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假如信长真能凭自己的武力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结果又会怎样呢?……
假如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降伏对方,使他们成为自己这一方的人,然后让他们留守在这
里。这么一来,不仅可以牵制浅井背后的朝仓,对信长的将来也更为有利。
然而若是信长是个像木曾义仲那种没有头脑的猛将,则很可能会恣意蹂躏这里的每一个地方。
无论如何,此刻织田军的势力相当威猛,而它的实力也达于巅峰。
在十三日当天过了中午之时——
「——织田势调反过来攻击日野城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日野,也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守城;如今祖父、父、孙三人居然对立在那儿,彼
此干瞪着眼。
祖父就是下野入道快干,父亲是昨天在观音寺城对着细川藤孝、夕庵和尚拒绝招降的蒲生贤
秀。孙子就是贤秀的长男鹤千代。
这时鹤千代只有十三岁,额前还留着流海,但是他今天对祖父和父亲却一步也不肯让的样子。
「鹤千代!」在长长的眉毛之下,快干入道的眼睛闪着精光;「我真是错看了你!原本我以为
你是日野城最珍贵的麒麟儿,而大家也都夸你为鹤或者是凤的孩子,我也为此而感到非常得
意……」
「现在你还是可以继续得意下去啊!」鹤千代回答道:「搞不好根本不是鹤也不是凤,只是乌
鸦或鸢哩!」
「鹤千代!对祖父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做父亲的贤秀大声地叱骂着他。
「你祖父所担心的是信长的无礼及粗暴的性格啊!」
「我却不这么认为!」
「喔!你倒是很向着信长嘛!万一我们祖、父、孙三代都投降信长,结果被人家推出去砍头,
那时岂不成了世间的笑话吗?」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你怎么这么说?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父亲大人!」
「什么事?你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么骄傲。」
「父亲大人,假如我们祖、父、孙三人并列在一起被斩,而能使城内的二千人和他们的家族、
生命得以保全,你不觉得我们死得其所,很有代价吗?」
「你这笨蛋!」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你知不知道,武将有武将的尊严,那不是能以计算得来得,这点你明白
吗?」
「那是毫无意义的自尊啊!」
「你说什么?」
「没有先见之明,只顾自己的面子,我说那是毫无意义的啊!父亲大人!你们一开始就认为信
长是个粗暴、无礼的人,因此才会有这种偏见。我相信信长不是这样的人,他的人品比你们所
想像的要好得多。依我所见,最好避免战事,和对方握手言欢!」
「握手言欢……你在说什么啊?柴田权六、佐佐成政、蜂屋赖隆等人都已率领五千名士兵兵临
城下了,这时你还说要握手言欢!你知道吗?这时已经不是握手言欢!而是我方向他们降服;
降服的意思就是,我们要将武器全部交给他们,对方说什么我们就必须做什么……到最后我们
的头颅会被挂在城门口,难道你不懂吗?」
「哈哈哈哈!」
「又笑!不准笑!」
「照你这么说,父亲大人,你自最初考虑的就已经与我不同了,因此我除了笑之外,别无他
法!」
就在这时,急急忙忙地走进一位贤秀的贴身侍卫。
「报告!织田方所奉的新公方派了两名使者前来!」
「那个上使是谁?」
「是神户藏人先生及前田又左卫门利家。」
「什么?神户先生来了?」祖父快干入道吓了一跳似的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贤秀的妹妹,也就是快干入道的公主之中,有一人曾嫁到北伊势的神户藏人那边去,因此算起
来他也是蒲生家的女婿。而藏人与入道女儿所生之女的女婿,实际上就是信长的三男三七
丸……
如今他来当上使,当然也就是来劝降的意思。敌方在此时此刻突然派遣军使来访的举动,使得
在座的人一时间都静默下来。
看来这已经是不需要议论的时刻了。
