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呢?你的旧主朝仓要怎么办?」
「这件事情嘛!……」
如今光秀已经相当了解信长的喜好,因此他很得意地说著:
「我们可以说将军义昭公要讨伐三好、松永之类的徒众,然後召朝仓义景入京,以将军的名义
命令他,这样不就成了吗?」
「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你想朝仓会出来吗?十兵卫!」
「可能不会出来!」
「明知他不会出来,还要下命令?」
「正是!因为他不出来,正好落入我们的口实,我们可以趁此机会讨伐朝仓啊!」
虽然同座的女人们都还在,但是光秀却很安心地泄露这件事情,这使得在一旁听的信长,脸上
有一丝不悦的表情……发觉这件事情的,看来也只有很有兴趣地在一旁将这两个人加以比较的
浓姬了。这时的光秀,已经有点醉意,也似乎开始得意忘形了。
「阿浓!」
「是!」
「看来这十兵卫吐出来的,都是一些泥巴。哈哈哈……这倒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啊!十兵卫
到底还是蝮的外甥哪!来,十兵卫!我们再喝一杯!乾吧!今天我们要喝个痛快!哈哈哈哈……」
33 退朝仓
北陆一乘谷城内朝仓义景的房间。
城的周围有白山山脉围绕着,气候变化较尾张和南美浓迟了将近一个月左右,这时已是绿荫浓
密的盛夏。义景两眼看着庭院内的一片深绿,沉默地坐着。
在他前面的细川藤孝,也只是端庄地坐在那里,对于膝前所放置的那一杯茶,碰也不碰一下。
「这真是一件十分突然的事情……」藤孝这么说:「再加上你的爱儿阿若如今尚在丧中,这正
是你最悲伤的时刻,我们对你说这些事情,内心也实在感到相当抱歉,但是依然希望你能答应
让我们离去。」
这时义景仍然保持沉默,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睑肌肉不时地抽搐着。这并不是由于他的爱儿
早夭,使他悲伤过度所致,而是由于他把他所有的忧愁都寄托在酒里,并且沉溺于来自京师的
侍女们的美色之中,使得他的生活脱轨而引起身体上的疲劳。
在现今这种乱世之中,学问反而成为生存的障碍,义景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今川义元也可
以说就是如此而败在信长的手中。
他的妻子是来自于公卿之中的公主。
「——什么?这个山猴?」当他看到别人时,往往喜欢加以批评;这个山猴原本有着非常强盛
的体力,而现在也逐渐地变得不行了。
他和信长有着同样的好酒量,经常通宵达旦地喝酒;不过在天明之后,信长便会骑着爱马奔
驰,让汗水尽情流泻出来,藉着强烈的运动来解醉;而义景则个性风流,将心情托付于和歌之
中,不断浅酌,使得他经常宿醉三、五天。日积月累,身体已经慢慢出现酒精中毒的症状了。
「这么看来,说什么你都要去仰赖歧阜喽?」
这时他首次开口说话,口气之中有着无限地惋惜。
「是的。因为当家主人也希望能够及早为上京而备战,这时他唯一心愿,因此希望你能谅
解……」藤孝似乎也很难启齿似的。
「你也认为我义景已经没有希望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我们已经在此打扰你好厂一段日子,而且近来你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所
以现在只好先去仰赖织田家了。」
「如果你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织田家,对我义景而言,我还会觉得好过一点……」
「但是,义景先生!当今若是要谈能至京师为公方殿下驱走三好、松永之类叛徒的人,我看也
只有仰赖织田家的势力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噢,这倒也是……」
「这件事情绝非小事,是有关将军一家如何使幕府再兴的大事、如何终止这个乱世……无论如
何总是为了这天下……为了天下的和平、苍生而想啊!所以希望你能谅解,但是……」
说到这里,细川藤孝突然由怀里拿出一封以包巾裹住的书信,慢慢地放到义景面前。
「这就是……公方先生为了表明他终生不忘你对他好意的证物。为了预防日后发生事情,所以
他特地留下这封书信给你,你打开来看吧!」
「公方先生,特别为我……」
「正是!」
义景以摇晃不定的双手,颤抖着打开了那封信,上面果真是义昭的笔迹。
