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哈哈哈……我们没有通行证。在织田家,我们不做那种类似野盗的行为,你安心去吧!
只要你说要通过,大家都会让你过去的,你放心!」
当他这么说著时,山顶上的火也烧毁了斋藤家所有的势力。
(这座城可以说是对这三代最忠实的家臣吧?)
身为主人,一旦没有了理想,不仅会使自己变得软弱,同时也会导致自身的悲剧啊!
如果只是单看一个人,不论织田势或斋藤势,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区别。然而,一方是由充满的
自信所支持;另一方则对自己的生存方式产生很大的迷惑,致使他连自己所拥有力量的一半也
发挥不出来。
此时,跟随在信长身边的人,只剩下岸勘解由。
「——灭了这座城後,应该还会剩下一株樱花树吧?」
他指著樱花纷纷飘落的那一边,有一对夫妇彼此刺死对方。对於这件事情,大家的看法都颇一
致,对一个人来讲,一旦已经不能找出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标,是相当可悲的啊!
「斋藤龙兴殿下到——」
当信长睁大著眼睛,感慨万千地看著四方时,森三左卫门的儿子长可,从山顶带著龙兴下来,
并且大声地通告大家。
信长将视线慢慢转移到人口处。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信长并不认为他是个优秀的人才,但他毕竟是道三的孙子,我妻子的侄子啊!以他的人品来
说,也是堂堂美浓一城之主啊!然而,他能否继续为斋藤家的祖先祈福呢?……信长便以这种心
情等待着,但是最先出现的,却是藤吉郎的影子。
「已经来到大将的面前了,龙兴先生!」
龙兴这时非常狼狈地站在信长面前。他的身体正如其父一般的非常高大,但是脸上却没有半丝
血色,苍白的脸庞似乎有著浓姬的影子。
不!他只是轮廓像浓姬罢了,两人所表现出来的线条却完全不同。一个是愈看愈觉得坚强,就
如琴弦般的紧扣著,所发出的声音强而有力;而另一个则只是一个画有形状的线条罢了。
在龙兴後面,跟著进来的全都是些面无血色的重臣,他们一个个安静地跟在後面。
日根野备中、斋藤九郎右卫门、长井隼人、牧村丑之丞、平野美作等等……
看著这些人的脸,信长的胸中愈来愈感到气愤。看来在这些家臣之中,每个人都打算降服,已
经没有人愿意与龙兴共生死了;然而,他知道这件事吗?
「龙兴!」
信长尊重地叫了一声,对方则吓了一跳似的将脸抬起来。
「哈哈哈……」大厅中,又再度充满了信长的笑声:「哎!到底现在还是乱世啊!」
「啊……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是乱世啊!从现在开始,你有什么希望呢?说出来让我听听!」
然而此刻的龙兴,早已经六神无主,甚至连回答的力气也没了。「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
「你到底要取得天下?还是要当和尚?或是要当乞丐?还是要切腹自杀呢?」
当他这样说著时,连信长也被自己声音之中充满著的激烈仇恨给吓了一跳。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愚蠢更大的罪恶!如果这个人只是生为一个普通的樵夫或老百姓,也就
罢了,偏偏他的祖父却身为美浓太守,致使像信长这样的人,也在这数年当中,为他而苦恼
过……当他想到这裏,不禁觉得——
(太不成熟了!)
