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军队中夹杂着人夫,因此当他们看到火焰时,都非常狼狈地逃走了。接着,下游的森林裏
在夜空中响起了一声声惨叫……
前後夹击的敌军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已决。然而在川下的伏兵,却使他们没有选择余地的拿着
刀往这边冲过来。
无论如何,敌人的夜袭实在是非常巧妙,这不可能是年轻的龙兴一个人想得出来的,一定是曾
经和织田作战而非常了解织田作战方法的美浓老臣们想出的计策。
但话又说回来,在敌人的阵营里,可以看到日根野备中、大泽正重、长井甲斐、安藤伊贺等战
场名将,他们一定早已由间谍手中得知在小牧山筑城的用意。
至於川下的叫喊声,此刻则变成枪声。这时四周的火光更加明亮了。
夜袭的基本战法就是在黑暗中用兵,使对方陷入恐惧当中,然後再用火围攻。
权六这方已经知道敌人正逐渐接近,因为从河上可以看到来自船上的灯火,几乎布满整条河,
背後的河面上全都是一片亮光。
然而任何事情总会有个缺口,而今那个缺口就是河川的上游。不过如果往那个方向逃走,对柴
田势言是最不利的;而对敌人来讲,却是最有利的。
在所有的包围战中,一定会为对方留下一个缺口,这是兵法战术的常则。如果想要完全歼灭敌
人,将会使其变得有如穷途末路的老鼠一般,拚命想为自己杀出一条出路,如此一来反而会使
自己这方的人损失更多,因此一个真正懂得作战的人,绝对不会采取这种方式。
正因为如此,太明白这个道理的权六胜家於是更加感到绝望……
敌人直追著他们往川上走,这当中有些人掉入水中,也有些人夫已经投降而登上敌人的船。
至於反抗者中,有些已被杀死,有些则溺死河中。此外,由尾张运来的木材就这样地拱手献给
敌人,十天以来辛苦建筑起来的城基,反而成为敌人对我方射击的堡垒。
即使明知如此,他仍然毫无办法地向川上逃去。
「到此为止!」
权六突然叫了一声。
「再上一步,就要从这边游泳渡河了。」
这时,逃走的柴田部队,就像网中的鱼一般,而敌人的火光却一步步更加明亮的向他们接近。
10 祝贺的樱鲷
权六胜家骑著马渡河来到尾张对岸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变得如此的狼狈。
天色逐渐转明,跟著他渡河的人,大约有五、七个,每个人不仅全身都湿透了,而且嘴唇也冻
得发紫。就在这时雨又「噗通!噗通」地下了起来。
(怎样?你承认失败了吧?……)
仿佛连天老爷也在笑着权六似的。
雨一旦下起来,很可能便是五月的雨。果真是五月的雨,河水最将会暴涨,届时即使是再威武
的猪武士,也无法渡河到墨俣去了。
敌人那一方对我方的作战要领了如指掌。
(——墨俣是很重要的据点,绝对不能让你们得到。)
对方便时想利用这种方法打消柴田的意念。
柴田在河边等了很久,但始终等不到副将织田勘解由的影子,看来他必定已在战乱中被杀了。
(这一次一定是切腹自杀了……)
当天色完全放明之后,他将由河川上、下游逃过来的人召集起来清点人数,被敌人活捉的大多
为人夫,正规兵士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逃了过来。
这也算是唯一的礼物,他心中已有相当觉悟,知道自己免不了被信长责骂了。
(但是终究要回去啊!即使被信长骂也要回去啊!……)
当他如此想著时,便悄然集合所有兵士,渡过另一条木曾川回到清洲城,但是信长并没有骂
他。
「怎么样?权六!柳下有没有泥鳅?」
「啊!没有!我……没有任何理由可说。」
「你这笨蛋!武将是不说理由的,他们只会想著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才是武将啊!」
「但是这一次……」
当权六如此说时——
「你又想当和尚啦?这一次可不允许你喔!」
在权六说出切腹之前,信长已先说出上次他要当和尚的事,这使得权六感激得眼眶都红了。
「看起来勘解由似乎已经战死的样子?」
「是……是的!」
「好了!退下去休息。我绝对不许你再轻举妄动!」信长如此说道,於是权六也就离开了。
然而此刻信长却表情严肃地直瞪著天花板,很认真地思考著。
「喔!这个、这个,看来柴田已经退出来了。」
这时藤吉郎正带著小侍卫端了膳食进来。
「猴子啊!谁叫你来的?」
「你怎么这么说呢?现在已是傍晚,而且我想也该听你讲柴田先生的故事啦,所以我就送晚膳
过来……」
「你送二份晚膳来啊?」
「是啊!两份不好吗?」
「猴子!」
「是!」
「你想今天权六发生这种事,我还会有心情吃饭吗?」
「嗯!这也有可能……」藤吉郎对小侍卫使使眼色,让他们把膳食放著:「打仗嘛!胜败是兵家
常事啊!」
「什么?胜败是兵家常事?不能输的啊!」
「不!即使失败了,也要再提起精神,想著下次如何作战啊!……因此,我才把膳食送来的。」