——此次来到贵国,承蒙忠义热诚招待,日后若能重返京师,绝不忘今日大德。
朝仓左卫门督先生
七月四日
义昭判
这是将军的直笔,表明了他将来绝对不会亏待朝仓家;这是他的亲笔誓书及奖赏状。
「看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义景终于把那封信收了起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立即派兵
攻打三好、松永……这件事情希望你能明白,细川先生。我和信长之间,有着相当不愉快的过
节,万一你们果真回到室町御所,绝对不能让信长一个人独断行事!」
「天下政治并非仅靠我们之间的私情所能决定的,但是只要在我藤孝还活着的一天……」
「那么,我们就马上举行为公方先生送别的宴会吧!无论如何,这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一
个很大的期望,希望你们能多多保重。」
「非常感谢,也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在京师里再见,我衷心期待这一天。」
就这样,明智十兵卫光秀的策略可说是成功了。
以足利幕府再兴为心愿,在前将军义辉死后,费尽所有苦心的细川藤孝在来到这里之后,已经
明白义景实在没有这种实力,如今除了和光秀结合以倚赖信长之外,也无计可施了……
到达歧阜
仍然居无定所的流浪将军足利义昭一行人由越前一乘谷出发之时,正是七月十六日——
尽管是在流浪之中,但再怎么说也是征夷大将军一行,因此朝仓义景特地在与近江的国境上,
率领旗下的朝仓景恒、重臣前波藤右卫门及兵士八百名与他送别。
当天晚上,这一行人便停留在今庄,十七日进入近江,在木下的地藏堂里接见小谷城主浅井长
政。
在日本所有的武将当中,表面上他们仍然必须听命于征夷大将军的指挥;尽管他只是一个居无
定所的将军,但是他的见识仍有高人之处。
在地藏堂上——
「浅井长政。」
义昭如此叫到,长政则平伏在阶梯之下:
「我来跟你请安了……」
长政对他仍然行着君臣之礼。
接着长政将他们接到小谷的休怀寺里,在那里住了三天,并接见了他的父亲浅井久政。在这之
间,织田与浅井家的这桩姻缘,也已充分达成协议。
不!即使并未直接谈到这件事情,但是由于此番将军即将前往歧阜仰赖信长,光是这件事情,
就已经有很充分的政治效果与意义存在。
只要和义昭在一起,信长那「征夷大将军的意志」便可以如他所愿地行动;如此一来,他那取
得「天下」的目标,就有如已经纳入收账似的。
在义昭停留于休怀寺的三天里,浅井父子向他进献了许多礼物,但他们再度出发前往歧阜时,
已是七月十九日。在隔月的八月中旬,阿市终于乘着窖子来到浅井长政家中,从这里就可以看
出这件事有多大的影响力。
十九日那天,信长这边从歧阜出来迎接义昭的人,有不破内河守、内藤胜助,他们带着一千五
百名士兵来到小谷的休怀寺。
相对的,浅井家也派了藤川及五百名护卫兵护送他们。对于这位流浪将军而言,此次的旅行给
予他绝对的安全,因而他的心中感到非常高兴。
在美浓西庄的立政寺,就是将军暂住的行馆。当他们到达寺院时,因这次行动而得到一万贯大
礼,并成为织田家重臣的明智十兵卫光秀以向导的身份,出现在义昭及藤孝面前;这一切事情
可说全是藤孝及光秀一手策划的,而且正照着他们的计划进行着。
信长第一次来到立政寺拜访义昭,已是二十七日——
这天信长一早就面带着微笑,当他看到浓姬走进来时,更是笑个不停。
「唉!到底有什么事令你如此开怀?」
「我是感到奇怪才笑的啊!」
「是因为可以见到象将军那么重要的人吗?但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
「武田的爷爷一定非常羡慕吧!」
「岂止是武田先生而已,到处都有着羡慕你的人啊!」
「阿浓——」
「你还不停止吗?」
「你叫我停止笑啊?当然是可以停止;但是想想,人生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啊!」
「那只是因为你的运气比较好而已!」
信长并不正面回答浓姬所说的话:
「我是说,这所有的一切好像是猴子在演戏……你的父亲自称为蝮,而现在大家都变成狐狸
了!」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啊?要是被别人听到了,他们一定会吓一大跳的。」
