」
「但是在我的身体腐烂之前,一定要讨伐他,我一定要讨伐他!那只狐狸,那个大笨蛋……」
「主公!酒拿来了。」
正当他泄恨之际,小寿江心有所惧地拿出了酒瓶。
「手文库拿来了,我就放在这裏。」
鹿野也从左边来了。
义龙拿起了杯子,眼睛望著手文库的方向。
上面的青贝壳几乎都已经掉落,可以见到底部。
他一口气将酒饮尽。三十五岁的义龙,突然大笑出声。
「小寿江、鹿野!」
「是……是的。」
「你们两个都是我抱过的人,我还不算老喔!」
她俩突然吓了一跳,彼此对瞄了一眼,然而,都无法拒绝他的拥抱。
「哇!我有感觉!」
「什么?您在说什么?」
「我确定我有感觉,这边是鹿野柔软的乳房,而这边就是小寿江柔细的腰,我还闻到了你们的
发香呢!」
「您……到底怎么了?王公。」
「我绝对不输给信长。好!今晚我要一次同时爱你们两人,我要试试我的精力如何,让我试试
看吧!鹿野。」
「是……是的。」
「小寿江!」
「怎么样?你的眼睛怎么看起来那么可怕呢……」
「我是强壮的!我的身体还不输给年轻人。你们看! 你们摸摸看! 这个胸, 这个胸膛! 哈
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输呢?我绝对不输他们的。哈哈哈……」
说完之後,义龙用尽手腕力量,疯狂地拥吻著她们。
64.秘药的效果
此刻,瑞龙寺的钟声响起,时间正是午夜的十二点。
四周一片宁静,连老鼠的声音都听不到。风雨也停了,在义龙疯狂的爱抚下,小寿江与鹿野两
人就像死人似的睡在隔壁的房间了。
义龙从纯白色的寝具上站了起来,先喝了一杯放在枕边的水。
喝完之後,又开始抚摸那毫无感觉的四肢及颈部。突然,他又看著放在牀边的手文库。
这就是刚才鹿野从小纳户拿来的古老的青贝手文库。
这是他小时候还和道三住在一起时,道三所给他的。直到去年为止,这还是为义龙所爱用,然
而由於有两、三个青贝壳已脱落,所以他就把它放在小纳户裏。
「备中曾经说……」
在这手文库裏有我义龙出生的秘密,道三他到底承认了什么呢?……义龙内心充满了好奇,他
非得去打开手文库不可,於是他站了起来。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大事啊!
自以为是土岐的後代而一直诅咒道三的义龙,以报父仇为目的,全心投入,终於把道三给杀死
了。
他不认为道三是他的亲人,他把自己的小妾送到道三那裏去当密探,而让道三锺爱她。
「但是,备中说……道三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听到这裏,的确会叫人大吃一惊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在义龙的眼中看来,道三的头脑是不同於一般人的。他十一岁就在壑山学佛法,而後不知何故
又下山来卖油,然後学习枪法、研究洋枪、军学、天文、武艺、医术、经济,只要值得学习的
东西他都学尽了,而且自称是日本极恶之人。後来他也终於杀了主君,夺取美浓一国,他就是
这么样的一号人物。
然而,这位道三的确对义龙非常好。
就如日根野备中所说的,像道三这种大奸人物,岂会不知道义龙有谋叛之心呢?
然而,道三毕竟还是没有杀了义龙。
假如他真的是土岐赖艺的孩子,那么自称为蝮的人,又为什么要犹豫,在他幼小的时候就可以
一刀把他刺死的啊……
「这么说来……我……或许就是……」
义龙也开始迷惑了,他终於伸手去拿那古老的手文库。
「道三真的是我的父亲……这种事情能让它发生吗?」
这么说著,他也开始怀念五年前道三还在世的日子。
「——六尺五寸殿下的病,怎么样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集合大家的智慧来医治他的病。」
每当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辱骂著他,这位自称是日本极恶之人,虽然有著一股傲气,但在他的
心底或许有著男人对这世间的情爱吧!
