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刀放下,在这元旦的太好日子裏,我可不希望闹出人命,大家一定都不想见到血
吧?」
「你!你就是……啊!你就是本愿寺的使者。」
「把刀放下来,你也一起过来这边吧!请你告诉你的家臣,要他们不要太过盲动,如果你们继
续盲动下去,恐怕难保你儿子的性命,我希望事情到此停止。」
当一益这么说这时,他的手也突然朝夫人的脖子伸过去。夫人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身躯微颤地
看着一益。
「你真是太粗心了!」
「我现在把话跟你说清楚吧!我是尾张国主织田上总介的家臣泷川左近将监一益。我这么做也
是不得已的,我受命来取得这个城,我只想取城罢了,并不想要你们的性命,所以请你在明後
天你丈夫三郎回来之後,把我一益所说的话告诉他,并且设法说服他。我们取得桑名城後,会
将你们的领地归还一半,现在请不要继续乱动,乱动的话就会没命了。」
就在此时,值夜武士也赶列了房外。
「夫人!」
「公子……公子没事吧?」
这些武士问道。
「不要吵,难道你们都没看到这个吗?」
一益一改表情,将原先抵著竹若脖子的刀再度对准夫人的咽喉,然後突然微微地笑了起来。
「胜负已经分晓了。你们要记得,打仗有时并不全都靠智略,即使是痛痛快快地喝酒也能取
胜!」
这正是一益和信长约定的半年期限,但一益已将桑名城取到手了。
不仅是桑名城而已。当服部右京亮听到这件事时,他也急忙赶到蟹江新城,然而此时蟹江城早
巳由来自清洲城的一益堂弟泷川仪大夫诠益镇守著。
「右京亮先生!谢谢你,谢谢你特地为我们建造了这座城啊!」他已经把这座城占领了。
然而……另一方面要在墨俣建城的柴田、佐久间却没有这么顺利了。
永禄五年(一五六二)的正月二日——
信长已经接获泷川一益占领桑名城的消息,但是他并没有大加称赞一益。
「嗯!这倒是很像一益的做法。要是连这点智慧都没有,又怎能成为我的好帮手?」
他自己也正在大厅中接受众人的新年贺词,他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恭禧的,因为我们的脚还没踏进美浓的领地。右卫门、权六,你们有何面
目见我呢?」
当他这么说著时,自己却又大笑起来。
「这真是——」
佐久间右衞门的脸上留著小胡须,此时他举起酒杯一仰头把酒乾了。
这个时候假如信长不笑,气氛将会变得非常尴尬,如此一来就会影响到所有人的士气。
在这一方面,信长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信长跟著众人一起坐在大厅内,他们之间有他亲手射中的鹤听做成的汤彼此传递著。
「希望永禄五年是个好年。」他立即将话题转栘到希望上:「一益已经制伏伊势,我也已和三
河的元康结合,同时东边的准备也已大致完成,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至於在越後上杉
川中岛的甲斐武田,无论他们是否出来,反正我们都已在那儿钉上桩子,他们根本动弹不得。
在这么好的条件下,如果不好好利用,连神佛也要放弃我们了,对不对?权六!」
「是的。」权六并不像右卫门那样的垂头丧气。
因为去年秋天在墨俣建城失败的,可以说几乎不是出自权六的意见,大多是依照右卫门的作战
方法。
佐久间右卫门信盛当然不愿输给新来的泷川一益。
「——我一定要在这二十天内在墨俣造座新城来。」
於是他便先集合了五千人,由东春口井郡那边山上搬来木材,然后在织田领地上做成筏桥准备
渡河。
此外,他还事先派了三千兵士在河的那边等候,以防止敌人来袭,同时也使建城工事便于进
行。
所有事情到目前为止都非常顺利。但是在看到这种情形之後,刚刚丧父的斋藤龙兴,居然出动
一万以上的军力趁夜偷袭右卫门。
这次举动使得右卫门吓破了胆。无论如何,在河的对岸有着不知多少的敌军正等著趁夜偷袭呢!