「好吧!你看看,尾张的大笨蛋就要平伏在那连住宿之所都没有的将军面前了……」
「什么没有住宿之所?」
「他是居无定所没错啊!但是这个没有住处的家伙,却还要在那边说着大道理……在他身旁的
细川狐和明智狐这些狡猾的狐狸,又都控制着自己的心愿,所以你想想看,我在下面看着他们
那个样子,能不觉得好笑吗?」
「殿下!请你振作一点好吗?」
「你呀,你也是一只伟大的女狐狸……你看!明智狐狸所想要的,完全都只为自己的出仕着
想;而细川狐狸所想要的,也是管领之职。」
「那么殿下你所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是只大狐狸,我所想要的,当然是天下喽!」
「公方先生所要的,也是天下啊!他会想到这又回到他的手中了。」
「啊!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真是可怜的很哪!你看看那个公方先生,真是只笨狐狸哪!自
己没有力量,如何能取得天下呢?况且他连接下来自己该怎么生活,都无法决定啊!天下就象
一块油炸豆皮似的,面积相当广大,这对他的身体而言,不好!不好!不适合!」
「好吧!你准备好了没有?大狐狸先生!」
「好!我去去就来!女狐狸!」
「哈哈,殿下,你真是无药可救。」
「你说,等一下我要是笑出来,那该怎么办?对了!对了!等会儿我若是想笑的话,就拔鼻
毛,这么一来,或许会流出眼泪也说不定哩!」
然而当信长到达立政寺时,已经变成一名正经八百的武将了。
他所进献的礼物有:
「第一是国纲大刀一把,以及苇毛马一头、铠甲两件、沉香百斤、缩布百匹、鸟目千贯……」
当侍者就他所献礼物清单的目录念下去时,正面坐着的将军足利义昭,已经边不断地点着头,
边感动地落泪了。
34 序幕
无论利用他人或被利用,这种事情一直都有着双重以上的意义存在。
被利用的情形,有时不仅是对双方都有利,同时也使第三者充分享受到利益;而一旦被利用完
之后,就被人抛在一旁的情形也有;只是利用对方,并将自己的利益建筑在他人痛苦上的情
形,也时常可见。义昭的情形,就是这三者之中的一种。
假如义昭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那么即使是信长,也不可能只是利用他而已,他一定不允许自
己这么做的。
(为什么信长对于我这个空有名位的人,愿意打从心里尊我为主,并且以如此盛大的仪式迎接
我呢?)
当然他不会考虑到这些,若是义昭能考虑到这些的话,情况自然又不一样了。
他完全不了解自己如今所处的立场,以为信长还是非常尊重足利氏过去的尊贵,并且对义昭竭
尽忠诚——他这么深信不疑地流下眼泪,不仅感谢光秀,更是感谢信长。
然而,陪伴义昭而来细川藤孝,却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想利用织田信长的武力,将近畿附近三好、松永之辈的势力驱逐出去,重建一个以足利幕府
为中心的政府,再度恢复以往的秩序及和平。
因此,在他想法里面的「将军」,用不着是个聪明果断的人物,只要是拥有足利直系的血统,
同时是个能听信忠言的人即可;而身为管领的他,才是真正的当家主人。
但是光秀的看法却又完全不同。从十六岁开始,他就走遍了全日本,学习过军法学、筑城、炮
术等,一心一意要让自己扬名立万,这是他的宿愿,因此他成为一个只为自己的前途着想的
人。
而后在朝仓义景的教养及本身武力的保护之下,他得以在其门下当官,但是义景并不是他所想
像的那种大人物……因此他万分失望,终于放弃了义景。当细川藤孝陪着徒具将军身份而四处
流浪的足利义昭来到朝仓家时,他当然不可能让这机会平白失去。
本来对于信长、道三这类人物,他根本不喜欢。
就言行举止而言,他们都是不懂礼仪、也不遵守礼仪的人,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动作有时是相当
粗野的,而他自己本身则相当轻视这种人,或者可以说在生理上他是相当厌恶这种人的男人。
这就意味着实际上他的本性比较偏向于有着京都风的朝仓义景,两人之间有一脉相通的感觉,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在朝仓家待那么久的原因……
但是野心勃勃的光秀,也终于舍弃自己的爱好,在这里促使义昭和信长连结在一起,臣服于义
昭的名和信长的实力,这就是他想要扬名于天下的最好策略了。
等到天下平定之后,昔日促使两人连结的大功臣光秀,当然会成为两人之间的幕后幕僚……
