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是五月。对信长而言,这是骑马到野外猎鹰的最好季节,正因如此,他一副饥不择食的
模样,还来不及坐下便已经吃了七、八碗,而且还要继续吃呢!
「殿下……」
「什么事?」
「你也该听听我们所要说的话吧?」
「听啊!那是因为你的关系,才特别派人潜伏在稻叶山的六尺五寸身边,而那个女人就是忍
者,对不对?」
「既然你都知道了,总应该对她说些话吧?」
「哦!谢谢你……」这么说完後,信长又接著说:「然而间谍的出入是相互的,上次我出外旅
行时,他们也派刺客来了啊!」
「照你这么说,这个人也有可疑之处啰?」
「好了!我正打算要攻打美浓,而她既然从那边回来,这样也就算了。赶快带地去休息吧!」
「殿下!」
「什么事?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所说的吗?」
「那么,义龙的死,你是不知道啰?」
「什么?六尺五寸死了……」
这时信长终於停下筷子,眼睛看著那名两手伏地的女人。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二、三岁,看起来
显得很安静,并且有浓姬所喜爱的丰腴脸颊及灵巧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春天发生的。」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屋檐上方的天空已被染红了。
信长的两眼似乎要冒出火焰一般,他就这么放下碗筷。
这实在是件令人无法置信的消息。他正打算在这个月的十三日出兵攻打美浓。如果这边没有做
好充分准备,义龙马上就会入侵……他这么想著,於是充分地戒备著美浓方面。
「此事可是当真?阿浓!」
「怎么会是假的呢?鹿野是唯一见过义龙最後一面的人,险些被义龙的儿子龙兴杀了,她可是
从九死一生中逃回来的,是不是?晓野!」
「是的,夫人!一切正如你所说。」
这时信长又再度动起筷子来了。
美浓是浓姬的故乡,所以她才能在稻叶山城派一名信长所不认识的女人担任间谍,这并不是一
件不可能的事。然而,他的对手义龙竟然在此刻猝死,这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六尺五寸近来对策略的谋画愈来愈进步,我不能就这么单纯的相信……)
信长所以这么想,是有很大理由的。因为当他从外地旅行回来之后,即发现义龙比他所想像的
更具有高明巧妙的外交手腕,他居然对尾张的四面八方都做了完善的封闭措施。
其中之一就是支持领地与信长连接的木曾川尻所在的长岛本愿寺。
长岛本愿寺乃是石山本愿寺的分院,系位於日本中部的真宗根据地,本身拥有强大兵力以抵御
外侮,而且与桑名三郎行吉、伊势北畠氏都保持着亲密的交往。
如此一来,即使信长对美浓开战,义龙也能立即策动西南方面,而且他也已经和东北的武田氏
秘密连络上了。
为了与近江新兴势力浅井氏结盟,义龙也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浅井家的女儿。同时对於信长结束
国内纷乱,在田乐狭间所擭得的胜利,他也保持著充分的警戒,并且这些警戒措施是从来都没
有过的,可称得上非常坚固。
关之城是长井隼人正。
加治城是佐藤纪伊守。
鹈沼城是大泽正重。
猿啄城是岸勘解由。
轻海城是长井甲斐守。
鹭山城是日根野备中守。
森部城是日根野下野守。
除此之外,还有号称美浓三人行的福寿美浓守、氏家主水正、安藤伊贺守等人镇守在西方。
(如此一来,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攻破的……)
正当他独自苦思究竟要怎么做时,义龙竟突然死了……这未免太凑巧了。
以前义龙曾经假装自己是个重病的人,将浓姬的两个弟弟叫到鹭山城去,并当场杀了他们。
(嗯……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这个女人或许是义龙所派来的间谍也说不定。)
心中如此想著,于是信长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这名女子,并且说道:
「照你这么说,美浓一国不就等於探囊取物一般,那么我该什么时候去攻打它较好呢?」
「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快吧!」鹿野抬起头来,很清晰地说。
「什么?就算六尺五寸已经死了也不能?」
「是的。事实上义龙先生乃是被美浓殿下的阴谋所毒死,因此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因而团结在一