「——这不可以!现在必须立刻退兵。」
当他发布这项命令之后,他的士兵已经有一半人数进入河中,溺死水中的人超过一千以上,而
他们所搬运过来的木材,则大多被抢走了,场面看来相当凄惨。
既然明白对方要使用人海战术,就必须想出更好的对策才行!这样,新春一转眼便到了。
然而信长对於这次的失败,并未特别感到生气,或许他也没想到年轻的龙兴竟会有如此大胆的
作为吧!
事实上,在墨俣建城等於以美浓的命运为赌注,如果右衞门这方胜利而筑城成功,即代表斋藤
家的灭亡。
「——这真是个有气魄、有胆量的家伙!」
信长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般的歪著头想道。不过,既然龙兴是个如此有气魄的男人,对策自然也
要有所更动。
「权六!」
信长叫着柴田胜家。由於信长看他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因此故意叫著他的名字。
「是!」
「我并不是只叫右卫门一个人去墨俣筑城啊!」
「这件事情我明白。」
「那么下一次是一定会成功啰?对於下一次的作战,你有自信一定会成功吗?」
「是的。」权六拍著胸脯回答道:「假如不能的话,我们如何能开启天下之门呢?」
「喔!你倒真会说大话。说吧!你要怎么办?」
「在这里不能说。」
「哦!那好,以后你再说给我听。」信长这时很快地转移了话题。
这是因为此时信长自己也有一个案例必须处理,再加上他看权六似乎的确已经想出了妙策。
「好!那么墨俣的事就交由权六去办。这个月的五日,松平元康将由冈崎城到这裏来,我们应
该如何迎接他呢?对於这件事,我希望听听大家的意见。」
信长如此说著,但却又突然站了起来。
06 一只鹤
在墨俣筑城固然是件重大的事,然而松平元康的来访,却远比这件事情有更大的重要性。
三河的冈崎早在信长父亲信秀那一代开始,即一直与织田家发生争战,直到元康的父亲亡故之
後,冈崎的主权便落到今川氏手中。自从今川义元取代松平家后,信长就一直没有对冈崎城采
取攻势。
「——殿下对元康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元康啊!在竹千代的时候,他们是一起游戏的朋友,殿下把他当成亲弟弟似的,所以才
想把冈崎城就这样给他吧!」
「——别开玩笑好不好?元康如今才刚满二十岁,如果把城给这么一个人的话,马上就会被今
川氏夺回去,难道你不明白吗?而且元康在田乐狭间的那一战,杀了丸根的大将佐久间大学,
殿下一定很恨他的。」
在这些流言纷传之间,信长早在去年二月间派遣泷川一益为使者到元康那边去,这是在一益计
划取得桑名城之前。没有人知道一益究竟受了何种命令及交谈内容。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到信长说道:
「——要是能与三河的元康同盟,东方就可以安心了。」
信长以毫不在意的表情如此说著,因为没有人仔细去思考这句话的涵意。
(他们大概只认为殿下一定又有深虑了。)
信长当然不可能把元康当成与自己相等的人物加以考量,因此,大家都忙著其他的事情。
元康的名字又再度於元月二日今天的贺宴裏第二次出现。刚开始只说东边的事情已经准备好
了,现在又说他五日要来……
所有人部在底下骚动著,因为他们实在不明白信长究竟对元康存著怎样的想法。
原来在田乐狭间这一役,对於进入冈崎城的元康,家中的大臣们都认为应该在他尚未巩固三河
的旧领地之前,尽快想好对策,这是压倒性的意见。
一旦再将冈崎城取回,我们这边就没有欠缺了。除了佐久间、柴田之外,在这一族之中,还有
信广、信包、生驹、池田、森等人物在啊!
(殿下到底要派谁去驻守冈崎城呢?)
所有的人都对这件事有着莫大的兴趣。
信长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到元康那边去,并带回元康将在正月利到清洲城
来的消息。
事实上信长只是在表面上以「织田、松平两家同盟」为藉口,想看看元康长大後成为怎样的人
物,想要直接与他面对面加以试验,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是,一旦元康和今川家断交,真正成为信长这方的人,东方才能免於遭受威
胁。
但是元康若想决定这件事,就必须有很大的觉悟,因为对他而言,这件事有三大困难存在。
第一, 无论如何元康从八岁到十九岁间的十二年中,完全是由骏府的今川家抚养成人。
在元康二十年的人生中,十二年是很长的一段岁月,甚至可说占了全部人生的三分之二。正因
为如此,对於今川家他有着义理的顾虑,而且他本身也受到他们很大的影响,更有许许多多的
回忆。在这些纠结的事理中,他要如何斩断这些情感呢?