(对方到底会提出怎样的难题呢?……)
贤秀感到血气冲上双颊,唇边肌肉也微微抽动。
这时的鹤千代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总而言之……」祖父快干入道说道:「毕竟是我们家的女婿啊!他应该不至于带来太坏的消
息,先见见他再说吧!」
「不行!」鹤千代回答道:「到底要握手言欢或守城,必须先决定!」
这时贤秀和快干已经不再生气,因为正如他所说的:
「信长先生到底是位不错的人!」
「你说什么?有什么证据能让你这么说呢?」
做父亲的如此诘问,鹤千代则昂然答到:
「信长并未说他派了军使来,而说是新公方的上使,这是他为我们家名誉在着想的表现,难道
你们都没发觉吗?如果信长是派军使来,那么便是劝降使;然而他派的却是新公方的上使,这
就表示他希望我们能协助他传达上意……如果接受他的劝言,也绝对不会有损我方名誉,是要
与我们握手言欢的意思……难道你们都没发现这点?」
「嗯!」快干入道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依照孙子你的意思吧!假如是劝言,那我
们就决定接受!」
看来他们的意见终于决定了。
三个人各有所思,当他们来到大厅间会见使者时,发现果真不是信长派来的军使,而是新公方
的上使……
神户藏人高呼一声「上使」,三人则平伏在地等待着,他以相当严厉的声调读出劝降状:
「——这次我仰藉织田尾张守讨伐叛臣三好、松永,在前往上洛的途中,你们的主家佐佐木承
祯父子按理应当协助我方,不料他却违背我的意思,与我方抗战,如今已被织田尾张守加以讨
伐,并且取得他们的城池。顾及蒲生家素为南江洲颇有名望的大家,因而特加宽宥,不再追究
你们与主家抗命之罪,希望你们现在立即转而协助上洛军为荷! 足利义昭」
读完之后,神户藏人静静地说道:
「我想你们最好是接受。」
「一旦接受,信长先生到底要给我们怎样的命令呢?」
「这个嘛!……」藏人回头看看前田利家:「前田先生,我看由你对贤秀说吧!」
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脸上丝毫不露情感,以庄重的表情开口说道:
「立即将这座城交给柴田胜家、佐佐成政、蜂屋赖隆三位大将,你们父子则到箕作城的织田本
阵去,接受他的指示……」
「那……这么一来,岂不等于是降服了……」
贤秀回过头看看他的父亲入道,入道正将双手握成拳状放在膝上,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要他们马上交出城来,并且到信长的本阵去,这实在是没有道理呀!
「一旦交出了城,即使他再怎么无礼地对待我们,我们都必须接受啊!但是现在连守城抗战也
不成了……我想应该再一次和家臣商议才对!」
其实他所谓的家臣,也不过是祖、父、孙三人再次商量罢了……当贤秀说道这里时,鹤千代突
然以清晰的声音,双手俯伏在地对两人说道:
「对于方才你所说的,我们愿意接受!」
「这个……安静哪!鹤千代……」
但是此刻鹤千代根本不听:
「主家所决定的,我们已经不需要再做守城的准备。我们祖父、父亲、孙子三人,愿意接受上
使的劝言,自古以来有所谓大义灭亲的俗语,如今除了接受之外,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再商量
了。请你回去告诉总大将织田先生,说我们马上就去。」
鹤千代说完之后,神户藏人大力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认为这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么,我这就回去禀告织田先生了,很好!……」
这时快干和贤秀已经没有说话的余地,他们终于听从了这十三岁小孩的意见,况且除此之外,
也实在别无他法了。
41 凤之子
日野城就这样交给了信长方面的三位大将。
蒲生家的家臣们都在一应城四周等待着,然而快干、贤秀、鹤千代三人却骑着马向信长所在的
箕作城去了。这时正是十三日的黄昏。
表面上他们是要去协助上洛之军,接受总大将信长的指挥;但事实上,由于他们的城池已经被
取,因此这和前去接受敌方总大将的裁判并没什么两样。
祖父快干及父亲贤秀的脸色都如死人般的苍白。
「当歧阜城被夺时,斋藤龙兴实在是很可怜哪!」
祖父快干小声地说道,因为他们跟他一样有着悲惨的命运,这使得他格外感叹!