起。」
「什么?你说六尺五寸不是病死的啊?阿浓!」
浓姬似乎已经非常了解那名女子所说的话。
「鹿野!你把当天的情形,全部告诉殿下吧!」
「是……是的!」
这个女人似乎有点害怕,她看看四周,身体微微地颤抖著,然後开始敍述当晚的情况。
她说与她一起服侍在义龙身旁的人,名字叫小寿江,实际上是道三生前派来潜伏在义龙身边的
人。
然而这绝对不是为了要毒杀义龙,而是相反的情况——鹿野如此说道。
「——也许有一天那个笨蛋会忽然觉醒,不!即使他不觉醒也无所谓。你把这包药放在义龙的
手文库裏,或许我们会发现这家伙欺骗了我而假装自己患了绝症。但正由於此故,或许有一天
他真的染上这种疾病也说不定。因为这家伙会为了装得逼真,而故意接近真正罹患这种绝症的
人,并学习他们的动作,但是他不知道癫病这种绝症具有传染性。好吧!如果他将来并末发
病,那么就这样丢掉也无所谓;万一他真的发病了,你就要设法使他看到这药并服用它。无论
如何,再怎么顽固的儿子,一旦看到这种药,一定也能体会父亲的心情,一定会服用的。到了
那时,你务必告诉他,这是一种剧药,绝对不可以一次就全部吞服,要记住得分成七等份,每
隔一天吃一次,分十四天吃完。那时你就可以告诉他,是我命令你潜伏在他身旁,届时即使你
如此告诉他也无所谓了。」
道三说完之后,如往常般地大声笑了起来。
「到了那时,道三或许已经死在他的手中。虽然他杀了父亲,但是这是父亲对他的爱。这点你
一定要告诉他,让他明白。」
这简直像做梦般的令人难以置信……
「你叫鹿野吧?」
信长仍然不相信对方刚才所说的话。
「那么,六尺五寸是由於一次吞下那些剧药而死的吗?」
「是的。小寿江小姐心想或许他真的罹患那种疾病,所以就把药放在那裏,但是没想到……」
「哈哈哈……再怎么说小寿江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话告诉你啊!」
「啊……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你的脸色为什么变了呢?」
「嗯……那是因为……」
「你想想看!像道三那样的人物,竟然将死後的事交托给她,可见这个小寿江必定是个女中豪
杰。这样的一个人,岂会随意将如此重大的秘密泄露给你呢?」
这时鹿野的回答更加支支吾吾了。
「对於那件事情……我一定要说吗?」
「不!你不说也无所谓。」
信长就这么站了起来,并且大声笑著。
「就算我是个幽灵,我也要杀进美浓,取得六尺五寸的性命。」
他边说著边离开浓姬的房间,向外走了出去。
2 活用幸运
当浓姬告诉他鹿野自杀时,已是第二天早晨。
信长当晚睡在外面房间,第二天早上他来到浓姬房内。
「殿下!」
浓姬铁青著脸,神色僵硬又似乎要大声叱责他的样子。
「殿下!你是尾张一国的太守,可是个很行的人啊!」
「怎么啦?你干嘛这么冲动呢?」
「是啊!我是冲动,然而殿下你却是个懦夫……看来织田家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阿浓!」
「什么事?」
「你的鼻子看起来就像稻叶山的天狗似的。」
「蝮的女儿若是能转变为天狗,那可是很大的造化啊!然而殿下你呢?你却愈来愈像夜枭似
的。」
「夜枭……夜枭是什么东西?」
「夜枭就是即使在大白天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鸟;一只瞎了眼的鸟怎么能够掌握住天下
呢?……」
「阿浓!」
「哈哈……你的声音、你睁大眼睛看吧!」
信长微微一笑。
他明白浓姬是故意要使他生气,但是当别人要他生气时,他却偏不如此;信长就是这样的一个
人。
「好!那么这只瞎了眼的鸟……照你这么说,你的脸我也看不清楚啰?」
信长如此说完後,阿浓的两眼睁得更大。
「帮我掏耳屎吧!」信长如此叫道:「把你的膝盖伸出来,帮我掏耳屎。既然我的眼睛看不
到、耳朵也听不到,那么即使被那个叫鹿野的女人杀了我也不知道啊!」
说著,突然将浓姬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并且立即将上身趴伏在浓姬膝上,以她的膝为枕。
浓姬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但尽管如此,她仍然伸出右手抓住信长的耳朵,准备为他清理耳朵。
浓姬既恨他又爱他;他明明知道她正在生气,却以掏耳屎代替说——「你说吧!我听著。」这
实在使她气得忍不住想要狠狠的揑他的面颊。
「喔!已经除掉一块好大的耳屎了。」
「我听到了。什么事你说吧!阿浓!」
「鹿野死了。」
「什么?……你说谁死了?」
「鹿野啊!就是因为殿下你怀疑她,所以她在今天早晨自杀了。连这么一位正直女子的忠心你