第二, 在今川家还有元康的妻子濑名姬、长女龟姬、长男竹千代等三个人留下来。
濑名姬是义元的侄女,元康之所以把妻子留在那儿,乃由於义元之子氏真认为他们是最好的人
质。若是元康转而投効信长,他那留在骏府的妻儿一定会被处死。
这么大的牺牲,元康能忍受得了吗?……
第三个问题定:即使信长和元康因昔日友情而结为同盟,但两家的家臣却因从上一代就互存敌
意而对立,如今能因两个人的意志而化解他们的敌对意识吗?
综合以上三点,无论那一点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越过的大难关。正因如此,该如何迎接元康,对
信长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由於信长系站在革命的观点,因此发掘人才是他所优先考虑的。他用了秀吉、拾取一益,又用
了万千代、任用利家等人,即由於他们都是人才;他站在发掘人才的立场,并且正确地活用他
们。基於这点,如果元康能通过方才所说的三个难关,即可证明他的确是个超凡的人物,既然
如此,又何必把他变成自己的敌人呢?没有这个必要。
然而,正因为是个不平凡的人物,所以将来也可能会成为信长的阻力,例如林美作及弟弟信行
这样程度的人物,那么就应该趁其尚未茁壮之前斩草除根……
就在这种复杂的情感中准备着迎接元康的工作,信长很想知道重臣们的想法,所以又开始向他
们询问了。
「该怎么迎接松平元康呢?先说你的意见吧!林佐渡。」
当信长说完後,坐在家老上席的林佐渡郑重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後回答:
「最好的方法是斩了他。」
「嗯!原因呢?」
「如众所知,元康有妻、子三人及许多重臣的家族都留在今川家作为人质,因此他一定无法挣
脱感情这一关,迟早都会反叛殿下的。」
「原来如此!生驹出羽,你认为呢?」
「我和林佐渡的看法相同。」
「权六?」信长以近乎生气的口吻如此问道。
「同意!」
「你的同意是指要斩了元康吗?」
「斩了他是最好的做法。」
「右卫门呢?」
「妻、子三人……甚至有超过以上的人质也说不定。一旦他要背叛我方,自然也就没什么手段
好讲。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两家家臣巧妙地安排在一起,同时元康家的重臣们也一定会给
元康相当的意见……」
「那么你的意见是跟他们不同啰?」
「是的!」
「森三左?」
「要先看对方如何表现……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梁田你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菅谷、九郎右卫?」
「我们也不知道!」
「什么!?你们在说些什么啊?」信长似乎非常生气地站了起来。
这时信长突然发觉坐在他身旁的人,正是松平元康的舅父水野元信,他闭著双眼沉默地坐著。
水野元信就是松平元康生母的大哥,在元康刚进入冈崎城时,他即来到清洲城访问,并且就此
留在这边。他也是个相当不简单的人物。
「好!最後我还要听一个人的意见,猴子!」
「是!是!」
今天的御台所奉行特别忙碌,因为他必须指挥料理的安排及酒的搬运。当藤吉郎被叫到自己的
名字时,似乎吓了一跳,他转回头看著信长所在的方向,说道:
「是喝的饮科太少了?或是太淡了?」
「什么?你这个人,难道都没再听人说话吗?」
「那么是酒太薄了啰?」
「你这家伙!不要再在这儿胡言乱语了。我是在说松平元康的这件事啊!」
「哦!是这件事啊!……我另外还有一只鹤,我一定会让他不致腐败,现在已经保存好了,请你
放心。」
当他说到这裏,所有的人都噗哧地笑了起来。
「鹤……鹤,谁问你鹤的事情了?你把这事摆一边吧!」
「松当然是要配鹤了……大将既然请大家吃鹤这么好的食物,我相信只要松平元康吃到这么美
味的料理,一定会终生难忘的……哦!对了!我在今天的汤裏多放了些牛蒡,各位难道都不知道