「正是啊!」贤秀沉痛地答道:「万一真有不测,你能放心鹤千代的事吗?」
「鹤千代,你已经做好切腹自尽的觉悟了吗?」
祖父也想着相同的场面,特地骑着马过来问道。
然而,鹤千代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使得他的父亲和祖父更加不安。
(这孩子虽说是个秀才,但是看来在重要的时刻里,他却有点失常啊!)
若是这个孙子真的是因为害怕战争,而导致他们今日必须接受这种羞辱的话,这实在是……
「不要笑了!鹤千代!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啊!」
虽然鹤千代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总算止住了笑。
这一行人终于来到信长的本阵,信长就在昨天承祯入道傲然拒绝他的那间大厅里招待他们。
「喔!你就是蒲生的鹤千代啊?」
对于进来的三个人,信长看都不看快干和贤秀一眼,只是直接地对着孙子鹤千代说话。
「怎么样?在你看来,南江洲最好让谁守?」
快干和贤秀愕然地看着信长及鹤千代。
更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是,鹤千代仍然微微地笑着,毫不畏惧。他正视着信长: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蒲生鹤千代。」
「我知道,鹤千代!平定天下的事已经够我忙了,所以我们就免了这些打招呼的应酬话吧!我
是问你,南江洲最好给谁守?」
「哈哈哈……」鹤千代只是笑着,并不回答。
「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没有意见吗?」
「是的!鹤千代并未考虑过这件事!」
「什么?你没有考虑过?」
「是的,现在与其说南江洲,倒不如说整个日本由谁来守较好,这才是应该先考虑的问题!」
「你这家伙!」信长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一旦决定由谁来守日本之后,南江洲根本就不是
问题了呀!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的,既然整个日本决定由总大将来守,其他地区在谁手中治理不都是一样吗?大将……」
「什么?」
「我鹤千代希望大将能将一位公主嫁给我!」
「什么?」
对于这个突然的请求,信长似乎也吓了一跳。不!比信长更加惊讶的,是他的祖父及父亲。
「这个……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他的父亲贤秀拼命地扯着他的袖子。
直到现在为止,他们心中一直想着斋藤龙兴被逐出稻叶山城时的可怜模样;而这对父子也一直
以为鹤千代亦是如此,没想到他居然向信长要求娶一位公主……
「哈哈哈……」信长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只有英雄才知道英雄!这个小家伙对于自己所派去的上使……不仅很尊敬他们,同时也能完全
了解这方的意思。而今他对于信长这样的人物,竟然能以对等的立场自处,一点也没有感到害
怕的样子。
「贤秀,你真是有个好孩子啊!」
「是的,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说话难免太过无礼,请你原谅!」
贤秀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贤秀认为信长是天下有名的粗暴,因此非常担心在他的笑声之后,随之而起的是愤怒。
「没有!他并未无礼!就算是信长的公主,也和一般女子没什么不同啊!」
「请你答应我吧!」
「鹤千代!」
「是!」
「我也很喜欢有象你这个家伙一样的女婿。」
「那么就请你给我吧!」
「但是很可惜,我的女儿还太小!」
「这没有关系。」
「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太小了就不能当你的妻子,而且这样也会使你感到相当困扰。不过,
你的确是到了该娶新娘的时候了。」
信长这么说的同时——
(哎呀!这家伙是想要我把南江洲给他!)
他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实。
目前北江州是由信长的妹婿浅井长政所控制,若想对等的控制南江洲的话,自己就必须是织田
家的亲戚才行,因此他才会想娶信长的公主……他在心底如此算计着,并故意让所有人吓一
跳,其实他是想要试试信长的头脑是不是转得很快!