都无法看得清楚,你又怎么能够取得天下呢?……」
信长转过头来抬眼向上看,并以手掌遮住浓姬的嘴。
「闲话少说,告诉我她为什么死了?」
「殿下!你问了不该问的话了。」
「问了不该问的话?……」
「殿下!」
「什么?看你那像鬼一般的脸!」
「鹿野啊!……由於她长时间跟随在义龙身边,所以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
「什么?这眼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问她为什么蝮所派遣的那个小寿江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
诉鹿野?我是问她这件事啊!」
「你问她这件事时,鹿野的脸是不是都变红了?难道你完全没有发现吗?」
「是啊!她是满脸通红了啊!……」
「对!鹿野即是由於嫉妒小寿江,因此她可能曾经想要杀死小寿江。而小寿江为了保全性命,
不得已只好告诉鹿野她是道三派来潜伏在义龙身边的间谍,她完全是没有办法才必须待在他的
身边,藉以消除鹿野的恨意。」
「喔!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说呢?」
「这种事情能说吗?……她是我阿浓所派去的女间谍,又是个完全不了解男人的处女之身!你自
己看看这个吧!这是鹿野留下来的遗书。」
在浓姬的紧逼下,信长便躺著打开那封信。
原来如此,这裏面有著女人对爱的执著及苦恼。她在遗书中如此写道——
身为间谍却爱上了不该爱的敌人,是件非常可耻的事……结果也导致信长怀疑义龙的死,这真
是件很抱歉的事。
(原来如此!照这么看来,她的确是因嫉妒小寿江而想剌死她,结果却因此知道了小寿江的秘
密,但是这一点她却不能在人前坦白。)
最後——既然自己的工作已经终了,所以我结束自己的生命追随义龙而去,请原谅我吧!
「殿下!……」
「嗯……」
「我阿浓也是个女人,所以知道身为女人的悲哀。我牺牲了鹿野这名女子而把她送到义龙身边
去……这究竟意味著什么,殿下你能完全了解吗?」
「那是因为你想要报杀父之仇!」
「不是的!蝮被亲子所杀的仇不报也罢。」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你这女天狗!」
「殿下啊!……殿下……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早日结束这个悲惨的乱世,我就是为了如此,所以
才派人前去探查义龙的举动。因为我盼望你能早日平定乱世,不再有战争,让大家安和的生
活,这就是我主要的用意。」
说完之后,浓姬便伏在丈夫身上哭泣起来。
信长屏著气,一动也不动。
此时义龙的死已经毋庸置疑。
当然这不是由於一个女人的死而使信长忘了前後,同时这种累积许多悲哀的牺牲,信长并非全
然不受感动。
(原来义龙已经死了……)
一旦义龙死了,他的计画就必须全部改变。
到底应该立即攻打美浓,一举决定胜负,还是利用其他手段较好呢?……
这时浓姬又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说道:
「你要让鹿野死得瞑目才行。睁大你的双眼……看看天下啊!……」
信长仍然以自己妻子的膝盖为枕,躺在那儿吸著气。他的手指伸入鼻孔内活动,这表示他的思
绪仍然未有结果。
(原来义龙死了……义龙……)
3 掌握天下的构想
所有伟大天才的特徵,都是对於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能毫不考虑本身祸福,而且内心想著
这件事的发生究竟是要自身去负怎样的使命?同时能够很深邃的取得神意,并加以活用。
这当中就会有无限的创造发挥出来。
如果信长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就会认为义龙的死是立即攻打美浓的最佳时机;但他并非是那
么平凡的人。
对於义龙的死,他想要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好好加以活用,此时绝对不能性急的攻打美浓。当他
攻打美浓时,也就是他要一举攻入中原,创造最大实绩的时候……信长心中这么重新考虑著。
(义龙的死,即等於我已经拥有美浓,这两者是同样的道理。好!那么就在这之前做些该做的
事……)
下了决心之後,信长立即召集柴田权六胜家、佐久间右卫门尉信盛以及丹羽万千代长秀、泷川
左近将监一益、木下藤吉郎等五人,以往常的语调向他们询问。
这五个人在信长眼中看来,就是将来要与他一起共谋大计的大将。
「唉!今晚召集各位前来,是因为有事要问你们。」