一般人认为,当信长、义昭、藤孝、光秀四个人碰在一起时,也就是这出有趣的舞台戏将要揭
开序幕的时候。
正面坐着的是才二十出头的义昭,他的背后有拿着大刀的侍卫,下一阶的左右有藤孝及光秀并
列而坐,而信长则平伏在那之下。这也是以往足利家兴盛时,室町幕府在立政寺时可以见到的
景观。
「织田先生,你抬起脸来。」
「是!」
从前在义昭之兄、剑圣将军义辉面前一副旁若无人的信长,今天在这里却也是主角之一,这真
是一个相当奇妙的舞台姿势啊!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也是因为算计着在自己将来的事业上,有必要具备这种权威,因而才会
表现出这种演出方式。不过,在他的心中,根本就不曾考虑到这件事情。
这也是因为义昭这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好人,只要是能听从他的意见而行动的人,他就认为
对方一定是能使足利幕府再度兴盛起来的救星;而今信长就是要藉着这个名目,使天下响应而
平定这个乱世。
当信长被吩咐抬起脸来时,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将军的脸,将军双眼含着泪水,非常愉悦地坐
在那里。
他的人品可说和义辉不相上下,都有着端丽的外表;义辉由于曾经接受剑道的磨练,因此相当
敏锐,但是义昭却没有,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个和尚还俗的人,因而从身体结构来看,给人相
当柔和的感觉。只是他的眉毛似乎太过弯曲,这是信长唯一不喜欢的地方。除此之外,以他的
人品,要当第十五代将军,是绝对可以的。
(这么一来,在那么大的御所中,他倒是一个很好的装饰品。只是在他身边的人,必须要非常
坚定才行,因为他的意志看起来是相当薄弱的……)
当信长暗暗观察时,义昭又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对我的一片忠诚,义昭终生都会刻骨铭心,永志不忘的。」
「谢谢……」
信长郑重地低下头去,又说道:
「我不值得你的这番赞美,但还是非常谢谢你。我一定会和细川先生好好商量,尽我棉薄之
力,早日让你重返京师,因此希望你能在此安心地住下来。」
「那就全权仰仗你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定遵办!」
谈到这里,信长就告退了。之后,信长来到另一个房间,这时就只是他与细川藤孝的会面了。
当然,光秀这个秀才也站在那里。
「细川先生,依你看来,公方先生和先代的义辉将军,哪一位比较优秀呢?」
当三个人在一起时,信长的态度与刚才完全不同。这时他又象上次问光秀一样,以同样的问题
来问细川。
「这个嘛!先代好武,而当代好文,因此辅佐官是非常重要的,我想他绝对不会背叛信长先生
的信赖……」
「辅佐官啊?」
「正是!我藤孝一定好好地教育将军,这一点请你尽管放心吧!」
「嗯!原来如此……」信长故意把头歪向一边想着说:「在我信长的眼里看来,他似乎有点任
性,而且娇生惯养,看来他的个性也很容易见风使舵……」
藤孝吓了一跳似的,回头看着信长,说:「这种性格,我藤孝一定……」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我信长还是感到有点不安,那么将军的事,就全部交由细川先生负责
吧!无论如何,细川先生你绝对不可以背叛我,信长这生也绝对不会弃你细川先生不顾!我们
来交换誓书,怎么样?」
「嗯!」这时藤孝低声说道。
信长所说的,其实不是将军的问题,而是要提携细川藤孝作为自己这一生中的部下。
在一旁静听的光秀,这时也吓了一跳地紧闭双眼。正是如此!信长所警戒的,不是将军,而是
在将军身边的藤孝及光秀,这种策士,所以对于这两个人,特特别在此注入一针强心剂,这点
光秀也十分明白。
「好!我愿意!」
想了一会儿的藤孝很郑重地回答。
「但是织田先生,你一定要为孤立的公方家尽全力,这点你可以答应我吗?」
「这是当然的事。从明天开始,我马上命他们准备,在可能的范围内,一定可能在近期内让将
军回到京师,重建将军家的御居馆。」
「好!那么我们就准备交换誓书吧!」
「是的!」在一旁的光秀回答道,然后他准备好纸、笔。对于信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得他
的额头都冒出汗来。