他在心中叱责自己,然而在他全身却有股狂烈的怒气激荡。
龙兴光是听著信长的声音,脸色便愈来愈苍白,身体也不断地微微颤抖著。
终於连信长也受不了他那个样子了。
(这个人根本无法吊祭自己的祖先啊!……)
「龙兴!」
「……」
「你有个弟弟,对吧?我就让你的弟弟新五郎接续你们斋藤家祭祀的责任吧!」
「怎哎样?对于今天的事,你也很感慨吧!……一年前你若是开城帮助我信长的话,今天也不至
于落到这种下场了……不!你不会这么想的,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只想照着自已意思去做。
好!我给你自由。哈哈哈……我跟你约定,绝对给你自由,三左!你带他出去吧!」
「是!」
森三左卫门站了起来,对他说道:「来吧——」
龙兴慢慢站了起来,跟在三左衞门身後,走出玄关外面。
「那么请保重……」
「请问:我……我到底要去哪裏呢?」这时龙兴终於第一次开口问道。
「那是你的自由啊!不管你要去哪裏,要去见谁,我都只能送你到此为止。」
三左卫门对於他的问题感到非常生气,於是立即转回身去,离开了那裏。
龙兴感到眼前一片茫然,在今天之前,这裏是他的房子,这是他的大玄关;然而踏过这一步以
俊,他就永远再也进不来了。这裏已经没有斋藤家的家臣,但是温暖的阳光,依然照在那已被
烧毁的千叠台馆上。
有位担任警卫的步卒大将渐渐接近他的身边:「你到底是谁啊?」
他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而对方也似乎认识龙兴似的。
「喔!原来是你!你要离开这裏了吗?」
「正是!」
「你要往那个方向去呢?这样好了,我送你到警戒线外去吧!」
那人这么说著,於是龙兴又闭起了嘴巴。
要是他的祖父道三看到他这种样子的话,内心究竟会怎么想呢?
一代奇杰蝮道三的孙子,终於沦落到必须为信长系马。
「请你快一点吧!再不快点,对我们双方都不好;而且这附近有许多暴乱者出没,随时会威胁
你的生命。」
对方催促著,这时龙兴才又开口说道:「那么……」
他终於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不过,说他是走的,倒不如说他是被赶出来更恰当些。
当他出了城,来到已被烧毁的井口城下时,才说:
「到长岛去吧!」
他小声地说道。
他曾经一度在本愿寺寄居过一阵子,因而他又再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步卒大将於是命令部下
将龙兴送到海津郡附近,从那裏用船送他走。
30 遥指京洛之城
前后出兵七回,终于将稻叶山城攻陷的信长,这时总算完成心愿。
「来吧!这只是移转罢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整理这些街道了。」
信长仍然如往常一般,不停地说著「这只是移转」的话语,然後开始对他所居住的这座城及街
道进行建设。打了胜仗之後,他就再也不曾去过小牧山城,这真是名副其实的移转啊!
和美浓合起来,这边共有一百二十万石。
「看到这裏就是天下布武的根据地了。不过,义龙和龙兴所住过的城,我才不要住呢!我要全
部换新。」
信长日夜赶工,亲自督导工事进行,终於在那一年初秋,完成一座规模比以前大数倍的新城
堡。
这真可说是令人耳目一新,相当壮观的建筑、在这之後不久,来到这座城堡的基督教传教士菲
罗,在写给同是葡萄牙人的朋友书信中,曾经详细记述过。
菲罗认为即使拿当时葡萄牙的印度(中南美洲)总督所住的黄金宫殿相比,这座新堡更加华
丽、广阔,气势远超过黄金宫殿,他对此赞叹不已。
在新造的千叠台上,早已做好石阶,并且每隔十五至二十个石阶,就会有一个休息处。当人们
来到第一层时,即可发现这边的构造仿如迷宫,有非常巧妙的精密结构,而且还饰以黄金,以
纯金的钉子钉木板,在菲罗给友人的信中如此写著。
第二层是王妃的休息室、私人房间以及侍女们的房间。房内的休息榻上,铺著以金丝织成的布
帛,并且用木缘做成一个了望台,在与第一层的间隔之中,种满各类珍贵花草,还有各种鱼类
满布在喷水池中。
这裏可以听到全日本最美妙的鸟鸣音乐,所有最美的鸟鸣,这裏无一不备。第三层则有好几间
茶室,到了第四层,景致更是优美;严格说起来,它的美并不是用优美两字就可一语道尽
的……
当城堡完成,预备普请时,信长将森三左卫门叫来:
「好吧!这样一来事情总算也有个眉目了。你到那古野去,将政秀寺的泽彦和尚给请来。」
政秀寺是信长纪念为谏正自己而切腹自杀的平手政秀所建造的,而泽彦是开山时所请来的禅门