吗?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将家的未来……所以请各位原谅!」
藤吉郎如此说著就表示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是此时他又故意装糊涂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猴子!」
「是!」
「照你这么说,你是反对斩元康啰?而且你还认为应该好好招待他?』
「这个嘛!……元康先生一定是非常想念殿下,才设法逃离今川家的严密监视来到这裏,因此
即使你要斩他,也应该在充分招待他之後啊!这才是做人的道理,不是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哦!你在说什么啊?除了这个之外,难道……」
「我是在问你斩他好还是不斩好?笨蛋!」
「喔!你这个问题也是很教人惊讶的。」藤吉郎睁大了眼坐在末座,看了众人一眼後说:「这
种事情怎可问我藤吉郎呢?我怎么会知道嘛!我藤吉郎根本不认识元康这个人,既然不认识他,
你问我斩了他好或不斩较好,你叫我怎么说呢?如此一来我岂不是睁著眼说瞎话了吗?」
「嗯!这么说是应该快接他来,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物啰?」
「殿下!」
「什么事啊?你干嘛又皱起那怪异的眉头?」
「你怎么会说这种谁都知道的问题呢?而且居然还拿这种问题问我藤吉郎。」
「你说什么?」
「你愈问反而会使大家愈迷惑啊!殿下!你本来就喜欢那些有才能的人,一旦你认为是有才能的
人物,你还会特别去召集他们,对不对?元康要是真的有才能,那么对你而言,不就很可能会
获得三河武士这个至宝了吗?你不就是为了这点才特地叫他来的吗?今天在我这么繁忙的时刻
里,你却把我藤吉郎叫到这里,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你这简直是跟部下开玩笑嘛!我知道等
一下那些酒要是太热了,你一定又要骂我,对不对?在这个新年日子里,要是被你骂了,我心
里还真不甘愿呢!……所以啊!我要赶快回到厨房去。对於你的手段啊!殿下……我是不会轻易
上当的!」他这么说著,突然就站了起来跑出走廊。
「哈!哈!哈!……」信长笑了起来。
这时他已经明白家中人对於元康的感情。就因为他明白,所以他特别注意大家对於元康来访这
件事的看法,并且要大家特别用心。
「哈哈哈!……猴子这家伙有时的确能给我很好的意见。正如他所说的,元康拥有一样很好的
宝贝,那就是三河的那些家伙。如果元康已经长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就可以把他收为我方的
人。好!就这么决定了,我要虚怀若谷地迎接元康,并以最好的东西款待他,我要试一试这个
人。你们全部给我记住,绝对不能谈及私怨,也不许与元康的家臣发生冲突。万一必须杀掉元
康的话,也必须是由我信长亲手斩了他。你们明白了吗?」
「是的!」
所有的人同声说道,然後把头低下。
看来信长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真正能了解信长心情的人,只有那在做出结论後即跑回厨房的藤吉郎。事实上他才是一个不简
单的人物,对於任何事情他都能做得不露痕迹。
「好!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永禄五年对我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今天各位就在这裏畅
快地吃饱、喝足,这些都是难得的佳肴呢!此外,桑名城已经入手,蟹江城堡及本愿寺的利益
也已经被我方取得,元康也要来了。接下来的就是,权六啊!该换你在墨俣筑城了……哈哈哈!