对他而言,细川藤孝能做将军身边的人,是最好不过的事,因为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成为和将
军交涉的重要人物。
然而如今连藤孝也和光秀一样,降格成为信长的家臣,这样,自己的重要性也就大不如昔了。
当双方认同了彼此誓书之后,光秀又再度恢复以往的神采。
「这么一来,公方先生应该可以安心了,细川先生!一旦我们殿下决定要这么做,就会彻底地
完成它的……」
看来这个大舞台的第二幕,即是信长要如何增加他的财禄了。
信长在傍晚之前离开立政寺,回到城里。
「阿浓!到底我还是最大的狐狸啊!但是……」
他对站在身边帮自己宽衣的妻子说着:
「但是,细川狐狸和明智狐狸的身上有着以往我的部下们所没有的东西,一旦这两个人成为我
的部下之后,要和京师的禁里和公家交涉,应该就很顺利了。这些狐狸们!」
说完之后,信长有从鼻子里发出笑声,两腿盘坐了下来。
35 擂钵岭
信长终于踏上期待已久的上洛之路了。
这么一来,负责揭开第三幕的信长,再也不能像以前扮演那般凶猛的野人了。
首先他必须要做的,就是先将妹妹市姬送往浅井家,以便布好通往近江的道路。
在浅井家,身为孩子的长政已经赞成,而父亲久政却还是顽强地反对着。
这是由于送出足利义昭之后,越前的朝仓义景又再一次地向久政表明反对这桩婚事的意见。
这是义景对于义昭和藤孝的行为无法谅解所致。替义昭和信长两人牵线的,竟然是曾经为自己
所用的明智光秀!当他明白这件事情的始末之后,更是觉得他们不可原谅。
当浅井家的使者传来这项消息之后,信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分别写了誓书给浅井家及朝
仓家。
对浅井家如此写着:
「——当这桩姻缘结成之后,信长也希望和越前的朝仓家结成长久的亲戚,不再有敌对的关系
——」
对于朝仓家,他如此说道:
「——以我微薄力量,岂能够防卫天下?对于朝仓义景殿下,我丝毫不曾抱有异心,希望您能
明察。」
这种作为和昔日暴躁的信长相比,简直判若二人。现在他的作法相当温和,先将这封信传送于
两家,恳请两家的谅解,致使他们对于拥立公方的邻国强将信长,再也没有藉口来拒绝这桩姻
缘。
如此,在八月十一日,市姬等一行壮观行列终于由歧阜进入小谷城,这也等于是为信长开辟了
入主近江之道,信长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
在尾张和美浓,市姬的美貌足以和天上的明月争辉,有口皆碑。
即将迎娶她的长政心中自然十分高兴,而长政身边的侍卫及侍女们,也都睁大着眼睛,期待着
年轻殿下的幸福到来,同时也有着无限的羡慕。然而,却有一些人仍然固执己见地反对,那就
是在父亲久政身边的家臣们。
「——看来年轻殿下果真中了信长的陷阱。」
偶尔他们也会这么小声地交谈着。
「——搞不好她受命要在闺房中刺死年轻的殿下呢!」
「——哦,对呀!信长的妻子以前就是受了道三先生的命令而要刺杀自己的夫婿啊!说道这织
田家,一定都跟阴谋有关系。」
「——唉!你这么讲就不对了!真正有阴谋的,应该是斋藤家才对啊!」
「——无论如何,在那种气氛下成长的市姬公主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据说她的美丽具有魔
性;女人太美总是不吉利的,你没听过绝色美人有倾国之危吗?」
在反对派中,以重臣远藤喜又卫门的反对最为激烈,为此他还在久政面前献上一计。
他认为以信长的人相看来,属于非常残酷无情之相,而且将来一定会灭了浅井家,他经常在久
政面前如此说道。
远藤喜又卫门最后终于在久政面前,说出了要暗杀信长的秘策,那是在市姬嫁过来一个月之后
的一个秋天晚上。
「殿下,在我喜又卫门看来,年轻殿下已经成为年轻夫人的俘虏了……」
「喜又卫门,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再怎么说长政还是我的儿子啊!他不可能为了女色而忘记
前后左右,他不是那么笨的人呀!」
「那么,请你允许我喜又卫门向年轻殿下进言!」
「你要如何进言呢?」
「我要问他是否愿意在最近前去拜访织田家?你让我试探试探他,好吗?」
「什么?你让长政去拜访织田家?」
「对!我要看看当我这么问时,年轻殿下会怎么回答,是很严厉的拒绝,或是一口就答应了
呢?」
「要是他答应了,你就要笑长政,对不对?」
「不是!……要是他答应了,我们就可以派遣使者到织田家去,而他们一定不会让我方进入歧
