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天下已经十年了。
这也是自他在田乐狭间讨伐今川义元以来的第八年,如今信长总算已经为上洛之战做好完善的
准备。
与甲斐的武田氏是结了双重婚姻的亲戚,与三河的松平氏、北伊势的神户、北畠两家,也都有
姻亲关系,再加上如今美浓一国已经完全在他掌握之中,而且他还迎接了足利义昭及细川藤
孝。
以实力而言,他已经具有大义名分,看来命运之神也相当欢迎他到京都去,这一切都是最好的
证明。
在这个时刻,尽管浅井家还有相当顽固的家臣在抵抗着,就如远藤喜又卫门这样的人,然而都
只是徒劳无功。不过,喜又卫门却仍然不肯轻易认输。
他在城内的大厅间,冷眼看着长政和信长愉快地交杯,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终于信长决定辞
行离城了,当晚他们一行人就住宿在柏原的成菩提院,这是属于天台宗的寺院。当信长等人要
回到那边时,他又带着白天那些伏兵,等待入夜之后再次前去袭击。
喜又卫门认为,假如现在不趁机讨伐信长,将来浅井家一定会因为他而灭亡。现在他仅仅带着
一百五十人住在我方领地之内,这真是天赐的大好良机……
对自己见解深信不疑的喜又卫门,此时觉得被信长当成义弟看待的长政真是一个无用的家
伙……
像他这种既看不清楚时代、又看不清历史流向,只是一心一意执着于自己信念的人,实在相当
可悲。
对于信长,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办法舍去对方只是一个斯波氏家老的那种感觉……
(浅井家有着那么优秀的血统,而且与越前名家朝仓家之间的感情又非常融洽,如今他居然舍
弃朝仓家而与信长结合,这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
假如能够获得朝仓家的援军,迎接足利义昭进入小谷城,两家联合进军上洛的话,浅井家的声
名必会远播的。
但是他不选择这条道路,居然藉着联姻而和信长牵手合作……对喜又卫门而言,这是最令他愤
恨不平的事。
然而对于喜又卫门,信长根本不把他当成问题来看。
在他出城走向柏原的途中——
「殿下!今天的谈话还算圆满的嘛!」
藤吉郎像是在浇冷水似的说着。
「这下总算将工作做完了。」
信长双颊泛红,有点微醺地眯着眼睛说道。
「在殿下眼中,浅井长政是个怎样的人?」
「嗯!应该是个对我们有帮助的人。」
「照你这么说,他不是个第一流人物喽?」
「是啊!长政虽然不错,但是他的家臣和家中的空气不好;一旦空气不好,就无法培育出好的
人才!」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指远藤喜又卫门那个男人罗?他真的是全身发臭,是使空气污浊的源
头!」
「不仅喜又卫门而已,浅井扫部、矶部丹波,他们也都不怎么样啊!但是真正的原因在哪里,
你知道吗?」
「哦!不是长政,而是久政……」
「不!那是因为他们瞎了眼。」
「原来如此……他们是只看得到眼前状况,却看不到明日的盲人,但世间很多这种人呀!」
「你又在耍小聪明了!」
信长心情愉快地边笑边说道:
「好、好!我们又要开始忙碌了。今晚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要让我在半夜醒来喔!你应该是有
先见之明的!」
「噢,遵命!」
信长回到了柏原行馆,和担任接待官的浅井缝殿助、中岛九郎次郎轻轻打过招呼之后,便回房
去了。
在那之后,当带着五百名士兵的远藤喜又卫门接近成菩提院时,信长的房间里早已鼾声大作。
36 黑夜之虹
远藤喜又卫门来到柏原的梓村时,下令队伍停止下来,以非常严厉的声音对着众人说道:「大
家记住,这是有关我们浅井家存亡的大事。如今在成菩提院中有缝殿助和九郎次郎担任接待
官,因此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我方的人,届时可能会使大家迷惑,如此一来,我们就无法好好