(不能小看这家伙,真是可怕的人物……)信长这么想着。
「那么你就再等四、五年,好吧?鹤千代!」
他边说着边直视对方,鹤千代微笑着摇摇头说:
「既然四、五年后要给我,那么现在给我不也一样吗?」
「鹤千代,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信长说:「你是一定要我在此和你立下约定啰?」
「是的,如果不这样,怎么能安心呢?」
「你说不能安心……是意味着你不相信我信长?」
「不!」鹤千代摇了摇头,说:「我说不能安心的,是指大将信长公啊!」
「什么?你说我不能安心?」
「是的!一旦江南最强大的蒲生也在大将手下,而鹤千代又是你的女婿,这么一来,剩下的十
余城都会归顺,大将就可以安心地渡过湖水上洛去了,因此请你把公主嫁给我鹤千代吧!」
「你……你真是个不容小看的家伙啊!」
信长再一次捧腹大笑,然后脸上表情转为严肃。
这时他也失去了判断力,不知究竟该笑好呢?或是应该生气?
这家伙实在可恶!不!他不仅具有小聪明而已,还有蒲生家特有的豪气与胆量,并且有着出生
牛犊不畏虎的勇气。
虽然现在他是俘虏之身,但他同时也顾虑到蒲生家的尊严;而且他也明白现在最让信长着急
的,就是上洛之事,他的确完全掌握住信长目前的需求。
当然信长也考虑到如果在这个时候发怒,将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他想到自己很可能会「斩了他」,但这么一来,这小子一定会不断地嘲笑信长,直到被斩为
止。假如这样的话,就和信长一向标榜「发掘人才」的主义、信条相违,同时也不符合信长的
个性,因此他一步也不能退。
(我不能欺侮这个小孩子啊!……)
「哈哈哈……」
当他第三次暴笑时,快干着实吓坏了。因为他认为在信长的胸怀之中,一定已经开始酝酿他自
己的情绪。
「哈哈哈……这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在上洛途中,我居然捡到了一位女婿!好吧!鹤千
代,信长的长女已经嫁给三河松平家康的长子信康,其下的第二个女儿如今只有九岁,就把她
给你吧!」
「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是吗?你要好好的待她呀!」
「是!对于大将的爱女,我绝对会好好待她……」
「好了,贤秀!」
「是!」
「你有个很好的孩子!他的确是只相当珍贵的鹤,不!正如传言所说的,他是凤之子呀!」
说到这里,信长心中充满了感动和喜悦。
42 信长政治
自表藤太秀乡以来,江南最大的豪强即是名家蒲生氏,而他们的归顺,正如鹤千代所言一般,
是造成南江洲在一瞬间得以顺利平定的主要原因。
自九月十二日率兵进入近江以来,仅仅经过十三天,信长就已经渡过琵琶湖,进入三井寺,目
前的位置正在对着京洛的地方,而且他的军队也在这里驻扎。
在三井寺中,信长所住的地方为极乐院,稍前的二十一日,他也将在观音寺城的新公方足利义
昭接来,以三井寺内的光净院作为他的居所。
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来到光净院的义昭内心对信长的感激我们实在不难想像。
这时候,来自三河家康的部将松平信一的军队,以及小谷城浅井长政亲自率领的援军也都到
了,目前由信长指挥攻向京洛的总兵力,已经达三万三千人以上,山科、宇治、田原、醍醐等
地,都被他们的旗帜所淹没。
此刻在京师的街道上,谣传纷纭:
「——到底最后会变成怎样呢?」
「——真可怕!或许是第二次的应仁之乱也说不定哩!」
「——不!不!也许更糟呢!听说信长这名大将,是个无可救药的暴徒啊!」
「——那么,难不成像源平时候木曾势来此的历史,又要重演一次吗?」
「——这也说不定哪!那时侯所有的女人都被强奸了,几乎无一幸免,这一次像应仁之乱的
事,以及义仲那样的暴行很可能又要再度发生了。」
有时人们会以相当乐观的态度抱持希望,然而有时又会有无谓的恐惧。
应仁之乱使得京洛之地化为一片焦土,暴行使百姓闻之色变,因此他们认为这一次织田氏的入
侵,一定会有像当初木曾氏侵入时相同的行为。
对于这次的上洛军,三好、松永到底准备如何迎战呢?