之中硕果仅存最为德高望重的悟溪宗顿八哲之一。
「这么说来,你又要在这井口城下建造寺庙了?」
「笨蛋,建那么多寺庙做什么呢?蝮和六尺五寸的亡灵也不需要那么多寺庙来祭拜啊!再说,地
狱裏的鬼也不可能放他们出来的,谜底很快就可揭晓,你赶快去吧!」
「遵命!」
三左卫门从尾张将禅师迎了过来。信长依照前述顺序接待他,当来到顶上的第四个曲轮时——
「怎么样啊?禅师!这个景致?」
他们站在了望台的边缘往四方看去。
泽彦禅师深深吸了口气,眯著眼仔细看著。
北边的长良川、南边的木曾川,景色如画,新的街道则近在眼下。远方薄紫色的山边,留有一
抹淡淡的彩霞,自然的溶入青空之中。
「这真是绝色佳景啊!」
「如果只是佳景,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还特地做了一个印监,你看一看吧!」
按著信长就在禅师面前掏出一枚黄金印监。
仔细一看,上面正是刻著「天下布武」四个字。
「哦!」
泽彦睁大了眼睛看著信长。
「看来你已经快要达成与平手先生的约定了。」
「正是!」
「如果他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如今愚僧还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呢?」
「禅师!我要你为我取个名字。」
「名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是天下布武讨平中原的根据地啊!井之口的街道造在稻叶山城上,我实在并不满意啊!」
「哦……」
禅师点点头。
这时他毋需再问,就已经完全明了信长的志向,在禅师的内心裏,也一直不断地想著这件事
情。
「天下人的发祥之地,必须选择一个适合於他的名字,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正是!从此我以京师为目标,平息这个乱世。」
「嗯!」
禅师的目光在眼下的风景上移转,然后又歪着头像是考虑似的说道:
「歧山怎么样?」
「不行!太硬了!」
「那么岐阳呢?」
信长又摇了摇头。
「那么岐阜呢?」
「岐阜……」
「正是!周文王起於岐山而平定天下……更巧合的是,有人称这座山为岐山哩!再加上我想如果
就这样用他的名字,你一定会不满意,因此我又想到岐和木曾川的木同音,而木曾川的南边,
不就是岐阳吗?这还不行……不行的话,那么就叫岐阜,岐阜怎么样呢?」
「岐阜……」
信长在口中喃喃念道,他将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细细品味一番,然後说道:
「好!岐阜!就这么决定了。」
他的两道眉毛昂然竖立,同时叫道:
「信长起於岐阜而平定天下,就是这样。岐阜好,就决定岐阜吧!」
31 稀客来访
永禄十年(一五六七)是信长顺利的一年。
在伊势地区,泷川一益已经增强他的力量,同时也完成了歧阜城的建造。对于儿女之间的婚
事,首先他让长女德姬与松平竹千代完婚:当浓姬还在清洲城时,她就让这两个九岁的孩子象
洋娃娃般地并列一起,完成婚礼仪式。接着长子奇妙丸也完成了成人仪式,改名为信忠,并且
武田信玄之女菊姬完成了婚事……
话说嫁给胜赖的养女雪姬,嫁过门後不久,却令人意想不到的早死了。
雪姬与胜赖之间极为恩爱,嫁过去的第一年俊,两人便生了一名男孩。
信玄对这第一个孙子的诞生极为高兴,当孩子还在产房内时,就已为他取名叫信胜,并且说
道:
「——这就是将来武田家的继承人啊!」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相当宠爱这个孙子,然而他的母亲却在不久之后留下信胜而死了。
世间传言,由於胜赖相当锺爱雪姬的美貌,因此当她还在产褥之间时,就对她有爱抚的行为,
这是导致她得病的原因之一。
尽管雪姬已经死了,却不能就此置之不埋,於是信长又想让他在岐阜的长子信忠娶信女的公
主,他派遣使者飞奔至甲斐向对方说明。
这桩婚姻比雪姬和胜赖的婚事更像政治婚姻。
信玄这方面也立即应允这件事情。自从信长进入美浓之後,对信玄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亲
戚,因此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於是两家之间开始了订婚准备。就在信长移到岐阜城那年的十一月,织田家再度派了一名使者
到甲府去,这次是织田扫部助。
织田家所送过去的聘礼是——