地打这场仗了!所以你们一定要坚定自己,只要是寺内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遵命!」
「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告诉各位,那就是我们不仅要发动夜袭,还要在寺里放火,敌方只有一百
五十人,到时信长一定会急着想要逃走。要是你们这边需要人手支援的话,就大声呼喊,这次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逃走;如果让他逃走了,我绝对不轻易饶过你们!」
「明白了!」
「我们现在开始慢慢接近寺院,在距离山门一丁远时,你们就自动分成两队,然后再到那边会
合。对!现在来决定我们的暗语吧!嗯,就用早、晚好了,要是说早上,对方就必须回答晚
上。」
「是!」
「现在已经快接近了,大家都要有所觉悟才行!把自己草鞋上的带子绑好,我们出发吧!」
月亮并未出现,今晚的天空一片暗阴,似乎快要下雨了;对于夜袭行动而言,这是最适合的天
气!但是当来到柏原入口处时,喜又卫门突然被人喝道:
「谁呀?站在那里的是谁?」
「早上。」
「什么早上?现在才只是半夜哪!」
喜又卫门吓了一跳,在黑暗之中身躯微微发抖。他看到对方大约有三、四十个人,手中都拿着
枪坚守在道路两旁。
「哦!看你们也都是有武装的士兵,到底是谁的手下呢?」
「我们是墨俣城主木下藤吉郎秀吉的手下,奉了主君之命,必须固守通往信长公行馆的道路,
至于你们,又是谁的手下呢?」
远藤喜又卫门的舌头几乎打结了。
对方只有三、四十人而已,这根本不足为虑……他心中如此想到,或许是己方的某一个人跑去
向他们泄露了夜袭的秘密。
「噢,辛苦你们了!我是浅井家的家老远藤喜又卫门,奉了主君长政公之命,前来保护织田殿
下的安全,他特别吩咐一定要好好守在宿舍边,我们正是一些前去防卫的人哪!」
对方轻易地让他们通过了。
「不得无礼,让他们过去吧!」他们让开通路。
(啊!这真是天助我也!)
当他们走不到三丁远时,又有一声:
「来者何人?」有人如此问道。
喜又卫门对于对方如此用心守卫,也感到相当佩服。他算了算对方的人数,也和前面一样,大
约有四、五十人。照这种情形看来,信长所带来的一百五十个人,已经派出来将近一百人,这
么说寺内他的人就只剩五、六十个人了。
「啊!这个……这个……被你们这么小心的防卫,我实在感到心痛,现在请让我通过吧!」
第二道关口也很容易地就通过了,他们终于接近了寺里的小山丘。
「啊!」
喜又卫门突然像是忘了左右似的尖叫起来。
「谁呀?是谁在那边通过?」这时又有人问道。喜又卫门的尖叫,是由于在黑夜中他看到前面
成菩提院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着。
(难道是火灾吗?)
喜又卫门第一个念头如此想着。然而当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火灾,而是在寺院筑地的周
围有一小撮人围着火团,方才他所看到的光,即是那些火团所照映出来,这使得寺院的屋顶也
在阴冥之中浮现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一团团的火,也就是织田家最自满的长枪林。他们每个人手中握着一把枪挺立在那里,每一
把枪上都有着红红的火焰。
算一算将近有三、五百个人啊!
这些人是从天而降?或是由地里涌出来的呢?他们守卫得相当坚固,甚至连一只蚂蚁也无法通
过寺院周围,兵力简直远超过一支千人部队啊!
「我问你们是谁?你们这些穿着武装的人!」
当对方再次问道,必须再回答一次的喜又卫门,这时双眼里不觉流出泪水来。
「哦!原来是你们哪!相当辛苦了吧?原本只要我们在这里守卫就好了,但既然是长政公的一
番好意,就让你们通过,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备警卫吧!」
「请问尊姓大名?」
「蜂须贺彦右卫门正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不过,既然已经通过二道关口来到这里,他也无法在此凭空消失啊!