藤吉郎以毫不在意的表情说著,并且坐了下来:「把一个膳食放在殿下前面……」
当他如此说道时,信长又露出了生气的表情:
「另一个膳食不用了。拿下去,拿下去!」
「你说拿下去,那就拿下去吧!本来我是想这是我特别做的膳食,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起吃
哩!……」
「猴子!」
「是!」
「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正是!但是你说把膳食拿下去啊!……」
信长完全呆住了。他看著洒洒脱脱的藤吉郎:「好吧!你陪我一起吃吧!」
「好!谢谢你!」
「但还不能动筷子,你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的回答不能使我满意,连明天的早膳也不
许你用。」
「遵命!只要是你的命令,两天、三天我都不会去动筷子的。」
「猴子!」
「是!」
「你认为这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殿下你也应该知道的啊!」
「什么?我也应该知道?……」
「正是!在这之前佐久间所以失败,是因为敌人从陆上攻打他,对不对?而这次敌人却是由木曾
川上游出发,且是在犬山城更上游的鹈沼召集船只,之後再绕过长良川,由川上攻过来的,这
些犬山不可能不知道啊!」
「嗯!」信长低声说道:「小侍卫们退下,我有话要说。」
然後便将身子微微向前。
「藤吉……」
「猴子变成藤吉啦?」
「少说废话!这么说来,你定认为犬山城的信清仍然和美浓方面私通啰?」
「嗯……这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一旦敌人在川上的鹈沼集合船只,我方不应该不知道的呀!相
反的,如果我们这边愈少人知道,对他们应该是愈好的。」
信长没有回答。
「猴子!」他又将一只膝盖伸前:「你来做做看吧!」
藤吉郎也吓了一跳地将膝盖伸出来,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信长。
对藤吉郎而言,回看信长的这一眼,似乎足以决定他这一生的命运。就在火舌发出声音的那一
瞬间——
「殿下!」
「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犬山城是美浓的内应,而织田家最自满的佐久间、柴田两位家老都已经失败了!」
「是啊!」
「如今敌人也已经明白我方在小牧山筑城的用意,如果不继续去做,将有损你织田上总介信长
的面子,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这件事。你是否注意到了?」
「这是当然!」
「但是家中已经没有人能做这件事情,所以你才叫我藤吉做给你看!」
「你这猴子还真烦吔!」
「你说我烦?」藤吉郎像变了个人似的,非常激动地说道:「我藤吉郎到现在为止,也只不过
是个专门搅味噌的奉公,甚至从未由殿下那儿得过一兵一卒。虽然如此,但我也不认为我会输
给那些大将,因此我要求你答应我所提出的条件。」
「什么?你有条件?」
「正是!我明白对我藤吉,你是真的想异於往例的破格提拔,因此如果我没有成功达成任务,
我也不会像其他大将一般就这么回来。因为假如真是如此,那我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这点
我内心非常明白,所以我一定会在墨俣筑起城来让你看,因此……」
「好吧!条件呢?」
「请你借给我所有我需要的东西。」
「那是当然的事!」
「殿下完全不能干涉我所做的事!」
「好!就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吧!」
「还有一件事,这是较大的难题!」
「嗯!你说说看吧!」
「只要我活著,我就一定会筑起城来。但是当我筑起城后,希望你把那边的领地给我藤
吉……」
「啊!……」信长以锐利的眼光看著他,然後笑了起来,说道:「不知是谁曾经说终其一生都
要为我信长照料马匹,如今说这话的人竟然要求我封他为大名!」
「正是!假如你不答应,我就不去做了。」
「好」信长斩钉截铁地拍著胸脯说道:「这三件事我都答应你……你要借多少兵力?」
「三百!」
「什么?三百?……不是百而是千吧?」
「三百!」
「嗯!这么看来你是想要金子啰?」
「正是!小判五百枚、钱五百贯。」
「还有呢?」
「蜂须贺彦右卫门正胜!我只要求这些,除此之外,我绝对不会再要求尾张的一石一木。」
信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後,再缓缓地吐出来。
将蜂须贺小六给他!照这么看来,这一定有他的用意。然而他只要三百人、小判五百枚、钱五
百贯,
他心裏到底在想什么呢?这真是叫人想不透!