现在我来为各位跳支舞助兴吧!对吧?权六!」
权六吓了一跳地动了动肩膀,说道:
「谢谢你!」
看来他似乎还在考虑墨俣的事,他慎重地点了点头。
07 三河的客人
事实上权六自去年年底就一直在考虑著墨俣的事情,到了正月二日终於传来泷川一益那方已经
将桑名城拿下的消息。一向不肯服输的他,心中当然无法平衡,有关想好的墨俣攻略计划,他
实在很想告诉信长。
然而假如在这时就说出来,结果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当他说出来之後,信长说道:
「你这个笨蛋!」
信长在众人面前这么一喝,他就太没面子了。
现在已经知道由正面攻过去,绝对没有胜算。无论如何都必须渡过木曾川及长良川两条河流,
才能在对岸的敌人阵地裏筑城。然而只要我方有所行动而被敌人看出来,龙兴马上就会派出大
军集中对付我们,果真如此,我又不能再向信长要求出兵援助。
因此这时权六只考虑到如何不让龙兴兵力绕到这儿。
简单地说,就是要两面作战。
年轻的龙兴一旦将美浓的兵力全部集中在墨俣,织田势力即可由其他地方侵入……除了让龙兴
这么以为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其他方法。根据这个想法,权六於是在心中形成了一个计划。
他想向信长进言,建议他在本城及美浓附近的小牧山中建造一座城堡。
这么一来,龙兴就会以为信长要从墨俣上游的犬山附近一举攻打龙兴的居城,向稻叶山城冲过
去。
一旦龙兴有了这种想法,就绝对不可能派大军守候著墨俣。
然而这么大的作战计划,要是被信长骂的话,那真是太没面子了,所以他迟迟不敢说。
再怎么说,一益总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桑名城……
事实上这种想法信长也有。不!信长现在正热心於元康要来清洲的事,因此其他事情反倒成为
次要。
将信长和权六的作战规模加以比较,只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进出小牧山」的目标一
致。
虽然信长口中没有明白说出,然而他想要进出美浓时,最需要警戒的,即是甲斐武田晴信(信
玄)的存在。
睛信在这数年之中,已经和信州川中岛的上杉谦信在千日手打了无数次仗。这场战争集合了所
有谍报人力,但却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因此双方都有意退兵。
晴信之所以退兵,是由於有一件比和信州川中岛作战更急需去做的事,即上洛以便称霸天下,
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所在。
因此一旦如此大意地攻入美浓,即使占领了美浓,也很可能造成和上次今川义元将上洛军全力
投入,却在田乐狭间遭遇惨败的命运,这种危险性很大。
武田的实力虽然不足以和今川势力相比,但晴信却可说是全日本最擅长作战的将军,他的见识
也颇不同於一般。况且当他由木曾、飞騨席卷而至美浓时,即表示他已经有相当雄大的计划,
届时连在骏府的今川氏真也会被他逼出。这么一来,在今川氏下的冈崎松平元康……如此一
来,不论元康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他一定又会像上次成为今川势前锋一样的变成武田势那
一方面的人,那么他就会从三河冲向尾张来。事情果真演变至此……
因此信长现在的策略即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这裏和元康好好谈一谈。如今信长已经明白自己
进出中央的计划规模相当庞大,一定要有细密的布局守行。
假如可以,信长当然希望和元康结成同盟。如果元康长大到能了解自己的志向,且帮助自
己……信长衷心期盼著。
相反的,只要元康能坚强地固守海道筋这方面,使武田、今川两家动弹不得,信长即可安心的
以尾张为根据地,向清洲城北边、犬山城南边的小牧山移去,真正实行攻打美浓的计划。
果真能和元康结成同盟,武田晴信也就不会贸然出兵攻打美浓了,因为这表示今川家势力已削
弱一半。
换句话说,柴田权六和信长一样,都计划由小牧山进出。在权六的想法裏,是不想再有一次墨
俣的失败;而信长则是希望尽快取得美浓,以便进军京师,而封锁武田、今川等东方势力是攻
取美浓能否成功的关键。这就是信长深远的谋虑,这也是他的布棋啊!……
然而,信长对於佐久间右卫门的失败,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一心一意等待松平元康的来临,
这就表示他对这件事情是多么慎重。
(如果元康果真如人们所传言,已经长成一个相当杰出人物的话……)