照目前情势来看,他又能斩得了谁呢?于是他只好与蜂须贺一同悄然地走进山门,而且在此他
还必须心有不甘地再说一次礼貌话。
在山门之前,他看到今天和信长一起进入城内的木下藤吉郎秀吉穿着红色阵羽织,傲然坐在椅
子上。
藤吉郎与喜又卫门一起守卫着,然后——
「嘘!」他先压制了喜又卫门:「为了不要让我们主君在半夜醒来,所以你要安静、要安
静……」
他以一副非常吓人的表情说道。
「这真是一件教人打从心底感动的美谈哪!」
「啊?你说什么?」
「身为妹婿的长政公,居然那么担心他的义兄,亦即是我家主君的安危,特别派你们到这里来
为他守卫。等明天一早,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家主君,请他对你说几句话!」
37 疾风来了
信长结束浅井家的访问回到歧阜之后,就在当天将细川藤孝由立政寺叫来。
他的第三幕戏终于圆满落幕,接下来便是「上洛之战」开幕的时刻了。
他的身手的确非常敏捷,舞台转换之快也教人大吃一惊。从光秀介绍足利义昭来到此地并迎接
他来时,是七月中的事,而现在也只是八月底的二十五日。
在仅仅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他就顺利地将妹妹市姬嫁到浅井家,与长政面谈过,而今更是丝毫
不曾喘息地将目标转移到上洛之战。
在细川藤孝想来,这一次很可能是信长和浅井长政的会面有了障碍,因此他忐忑不安地来到千
叠台。
「欢迎你回来,我始终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信长只是摇手回答道:
「马上做好作战准备!」
「什么?要作战了?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
这位一直追随公方到处流浪的官领,由于遭遇过太多不幸,因而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
马上联想到一些骇人的事情,他睁大了眼,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
「什么?这只是依照我预定的计划,要马上对南江洲出兵啊!」
「南江洲……」
「正是!浅井长政一定不会背叛我,因此也不需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唉!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事啊?……」
「就是上次我和你约束好的上洛之战啊!」
「那么……那是……」
「是的。我信长的速度一向很快,而且我已经在中途命藤吉郎发动总动员了。好,就是下月的
十二日,我信长将亲自率兵进入北江州,因此我允许你以瑞龙寺的夕庵和尚为伴,立即取得南
江洲。」
当他说道这里,只见细川藤孝僵硬地站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次作战虽是他与信长交谈之后所立下的约定,但是他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的行动竟然如此神
速,这几乎使他吓破了胆,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如果你已明白,就赶快行动!你不是一直希望早日让公方先生回到京师去吗?」
「是啊!……」
藤孝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
「那么,你是要我带兵由北江州的浅井领地进入,在该处由夕庵和尚与我为伴,一起到江南的
六角、佐佐木的本城观音寺城去当使者喽?」
「正是!要先到观音寺城,或是先到隐居在箕作城的承祯入道那里,由你自己决定吧!你是公
方的正使,夕庵和尚为副使,就这样吧!」
当时的北江州虽然已经受控于浅井氏,然而南江洲却还是六角、佐佐木氏的领地。
六角、佐佐木氏所奉的家主为右卫门佐义弼,他目前也住在本城的观音寺城;而如今隐居起来
的义弼之父承祯入道,则住在箕作城里。
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古老的望族之家,因此要其家臣出城,是不容易的事。
在日野城的是蒲生贤秀。
在草津城的是马渊治部。
在水口城的是建部采女正。
在永原城的是永原安艺守。
在守山城的是伊庭出羽守。
如此,光是由这些知名的豪族重臣们所拥有的城池,就有十八座之多。
也因为如此,假如在此不能让六角、佐佐木屈服,又如何能打开入京之道呢?就像从前今川义
元强迫信长与他进行降伏之战似的,对上洛之战而言,这里是必经之道,因此无论如何必须打
通。
「究竟先去找他儿子,或是先找那个隐居者,就由你自己决定,但是你要记住,绝对不能胆
怯,一旦对方说不,我们就由浅井领地攻进去,我们的兵力有两万八千呢!哈哈哈……你只要
坚定自己的信念去说服对方就行了。」
「我明白了!」
「这件事不要给对方太多的时间。还有,马上叫夕庵到立政寺来……」
这时细川藤孝才觉得信长是那么强而有力,让他有一种足以依赖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他从未
有过的。
在这之前,他看到信长那种我行我素、夸大的言语,对他未免抱着很大的疑问。
这或许也是因为他有着太大的志向,因此必须坚持自己的生活所导致的结果……因此,细川经
常在夜半从梦中惊醒——
(到底是不是应该依靠信长呢?……)
在寒冷与不安当中,他会禁闭起心胸,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泪湿枕头。但是,也正是由于为了主
公义昭的缘故,信长终于率领着两万八千名大军崛起了……
(他到底还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啊!)