这时藤吉郎又看著信长,微笑著说:
「殿下……有了这些,我藤吉郎一定能为你筑起一座城堡,使你能尽快取得美浓一国。」
这时四周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这场雨果真是五月的梅雨,使得屋檐下的人也变得相当急躁。
「好吧!就照你所说的给你。」
信长如此说道。
「现在可以动筷子了,藤吉!」
「真是谢谢你!这么美味的晚膳,我们应该点起灯来享用才对啊!」
这时的猴子又回复以往毫不在乎的表情,他举起手来在空中拍了拍。
当小侍卫点起灯後,信长简直看呆了。原来晚膳中竟然有鲷。樱鲷在这个季节裏可说是非常稀
少的东西,原来藤吉一开始就是在为自己做著庆祝的膳食啊!
信长以筷子弹了弹鲷头,笑著说道:
「猴子!真有你一手!」
「是啊!这叫先发制人……是战法初步的初步啊!」
11 军师和鬼才
蜂须贺彦右卫门正胜带著他那五岁的长男鹤松(即後来的家政)拿著木刀,在自家後院中练习
刀法。
由於外面下著雨,因此他们无法出去射箭。做妻子的阿松偶尔听到从幼小孩子头上传来被打的
声音,她看著正胜不时摇头飞舞著,於是说道:
「你再这么下去,可能会使孩子讨厌习武喔!」
她的口中虽然没有责骂他,但由她的眼神却充分表现出来。彦右卫门笑著回答:
「我正想只要他哭我就停止,但这孩子却不哭!」
「那是因为他太像你的缘故啊!」
「什么?像我?我看才像你呢!他就跟你一般顽固!这孩子真是一生下来就像你!」
「你再这么说会被人取笑的。上次日比野先生从美浓到尾张来,曾说以前最顽固的人是已故的
斋藤道三,而现在则是清洲殿下,他是这么笑著说的啊!」
「哎呀!那是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顽固呢?对了!我听说前田又左的太太和你相同,也叫做阿
松,而且据说她也是相当顽固、倔强。你们俩的名字都有个松字,我看你们这些松啊!都是经
过修链的松精。」
虽然彦右衞门由信长那裏得到的俸禄只有五十贯,但由於蜂须贺村原本即归他所有,因此事实
上他也非常富裕。
而妻子阿松,也是同样属於尾张益田庄,是领有三千贯俸禄的益田太郎左卫门持正的女儿。
当彦右卫门初次拜访益田家时,一眼便看上阿松,他们可说是因两情相悦而结为夫妇的。
然而社会上却不是如此传说,人们说:
「——什么?那是因为小六恐吓益田而把她强娶过去的。」
在这种乱世裏,谈到婚姻,往往只有因政治而结合的婚姻,因此因两情相悦而成为夫妻的情
形,对世间的人而言,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更可笑的说法是,在大名、豪族之间,根本
不可能有自由恋爱,不过如果是野武士的话,那就有可能了。
「对了,孩子啊…你好好对着你父亲打一棒。」
当阿松高声的对着鹤松如此说道时——
「哥哥!有奇怪的行列来到村庄,我们要小心啊!」
冒着雨匆匆忙忙绕过庭院走廊跑过来的,正是彦右衞门的弟弟又十郎。
「什么?奇怪的行列……」
当他突然转过头看著弟弟时,五岁的鹤松就拿起木刀对著父亲胸膛砍了过去。
「啊!……这是我的疏忽!」
「哈哈哈……」
「不准笑!什么?你说那行列,是指?」
「现在可以看得到的,大约有三、四十匹马不知载著什么,另外还有三百名脚穿战鞋、手中握
枪的上兵,正逐渐向这边接近……」
「什么?三百!好吧!赶快把门关起来。阿松!你也赶快带鹤松进去。」
「是!到底是什么事啊?难道又是打仗吗?」阿松边说著边赶到孩子身边,准备带他进去。
「彦右卫门!彦右卫门!」
骑著马进入门内并大声叫喊的人,正是藤吉郎。
「喔!是木下啊!」
「彦右衞门,我带著我的随从来了。不要伯,因为我想你的房子够大,一定能安置这三、五百
人的。」
藤吉郎从马上下来,将马绳交给楞在一旁的又十郎。
「请你帮我把马牵到马房去,现在我要跟你哥哥谈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边说著边匆忙脱下草鞋,然後进入茶间。
阿松抱著孩子松了一口气地说道:
「欢迎你来!刚刚真让我们吓了一跳,以为又要开始打仗,或者是敌人攻进来了呢!」
「很抱歉!无论如何,请你为我们准备晚饭。我们这二、三百人很可能要在你们这裏住上一段
时间。」
藤吉郎就像没事般地这么说。
「彦右卫门,我们到书房去,叫这些人都离开!」
这时彦右卫门正胜也开始紧张起来。