松平藏人元康比预定日期迟了许久才到达清洲,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一日了。
他之所以迟来,实在有很大的理由。
因为松平家的家臣们都认为信长所以请元康道清洲来,是想趁机斩了他,因此一致反对他前
来。在这一片反对声浪中,元康必须一一平抚他们,才得以顺利成行。
元康挑选二十二名家臣护送他进入尾张,而信长业特意派驻守在桑名城的泷川一益到那古野迎
接。
一益曾是出使冈崎的使者,和元康有数面之缘。
这两家家臣的关系,就如狗与猴子一般,一向很不和谐。就这样,冈崎家臣和尾张家臣们,由
那古野到进入清洲城的本町门之前,好几次出现剑拔弩张的场面,双方几乎引起充满危机的冲
突。
这时四周也有很多看热闹的人,清洲城的街道上更是挤满人潮,口出恶言恶语,连在马上的元
康也听得到。
「啊!你看!那就是六岁时到尾张来充当人质的竹千代。嗯!他还真是长大了哩!」
「真的吔!那时候他还跟大将约好以後要当大将的部下,现在他大概是来实现他的诺言吧!」
「对啊!他和我们大将完全不同,他是来降服的。既然是降服而来,又何必狐假虎威呢?」
「哎呀!这只是他通过街道的时候,等他进了城,就抬不起头了。」
在元康行列的最前面,走着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侍卫,他毫不顾虑地驱赶围观的群众:
「大家退下,退下!我们并不是为降服而来,再不退你们的头就会飞了,到时我可不负责!」
他边说著边在群众头顶挥舞手中的三尺大刀。
「你看看这个人,他是谁啊?怎么如此无礼?这不只是街道的人在看热闹而已。」
「什么?你说什么?」
走在街道的年轻侍卫,睁大着眼看着对方,说道:
「我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三河松平藏人元康家的家臣本多平八郎忠胜。三河的人脾气一向非常暴
躁,再不让出一条路让我们通过,你们的头就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仗都打败了,还这副德性!」
有人这么说道。
「你这家伙!」
平八郎反骂了过去。
「对!我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家伙,但我却是个不把性命放在眼裏的河童。你们谁要敢再对我
们大将口出恶言,我这刀子可真要过去了。」
在四周一片纷杂的言语当中,有些人已经变了脸色。要不是信长事先严厉地告诫大家,那么在
进城之前就会发生不祥的事情了。
一行人来到本町门前下了马,首先出迎的是林佐渡、柴田、丹羽、菅谷等织田家重臣。当他们
来到中城的大玄关时,年仅二十一岁的元康以平静、安详的脸色看著大家,而其家臣们却全都
摆出一副准备与人斗殴的架式。站在最前面的泷川一益看到这种情形,内心忐忑不安。
这些人一看到信长,脸上都几乎快要迸出火花似的。火和火……不!不如说是白刃对白刃的感
觉,让在一旁看的人心中担心不已。
「啊!……」
进了大玄关後,一益不禁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信长却已经站在正面迎接著元康呢!
而且信长立即说道:
「喔!竹千代!」
他大声叫著,并一步步地走下阶梯:
「我啊!吉法师啊!喔!有、有、有,你还是有著小时候的样子……真高兴你到这儿来。」
这时元康的家臣逐渐将两人围在中间。
但信长却对他们不屑一顾,迳自说道:
「来!上来吧!我等你好久了!」
对於信长,元康也很殷勤地回了个礼。
「真是令人怀念啊!吉法师公子……」
当两人视线交合时,彼此的眼眶都红了。
「竹千代……」
「吉法师公子!」
08 龙虎提携
「嗯!家臣们!你们大家别老是站著啊!」
当两个人手拉手一起走出来时,信长如此说道。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对你们而言,元康是你们最重要的主君。好吧!我允许你们带著大刀一
起跟来,大家都是赤瞻忠心的忠义武士,而我和元康先生……哈哈哈!对我而言,说元康先生
还不如说竹千代来得顺口。我和竹千代有话要说,大家也一起听吧!来,跟我来!」
这一席话已将松平家家臣们的疑虑一扫而空。
这一天跟著元康来的家臣,有年近六十岁的植村新六郎秀安、十四岁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及鸟居
元忠、平岩亲吉、石川数正、大久保忠世、天野三郎兵卫、高力清长等人。他们都下定决心,
万一元康在尾张遭到不测,他们也绝对不再踏入三河土地。正因为如此,所以信长的一番话,
真可说是句句敲在他们心坎上啊!