送给信玄的是:虎皮五张、豹皮五张、缎子百匹、黄金打造而成的马鞍十口、黄金打造的马镫
十口。
送给新娘菊姬的是:厚绢百匹、薄绢百匹、横系白织绢百匹、同样横系的红梅染百匹,还有
上、中、下三种带子各三百条,另外有代物银百贯。光是这些丰厚的礼品,已足够让甲州武士
们大开眼界了。
信玄当然也不肯服输。
他派遣秋山晴近作为使者,送给信长蜡烛三千支、漆一千桶、熊皮一千张、马十一头。
至於女婿奇妙丸信忠,也送给他松仓乡义弘所制的大刀一把、大左文字安吉所作的军服一件,
以及红千斤、棉千把、马十头。
就这样,由於雪姬的死,结果使得两家的结合更加坚固,而且内容也比以往更为实在。永禄十
一年(一五六八)春天,已经凋落的幕府当家主人足利义秋所派的使者前来向信长求助。
来到岐阜、一心等待上洛机会的信长,当然不可能轻易舍去当中所存在的问题;正如京师不断
地向他招手似的,使得他自己也制造了一些好机会……
这一天信长在千叠台第二次看到樱花开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邻国近江的地图,脸上带著严肃
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张地图。
能够控制美浓和京师的地方,只有近江一国。
春风、黄莺、泉水中的鲤鱼,根本视而不见。
对於近江小谷城的浅井长政,信长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派人去告诉对方,想让他的妹妹市姬与
他结成姻缘,然而对方至今尚未答复。
被留在这座城里的长政的妹妹,也就是斋藤龙兴的妻子,信长也很郑重地派人送她回到小谷城
去,而西美浓的三人行也不断在那边活动,但不知为何一直到现在都得不到对方的答覆。
佐佐木、六角、京极诸氏不断地协助信长,同时他们认为浅井并不是很强的对手,而到目前为
止,或许他们正有拒绝信长所提出的提议也说不定哩!这很可能是由於越前的朝仓义最听说的
话吧!
「——最好不要和织田家结成姻缘。」
也许正是他们在中间阻挠的缘故吧!
(如果真是这样,该如何除掉朝仓这个障碍呢?……)
当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浓姬从裏面带著侍女出来,说道:
「殿下!你正在忙吗?」
「什么?我那还有不忙的时候,你怎么老说这些废话呢?」
他头也不回的就对著她骂了过去。
「哈哈哈……」
浓姬笑了起来,说道:
「即使再忙也无妨,我想让你见见这个人。」
「我再忙也必须见这个人吗?」
「是的。你见了他之后,或许会有更好的想法出现也说不定哪!」
「谁啊?快说!」
「就是我的表兄,明智十兵卫啊!」
「什么?是光秀……」
这时他回过头来,以严厉的眼神看著妻子。
「光秀为了拜访你而来到这个城吗?」
「是的!我们有二十年不曾见面了……他现在在越前的朝仓家当官,是个月俸四千五百贯的知
行……他向我表示有事情要和殿下密谈,所以才千里迢迢来到美浓,希望我能替他引见。」
信长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
他回想到从前岳父道三曾经非常欣赏明智十兵衞光秀,并且说他是一个相当好的秀才,而信长
也早已知道他在朝仓家中当官。
然而这个光秀虽然少年时代曾受过道三的教养之恩,但是在道三危急之际,却不曾出现过,而
且在那之后,无论美浓发生多大的骚动,他也从未回来。如果观察这些,那么——
(这是一个气度狭小,只为自己著想的出世主义者……)
下了这种判断之后,信长对他也就不再存有任何好感了。
但是这个光秀,却是方才信长所想到的越前朝仓家的家臣,他倒真是千里迢迢的来到岐阜啊!
想到这裏,信长又不禁倾抖著头,继续思量。
「现在我可以把他带来这裏嘿?」
「阿浓!」
「是!」
「光秀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如果只是些不重要的话题,我根本不想听!」
「哈哈……他没有对我说,只是说他带了一封很重要的书信来见你。至於到底重要或不重要,
那也要等你见过他、看过信後,由你自己来判断啊!」
「什么?重要的书信……是写给我的吗?」
「当然是写给你的罗!」
「谁写来的书信?难道是朝仓义景?他会写信给我信长吗?这不太可能啊!……」
「噢,这件事十兵衞倒是没说,他只说是一个很高贵的人……他是这么说的。」
「高贵的人……」
信长双眉紧蹙,再次努力地思考;突然在膝上拍了一下。
看来,或许是已经来到近江附近的足利义秋,从浅井家到了越前朝仓家去也不一定!