打从日吉丸的少年时代,他们就是彼此心灵相通的朋友。但是藤吉郎毕竟只不过是个台所奉行
的杂役官罢了,他的随从顶多只有两个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带著三百人来到这里,且说这些人
是他的部下,这怎能不叫人惊讶呢?
藤吉郎说完,便站起来往里面走。当把书房门闭上,并且坐下之后,彦右卫门便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木下!」
藤吉郎双脚交叉地坐在他的面前,微笑著说:
「小六!我从殿下那儿把你的命要过来了。」
「什么?把我的命要过来……你唐突地说些什么啊?」
「这种事情知道得愈少愈好。大体说来,人间的福与祸,并不是人家招呼你一声『来呀』你就
跟著去的,这所有的事情,不都一直是很突然的吗?」
「这就是你的坏习惯!你一定要给我说清楚。」
「好!我说。无论是你也好,我也好,这时也都该成为大名了,而且想不成为大名也不行呀!」
「你说什么?成为大名……」
「是啊!如果不这样,殿下那么重要的工作,以及你从父祖那里所承传的勤皇大志又怎能成功
呢?」
彦右衞门正胜一听到「勤王」二字,便吓了一跳地马上坐正姿势。
「看来你好像接受了一件重大任务似的?」
「正是!」藤吉郎乾脆地问答:
「这是一个能力竞争的世界,两手空空的如何成为大名呢?」
「那么你先说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这么一来顺序就下对了。」
「顺序……怎么不对呢?」
「做与不做,完全在於你是否有所觉醒。了解你有没有觉醒之後,我才能作决定。当我还不知
道你是否有所觉醒时,我怎么能够将这样重大的事泄露给你听呢?」
「原来如此……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那么你先回答我藤吉郎的问题!」
「好,你问。」
「你的手下,从尾张到美浓全部有多少人?尾张这边我是知道的,但美浓那边就不太清楚了。
如果是尾张,第一就是秦川的日比野六大夫。」
「正是。」
「接下来还有筱木的河门久助、科野的长江半之丞、小幡的松原内匠介、稻田的大炊助及柏井
来的青山新助。此外还有益田你的岳父,那边应该也有许多,合起来应该有三千人吧?」
「光是这边并不足三千,不过如果加上美浓境内鹈沼的春田、鹭山的杉村、井口的森崎、川津
的为井、柳津的粱津,总共大约有五千人,不过,你要他们做什么呢?」
「我要他们都成为地方上的首领,只要他们能通过勤王之举而成为地方上的首领,你该不会有
异议吧?」
「嗯。」
「这些人虽然目前都是个地方上的土豪,每天的生活自然都不成问题。然而如果就这样不管他
们,一旦将来天下平定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再度引起混乱的根源,所以假如我们能使其透过勤
王观念而成为地方上的首领,就可免除这种祸乱,但这必须由你以身作则率先行动。」
「喔!原来如此,那么主子是谁呢?」
「这就是问题了……」
这时藤吉郎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花似的。
「所谓的主,就是我木下藤吉郎!你明白吗?小六!」
「什么?是你……」
「小六!」藤吉郎以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当然也包括你在内,所以我守说你的生命交给我
保管。好吧!如果你有这种认知,我才会把我们接著要做的事告诉你,使由尾张到美浓的野武
士们毫无遗漏的人人都能当官,而且让那些一心为著勤王的官方子孙都能出头。如此一来,这
个世间就会少去很多混乱,而且也能消除大家所讨厌的野武士,这就完全看你这统领者的想法
了。我希望你能清楚的回答我!」
蜂须贺彦右卫门在这一瞬间直盯着藤吉郎。
这可不是开玩笑!以前藤吉郎口口声声说要为信长効命,但是这时候却要他及他的手下都能成
为藤吉郎的部下……这藤吉郎到底有多少领地能包容我们呢?……台所奉行的俸禄顶多只有三
十贯到五十贯而已啊!……
「木下……」
「什么事啊?小六!」
「那么你先要我们做什么事,然後才考虑我们将来的民生问题呢?」
「不要问这些废话!」
「你带来这裏的三百人,就是你的资本啰?」
「还有哦!还有小判五百枚及钱五百贯。如果有了这些资本而不能取得一国、两国,又如何能