信长在本城大书院中央的椅子坐下後,如此说道:
「这一次我可是受天子之命而取得天下。」
「呀!你说什么?请问你在说什么呢?」
五个人中最正直的柴田权六睁大了眼反问道。
「你难道不明白吗?这次我已经掌握住天下,我是这么说的。一旦我取得天下,那么你就没有
继续住在这裏的道理,我们一定会将城往京师附近栘动,届时你们每一个人想必都希望独自拥
有一国;所以现在你们就告诉我,你们所希望得到的城国是在哪裏?说吧!」信长以一本正经的
表情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一件大事哩!不!这实在是有很大的肚量啊!」说话的人正是藤吉郎,此
时他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什么大事啊?你明白吗?猴子!」
「假如我不明白,大将也不会特地叫我猴子来到这裏啊!」
「嗯!你还是像以往一样,是个聪明的家伙。好,那么就由你先说吧!你希望拥有那一国呢?」
此时藤吉郎很郑重的行了个礼,接著说道:
「这就不对了,顺序不对啊!大将你所以终能取得天下,是因为你一直不断的鼓励自己、激励
自己,所以才能得到这种成就。而你对我的尊重及教诲……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更何
况如果真要说的话,也不是由我藤吉郎先说啊!在这裏的五个人之中,应该由柴田先生为先,
这才是应当的顺序啊!」
藤吉郎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信长内心所想的事情,但是他仍然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正如藤吉郎所说,在其他四人眼中,他怎么会是与他们共分天下的人呢?然而此时信长却想知
道他们究竟有多大才能、应该如何发挥他们的才能,而这正是信长所想出要试验他们的最好方
法。
「好!既然讲到顺序,那么,猴子!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场合我没叫林佐渡来?你能明白吗?」
「嘿嘿嘿……」
「有什么奇怪的呢?你这笑法倒是很妙啊!」
「是啊!林先生、柴田先生及佐久间先生在织田家可是当家的三位先生,大将之所以没有召他
来,就是打算将他留在尾张,让他继续守在这儿,所以特意不叫他来。」
藤吉郎侃侃回答,此时柴田权六扣佐久间右卫门两人彼此互看了一眼,他们终於了解信长为什
么会突然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
信长依然如方才般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权六,就由你先说吧!你一度是个剃了光头的男人,想来应该没有很大欲望才对。如果
现在已经取得天下了,你想要哪裏呢?」
「既然林先生留在尾张,那么我想取美浓。」
「什么?你想要美浓?好,我明白了!右衞门呢?」
「那么我就取河内及和泉这一方面了。」
「哦!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旦殿下取得天下,当然一定会住在京师,所以我必须在这之前,为此好好准备一番啊!」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由该地的摄津到四国及延伸到中国(日本本州中部)的那一方
面,全部由你看守,这是你的意思吧?」
「是的!」
「那么,万千代呢?」
「我就取近江吧!」
「那是为了什么呢?」
「本国的尾张及美浓既然已经坚固,最接近京师的地区,便是近江了,因此这块地非得好好掌
握不可。」
「这倒很像你的希望啊!那么就照你的希望给你吧!再来是一益,把你的希望说出来吧!」
被叫到的泷川左近将监一益,微微笑著说道:
「那么我想取伊势这个地方。」
「为什么想要伊势呢?」
「取得伊势之後,美浓就比较容易得手啊!」
「一益!」
「是!」
「我是说我已经取得天下了,而你居然卖弄小聪明,你说你是为了我而取伊势……你是这么说
的吗?……」
一益再次面带微笑地说道:
「我想取伊势!」
「我明白了。最後,猴子你呢?」
「是……」
「你希望得到哪裏?把你的希望说出来吧!」
「真是谢谢你!这对我而言,真是太不值得了。」
「怎么会说太不值得了呢?」
「我是猴子,我只希望一生都能为大将牵马就行了。因此无论如何,请你可怜我吧!只要是大
将所在之地,我一定都在身旁侍候著,希望你能考量我的心愿。」
信长纵声大笑起来。原本他认为最会吹牛的人是藤吉郎,没想到他的回答却与其他四人截然不
同,竟然说他这一生只希望能为信长牵马……
(这个家伙才是最需要小心的人呢!)