「好吧!我见见他,你带他来吧!」
「这么说,你是想见他罗?这个十兵卫先生,殿下,或许你会褒奖他也说不定呢!」
「你说什么?……你要知道,再怎么说,今天我和光秀也只不过是第一次碰面,对於一个第一
次碰面的男人,有什么好高兴、有什么好奖赏的呢?我只把他当作朝仓家派来的使者,因此不
必到大厅去,在这裏就行了。」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我去带他过来。」
浓姬出去之後,信长不知想些什么,竟然躺了下来。
在他的头上,放著刚刚他所看的那张由近江到越前所有通路的地图,此刻他甚至把它整个摊开
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光秀由浓姬带进来时,已是片刻之後的事了。
「殿下,你醒醒啊!十兵衞先生进来了。」
明智十兵卫光秀很庄重地坐在浓姬後面。
「哦!你,欢迎你来。」
信长这么苦笑着。
当然他只是假睡,这点浓姬十分明白,至于光秀有没有发觉到,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光秀看到信长脸上的那张地图时,他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然後又立即看著室内的这些装
饰。
「殿下?你醒醒呀!殿下!」
「什……什么?你没有向我说一声就进来了!」
「我已经将明智十兵卫先生带来这裏了,你起来吧!」
「什么十兵衞?噢!这不行啊!」
信长急急忙忙地将地图收起来丢到一边去,然後双脚交叉地坐在那裏,伸了一个大懒腰後说
道:
「噢!你就是十兵卫啊。」
光秀坐在他的面前,两手庄重地放在前头。
「我就是明智十兵衞光秀,很荣幸能见到你,也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午睡。」
信长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哦!这件事情啊!」
这是他由喉咙裏所发出来的声音。
32 赤裸的交易
「你把额头稍微往上抬。」
这是信长对光秀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很年轻的美男子呢!」
「这很抱歉!」
光秀笑也不笑一下地郑重回了一礼。
「这个房间和以前实在是大不相同,真是豪华啊!」
「什么?哦!以前你也曾经住过这裏?」
「这实在相当的雄伟,这样的城堡,在当今的日本,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了。」
信长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十兵卫啊!你在朝仓家到底拿多少俸禄?」
他突然如此问,同时又以右手的拇指去挖鼻孔,身体也略略地向前倾。
当然,他现在只是在试试光秀这个人。
此时光秀也微微移开视线,说道:
「是的,四千五百贯。」
「什么?四个半啊?那么你要我出多少呢?」
「什么?请问你在说什么?」
光秀脸上已是狼狈万分,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我是问你:你想我会出多少……你懂了吗?你是因为对朝仓义景失望极了,所以才来这裏,
对不对?」
「嗯……这个……但是……」
「你不必再掩饰了,因为你的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足利义秋为了仰赖朝仓家而到越前去,你
也将这当成一个大好机会,竭力劝义景上京,将京裏的三好、松永之类的暴徒赶出京外,重建
幕府威势,然而义景却迟迟不肯有所行动……这是因为对於现在的三好、松永这一类的暴徒,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魄力及武力来对付他们,所以你才想到我信长,书信也大概是有关这回事吧?
因此我才问你啊!等我看了之后,十兵卫,如果是在可能的范围之内,我愿意负起义秋这个担
子!」
光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证明信长所说的话果真一针见血,真是少见的具有慧眼的人物啊!否则怎能看清这件事情
呢?
但是对於取得天下的这么一件大事,他居然像是决定一匹马的价值般的从正面说出来,这倒真
是教光秀大吃一惊!