完成取天下的这种大事呢?」
「小判五百枚及钱五百贯……」
「是的!一直在你手下的那五千名被人讨厌的野武士,我能让他们风风光光的为这世间做一番
事情,把他们琢磨成闪闪发光的珠玉,使所有人对他们另眼相看。」
「嗯。」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小六!要将潜藏的力量挖掘出来,为日本做些事情才行。假如我们不
能完成这些事,如何能使信长对我们产生信心呢?这是一项很大的赌注,你到底跟不跟?回答
我!你能不能听信我的指挥呢?」
藤吉郎接二连三地诘问,这时蜂须贺小六趴伏在地说:「我听,我决定做你的部下。我已经有
所觉醒,并且决定跟随你,接下来你把我们要做的事告诉我吧!」
藤吉郎突然也两手俯伏在地:「哈哈哈……小六啊!……小六!你终於答应跟著我了!」
「……」
「小六啊!你真是个好男儿!我一定会让你出头的,跟著我藤吉郎,我绝对不会让你怀才不遇。
我们的目标都是要为日本做一番事业啊!」
藤吉郎在两手俯伏在地的不雅姿势下,眼泪掉了下来。
「我已经明白了。说吧!工作是什么?」
「工作跟你下决心的困难是一样的,也就是在美浓墨悮筑城的这件事啊!」
「什……什……什么?在墨俣筑城!……上次为了这件事,织田勘解由不是战死了,而柴田胜家
也很很狈的逃了回去吗?」
「正是!不!我是因为听到你的决定才高兴的哭了。」
「木下!」
「谢谢你,小六!不!彦右卫门先生。」
「木下!我心领了。美浓有鹈作为它的目鹰在那边守著,我们如何能渡河到对岸去呢?」
「这没什么,你看泷川一益不是取得了桑名城吗?……在你看来,什么地方是困难的呢?织田家
的兵力丝毫未动,用的是你的部下,我们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渡过美浓的领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对岸总有了望台啊!」
「嗯!这件事我早已想过,但是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要到墨俣,而是要到比稻叶山更上游的地
方,也就是到瑞龙寺山裏的密林裏去啊!」
「什么?要潜伏在瑞龙寺山裏面?这样对墨俣筑城的工作有什么帮助呢?」
「有帮助的。筑城需要木材,如果我们直接从尾张搬运木材过去,一定会被敌人的耳目发现,
所以我们乾脆就在美浓领地内取得我们所需要的木材,更何况我们的资本不多啊!……我们不
能损伤尾张的东西。」
「什……什么,你是要大家在一开始扮成樵夫啰?」
「正是!现在正是梅雨季节,大家一组一组分开工作;只要我们能集合五千人一起做这工作,
到时就这么一口气顺著河来到墨俣,人和材料不也—块儿到达了吗?」
「但是,这一定会被敌人发现的啊!」
「让他们发现也无所谓。现在正是水位高涨的时候,根本不易渡河,只要敌人想到这点,他们
一定不会这么在意这件事。更何况四处的水流都那么急,这不是用兵的时候啊!因为敌人也会
想起以前的事,心裏就会想五天、十天又能做什么,等到城做成了再发动袭击也不迟啊!」
「原来如此……」
「但是我们一定要在一夜之间把城造好,三千、五千的兵力,我们不能用到十天、二十天,否
则一定会失败……一旦我们把城筑起来,胜利即是属於我方的了。我们要让大家见识见识我们
的手腕,用他们所不知道的战法,也就是你最得意的神出鬼没……这么一来,我也高兴。彦右
衞门!只要把城筑好,我就是大名了。我跟大将有过这样的约定,所以我才别这儿来。」
藤吉郎如此说,接著又拍拍胸脯道:
「放心啦!放心啦!接下来的事还不知道,战略就如天空中的云一般啊!」
这时彦右衞门也就不再发问了。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有著不可思议的智略,令彦右卫门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打从心底服
了他。
12 向浊流挑战
彦右衞门正胜本身自从南北朝以来,就一直是野武士的统领,在他心裏一向非常轻视一般所谓
的战术。
当他看到佐久间右衞门及柴田胜家两人在墨俣的作战方式,一开始就不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
(再怎么说在敌人上地上活动总是对自己不利啊!)