「那么,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先去说服隐居起来的承祯入道!」
藤孝这么说,此时连他这样的人物,也不禁感到气概填膺,泪水夺眶而出。
当藤孝退下去之后,信长又将丹羽万千代叫来:
「马上召开军事会议,叫所有的人登城。」
下完令,他又匆匆忙忙回到宫中。
在大家登城之前,他一定又要以浓姬为对手,像以往一般地展开一场唇枪舌剑了。
这天的午后,突然下起一场引人遐想的秋雨,将歧阜城附近笼罩在云雾之中。
38 不识时务
佐佐木承祯入道在箕作城很意外地迎接了细川藤孝与夕庵和尚两人。如今他的耳朵已经不太灵
光,因此不时以手拊在耳边,叫道:
「什么?你们两个人是新公方的使者啊?」
他大声地反问着对方:
「你说这话就很奇怪了。我听说的有关京都将军家的事情,是说三好、松永先生们已经将左马
头义荣公从柳营迎接过来当阿波公方,怎么现在你们又说歧阜也有一位阿波公方存在呢?」
「那么我请问你,像三好、松永这样弑杀前将军义辉公的叛臣,他们所拥立的公方,难道入道
先生你愿意承认吗?」藤孝非常激动地问道。
「如果三好、松永这类叛臣所拥立的公方不能承认,那么斯波家臣信长所立的公方就可以承认
了吗?你说这话实在是没有道理呀!今年春天我们才特意地派使者到义荣公那边去,并且承蒙
他受旨,以六角、佐佐木家为向后将军,作为他的管领。除了义荣公之外,我们不再称其他人
为将军,因此,我也不会承认你们是将军的使者,我们也不用那种礼节,对不对啊?兵部大
佐!」
看来这人和浅井家的远藤喜又卫门是同一类人物。
三好、松永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虚有其名的「管领」职位,而他们却还在那儿志得意满哩!
「那么我细川藤孝就以个人的名义,要奉劝入道先生一句话!」
「你有话要劝我?那么如果我不听,就是我的无礼了,你请说吧!」
「好!尽管入道先生你表示不承认新公方义昭公,然而如今他已在立政寺竖起讨伐叛臣的旗
帜,并向京师进军了。」
「什么?由于新公方的命令,信长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正是!今天是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九月十二日,我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个日子。我军的
总数为二万八千人,如今已经进入北江州,等我们的当家主人一到,他们就要出发了。」
藤孝说到这里,突然——
「哈哈哈……那个信长有二万八千人?」承祯入道捧腹大笑地说道:「信长这个大吹牛家又如
何进入近江呢?何况从前在田乐狭间时,他也只不过拥有二千势力而已。啊!真是奇怪!假如
信长能动员二万八千人,那么我们所尊奉的义荣公只要告诉三好、松永一声‘便能很轻易地募
到十万兵力,你说对不对?兵部大佐!」
承祯所给人的感觉是实在太不合乎现实了,这时站在一旁的夕庵和尚拉拉细川的袖子。
「我们就此告辞吧,细川!入道先生,今天是九月十二日,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这个日子。」
这时藤孝也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看来箭已在弦上了。」
「这好!」入道拍着他那雄厚的胸脯说道:「回去告诉信长,要他不要太过得意,如果他太过
得意了,将会遭到今川义元的同样下场。不过如果他改变主意,愿意奉义荣公为将军的话,那
情况就又不同了,我入道很乐意替他引见。你回去这样告诉他吧!哈哈哈……」
此刻藤孝只是侧着头再次叹息,而站在身旁的夕庵和尚则不断地催促他起身。
在藤孝原先的想法里,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先说服身为父亲的入道,然后再由入道去说服那年
仅二十三岁的当家主人义弼。
然而承祯却看不清眼前的时局。
信长的势力已经延伸到邻国,而入道却还以为他只不过是自己手下一做小城的城主而已。
他并不认为是因为信长太强而得到美浓,而认为是斋藤龙兴太过愚蠢的缘故,以致平白将美浓
献出去。正因为他的看法如此,所以他自然看不出新情势,这也证明了他不够冷静地面对目前
的情势。
「这是我的想法错误……或许应该先去说服年轻的义弼才对!」
细川藤孝与夕庵和尚由箕作城出来之后,立即赶往观音寺城。
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近江能避过这一场战祸,因此他必须尽力让对方理解新时代的风潮已经