「怎么样?我的推测没错吧?十兵卫!」
「不!没有……你的见解真是一针见血啊!」
「那好。你也是远来的客人,我们先喝一杯再继续谈吧!」
信长的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丝毫没有任何空隙。
「我是迟早都会攻入京师去的,假如义秋是个有担当的人物,那么我也很愿意为他负起这个担
子。怎么样?在你眼中看来,义秋和以前的将军义辉公比较之下,是更优秀呢?还是叫低劣
呢?」
「啊!这个……」
信长紧追不舍的问话,使得光秀在仓促之间,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事实上,你所说的义秋公,已经在今年的新春,把义秋的秋字改为昭,因此正确的称呼应该
是义昭公。」
「哈哈……」
「嗯,什么事……」
「十兵卫啊!名字再怎么改也没有用,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是根深柢固的,即使把名字改了,
对於他的天性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
「哦!这件事啊!」
「不是吗?我是在问你他比义辉公更优秀,或是较低劣呢?义辉公只是走错道路,如果他不是一
位将军,而当一名剑术先生的话,他会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他的天性原本就适合当一名剑
术先生,他不知道洋枪的可伯,因此他才会在松永久秀的二百挺洋枪紧紧追打之下打了败仗,
最後只能勇敢地战死在室町御所内,不是吗?」
「正是。」
「对於这样的一个人,由其他方面来看,人品不错,资禀也好,但是若要当位将军,他却是不
合格的呀!所以现在我要将义秋和前将军加以比较,了解他的优劣,这样才能使我的心中有所
决定啊!」
「照你这么说来,万一他这个人并不是那么优秀……请问你还会帮助他吗?」
这时光秀也正面迎接这个问题,眼光直视着对方:
「我明白了!这就好了!」
信长很乾脆地摇了摇手。
「听到这裏就够了。好了,我们喝酒吧!十兵衞!」
「啊……」
「你也是个小心谨慎、不轻易上钩的家伙哪!」
「这个……你说这话真教我不明白呀……」
「不明白也没关系,十兵衞。」
这时信长又开始笑了起来,拍手召唤小侍卫过来。
「今天有位稀客来访,快去将我珍藏的美酒拿来,我要好好跟他喝几杯。还有,把我最喜爱的
大杯子也一起拿过来,再为我准备一些上好佳肴,我要跟客人好好品尝一番,也请夫人来这
裏,明白吗?」
「遵命!」
光秀两手重叠在一起,眼光直视著信长。
「好了。」
他乾脆地摇了摇手之后,就结束这段谈话,到底什么事情好了?到底什么事情他明白了?光秀一
点也不了解。
不!令光秀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信长对於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来迎接的呢?光秀连这点也
猜不准哩!
刚开始时,他看来像是不太欢迎的样子……对於自己的来访,也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光秀在
心中如此判断著。然而现在他又命令侍卫准备酒宴,看起来又似乎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
他说我是稀客,又请浓姬来这裏,命人准备上好佳肴要好好品尝,又命令侍卫把他所珍藏的大
杯子取来……
(这么看来,他果真如传闻般是个奇人哪!……)
想到这裏,光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由於他们方才的对话,一直朝著其他方向脱轨而去,以致将义昭最重要的书信,也忘了拿出来
给信长看。现在他总算又想起了这件事情。
「哦,对了、对了!我带了一封很重要的信来,差一点就忘了呢!」
书信共有两件,一封是义昭所写,他当然是为了重振幕府而求助於信长;另一封则是细川藤孝
(幽斋)所写。
光秀将书信由怀中取出,用紫色布巾包住放在信长面前,但信长只是随意地将它往桌上一放。
「好!不必看我也明白,等一下再读吧!」
光秀睁大了眼睛,说:
「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
「哈哈哈……十兵衞!你也未免太过草率了吧?从你眼中看来,我知道现在的将军并不像前将军
那样是个优秀的人物,对於这么一个人的书信,我又何必急著去看呢?那是没有必要的,何况