阜城,因此双方必会计划在中途会面,这么一来,我们不就能诱出信长而趁机讨伐他了吗?」
「嗯!」久政长眉之下的双眼突然发出亮光,微微吸了一口气,说道:「嗯!这种手段就是以
前斋藤道三在富田所用的,你想信长会再次上当吗?」
「虽是相同的手段,但是由于如今信长已经拥有义昭公,或许反而会使他疏于防备也说不定
哪!」
「嗯……万一讨伐不成,你有所觉悟吗?」
「真到那个时候,我会说这完全是我远藤喜又卫门一个人的计划,绝对不会牵涉到主上一
家。」
「喜又卫门,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假如计划内容不让长政知道,而要他去见信长,
对他是否不好呢?而且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也应该去看一看,要让他亲眼观察,这样才
能使他心服口服。」
「那么,我这就去进行这项秘密计划,请你不要生气。」
于是远藤喜又卫门来到新婚的长政夫妇所住的中城。
长政听了他的建议之后,果然甚表赞成。
「嗯!好啊!我也在想应该到歧阜城去拜访才对。那么,好,我就派你去打探一下信长先生的
时间,看他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远藤喜又卫门对于长政那么一心想到歧阜城的表现,内心感到非常生气。
然而他却忍了下来,因为这也有助于他所秘密进行的计划。于是他马上派人到信长那边将这件
事情告诉信长,但是信长的回答却令人非常意外。他说:
「——不需要来。」
虽然他并未直接见到喜又卫门,不过却派森三左卫门拿了一封信来答复长政。
「——由于我们恳切地期盼而使这段姻缘得以成立,对于你的苦心,我方感到万分感谢,所以
我想还是我到小谷城去与你会面吧!在那之后,我再到贵国去正式拜候。我们的确有必要见一
次面,因为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再加上越前的朝仓先生极力反对这项姻缘,同时又引起你
们家中许多人的反对及不快,我想为了消除两家的不愉快,还是尽量避免骚扰你们六角家,暂
且等待一段时间再说吧!」
信长的答复,使得远藤喜又卫门内心一半警戒,一半却又暗自欢喜。
因为他都还没有出口邀请,对方就表示要到小谷城来了。
(那么,这封信就表示对方已经不似从前那么小心防备,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在小谷城一举摘下
他的人头呢!……)
但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吗?——喜又卫门又想到。
不让长政知道,而把军队埋伏在国境上的擂钵岭里,从那里到达小谷城的这一段时间,已经足
够讨伐信长了。等到讨伐成功之后,再到长政面前向他说明一切,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久政和喜又卫门之间已经取得默契,而朝仓义景对于这项计划则大表高兴,并表示一定会尽全
力协助事后的处理事项。
在那之后,喜又卫门又再度到久政面前向他报告,然后马上着手准备迎接信长。
对于这项秘密计划毫不知情的信长,于九月二十日从歧阜出发前往小谷城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到底他会带多少人来呢?……)
织田家的女婿长政,在岭顶的茶屋等候信长的到来。当天小谷城的道路两侧,到处埋伏着武装
部队;正因如此,所以喜又卫门才让长政在岭顶的茶屋里等着。
当信长的影子在满是红叶的秋树中若隐若现时,已是午后一点左右。
「啊?」喜又卫门抬起头来叫到。
出迎的浅井家这方面的人,全都具有完整的武装装备;然而悠然自得地骑着马走在最前头的信
长,却只是穿着平常的服装……不!不仅信长而已,自木下藤吉郎秀吉以下的一百五十多人,
完全像一副要游山玩水的模样,身着轻装便服,只带着几把枪在身边。
这和以前他去见斋藤道三时完全不同,现在他可以说是毫无任何准备,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似的……
「噢!他就只带了这么一些人啊?」长政也吓了一跳地睁大眼睛。
「而且根本没有任何武装。和我方比起来,他们也未免太寒酸了吧!」然后喜又卫门又说道:
「嗯!这个人是个相当轻率的人啊!」
嘴里虽是这么说,但他的内心却说道:(好机会来了!)他的心里正笑着呢!