如果就这么随便的在这裏说他想要哪裏——必定会和其他人的欲望冲突,引起他人的憎恨,对
於这种情形藤吉郎内心相当清楚。
「好!就照你们所希望的分给你们。不过,权六、右卫门!」
「是!」
「我还没取得天下啊!」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各自去实行取得的手段。权六,你刚刚说你想要取得美浓,对吧?」
「是的!我想要美浓。」
「右卫门是和泉和河内,对不对?那么你就到河内、和泉去吧!反正一切都必须由美浓开始,因
此在那一方面,就由你们两个人在美浓展开工作吧!」
「我们要进入美浓吗?」
权六突然吓一跳地向右卫门问道。
「美浓的入口处便是墨俣,因此你们两人就在墨俣筑城,以该处作为美浓进入近江的根据
地。」
「什么?墨俣是在长良川西岸的美浓领地裏啊!……」
「权六!别说这些别人早巳知道的废话了。墨俣就是在过了木曾川、长良川之後的领地裏,我
正是要你们在那裏筑城。如果想要得到美浓、和泉、河内,你们两人就得在墨俣筑城……美浓
的义龙已经死了,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吧!」
两人都被这消息惊呆了,彼此又再度看了看对方。当信长问他们想要什么地方时,他们就发觉
这个问题似乎太过奇妙,没想到定案之後,接著便是这种突发的命令。
筑城——但无论如何,总是在别人的领地上啊!想要在他人领地上筑城,必须先占领该地才行
啊!
即使义龙已经死厂,还有他的儿子龙兴在啊!听说他也是一位不比父亲差的猛将,而且现在又
很严厉的防护著美浓,加上他又娶了近江浅井氏家的女儿为妻以为後盾。
「你们两人的脸色有点奇怪,你们应该明白吧?」
「很抱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们去攻打美浓呢?」
「笨蛋!谁叫你们去打仗。我只是要你们到那个入口处去建筑一座城池做为我们的根据地而
已!」
「是!」
然而话又说回来,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难题。在美浓领地内,而且是在最明显的地方,不打仗占
领该地怎能筑城呢?……
这时信长已经不再看著他们两个人了。他说:
「一益!」
「是!」
「你说你想要伊势这个地区,对不对?」
「是。」
「那么你也要在这半年之内将桑名城纳入手中,你就先控制住这个要进入伊势的咽喉地带
吧!」
此时所有人都发出「啊」的一声,不由得屏息静气。
这是比在墨俣筑城还难的难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桑各城是位於木曾川、长良川之後,而位於
这两条河川之间的长岛,有问题所在的本愿寺,更何况桑名城是由一位非常有名的领主桑名三
郎行吉镇守。
「你要搞清楚喔!我是要你去取桑名城。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怎么能要求想要拥有那一
国呢?而且这么一来就无法帮我信长取得天下了!如果明白的话,就赶快著手吧!」
「是!是!」
一益毕竟是一益,这时他早巳两颊苍白的平伏在地。
「报告!」
「什么事啊?猴子!……」
「我想还有一件事情应该说明白才对啊!」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你还想问什么事呢?」
「照你这么说,这就是要取得天下的第一步啰!美浓的墨俣是由柴田、佐久间先生,伊势的桑
名则是由泷川先生去取,对不对?」
「是啊!」
「那么在这之间,大将你要做些什么呢?难道你又要睡午觉了吗?」
「你这个家伙!在这期间,我将联合甲斐的武田及三河的松平,使他们成为我方的人。如果不
这么做,又怎么能够取得天下呢?」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藤吉郎非常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後又回过头对众人说道:
「如此一来大家应该都安心了吧?正如大将所说的……真是如他所说一般!假如连这点事都做不
来,又怎能成为一国之主呢?所以大家一定要更加把劲,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喔!是要取得天下!