当他们听到织田势已经渡过湖水的消息之后,当天就把军队引出洛外。
他们所拥立的将军足利义荣,也退出了富田普门寺城,而由三好彦次郎率领三千士兵守护
着……
距京师二里之外的青龙寺城,由岩成主税助带领二千士兵守卫……
距京师六里半的摄州高摫城,由入江左近带领八百人守卫。
芥川城由三好北斋入道带领三千人守卫。
小清水城由条原右京进带领一千二百人守卫。
池田城由池田筑后带领一千一百人守卫。
伊丹城由伊丹亲兴带领一千五百人守卫。
尼崎城由荒木村重带领一千八百人守卫。
河内饭盛山城由三好政康带领二千人守卫。
高野城则由三好康长入道笑岩带领二千五百人守卫。
就这样,再加上先退到大和信贵山城的松永弹正久秀的本阵,对于信长所率的这只优秀的上洛
军而言,松永等人实在没有工夫调整他们的所有兵力以对抗织田势。
若是信长在南近江多费些时间,他们就有时间和佐佐木合作,充分的在南江洲之地与信长来一
场大会战。原先他们是如此盘算的……
然而如今他们却舍弃京师而让上洛军入京,主要就是等待对方进去之后再一举歼灭他们。
因为不管怎样有纪律的军队,一旦入京之后,一定会先松一口气,沉迷于女色、酒气,而他们
的劣行会使百姓感到厌恶,然后士气就会逐渐低落而至崩溃。
这虽是个古老之都,然而对于入侵者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对于对方的作战方式,信长嗤之以鼻:
「这有什么可怕的?在来到这里之前,南近江的十八座城都已经彻底降服,这些老狐狸还能耍
什么诡计?」
对信长而言,这等于对方自动开了城门让他进去,虽然对方还在京城周围伺机而动,但是这和
他们已经离开京师的情形并没有两样。
听过派往京师的密探报告之后:
「好,我们就来取得这京师之地吧!」
在三井寺住了一晚之后,他们全军与义昭并肩而行,堂堂皇皇地进入洛中。
这时正是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九月二十六日。
尾张的「大笨蛋」若不是取得天下,就是……在他发出这番豪语而使得平手政秀大为吃惊的十
八年后,也就是在他三十五岁时,终于以支配者的身份将自己的足迹印在京洛之地。
信长的宿所位于东福寺。
公方义昭的宿所则位于清水寺。
这一天的京师街道上,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谁敢来看新霸者的模样,大家都担心这位新入侵者会给予他们比木曾义仲更严厉的暴行,
因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反正这是京师,谁武力强大,谁就有资格控制它;不过近四百年来,一直都是由近江源氏的六
角、佐佐木及新兴势力松永弹正久秀等人所控制。
当松永弹正久秀讨伐足利义辉将军之后——
「——啊!这真是我们的将军啊!」
他带着足利义荣来时这么说着。
「——力量才是这个世界唯一可靠的东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大家也都只有默认了。
然而,对于六角和佐佐木,织田势竟然只费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便攻灭他们。一听到织田势来
了,大家公认是天下最具实力者的松永久秀,也急急忙忙地逃到大和的信贵山去了;由此可以
看出,连他也觉得信长的可怕性不同一般哪!