(看来信长这家伙终于要中了我为他布下的陷阱了!)
在他自己这一边,光从岭下到岭顶就有三百人,岭下到小谷之间还有八百人左右哩!
假如他要从山上下去,只要双面埋伏的兵力夹击过来,要讨伐他们这完全没有武装的一百五十
人,简直易如反掌,就象大人对付婴儿一般的容易。
「啊!他们已经到了,大家赶快出迎。」
长政话声刚落,信长的影子就在岭顶上悠悠然地出现了,他似乎正专心地欣赏着秋天的景色。
秋阳洒落他的身上,他低着头,轻轻地抚摸爱马,为它擦拭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马的身
体闪着一道道银色的光芒。
在这已被满山枫叶染红的山上,终于有这一行人的出现。看着他们闲适的姿态,一时之间让人
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乱世已经结束了,因为这个画面看起来是那么美而又安静,非常调和。
「哦!这是特别来迎接我的啊?」信长看着整齐并排在两侧的浅井家的家臣们,轻声地向他们
说着。来到茶屋之前,他下马向长政走去。
「啊!到底还是浅井家的人有礼貌。你看!他们都是穿着完整的武装来迎接我们,真叫人感到
舒服啊!然而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却以这个样子就来了,实在有点失礼!对不对?藤吉郎!」
「正是!以后我们应该多多注意才对!」
「好吧!这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现在跑回去换了衣服再来。这一次,可能会让浅井家的家臣
笑话我们哪!」
「是啊!是啊!」
单膝跪在地上,安静地听着他们谈话的远藤喜又卫门,再一次地对着地面微微笑了起来。
(到底不出我的意料,这家伙自从迎接公方之后,就自以为天下已经到手,似乎有点得意忘形
了……)
在喜又卫门面前,信长停下马来,他看看那已经僵硬了的长政,然后又慢慢地走向他。
在凉爽的秋风吹拂中,衣袖飘然的信长,满脸笑容地对着站在他面前的长政说:
「浅井先生!」
他以相当温和的声音叫到。
「辛苦你了,织田先生,走了那么远的路。」长政非常慎重地回了一礼。
「不、不!你才辛苦了,还让你特地到这里来迎接我,真是不好意思!」
信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非常温和:
「现在正是我们可以推心置腹好好谈一谈的时候!近江有一半还在战乱之中,而你却为我做了
如此盛大的准备,今天还特别到此接我,真是谢谢你了!这也叫我开了眼界!」
「不!真是不好意思!原本我们以为织田先生当然会全副武装而来,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正是、正是!本来我们也想全副武装……但继而一想,双方既然已经结成亲家,算来你也可
以说是我的义弟,我只是来拜访一个亲戚而已,所以就想到不如轻轻松松的就好。我是这样
想,但是……」
说到这里,长政和信长就在侍卫为他们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很轻松地观赏着四外的景
物。
「看来这是我的粗心大意了!」
「你说的粗心大意是指……」
「告诉你吧!当我们一行人从岭下来到岭顶时,就发觉有不太寻常的事情,这里到处充满一股
奇怪的杀气啊!无论在森林里、山丘上、野草中……都隐藏着一些奇怪的人,这大概是六角、
佐佐木派来杀害我信长的伏兵。」
「什么?伏兵?」
长政吓了一跳,但是比他更吓了一跳的是,原本自以为事情已经成功,内心暗暗窃喜,然而却
突然听到信长说出伏兵这件事情的远藤喜又卫门。
(完了!连年轻殿下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情及那些人数,而信长这家伙却竟然发觉了!)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的人影……」
长政手指一伸,往他视线的方向指了过去,这时信长很高兴地笑了起来,说: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们并未武装而来,但是一旦有任何突发事件,我们也都早已做
好万全的准备了。」
「哦!照你这么一说,织田先生,难道你有一些隐者可以供你使用吗……」
「哈哈哈……不是有什么隐者可以供我使用,只是一旦有万一的状况,马上就会有五百到一千
人出现,他们必定会在我的身旁保护我!不要管它了,你看!这里的风景实在是非常美丽啊!