而我们正是在进行协助取得天下的大事啊!哈哈哈!……这真是一件教人光想就已经觉得兴奋的
事情啊!哈哈哈……」
只有藤占郎才能叫信长又爱又恨,因为他能完全明白信长内心所想的事。
此时信长也笑着说道:
「那么,期限就定为半年,要记得喔!」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了。
04 求职浪人
想要取得天下,就必须在策画规模之前,让家臣们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是绝对必要的事。
讨伐今川义元之前的信长,原只是以尾张一国作为自己的目标。然而如今经过许多的事情之
后,使他认为有必要对自己的规模重新加以考虑。不论林佐渡如何动,柴田权六再怎么谋策,
毕竟只能在尾张的织田家安泰过日而已。
上次由於信长有机会到京都去,因而使他改变原先所拟定的构想。他将自己的志愿扩大到以勤
王为主,志在取得天下,再加上原本现在应该正与他决战的义龙突然死亡,使得信长认为这是
个绝好机会,於是又将自己的构想加大一层,但他仍认为必须清楚、明白的告诉家臣。
看来,即使是教育家他也是出类拔萃的。如此一来,家中的气氛便全然改观。
「唉,看来似乎要取得天下喔!」
「嗯!这么一来我们也应该更坚强一点。」
「原本以为只想取得美浓而已,然而现在却是要取得全日本,这定我们大将的志向啊!」
「这么一来,以後我们都是国持大名吔!」
「是啊!所以我们不能让别人取笑我们,一定要好好努力学习才行。」
「就是说嘛!总不能在取得天下之後,让别人笑我们是尾张的乡下人啊!」
这样,城内的士气起了一股微妙的改变。士气的高昂或低落,往往关系一国的兴衰存亡。
在这种奇妙的气氛中,被命令在墨俣筑城的柴田权六及佐久间右卫门两人及必须取得桑名城的
泷川一益,也在暗地裏秘密策画著,这点不消说也能明白。
季节已转变为阳光普照的夏天了。受到木曾及长良两川川水特别滋润的长岛御堂的蟹江新田,
由飞岛、稻元岛一带的谷仓地带,到处都是结实累累的稻米。
「看来今年应该能够补足去年的欠收了。」
「是啊,从这附近到蟹江对岸的本愿寺领地,应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你安心吧!到时机会一定会来的。」
「喔!听你这么说,信长又有意思要攻打美浓啰?」
「一定会攻打的,因为义龙已经死了,所以我们马上又可以取得连緜的更肥沃稻田了。」
说这话的人,就是正走在长岛御堂田间的御堂侍卫大将,也就是有名的飞鸟谋将服部右京亮。
右京亮走走停停,不时取下戴在头上的斗笠,伸出手来摸摸稻穗,然後在小小的笔记本上记载
著什么。由别人眼中看来,这可能是在调查他们预期的收获,但实际上他却是在勾勒著附近的
地图,这或许是为了作战而展开的准备工作吧!