他也不是能负起这么一副重担的人啊!哈哈哈……再说,要负起这个担子的你,也计算过你本
身的利益,不是吗?因此,应该先谈你我之间的交易才对。好吧!……朝仓给你四千五万贯,对
不对?十兵卫。」
「……」
「这样的话,十兵衞!我信长出一万贯,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光秀对於对方如此透彻地看清他的心底,简直不知加何回答才好。
信长又愉快地笑了起来。
秀才问答
对信长而言,足利义昭的存在,只不过是他平定天下的大道具罢了。
不管现在义昭是否出现,信长进军京师的这件事情,都丝毫不会受到影响。而将义昭请来的明
智十兵卫光秀,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小道具而已。
但无论如何,只要对方可以利用,有其价值的话,那也就够了。
因此,才仅有半刻钟的会面,信长就给予对方一万贯,这种做法实在足以令人吃惊。
当时的钱一贯,可以买十石米。就这么一瞬之间,他就给光秀「十万石以上」来买他这个人
才:换句话说,他认为替义昭送这封信过来的光秀,是个「可以充分利用的男人」,想必他是
如此看的了。
他命令侍女们,一道道把食物端上来,这时信长眼中又露出想对光秀恶作剧的眼神。
而光秀仅是在听到那声一万贯时,脸颊就不禁红了起来。
对他而书,这已是足以令他大为诧异的事了。按照原先的计算,只要那一半的五千贯,他就已
经有意思要为信长工作了呢!……
「来,把这一大杯酒乾了,十兵卫!难道说你对一万贯还感到不满足吗?」
「不!不是!」这个回答也算是他自负是个秀才所能回答的唯一字眼。本来他也想到,信长一定
要试试他这个人,因此他也是经过一番考虑才来到这裏的。
「我看你似乎感到有些不满足,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信长表情严肃地说道:「我
现在只有一百二十万石,而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十分之一给了你。不过,十兵卫啊!那是因为你
所提出来的话题太差的缘故,你要这么想啊!」
「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实上,原本我心中是打算给你二万贯的,但是後来想想,觉得给你一万贯就够了。」
「……」
「原因是,你是筑这座城的道三入道的外甥,又是阿浓的表兄;如果你来到这裏之後,一开口
就提有关斋藤家再兴的话题,然後才拿出义昭的书信给我;那么对於你讲情义的部分,我会给
你一万贯,而你拿出义昭书信来,我会再给你一万贯,如此合起来不就是二万贯吗?然而刚开
始的一万贯,可说完全是你自己舍弃的,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已经三大杯酒下肚的光秀,脸上显得非常狼狈。
(这个人是在嘲笑我啊!)
但是,没有为斋藤家好好考虑,的确是自己失败之处。
(现在他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只为本身利益考虑、自私又薄情的家伙。)
但信长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真是非常抱歉!」
一口就喝乾了酒的光秀如此回答道。
「就因为我本身也有所顾虑,所以才没有提到斋藤家的事情,没想到这反而使你不高兴。」
「什么?你是说因为你有顾虑,才故意不提斋藤家的事情吗?」
「是的。再怎么说,义昭公的事总是攸关天下的大事,而斋藤家的事却只是我个人的私事啊!
因此我认为天下的事应该先谈。」
信长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但是,你现在说已经太迟了,十兵衞!」
「对於这件事情,既然你已经提了,我也就没有意思想要再提了。」
「喔!你倒回答得很好。」
「非常抱歉!对於我十兵卫光秀这么平凡的一个人,殿下你竟然如此礼遇,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为你效劳,我先为你立功,也希望能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若是被对方认为自己是个薄情的人……那么对自己今後的生涯将是很大的损害……光秀的头脑
也动得很快,毕竟不愧为有秀才美誉的人啊!不过这次的对手,却是在他之上的信长啊!