他不杀义龙就是最好的证据。备中也说过,如果真要杀您,机会多的是……
义龙拿起了手文库,又回到了寝具上。他感到非常害怕。
(到底会发现什么呢?……)
虽然这都是为自己所使用,但是义龙却对手文库裏面的记载不屑一顾,他认为裏面都是一些纸
屑,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他掀起盖子。眼前所看到的,尽是一些熟悉的纸片,其中还留有三、四个小黄金。
「没有什么……只有盒子啊!」
当他这么说时,空突想到「底下」?于是他歪着头摸着箱底,中间好像有黑色的纸贴着,摸着
摸著,那东西就浮了起来。
「啊!找到了!」
他拿起了那东西,把纸撕破之後,从中间出现包以红锦布的东西。
义龙双手颤抖地将它打开来。裏面到底包著什么?……他拿起灯看著表面上所写的文字。这时
他用力地吐了口气。
这真的是具有道三的风格与气魄的笔迹啊!
「——为我的儿子义龙,道三处方癞病的秘药。」
上面只写著这几个文字。他急忙地打开来看,赫然发现有五颗药丸。
看了之後,义龙不禁泪流满面……
「为了我的孩子义龙……」
由这几个字可以充分表现,这位骄傲的毒舌家,他所表现出来的亲情却是非常的简洁,就如那
八个字……他精通医药,以前还常常教那些医生呢!而这个道三,原来是在秘密地制作癞病的
秘药……
(这就是那极恶之人对自己骨肉的亲情表现……)
想到这裏,义龙忘了自己杀父之事,而只想把药往自己的嘴裏送。
道三为自己装病的事所蒙骗,而避开别人的耳目,暗自地制造秘药。想到这裏,义龙如鲠在喉
般的难过。
(我不但骗了他……还增加他的痛苦……)
他把灯拿过来,照著道三所炼制好的药,药的表面呈斑猫色的一种固体,而在那点点的青贝上
面,微微反著光,红绿交杂,可以说是一种相当神秘的配合。
这一定是利用几百种药草和药物所提炼成的。
「——我的医术与药学是天下第一,没有我治不好的病。然而只有一种是无药可救的,那就是
笨蛋,只有笨蛋是无药可救。」这是以前道三常说的话,而这些话似乎在义龙的耳边回荡。
「——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这是道三的自信,也是他送给儿子的秘药……因为他对於儿子的装病信以为真,所以这也是他
倾尽全力所炼成的药材,然而却被儿子在偶然的机会裏发现了它……
「这不是偶然……而是由於神秘的亲情所导致的结果。)
当他想到这裏时,眼睛突然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信长……你这家伙,今天我终於发现了这秘药,一旦我服用之後,那么对於你信长也就没什
么好怕的了……这个秘药是要我鼓起勇气,只要我恢复了健康,一定可以对付你信长的……)
这么说的同时,突然从背後袭来一股寒气,义龙不经意地回过头去。
「啊!道三!」他突然出声,双膝跪地。
在那画有雪景的屏风背後,似乎站著幽灵。
这幽灵有时看起来像是喜平次,有时候又像是阿胜、明智夫人,但是今晚看起来却像是道三。
「道三殿下!」
义龙突然双手伸向前,在空中猛抓著。
「啊!不能叫道三……应该要称父亲……父亲大人……」
他很快地推开了棉被,往右边的榻榻米前去想要吸取地上的水,这时,水却反射出如青磁般的
光辉。
义龙伸出双手,拚命地想要抓住那东西。
如此一来,由於满口都是水,於是他急忙地将药丸往嘴裏送。
突然,他感到舌头有著一种苦味,口裏也开始燃烧,他就这般地将药吞了下去。
「好了……我的绝症就要好了。只要我的病好了,又何必畏惧信长这家伙呢……」
他终於笑了。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从头、喉咙、胃、腹部到脚,都有如被火烧灼了一般。
「这个……」
这时他的脸、眼睛、耳朵、鼻子都已泛紫。
「嗯……喔!」
他抓起了短裤,站了起来,两手往前抓,却扑了个空。他的双眼逐渐地模糊,气也喘不过来。
灯前的被子、寝具、手文库,几乎都从他的眼前消失了。现在的他仿如置身火坑一般。
「好苦……好苦……我好痛苦呀……」
义龙非常痛苦地嘶喊著,并且开始呕吐了。
是血,那是红色的血,血有如火花似地散在白色的寝具上。
「苦……苦……我好痛苦!」
他的呐喊声终於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寿江和鹿野。她们急忙地起身。
「主公!您怎么啦?」
「主公……」