入京的第一夜在宁静中过去了,第二天虽然有人悄悄地打开大门,但仍然是在不安中度过。
这样过了九月二十八日之后,京师街道两旁的人们纷纷打开门户,彼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样?有没有女人或家产被夺的事情发生啊?」
「嗯!好像没听说吔!这四周太安静了,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奇怪。」
「搞不好事情根本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织田军的纪律也许相当严谨呢!」
「说得也是,竟然没有人侵犯女子,这可真是一件罕有的事情哪!」
「不!听说自来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士兵抢百姓的东西,都是拿钱出来买的吔!」
「真的?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啊! …… 不管怎样的军队进来,通常第一天都会发生暴行
啊!……」
第四天之后,这些传言有了更大的转变。
织田势的军队不仅未强奸、掠夺,还将所有街道整理得干干净净;以往暴尸于破屋之中,无人
收埋的尸骸,也都由他们收拾干净了。
读者看到这里,应该回想到当初信长第一次上洛时的景象——他摇晃着铛车漫步而行,使京师
的人们大吃一惊。
那时侯的他在拜访前将军义辉的室町御所时:
「——在开始着手于政治之前,京师街道上的所有死尸必须先加以清除。」
他昂然说道,而现在正是他实行这句话的时刻。
——那些有入侵暴行的织田势,非但没有杀害无辜百姓,还将已经发臭的尸体收拾得一干二
净,这使得人民对他的看法完全改变,进而非常拥戴他。
「你们听到了没?信长先生不同于木曾义仲吔!上至大臣、大将,下至无名的贩夫走卒,所有
人都可以到他所住的东福寺拜访他,他也一定会接见每一个人,问他们是否有不足之处或询问
他们的行业,听说他是个相当和善的人哪!」
「真的吔!而且还听说西阵附近的纺织业及地下钱庄的人都去了。信长告诉他们,大家都是京
都的人,这里是大家共有之地,所以希望他们努力织出更漂亮的布让大家穿,共同努力使京都
更美丽。」
「真的?……他真的要使我们京都变得更美丽吗?……这个殿下实在是个比我们想像中还优秀
的人啊!」
「对啊!关于这件事情,以前那些因为京师沦陷而逃离的公卿们,在听到信长先生回来的消息
之后,也都要陆续回京了!」
「真的吗?那些公卿大人们又要回来取他们的领地了吗?」
「在禁里有好多人去向他献礼物呢!」
「好!那么我也要回去告诉我们那条街的人,我们也应该派代表去拜访他才对!」
「是呀!是呀!我也要去告诉其他人。只要能一睹他的丰采,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得也是!他是前所未有的人物,而且拥有一只从来不曾有过的精兵,我们一定要好好对待
他。」
就在这些传言之中,信长的风评在京师里扶摇直上。第四天之后,前来东福寺拜见信长的人在
门前排成了一条长龙。
「借过!借过!请让我过去!」
好不容易才穿过这条行列的信长使者菅谷九郎右卫门回来之后,信长也正好由客殿退下来,他
对着正在擦汗的九郎右卫门问道:
「怎么样?在所分配的那些宿舍里面,有没有人违反军令呢?」
「没有!一个也没有!」
「好!那么也没有人做出像木曾义仲那样不好的事情来吧?」
「那当然!殿下和义仲是不同的。」
九郎右卫门边擦着汗边回答道。
「什么?你说我们不一样……」
「一旦殿下说要斩,就一定会斩,因此谁都不敢违背你的旨意!」
「没有人对妇女、小孩子施暴?也没有人抢百姓的东西吧?」
「是的!就如你当初所下的命令一般,士兵们都相当遵守军律,而市民也因此非常感谢。」
「好!三好、松永那些鼠辈想要看着我们的军纪破坏,看来他们是白费心力了。」
「是啊!只要殿下还在,就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哈哈哈!好!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人最怕的就是松懈,当你在安心时,是最容易犯错的。
现在你去告诉所有士兵,说我将要巡视市中,要他们将地上清扫得一尘不染!要他们好好工
作,我一定会善待他们的。」
「遵命!」
「还有,再次郑重地告诉各营房的人,要他们在每一个营房前立起一个布条,上面所写的内容
和上次我所发布的命令一样——洛中洛外都不准对妇女老幼施暴,也不准强占人民财物,若有
违背命令的行为,一律斩首。信长——你就这么写着吧!」
「是!」