信长也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十兵卫你已经心服了。既然心服了,做我信长的家臣也就没有话说罗!既然做了
我的家臣,那我也不再跟你客气了。」
他一如以往的调调,一副紧迫逼人的样子。
「只要是我所知道的,我一定会尽力……」
「好!那么我第一个要问你的就是,你认为朝仓家没有将来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当今家主义景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对於特地前来投靠朝仓家的公方先生……也就是义昭
公十五代将军,他根本没有实力足以帮助其重返室町御所,这也是导致日本陷於混乱的原因所
在。」
他很流畅地这么回答之後——
「你开什么玩笑?」
信长尖然封他大声一喝。
33 得意忘形
「非常抱歉,又惹你生气了,但是在殿下面前,我绝无戏言……」这时光秀已经变了脸色。
在他来到这裏之前,曾事先对信长的性格做过一番研究。
「你当然是在跟我开玩笑啰!我问你的问题是:朝仓家没有未来的理由是什么,并非问你平定
天下的经纶,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非常抱歉。与朝仓义景关系密切的人是细川藤孝公。细川藤孝公这个人和公方殿下有
连带关系,也就是先前当十三代将军义辉被杀死时,他曾被追逐到奈良一乘院当了和尚,取名
为觉庆,後来才被先将军的弟弟义昭公从庙裏把他救出来,让他还俗,因而成为第十五代将军
的大忠臣啊!而且这位细川藤孝公,也是和朝仓义景一起学习古今集、接受教育的同学。」
「哦!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人……」
「是的。假如要追循顺序的话,细川藤孝公在二条净光院时,曾在该处传授古今集,而越前的
朝仓义景就是因为太过文弱,以致招来今日的厄运!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北陆越前的荒废,也
是由於在一乘谷城内,义景每日只是无所事事地仿效京师的作风日日笙歌,举凡他的所作所
为,都不同於乱世裏的武将,每天只知道做些文人雅事,因此我知道朝仓家也只有到此为止,
没有什么将来可言。」
「嗯!」对於他所说的话,信长有一半以上并未听进去。
(原来如此,他之所以会被称为秀才,是由於他的善辩……)
当他这么想着时,又放出第二支箭来。
「照你这么说,细川藤孝之所以带着公方先生投靠朝仓家,是因为他与义景一起学习古今集而
成为知己的缘故啰?」
「正是。」
「那么,细川藤孝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是的,他可说是当代第一流的文学家,同时精通武略、战略;在我看来,他的见识、人格,
也都无懈可击。」
「什么见识……哈哈……我看倒也未必吧!对于那个已经没有将来的朝仓竟然还去投靠他!不
过既然连你都这么说他,如果有机会,我信长也一定要好好多看他两眼。」
「是的。」
「那么,就是由于细川藤孝的引荐,你才从公方先生那边拿着礼物到我这边来当官。这是你的
计划,对吧?」
「正是如此!我光秀生来只想为天下做一番事情,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我都会尽力而
为。」
「好,我明白了。你真是立了一件大功,所以今天我才赏你一万贯!我希望将来你能得到十万
贯、二十万贯,只要你继续出力。」
「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
「照你看来,该如何迎接公方到这边来呢?」
「很简单,就是要你高高兴兴地写封信欢迎他到这边来,我会把它交给住在朝仓家的细川藤孝
手中,如此一来,他马上就会从越前出发,往这边来了。」
「我问的是他要走那一条路啊?他要取那一条道路前来?」
「噢!我想他会由越前穿过北近江,先拜见浅井长政,然後再进入美浓的道路,这样似乎较
好……这是我的想法。」
「什么?你要公方去见小谷城的浅井长政之后,才到我这裏来……」
「是!」
到底不愧为光秀,他不是一个平凡的武将。在他的锐眼之下,可说相当洞悉天下之事。
「十兵卫!」
「是!」
「原来你也是个怪人啊!」
「哦!这倒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是在称赞你!我曾听说你为了舍妹阿市与浅井长政的婚事而相当困扰。」
「关於这件事情,朝仓义景曾经在酒宴当中自夸地对那些女孩子们说过。」
「哦!在酒宴之上对著那些女孩子们说?」
「是啊!他说朝仓家对浅井家有莫大的恩义,要是没有他做为他们的後盾,派出援军相助的
话,根本无法将六角、佐佐木的势力驱逐出去,浅井家也就不可能在北近江拥有今天的地位
了……因此我所讨厌的织田家,怎么能与他们结成姻缘呢?对於这件事情,我是相当反对,久
政也曾经明确地告诉过他们,所以他们当然得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噢,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要公方去到当地与浅井长政见个面,好促使这桩婚事有个圆满结
果?」
「是啊!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哈哈哈……」
「原来如此!十兵卫,你实在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
「那么接下来我再问你一件事情。若是阿市果真嫁给长政,岐阜也迎接了公方义昭公,接下来
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既然如此……浅井父子也就成为我方的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征伐六角、佐佐木这类人
物,而以尊奉义昭公入都的名义,使所有人心眼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