妹夫!」
「是啊!你看!秋天的气息使得空气变得如此澄清,整个日本都是晴空万里,好像伸手就可以
拿到一吹似的!」
「是啊!公方先生也想早日回到以前的京都去……」
长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时侍臣已经把他们准备好的茶搬到这边来了。
「那么,我们先回到城里再说吧!」
「啊!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由于这附近又可以看到那些奇怪的人影,为了你的安全,请
你先我一步走吧!」
「哦!你这么说就很奇怪了。正因为有那些奇怪的人影,我们才应该更警戒地一起走啊……」
「不、不!」信长很干脆地摇了摇手说:「那些杀气不是对你,而是针对我而来的!这是个乱
世,若是你跟我同道,很可能也会对你不利。现在先让我们慢慢欣赏这北江州的景致,不要去
理会他们,妹夫,你就先我一步走吧!」
听到这里,远藤喜又卫门的胡须有如老虎一般地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片土灰。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大胆呢?……)
他不仅大胆,还相当有自信。他明明已经看到那些奇怪的人影,并且知道那不是与他同道的
人,居然还坚持不与长政骑马而行,顾虑到对方的安危而让他先走。
在信长方面,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他离开长政远远的,独自骑着马慢慢地走。他们就只有这
么一些人,而且没有武装,又明知有伏兵,却一点也不感到惊慌,这是为什么呢?
(从这件事情看来,搞不好信长已在中途设下伏兵也说不一定……)
「你们不必考虑我,赶快走吧!」这时信长又说了:「你们这些家臣们既然已经知道有那么多
的伏兵,所以你们一定得小心护送我的妹婿,要好好保护啊!」
有这么多伏兵……当听到这里,远藤喜又卫门突然不由自主地说了声:「是、是!」他平伏在
那里。
唯一的抵抗
正如信长所说,长政很听话地从岭顶上的休息室先走了。
跟在他身后骑着马慢慢前进的远藤喜又卫门,好几次暗暗咬牙切齿。
原本事情可说早已准备妥当,只要自己右手高高一举,所有伏兵就会一举袭向信长;然而也不
知为了什么,他的那只右手却怎么也举不起来了。
(信长这方面也有了万全准备……)
从岭顶上下来时,长政也显得相当不快,话语也少,他实在有点担心。
「喜又卫门!」
当长政回过头来,以锐利的眼光看着喜又卫门时,已是快进城门的时候了。
「啊!什么事?」
「今天你可真是叫我长政没面子啊!」
「殿下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是指伏兵之事,是你干的吧?正因为你做了这些事情,使得我欠了织田先生一份恩情。」
「哦!你这么说倒很奇怪……我也是因为担心信长那家伙会在中途加害殿下,为了预防万一才
有所准备的啊!」
「闭嘴!」
长政非常生气地叱喝着他。
「织田先生为什么要我先走,难道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那是因为……是因为……」
「你这笨蛋!是因为你太欠缺谋虑了,所以他要我绝对不能让你把手举起来,给那些伏兵指
示,你懂吗?」
「那么……信长……」
「对!到这边来,我告诉你吧!事实上他只有带了一百五十个人,而且没有武装,那就是他的
全部,你明白了吗?你也要看看当今时势啊!怎么可以这么毫不考虑地作出这种谋杀的行为
呢?真是轻举妄动!你这样做,天下人又会如何想呢?真是个没有用的家伙!」
说到这里,长政便气冲冲地入城了。
远藤喜又卫门再一次切切咬牙。正是!假如长政所说的真是事实,自己岂不是就像个被信长玩
弄于股掌之间的孩子一般了……
我们的人有五百到一千,随时从四处涌出来……
(哎呀!这家伙真是老奸巨猾啊!)
在他眼前大约一丁远的距离之外,信长一行人悠悠自得地慢慢走了过来,然而此时喜又卫门已
经无法装得若无其事般地来迎接他了。
他突然得调转马头,朝着城门进去了。在酒宴开始之前——
(到底该怎么办?)
他挥动着双手,不住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对信长而言,这次前来拜访浅井家,可以说是他等待已久、为上洛之战所做的最后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