本愿寺最足以自豪之处,即在於拥有无数金钱及人力。一旦发生事端,就算在这附近多几位大
名也无所谓,也就是说只要有野心,在此是什么都好办的。
右京亮就这样的在田畦之间往返,之后,又慢慢走向可以看到御堂的城墙旁边。此时——
「等一下!有件事情请教你。」有位浪人戴著斗笠从树荫下走出来,对他们这样说道。
「什么事?」
「我看你们好像是御堂的侍卫,是不是?」
从者看了右京亮一眼,然後回答他说:
「正是!请问你为什么如此问呢?」
「因为我很想成为本愿寺的部下……正因为这么想,所以才这么问啊!你知不知道服部右京这
个男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从者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而睁大著眼珠:
「你说服部右京这个男人……是指——」
「我是问他的肚量大不大?是不是个可以说得通的人,我要问的就是这个。」
从者觉得他的问话方式似乎太过傲慢:「你这个人真无礼,怎么有这种问法呢?」
当从者正这么说著时——
「等一下!」右京亮对著那名浪人说道:「你不就是泷川左近吗?哈哈哈……我啊!我就是右京
啊!你还是跟以往一样,四处问些奇妙的问题吗?」
右京亮取下斗笠後,浪人也非常讶异地拿下斗笠。
「喔!原来是右京你啊!哈哈哈……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在附近的人望如何罢了。」
「哈哈哈!我听说你和织田家已经闹翻,是真的吗?」
「嗯!这件事连这边都知道了啊?右京!」
「嗯!信长脾气那么暴烈,而你又那么傲慢,我早知道你们是不可能长久和平相处的。那么,
你们果真如传言所说一般,是因吵架而分开的啰?」
「不是吵架。我的名字叫一益,但他却像个小孩子般非常无理的一定要我喝下一升酒。我告诉
他我不是没有功禄的乞丐,怎么可以叫我做这种事?我觉得跟着他没什么希望,因此就辞职离
开清洲来到这儿。」说到这裏,一益又微笑地继续说著:「怎么样?右京!我们是就此相别呢?
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起到你屋子去,给我一杯茶喝呢?」
「哈哈哈……你这嘴巴可是一点都没变!要喝茶当然可以,但是你有没有带些土产来呢?」
「看你对我的待遇如何,有可能带也可能没带。」
「好吧!来吧!我就让你在我那儿住个一、两晚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不领你的情,那就打扰了。」
从者呆立一旁,不解的看著两个人的脸。
「右京啊!既然你已经表现出对我的友情,那么我也应该放些土产在这儿才对。」
「哦!你想放就放吧!信长什么时候发兵攻打美浓?」
这裏正是城内御堂侍曲轮的一角,比起清洲信长的房间,这书院的建筑更加气派。
「哈哈……你认为信长会攻打美浓吗?右京亮!」
「照你这么说,他现在暂时不攻打美浓了?」
「正是!他现在正想和近江结为姻亲呢!」
「近江?这么说是浅井家啰!」
「是啊!他想撮合浅井的儿子长政和他的妹妹阿市……到了那时才是信长攻打美浓的时期。然
而,右京亮!」
「怎么样?」
「不!就到此结束吧!我想你不是一个粗心的人。」
「什么啊?……你怎不把话说清楚呢?真叫人纳闷。」
服部右京亮以悠然自得的态度继续喝著茶。
「你想要吗?左近!」
「什么……」
「就是你带土产给我的代价啊!这件事我或许可以帮你的忙。」
「喔!这是你的弦外之音。不管我泷川左近将监一益再怎么枯瘦,也不会因为想要获得报偿而
故意不把话说清楚。我不是那样的男人!」
「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呢?」
「因为我怕一说出来会侮辱到你。从你的眼神我知道你已经明白,根本不必我特意忠告。
「哈哈哈……」服部右京亮状至愉快地笑著:「毕竟定好朋友,不需问就能明白你的心意。你
说信长攻打美浓之时,就是他嫁市姬公主之日?在那之前难道信长想要取得本愿寺的领地?」
「正是!毕竟是右京啊!你也是为此而出城防备,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啊?右京!」
「什么出城啊?……」
右京亮脸色微微一变,一益佯装不知地继续说道:
「我是指你啊!你所以出城四处走动,是因为你想取得信长那片肥沃上地,对吧?不过行动要快
一点才好,今年信长无论如何也要收成这批稻米!」
「左近……这……这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事实上我原本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暂时先留在本愿
寺充当部下,为你造好那座城,所以才特地来拜访你的。不过,我看今天你已经在稻田四周巡
逻著……看来你似乎已经有所准备,我也就不需再毛遂自荐了。但是要早一点比较好喔!右京!