来了。拥有二万八千势力的织田势、浅井,以及六角两氏的军队,再加上在织田势之后的三河
氏、北伊势援军,若是这些力量能汇聚起来,不只是救了近江一国的百姓而已,恐怕甚至不必
攻入京师,就已经把三好、松永那类鼠辈吓跑了,如此一来,连京师也可避过这场战祸。
然而承祯入道却不明白眼前的大局,为今之计,除了说服他的儿子义弼之外,别无他法。
此时义弼已经得知信长的军势已进入浅井领地。他很讶异地迎接这两人的到来。
「既然信长已经侵入近江,你们还来干什么?」他以讶异的表情说道:「事实上我们为了应对
敌人的挑战,也召集了各城城主来到这里,现在正开着军事会议呢!」
「哦,还好!还来得及!」藤孝诚恳地说道:「这次的上洛之战,绝对不是以你们为敌,也根
本没有这种意思。只是三好、松永这类叛臣是一定要除的,重建室町幕府、永远平息战国烽
火,才是我们的目的,这也是新公方义昭公的理想。织田先生、浅井先生等人,也都赞同他这
个愿望,因而才愿意协助将军进行这次的上洛之战。在此我要请你舍弃以往的念头,帮助新公
方......这也是全国人民共同的愿望啊!我就是新公方的正使,而佛门的夕庵大和尚则是他的副
使,这就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听到这里,二十三岁的义弼一言不发,陷入思考当中。
「照你这么说,信长并不打算以力攻取,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正是!他的目的是为新公方讨伐叛臣,若不是这样,浅井父子为什么会那么轻易的就让织田
先生进入他的领地呢?」
「原来如此……请你们暂且在此稍候,军事会议正开到一半,我必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回答你
们!」
「我希望你能摆平这件事,不要再引起任何风波,这也是为了当家的你啊!希望你能尽力说服
你的重臣!」
义弼点点头出去之后,藤孝和夕庵两人彼此对看了一眼,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比年老的入道灵光,他的孩子这边似乎比较能够明白时势,也有点能够接触新时代的感
觉。
「如果他们的回复很快,就表示还有希望。」
「正是!贫僧也是如此认为。在重臣之中,应该有人了解织田先生的势力吧?」
「嗯!但是十八个城主……他们该不会想要以信长先生为对象,做这种无谋之战吧?」
然而经过半刻、一刻钟后,义弼仍旧没有回到客殿里来。
在这段时间有一位小和尚为他们换了一次茶,终于外面已是一片沉沉暮色,天空也下起雨来
了。
「难道他们还在争论吗?」
「争论?应该会有争论的,但是争论到最后,也总该有个结果吧?」
「我也是这么想!」
当四周全部暗下来,他们两个人还坐在那里彼此相望时,跟随在手中拿着火烛的小侍卫身后进
来的,是日野城主蒲生贤秀、信乐大石乡城主近藤山城守两人。
看到这两个人的影子时,藤孝心想:
(完了!)他狠狠地咬着牙。
经过众议的结果,一定是决定开火,否则义弼一定会再来一次的。
「让你们久等了!」蒲生贤秀像一块巨石般地静静坐在两人面前:「我们的作战评议是决定开
战,因此请你们两个人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君,这是义弼所要给你们的话。」
「蒲生先生!」这次不是藤孝,而是夕庵和尚大声呼喊着他:「你们当家主人还年轻,但是你
是重臣之中的重臣,难道你不再多考虑一次吗?」
「你说这话倒很奇怪了……这是我们所有人开会所做的决定,为什么要我一个人……」
「照你这么说,你们是决定和织田的二万八千大军对抗喽?」
这时站在一旁的近藤山城守,拿起白扇子放在膝上说道:
「恕我打岔。我们当家主人有十八座城,为什么要怕那二万八千人的势力呢」这实在有损我们
祖先流传下来的威名啊!」
「噢!你是说即使我们奉了新公方之命而攻入上洛,也一定要在此一战吗?」
「正是!永正以前,大内义兴集合了九州、四国、山阴、山阳等二十多国将士攻入京师,打倒
足利义植;而我们的当家主佐佐木家则以一家的军势,辅助将军义澄公,我们有过这种先例,
难道你忘了吗?」
「那么,你们认为光凭你们一家,就能抵抗织田的势力了?」
「正是!因此对于你们的来访,我们只好说抱歉了!我方决定与他决一死战,请你回去这样告
诉信长吧!」
「啊!看来……看来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了。最后我再问你一件事情,织田势已经和浅井家、三
河的松平、北伊势的神户、北畠的兵力联合,将来他们也会陆续加入,难道你们都不知道