事实果真如他所预料,那两人真的惨败回来,然而他自己却也找不出能顺利完成这项使命的方
法。
在野武士当中,他一向被称为「今之楠木」,大家都尊他为智略无穷的人物。因为如此,所以
从东美浓到尾张的这些土豪们,甚至是那些鼠辈中的鼠辈,也就是所谓的真正山贼、强盗们,
只要一听到蜂须贺小六的名字,就马上乖驯得像只小猫似的。
换句话说,他就如同那位江户时代的伟大人物,亦即隐居在美浓的竹中半兵卫重治,他们的才
略可说不相上下,都是专门制服这些心术不正的人。然而,如果此时彦右衞门受到上面的指
示:
「——那么你来做做看吧!」
当他接到这项命令时,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该如何在墨俣筑城。但是这个藤吉郎却从别
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想出这个方法来……
(原来还是有方法的啊!)
这么想著时,一向自负是个军师的彦右衞门内心深受感动。
(看来他可能比信长更伟大也说不定!)
不!不是!信长能明白这个男人,而且如此宠爱他……
话说回来,他的作战方法,的确很叫人出乎意料啊!
因为他能在不损伤信长兵力的原则下,好好活用这些不为一般世俗所容纳的野武士们潜藏的力
量。
本来当世局平定之後,这些野武士一定会成为扰乱百姓的根源;而今他的决定终於为野武士
们、百姓们除去了祸乱,使信长高兴,藤吉郎也能出头……
藤吉郎甚至将季节雨所导致的洪水也计算进去,看来这次计划似乎天衣无缝了。
然而,具有这么大奇才的人,却只是一个连一支小部队也不曾指挥过的台所奉行。更令人讶异
的是,信长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到他手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冒险!)
彦右衞门正胜这么对自己说。
(这也正是他叫人心服的地方啊!)
像信长这样的大将,就如一匹没有条件、只是为平定乱世的骏马,而这匹骏马就这么让众人心
甘情愿地跟随他,不!就是心甘情愿地愿意跟随他……
这种心情,正是藤吉郎心甘情愿为他効命的原因。对於这件事情所形成的影响,大家不妨由日
本历史中的所有人物事迹,重新加以评估一番。
总之,这两位英雄如今终於握手了。
握手的双方,都是打从心底认同对方、欣赏对方,因此这种合作关系的意义就显得更加重大。
当许多人陆续从位於蜂须贺村的彦右卫门家离开到四处去时,已是当天傍晚时刻。让一般人们
感到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从尾张到美浓所见到的武士们都活动起来了呢?
首先是秦川的日比野六大夫,说是为了在近江附近举行八幡神社大普请的缘故,必须用到大
工、左官、石工等有技术者约三百人左右。然後又将那些人分配在自己手下,又从牢里集合约
二百人左右,他便带著这些人消失在木曾川的那—方。
接著就是筱木乡的河口久助及稻田大炊助。他们也说为了砍伐西美浓山地而在外召集樵夫及搬
运的木工。然後他们就来到更上游的稻叶山城下井之口街道的前方,就这样地渡过了长良川。
在更远山城的官道上,可以看到许多由越前移居过来欲往京师去的人,他们都说要去拜访近江
附近的亲戚朋友。这当中也有乞丐群、惯走夜路的山贼、强盗群……还有在鹈沼养鹈、在上流
网鮎鱼的渔夫,他们也都说由於到夏天才有工作,因此趁现在出来玩玩。
雇用这些人的钱,不用说自然是那五百枚小判及五百贯钱来支付。然而光是那笔钱必定不足以
支付这些人的佣金,因此这就要由带头的土豪们分担些钱财了,这也可以说是身为首领人物的
责任啊!