稻米的成长是不会等待我们的。」
服部右京亮稍稍改变了坐姿。既然一益已经了解自己的想法,这就表示一个谋将的特别用心。
「好吧!假如你都已经清楚,那么左近……」他又很愉快地笑了笑,说:「那么要建造那座城
的事就乾脆由你来负责吧!在你看来,你认为应该以哪裏做为根据地呢?」
「我想是蟹江新田。」
「你需要的时间呢?」
「泷川左近将监,你愿意成为本愿寺的部下吗?」
这时一益歪着头像在考虑一般,然後说道:
「如果你不约束我,完全照我的意思筑城,我就答应。」
「什么!?你居然会提出这种条件?」
「为了城堡的根据地,我曾经与信长吵了一架。他认为自己的战法最好,根本瞧不起我的方
式,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否则我永远抬不起头来。」
「好吧!那么你所希望的俸禄呢?」
「那就看你啰!」
「受我的指挥,你不会有所不平吧?」
「泷川左近将监一益并非那种不讲道理的男人。」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你赶快设计那座城吧!」
这时一益非常慎重的向服部右京亮行了个礼,他的行为与刚才完全不同,是以极为虔敬的态度
对待他的上司。
05 初春之计
在素有本愿寺谷仓之称的蟹江新田的肥沃田野上建立起一座非常雄伟的侦测堡,是在那次谈话
后的十八天,由那裏可以窥探到信长的领地。
这时稻子都只是刚吐穗而已,但就在那裏,利用数千名信徒和不计酬劳的人夫在城的四周挖筑
城壕,并且引进满满的水,这使得这座侦测堡更加雄伟,显出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攻破的气势
来。
当然,堡内的装设都在那之後,这座新城的守将便由泷川一益担任,每天都听着钉槌敲敲打打
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迎接冬天的到来。
由於这座城堡已经建筑完成,尽管已到收获期,信长也无法出手。因此,服部右京亮显得比一
益更加得意。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转眼又是隔年的元月一日。本应到长岛御田拜年的泷川一益,竟然带著他
到蟹江之后所找的家臣五、六十人出城,渡过长良川住桑名城的方向去了。
这天桑名城的城主桑名三郎行吉依照往例,正要到伊势府城大河内的北畠馆拜年,因此将离城
三天。
一益当然是知道这件事才去的。当他来到城门时便叫道:
「长岛本愿寺使者泷川左近将监一益特来拜年!」
他大声呼喊後,立即将放在马背上的礼物取下。
在城内代理行吉城主的人,是他的妻子及其七岁长子竹若丸,当时正在大厅接受家臣们的祝
贺,所有人一起喝著「新年酒」。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後,都很高兴的走出大厅来迎接一
益。
所带贡品的种类一如往例,有山蜡、绢布、棉等,但数量却比以往多了些,而且还有表示祝贺
的经卷。
元旦毕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此,桑名家老增富内记还特地跑到大玄关来迎接一益,并说
道:
「各位辛苦了,我们已经准备酒菜招待你们。至於使者,请跟我到大厅去,希望你在这裏好好
休息一下。」
他跟一益打过招呼後,便请他入上座。
可想而知,这是特别的款待。城主夫人甚至特别为一益倒了杯酒,他们当晚即留宿在城内,这
也是照往例而作。元旦早晨祝膳之后,他们就要向本愿寺出发,而且是列队而去,因此这一天
一益可以不必回去,因为第二天早晨他们的方向是相同的。
所有人都喝完新年酒后,祝宴即告结束。家臣们有的跟着城内的人住在长屋,有的则住到城下
的饭店裏,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天空中仍然飘著雪花,但是并不大。终於城内只剩下常夜灯,
一切义恢复了寂静。
但——就在凌晨四点左右,突然一阵法螺声响起。
回到寝室看著儿子竹若丸人睡后,自己也正打着瞌睡的城主行吉的夫人阿仙,疑惑地自语:
「嗯!难道是我在作梦吗?……」
地受到惊吓地由枕上起身,并踢开身上的被子。
这时又听到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走廊傅来。
「是谁?」
「说出你的名字!」
「啊!」
不论她怎么喊叫,也没有人回答,只听到一阵似乎是大刀打斗的声响,寝室外好像正有著一场
骚动。
(这不是一件单纯的事!)
阿仙立即拿起一把刀子,往儿子房间走去。
「到底是谁!?出来吧!……」
她将刀子由刀鞘中抽出,疾声叫著。
「啊!」她突然叫了一声,然後便呆立在那儿。因为孩子的房内已经有人了。就在她的爱儿竹
若身边,有条人影站在那儿,并拿著一把刀抵著竹若的脖子……
那条人影「哈哈哈」如冻著般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