吗?」
「哈哈……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至于你们的新公方义昭公,也曾一度进入佛门,是个已经看
破红尘的人,这样的人能胜任将军的职位吗? 即使他现在还俗了,拥立他的人,也只不过是
乡下人的信长啊! ……我们对于近畿的事情,已经做过相当的检讨,而且现在光是佐佐木一
家,就有足够的兵力对付他了,你回去这样告诉他吧!多说无用,现在请你们赶快离开。」
「大和尚,我们走吧!」
现在换成是藤孝拉着和尚的袖子。
「既然对方具有这种远见,而且他们对于自己的兵力也做过相当的检讨,无论我们再怎么说也
无法改变他们的心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对于你们的见识,我们一定牢记在心的。那
么,失礼了。」
在这里也找不出一条妥协之路。当两人步出城门时——
「回去呀!你这笨和尚!」
「赶快走,要不然可要斩断你们的头骨喔!」
守门的兵卒突然大声对他们辱骂着。
39 革命家的面目
另一方面,已经进入北近江的信长,这时也已渡过爱智川,朝江南佐佐木的领地继续前进。
藤孝和夕庵和尚回来得太晚,这时信长也察觉到这或许是由于承祯和义弼不太容易说服的缘
故。
「不识时务的人,无论怎么跟他说,都还是不明白,多说无益啊!若是午后三点他们还不回
来,我们就马上渡河过去。」
担任先锋的是佐久间右卫门、木下藤吉郎、丹羽五郎左卫门(万千代)、浅井新八等将领,想
到这里,信长突然笑了起来。
「在他们的想法里面,一定认为一旦追逐六角父子成功之后,我一定会将近江一国给我的妹婿
长政,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想不出其他答案来了。」
傍晚时分,他们开始渡河,兵力逐渐在川原扩张开来。
「等他们两人回来之后,你们就四处放火。」
信长又如此命令道。
依照当时的惯例,凡是入侵的军兵,一旦得手之后,就会在附近的村落放火。
在这个时代,没有比百姓更可怜的了。他们一无所知,却在他人的竞争里成为无辜的牺牲者,
惨淡经营所得的成果,瞬间化为乌有。
看到火焰时,佐佐木这一方也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对方的攻击比预期来得更快,而这时他们
已经派遣使者飞往四面八方。
藤孝和夕庵亲眼目睹这出悲剧,他们穿过四处逃散的百姓,等到抵达信长的营地时,已是午后
八点时刻。
信长正等着他们两人。
「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藤孝这么说着,然而信长却大笑起来,身体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
「你……真的去说服六角父子啦?」
「正是!如果能因而避免战事,这未尝不是百姓之福。」
「哈哈哈……的确如此!但是一旦我信长决定要打仗了,就绝对不会放松任何一点。」
「啊!请问你说什么?」
「世上再也没有比战争更苦、更悲惨的事情了,所以我要人们牢牢记取教训,就如刻在他们骨
上一般永志不忘!」
这时藤孝已答不出话来。
对于信长这种彻底的破坏思想,在理性上虽然他能了解,但是在情感上却无法苟同,这就是藤
孝的性格。
「要是不这样,象入道那类的人,就会以为战争只是一场游戏,而一次、十次地加难于人
民。」
「这……说得也是……」
「况且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六角父子会被你说服。」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如果你所说的道理能说服他们、能让他们听从,那么这个时代就不会如此混乱,也不至
于被称为乱世了呀!」
藤孝这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回头看着信长。
事实或许真如他所说的,假如大家都遵从道理而行,又怎么会有战争呢?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斗
争真能消失无踪也说不定哪!……
「藤孝!你认为我信长是个很残酷的男人,对吧?」
「这个……嗯……我没……」
「虽然我信长对人严厉,但是我对自己也很严厉。在超乎常理之处谋求合理、重整世界,这一
直是我的愿望。再说,六角父子根本不懂道理,他们所追求的,只是自身的利益……因此这也
是造成乱世的主要原因。像他们这种人根本不能原谅,我一定要踏碎他们通过这里。怎么样?