对这些人而言,这是他们人生的一人转折点,他们希望透过勤王的心愿,重振往日武士家门
风。这是一件相当重大的事情,为此,每个人都很认真的为将来能否出人头地而迈出第一步,
这不同於一般杂兵。当这批人来到美浓之後,就不知怎么回事地凭空消失在雨中了。突然消
失、突然出现,是这些人最得意的手法。
一般而言,只要一进入梅雨季节,就会使人的心情变得懒散、多愁善感。不论事情是否与己身
有关,只是一直望著天空,一会儿埋怨、一会儿高兴。
河川水位逐渐上涨,从木曾川、长良川到揖斐川都是如此。住在这附近的小地主们,人人都担
心会酿成洪水并预作防范,这也使得美浓的武将们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知道信长不可能就此不再来犯,但是在这梅雨季节中,他是不可能再出现的,於是
美浓的士兵们就很自然的边嘲笑边守卫著。况且信长最近对於在小牧山筑城的事,好像已经停
顿下来,还不时召集犬山城的信清到他那裏去。
信清成为美浓内应,便是这次柴田失败的主因。
根据尾张间谍所传回来的消息,目前不论在那一座山上都没有为在墨俣筑城而伐木的迹象,照
这情形看来,对方是暂时不会出手的。
「——他们一定是想等到秋天吧!」
「——我想也是!上次我们已经给他那么严厉的惩戒,何况现在又是洪水期间,应该不会有任
何行动才对!」
「——怎么样啊?下次我们等他把城筑好一大半时,再去攻打他们,这么一来,那城还可为我
们所用呢!」
「——那也得看看对方是谁啊!不过不论谁来,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妙计吔!……」
正当众人在稻叶山城下议论纷纷时,却有一群人正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著。
全部人数较预计还多,大约有六千八百人到七千人左右,并且由熟练的樵夫指导如何伐木、如
何将砍好的木材变成可以用的木板。这么一来,这些木材便有的成为栋梁、有的做为筑墙之
用、有些做天花板,所有东西组合起来,就可以建造出一座非常坚固的堡垒。
斧头叮咚、树倒下的声音,在山裏此起彼落的声音。
还有满满的水流声也在长良川边不停地流泻出来。有人在组合木筏;有人搬木材;有人身上绑
著绳子;有人正煮著饭;但不论做什么,他们都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叫著,这是因为他们必须压
倒雨声和河流声。
雨仍然不停地下著。接著来的人,不是樵夫或猎师,而是四个人。他们原打扮成美浓这边的守
卫,但一到这裏之後,即改换成普通人夫的模样。
由於人数很多,只要每个人砍下一根木材,总共就有七千根,一转眼问就有将近五万石的木材
了,这些人的速度惊人,而且效率很高。
就在当天早上,雨势变得更大了。
在远方木曾山裏,不时地响著雷声。
雷声既然响起,就表示天气即将放晴了。於是所有人又相互勉励,由蜂须贺彦右卫门陪从的藤
吉郎也来到这裏。
「哦!大家辛苦、辛苦了!看来所伐的木材已经够了,现在大家赶快去做木筏吧!辛苦了! 大家
辛苦了!这比我们预定的还早三天呢。」
藤吉郎望著堆积如山的木材微笑着。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野武士战法啊!从敌人的领地里取得筑城的木材。」
当这么说著时,来到瑞龙寺山裏的藤吉郎转动着他那小小的身躯,很郑重地看了看四周,说
道:
「这边河流的水势似乎愈来愈急,人家赶紧坐上木筏吧!这是攸关七千人性命的大事,对我们
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因此大家一定要小心才行。」
藤吉郎下令乘著木筏出发,正是翌日破晓时刻,这些一向粗暴的武士,此刻也都安静地听著他
的命令。
洪水有如疯狂的猛兽一般,以撼山动地的气势顺着悬崖边的浊流奔腾而下。河川上有著一根根
的木材,就这么随著水势跳跃,顺著湍急的水流而下。
这当中,藤吉郎终於第一次由信长纳裏得到这个能任他自由发挥的最好时机。
「出发吧!木筏!」