把元康叫来杀掉——假如信长真有如此卑鄙的念头,就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带着刀跟进去?虽然
他把话说得很郑重,一旦进去一定会要他们把大刀交出来,这是一般的常识,然而如果把刀交
给对方,万一发生状况,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因此他们故意一开始就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
态,等对方要取他们的刀时,就同声回答:
「——不行!我们还不能信任你们当家的,所以我们拒绝!」
他们正预备这么回答时,信长竟然允许他们二十二个人带刀一起进去,听听两人的谈话。
(这才是一位真正伟大的大将啊!……)
这些三河武士的本性都非常耿直,如今他们都被信长的作为所吸引,逐渐在内心产生一股亲近
感。
虽然在这之後也曾发生两、三次小误会,但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此时三河武士已全部卸除警戒
心。
然而在信长这一方面却没有这么单纯。
已经将自己的志向清楚放在眼前的信长,却必须试一试元康,才能了解他是否能成为自己的左
右手,在往後的一生中互相信赖、互相合作。
(第一眼看来,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年纪小信长八岁的元康,与信长一起在大厅内的上位并排坐着。
「元康!你辛苦了。我明白啊!」
当他这么说时,双眼却像要刺穿对方般地看了过去。
(这辛苦究竟意味著什么呢?而对方又该怎么回答呢?)
这是信长试验元康的第一个问题。
元康很规矩地把手放在膝上,以他那既长又美丽的眼睛安详的看著信长,说道:
「现在正处於乱世,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已经充分觉悟,即使氏真生气,我也会来到这
裏。」
信长对他的回答深受感动。
这个回答已经很够了。十二年来人质生活中的辛苦,以及一旦和信长结为同盟,妻、子将会被
自小在娇生惯养环境下长大的氏真盛怒中杀害的不安……然而,现在是乱世,无法面面俱到,
因此他是抱著充分觉悟而来到这裏的……
「好!对於这一点,万一你的妻、子被杀害了,是不是有其他的对策可想呢?」
元康以同样的姿容,安静地摇摇头,答道:「你安心吧!到那时,到那时再说吧!」
「看来你现在也没自信了?」
「正是!」
「元康先生!」
「是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蟹江川边对你说的话?」
元康微微地笑了起来:
「在寒冷的天气中,剥光我的衣服,把我丢到河中,而且强迫我喝了好几口水。」
「哈哈哈……那是要你找寻河童啊!但是在那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得吗?」
「信长先生要统一全日本——你是这么说的。」
「对於这件事啊!元康……我,那时的吉法师,正如和你约束的一般,正在为统一天下而行动
着。」
元康此刻毫不迟疑地清楚回答:
「这我明白!我元康也照着和你的约束来到清洲了。」
「哦!是吗?」
「信长先生!那时我们的约定是。三河以东由我竹千代负责平定,尾张以西由吉法师平定……
对吧?」
「是的!正是这样!」
「如今时期已经接近了。我竹千代会好好守着三河,不论今川或是武田、北条,我都绝对不会
让他们通过的。听以现在也请吉法师先生赶快对伊势、美浓展开行动吧!若是不快点平定天
下,老百姓们会更可怜的。」
此时信长用力地拍了拍膝盖,然後说:「元康先生!我没话可说了。」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要说的你都说了,既然你都已经说了,我当然就没话可说。好!接著就是你和我的领界,
等下就由家臣们决定吧!你大可不必担心西边这一方面,赶快向东进行吧!同时也将那些已经散
掉的义元遗兵集合起来。」
「这件事我已经开始行动了。」
「真是太好了。哈哈哈……我这方面,你可以不必担心,伊势我已建了出口,美浓在夏天也可
以到手了。到时我们这尾张哥哥和三河弟弟就可以共同取得东海、近畿,并巩固这一带。」
「正是!」
「万一你遭遇顽强的敌人而陷入苦战时,随时可以派使者来,信长一定把最引以为傲的兵借给
你。」
「元康也是一样,万一你遇到困难,我最自满的三河武士随时都可以飞驰过来为你解除闲
境。」
「三河和尾张就此结为同盟,天下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强的势力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来到清洲啊!」
「哈哈哈……这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当两人同声大笑起来时,藤吉郎又来到身边。
「报告我方大将!」
「什么事啊?藤吉郎!」
「客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裏,我想他们的肚子一定饿了。我把松平家最好的鹤做成汤,现
在已经准备好了,你看是把膳食送到这裏,还是……」
「喔!松和鹤!好,马上送过来。对了,奉行啊!」
「是!」
「你顺便将最好的酒拿出来,他对我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客人。不!是我的亲戚。三河的弟弟不
忘旧,特地到尾张来拜访我这做哥哥的,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对那些家臣,也拿最
好的招待他们。」
「是,遵命!」
「对了!众家臣们,正如你们刚刚所听到的,重要的事已经谈完了,大家不妨放轻松点!放轻松
吧!在此我也很想听听有关你们的伟大事迹,放轻松啊!放轻松。」
信长挥著手说著,大厅间又响起他最自满的笑声。
09 再次惨败
织田和松平两家的同盟终於成立了。
对信长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强的力量了。
正如信长由密探所获得的情报一般,松平元康果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
在这附近恐怕再也找不出像元康这样的年轻人了。这和信行及义龙那种只是靠着父亲的势力而
作威作福的鼠辈是不同的,元康他有著强烈的信念存在。
(这真是挖到一件宝物啊!)