六角父子很得意自己拥有十八座城吧?」
「喔!你明白这事?」
「当然知道!只知追求一己利益的人,他们一心一意只是想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事物,因此对于
自己的利益往往会有过高的评价。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我说给你们听听看,好吗?」
「是……」
「他们哪!一定会说拥立义昭的,只是我信长一个人……拥立义荣的话,应该是有较多的好处
吧?」
「正是这样啊!」
「哈哈……他们以为自己有十八座城,并且全都拥护义荣……真是可悲啊!我只要能看清这一
点,于他们的作战方法也就一清二楚了! 」
「佩服!佩服!一切正如你所说的啊!」
「他们还不知道我这二万八千大军的可怕之处,心中所考虑的,只是如果这二万八千军队分在
十八座城里,一座城至多也只有一千四、五百人,以这样的人数攻城,他们自然不会畏惧,只
要守着城就可以了。」
藤孝睁大了眼睛,屏息静气。
在他所见之内,一切果真如信长所说。
「一个欲望很强的人,更精于为自己打算,凡是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根本想都不会去想,这
就是这种人最大的缺点。你明白吗?藤孝!……人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他认为只要守着
城,三好、松永一定会派军来支援,这么一来他们就胜了……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找不出其他
答案,因此对于你所讲的道理,他们如何听得进去呢?不!还是辛苦你了!一开始我就完全没
有倚赖你和公方的意思,倚赖别人如何能成得了大事呢?你放轻松点,快去吃饭吧!」
「是。照你这么说,主上,你已有十分胜算啰?」
「这种事还用问吗?藤孝!你看我像是会把二万八千兵平分为十八等分的人吗?」
「原来如此……」
「天亮之后,很可能就要起大风了,而且一定会从箕作城吹往观音寺城去的。其他都是一些小
城,慢慢再收拾就行了。」
说着,信长突然伸了一个大懒腰:
「好吧!我们就在这里作入京之梦吧!京师之梦啊!……京师之梦……哈哈哈……」
他又打了一个大呵欠,对于被他召来的夕庵和尚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回到自己寝所去了。
说他旁若无人,他还真是彻底的谁都不看在眼里啊!
他用人的时候也是相当粗暴,而且说对于藤孝和公方的义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倚赖他们的意
思。
若是在一般情况,这样的话必定会叫人感到生气,然而藤孝却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在生气之
前,所有情绪已被惊叹占据住了。
(可怕的人哪!真是可怕!但是,如果他不这样的话,又如何能……)
他的胸口反而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信赖感。
稀世鬼神
「夕庵先生,信长公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人啊!」
由于信长完全无视于来自瑞龙寺的夕庵和尚,因此他便一个人专心地看着消失的火光,等他觉
醒过来时,才发现细川藤孝正对他说话。
总应该跟夕庵和尚说句话吧!否则这和尚的心里怎么会平衡呢?——他如此认为。
「今天是九月十二日,而那个人大敌当前,却还作着入京的梦呢!」
这时夕庵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要他安静,示意他不要说话,用耳朵仔细聆听。
「什么事啊?耳朵能听到些什么……」谈到这里时,藤孝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然后他
的声音和呼吸,就如鲠在喉般地再也发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虽然四周一片寂静,但是仔细听着原本以为是还活着的地下的虫鸣声时,却发现事
实上并不是!在遥远的对面,似乎有着大队人马如波涛汹涌般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传过来……
「啊……这个……或许是某处正在夜战吧?」
「嘘!」夕庵和尚又对他摇了摇手。
假如真是夜战,那只有两种情况。
一个便是因被渡过爱智川而觉得非常狼狈的佐佐木方之中,有人起而反抗织田军;另一个情况
就是织田军已经攻过去了……
但是,这附近也实在是太安静了!难道信长仍然一无所知地睡着吗?