雨仍然继续下着,山的那边不时传来雷声,就这样,他的影子第一次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13 拨云见日
人的一生当中,必然会有一次足以扭转乾坤的大好时机;有些人及时把握住,有些人则目送机
会远去……藤吉郎是前者。他不仅抓住了自己的好机会,而且将从尾张到美浓这一带的野武
士,让他们也能抓住这个好机会。
不仅如此,他还相当自信能在这竹筏之中,让这些野武士们见识、见识他的谋略。
「出发!对我们来说,这是结束我们在阴暗之中生活、让子子孙孙都能看见阳光的好机会。各
位都想出人头地,因此我们千万不要迟了,否则问题就大了。这不是为别人,而是为我们自身
啊!出发吧!」
他们所乘坐的木筏都经过相当研究,以四根大梁为主,并且计算水的流速、载量,然後又以数
十根木材绑在一起。当木筏能在水中保持水平状态时,他们才乘上去,就这样地以四根大梁
来控制木筏。
除了四根栋梁之外,这些人也都深谙水性,他们知道如何计算木筏重量,同时也知道该如何配
合奔腾的水流。当木筏下水后,就如箭般的直向墨俣方向流逝。
「来吧!这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那是一件大事,大家的命运都相同!走!我们出发吧!」
在下水的那一刻间,河岸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事实上这些野武士们根本不需要藤吉郎和蜂须贺的鼓励,他们本身就都已经非常勇猛了。等到
第二只木筏、第三只木筏下水之后,连原本非常害怕的人夫也忘记了恐惧,一个个比藤吉郎更
加勇猛。
当然,并不能使全部人都乘上木筏,於是剩下的大约一千人,又以从前的方式,在一天之中突
然完全消失了,接著又突然地出现在墨俣的陆地上。
这项任务的最大困难在於,如何在不让敌人察觉的情况下渡河。只要能顺利渡河,那即是藤吉
郎的成功了。
由於这两天雨一直不停的下著,因此使得河面看来一片烟雾迷蒙,能见度很低,甚至连对岸也
看不清楚了。雨就这么接连下到第三天,然後雨势终於逐渐变小,这时担任稻叶山城木材奉行
的小野六郎右卫门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妙。
由于他必须调查一下究竟有多少木材被这场大雨冲失,因此他便出了城来到山里。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睁大了眼睛瞪著四周。
这不仅是伐下来的木材流失而已,连这次城裏普请所需木材的提供者,号称瑞龙寺山宝库的这
座森林,居然变成光秃秃的一片。
「这到底是谁干的?怎会变成这样……」他苍白著脸回到城裏,立即向日根野备申报告。
然而这时的备中正在与龙兴下棋哩!因此小野六郎到处找不到他。
「这一定是那些野武士干的!光是五个人、十个人怎么可能盗取山裏的木材呢?一定要尽快通知
在鹈沼的春田!」
当他这么想著时,不仅是春田喜十而已,连那附近的野武士也都不知在何时全部消失了。
由四处传来这种报告,已是隔天的事了。
「什么?是野武士做的……」听到这里,备中也第一次开始觉得情况不妙。
「这真叫人疑惑……」
「是啊!而且更奇怪的是野武士们带著他们所伐下的木材,难道他们要去旅行不成?」
「真是笨!这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啊!」
「照你这么说,一件大事……」
「墨俣……墨俣啊!现在驻守在墨俣的是不破平四郎,赶快派各使者到平四郎那边通知他。」
备中急促的站起来,嘴唇也都泛白了。
14 常识的陷阱
守在一方的河将不破平四郎,这天由於洪水泛滥的缘故,他正在河川的这边看著对岸被淹没成
一片汪洋的墨俣的稻田。他倾斜着身体:
「奇怪!那到底是什么呢?」
真是奇怪!他好几次揉了揉眼睛。从守望台看到一大片稻田都已成为河泽,而在河川那边的岛
上却似乎可以看到有一座城堡。
不!不仅是城而已!他睁大了眼睛,依稀可以看到城的四周有一大群人像蚂蚁般地工作着。
「这是奇怪了!哎!哎!有没有其他人在?你过来看看那是不是一座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