信长就如急湍奔马般令人感受一股激情;然而另一方却有如河口裏的水,细水长流而安静。
在那当中,以元康的聪明和敏锐,却能充分了解信长的志向。或许正因为他也有那志向,才支
撑他度过那些痛苦的障碍而来到这裏。
接下来的,就是要深入美浓领地在墨侯筑城的时候了。当与三河的国界划分完毕之後,信长便
立即叫来柴田胜家。
「权六啊!你在元月时曾拍著胸脯向我保证墨俣筑城的事,现在马上去办吧!」
「是!」权六回答:「还有一件事,请你允许我在小牧山另筑一座城。」
「什么?小牧山……」
这和信长的想法不谋而合,因此他嘴边不由得浮起笑容。
「在小牧山筑城做什么呢?」
「是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顺利地在墨俣筑城了。」
「哦!原来如此!权六,你这计划倒是不错。好吧!在小牧山筑城的事,就由我亲自来做。此
外,对於敌方,我也会尽力设法使他们住这边看,但我无法像先前一样的让你动用那么多兵
力,你明白吗?如果明白,就赶快去准备墨俣的事吧!」
「遵命!」
於是权六胜家又再度聚集木材转向墨俣方向。
这时已是进入五月的晚春季节。这次尽管人夫比兵士还多,但是却仍平安地渡过了两条大川。
另一方面,在小牧山上也运来木材,钉槌敲打的声音此起彼落,使得敌人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吸
引过来。权六渡过川後,立即展开筑城工事,但是这一次仍然遭到敌人顽强的抵抗。
每天都有来自陆地上的夜袭,等到权六将注意力集中於陆地时,对方又出其不意的由河上发动
袭击。
「不行!这不行!敌人是从河上来的。」
他们背後受敌,於是急急忙忙逃往陆地。但是在陆地上,却正有著比夜袭人数多了好几倍,将
近三千人的部队及洋枪队在那儿等著。
「不要退!我们不能退啊!」
权六就像发疯似的站在阵前高喊着,但这毕竟是以人夫为主的部队,根本无法依照他的指挥行
动。
人夫们当场四处奔逃,致使队形完全崩溃。被挟击於中间丝毫动弹不得的柴田势,几乎面临灭
亡的危机,这是比佐久间右卫门那一次更困难的苦战。
「不要逃啊!否则即使是我方的人,我也会杀了他。」
柴田权六胜家骑著马前後飞奔著。
他一直站在最前线,像阿修罗般地勇敢作战,然而在前後受敌的情况下,他也实在无能为力
了。
不!比前后受敌更严重的是,在权六的脑海中,一直浮现著信长的志向。
在这之前,他曾经在信长面前拍胸脯说道:
「——这次一定成功!」
而且又请他在小牧山筑城,信长甚至把自己的副将织田勘解由也归他任用,然後才来到墨俣。
如今竟然被这刚满二十岁的龙兴识破。
「——看来这次又要失败了。」
但是这叫他有何面目回去呢?要是就这么回去的话,真是颜面扫地啊!
(不过敌人却是由河那边坐船攻来的……)
权六来到水边。
「大家攻过去,打倒敌人,抢他们的船。」
当他如此说完後,又回头冲入敌人阵地:
「不要逃啊!后面是河,河裏也有敌人啊!」
他就这么不断的督促、狂叫著而迎接另一波袭击部队。
这时早巳进人梅雨时节,而天空也逐渐变得灰暗。正因为如此,河上的船纷纷点起灯火,火光
映照在水面上,而陆地上也有点点火影辉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