这时原本沉默的夕庵和尚突然开口说道:「用耳朵仔细听,有一匹马朝这边来了。」
「正是如此!和尚,正如你所说的吔!」
「我们应该是打胜了。」
「听你这么说,你判断这马蹄声是属于我方的啰?」
说到这里,藤孝突然将大刀放在自己的耳旁,就在这时,有一匹高大的骏马出现了。从马上飞
落一位年轻人的声音,他气喘连连地朝着布幔之中走来,说:「细川先生、夕庵和尚,我向你
们报告!」
「噢!」和尚大声回应:「什么事啊!这是本阵哪!」
「我知道……我们的先锋佐久间右卫门、木下藤吉郎、丹羽五郎左卫门、浅井新八等人的部队
已经占据箕作城,大将也已经入城去了。他希望你们两人也能赶快入城,在那边好好睡一觉,
这是大将要我向你们传达的话。而且他还特地派了使者森三左卫门之子长可来接你们,请你们
快点跟他进城。」
和尚好像早已知道这件事情似的,毫无惊讶的表情,然而藤孝却晃如作梦一般,脸上充满了不
敢置信的神色。
信长刚才明明还说要在附近的帐篷内睡觉的,怎么现在已经进入箕作城了呢?
就在这时,藤孝与和尚不约而同的想起今天中午佐佐木承祯入道所说的话:
「——假如信长能动员二万八千人,那么只要我们所尊奉的义荣公告诉三好、松永一声,我们
很快就能集结十万大军,你说对不对啊?兵部大佐!」
这种大言不惭、拍着胸脯在箕作城所说的大话,如今又如何呢?……
然而这方却什么也没说,不给对方留下任何空隙。
而且对方还说现在的信长很可能会步入与今川义元同样的下场,甚至自诩是拥有十八座城的强
者。
这承祯到底是怎么了呢?
也许午后三点渡河的信长,在那天夜晚梦到取得箕作城也说不定啊!
就在半刻钟之前,他还在我们面前伸了个大懒腰,说:
「好!我们现在就可以作入京之梦了。哈哈…….」
说这些话的信长的神情,这时在细川眼前活现出来了。
(这真是个稀世的鬼神啊!)
箕作城又称为扇山,而佐佐木家十八代四百余年一直都住在观音寺城,离箕作这个隐居城仅有
十八条街道的距离。如今既然已经取得这座城,看来观音寺城的攻占,也只是早晚的问题罢
了。
不了解当今局势,当天中午还在他们面前生气、咆哮的承祯,现在已经没有城了……想到这
里,藤孝的骨髓也几乎都快要跳跃起来。
(佐佐木家自夸已有四百余年历史,却在短短的三、四刻内消失了;就只为了信长一个人,以
往的全部历史都要重新改写……)
「我们快走吧!细川先生,迎接的人正等着哪!」
夕庵和尚催促着他,于是他们慢慢地步出布帘,准备前往箕作城。在外面,有一小队人马正等
着他们。
「又是同样的虫在叫着呢!」
细川藤孝感叹着说道,然而和尚已经迈步前行了。
40 孙子的决断
信长的作战速度之快,自不待言。
曾经大言不惭地拒绝信长招降的佐佐木承祯入道,很幸运的在九死一生中逃到观音寺本城;然
而就在天色未明之前,那里也在瞬间失落了。
从箕作城逃出来的承祯,还留有吉田出云以下的三千名士兵在箕作城继续抵抗,他们奋勇抵抗
将近四个小时。而敌人攻打观音寺城时,他们的力量比现在更微薄。
当信长将寝所安置在箕作城时,在观音寺城北面前方的和田山城,也已经被明智光秀攻占下
来。织田势的兵力,并未如佐佐木方所预想的分成十八份。
距本城十八条街道而正等待援军的箕作城,如何抵挡得住织田主力的总攻击呢?
一开始,佐佐木父子就准备逃走,并且总算顺利逃到石部城,这也算是他们终于达到的最低目
的……
信长在取得观音寺城后,立即将目标转向蒲生贤秀所在的日野城。因为他是佐佐木家最有实力
的重臣,一旦能成功地攻陷这里,南江洲的战事就会结束了……也算是踏平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