然而,由於视线模糊,他的双脚没有踏好,而像螃蟹般地冲了出来。胸口沾满血迹的义龙,伸
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却扑了个空。这时,他那巨人的身躯,终於有如被砍断的巨木般倒
了下来。
65.横死之夜
「主公,您怎么啦?」
义龙在寝所并没有唤人来的习惯。
这时,在义龙身边的两个女子忽然惊叫了一声,然後同时发出了悲鸣。
他所吐出来的血,还有虚空气绝之形相,叫人看了惨不忍睹。他的双眼,似乎飞出了三、四
寸,在那青色的榻榻米上,他瞪大双眼,动也不动地望著她们……
(义龙的肉体是死了,但是他的眼睛却让人感觉他依然还活著。)
这实在令人胆颤心惊,难以置信。不!应该说实在是让人不愿意去相信这会是事实。小寿江和
鹿野喃喃自语著……
在两人发出惨叫声的同时——
「哈哈哈……」
突然有笑声从房间传来,然而,这笑声却是发自於死了的义龙口中。他那被血迹染黑的舌头和
泛紫的嘴唇拚命地笑著,可以看到他那雪白的牙齿。
「哈哈哈……我终於为自己报仇了,这是我极恶之人道三的报仇方式。我知道你一定会服用
的,这是我为你留下的毒药……哈哈哈……你到底还是服了,你这个笨蛋……」
从已死的义龙口中,却说出了道三诅咒的话语,她们两人听了这些话後,竟然昏了过去……当
值班武士听到刚才她们两人的悲呼而赶来时,小寿江也正好醒了过来。她开始诉说著……
两名值班武士将她们扶了起来,然後用纯白的寝具将义龙那冰冷的躯体包好,同时在脸上盖以
白布,面向北边放著。
刚才还在枕边与夫人吵架的日根野备中,以及义龙的儿子龙兴,在得到消息後,也都立—一赶
来。他们茫然地看著这一切。
这时,值班武士已清理好遗体的周围,并且将医生玄通也请来了。此刻的小寿江和鹿野,面无
血色。
总之,这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
刚才还想著要如何讨伐信长的义龙,竟然在三十五岁的壮年带著他那巨大的身躯与世长辞
了……而且还是死於父亲所诅咒的毒药下……
「道三先生真是个可怕的人物啊!」
玄通终於忍耐不住而开口说话了。这时,十八岁的龙兴也说道:
「玄通,这种事别跟外人说。」
「是……是的。」
「父亲到底还是土岐的後代……这么说就好了。」
年轻的龙兴已经静下心来,比在旁的备中或玄通显得更有气魄。
由於刚刮过胡子,所以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澈。他顺著烛台的火影,从被褥一直望向屋顶,看
来有如祖父道三年轻时的模样。
当道三还在壑山静心修练佛道时,还是山中有名的美男子。
「小寿江!」
龙兴突然叫著害怕不已的父亲的侍女。
「父亲大人真的是由手文库中取出药来服下的吗?」
「是……是的!」
「你亲眼看见他取出来服下的吗?」
「是……喔!不!是因为在上面留有那张纸,所以我想应该是从这裏取出来服用的。」
「原来如此。」
龙兴微微点了点头,然後用力地拍著手。
他把刚刚退出的年轻值班侍卫又叫了进来。
「是您叫我们进来的吗?」
「三之助,是你摇醒小寿江的吗?」
「正是!正是我三木三之助。」
「那个时候,小寿江已经昏倒了吗?」
「是的!是我摇醒她的。」
「当她醒来的时候,就说父亲大人服用了毒药,她是马上这么说的吗?」
「是的,她说好可怕,而且她的身体还不停地颤抖著……」
「我明白了,你退下。」
说到这裏,龙兴突然从怀裏取出道三所写的纸包上的纸片,然後来到了烛台边。
龙兴是想再度确认这张纸是不是小寿江所看到的那张纸。
突然,这张纸片烧了起来。
「公子!您为什么要……」
备中吓了一跳,迫不及待地问著,这时纸已经烧成灰了。
龙兴马上立起一个膝盖。
「啊!」
他拔起了刀,只见刀光闪闪地从右向左划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此刻小寿江的头已经落在榻
榻米上,溅满了血迹。
「父亲是病死的,然而现在还不要发丧。」
备中拿出了纸为他擦拭著血刀。
「这个女人,自以为聪明,但是她却忘记了我是道三的孙子。」
他这么说。
他认为小寿江可能是织田那方面的间谍,而把道三留下来的处方换成了毒药。
「啊……」就这么一声悲鸣,小寿江的朋友鹿野也倒在榻榻米上了。
卷三侵略怒涛之卷
1 毕竟还是流星
信长对於浓姬所带进来的女人看也不看地继续动著筷子。这女人是浓姬所派潜伏在美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