九郎右卫门点头答道,而信长又忙碌地朝客殿去了。
对于接踵而来的参贺者,他不问他们的身份地位,不管是作大官的,或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
同仁来会见他们……
这时的他,和四、五天前奔驰于战场之上的那位充满野性的鬼将军,简直判若二人,在人民的
心目中,他已经深深印下掌管「天下人」的丰采。
「接下去呢?接下去的是谁啊?」
「是我!我叫里村绍巴,是个作连歌的人。」
「噢!」
这个取下头巾之后有着一股宗匠风的男人,坐在信长面前与他对谈。
「所谓的连歌,就是宗牧,宗牧即指仁。从前在我父亲家时,女人们所拿来看的东西,与这是
相同的文学。」
「是的,是的。」
信长说道,然后向他招了招手,要他再往前去。
43 日本到手
里村绍巴曾拜在昌休门下,不仅擅长作连歌,也从关白近卫直家学习和歌,又曾跟随三条公条
学习《源氏物语》,可说是当代的大文学者,只要是有心求学的公家、大名,几乎都跟他有亲
密往来。
不!不仅是公家、大名而已,就连在奈良兴福寺的明王院里,凡是渴望学问的人,没有不熟悉
他的,例如如今作为信长部下的明智光秀,与他也有旧识之谊。
信长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他招呼绍巴说道:
「怎么样?以你身为文学家的眼光看来,你觉得这次的战争如何?」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这次的战争……应该是这么说。」
「乍看之下,京师里面的人似乎都已被安抚下来,但是实际上他们的内心仍然感到相当恐
惧。」
「这也是因为令大家感到安心的是,新的时代似乎又来了……有人在口中如此传言着。」
「嗯!我就把它当作是一个学者所说的话吧!不过,你和松永弹正似乎关系特别好,是吗?」
「啊!这个是……」
绍巴脸色为之一变:
「因为在连歌席上受到招待,所以……也不能说不去的啊!」
「是这样吗?」
「是的,明智光秀先生也很清楚这件事情。」
「什么?你认识光秀?」
绍巴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的。明智先生不但武艺好、会造城,而且在茶宴之中也颇擅长作连歌,可以说是当代少有
的风流人物啊!」
听到这里,信长微微皱了皱眉根,说道:
「绍巴,请把你的那把扇子借我一下!」
他伸手向着对方。
绍巴又被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这一把吗?」
「正是!你似乎善于狡辩,看来你的连歌也应该作得很好才对,我就写一句让你看看吧!」
于是这么说着的信长就将绍巴的扇子打开,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笔砚,很流畅地写了起来。
「怎么样?我们有两把扇子,不如来个即兴游戏吧!」
「好,请借我看看!」
他接回扇子一看,上面写着:
今日之寿是日本纳入手中信长
他的笔迹透着一股雄浑劲道。
虽然绍巴看来颇为讶异,但仍马上接了上面一句:
拿起舞过千代、万代之扇绍巴
然后他又恭敬的将扇子呈给信长,信长看过之后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拿起舞过千代、万代之扇
今日之寿是日本纳入手中
这是绍巴表示在他的直觉中认为信长已经将日本纳入手中,因此所有人都应该追随他。
(这下子他总该满意了吧?)
虽说是即兴之作,但是信长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想赞美他,因为他的确是个需要留心的人才……
当信长这么想着时,又将自己手中的白扇打开来,写下同样的话。
「在这两把扇子上面,我都写了相同的一句话,这一只再给你看看吧!」
「遵命!」
(难道他真满意得要将两把扇子都写上相同的东西吗?……)
绍巴略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扇子,然后信长笑了一笑,将另外一把扇子抛在绍巴面前。
「绍巴!」
「是……是的!」
「你和松永弹正感情特别好,是吗?」
「这……这个……」
「那么这另外一把扇子,你就帮我拿到松永那边去吧!告诉他这是我和你两人合送给他的礼
物。」
在那一瞬间,绍巴的脸色更加苍白。
虽说只是讽刺,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讽刺了。刚刚是自己太过轻率的说话,才会被信
长嘲笑为盲目的追从者。不过如果再深一层考虑,对方的意思是:
「——假如你真有心追随我,那么就去说服松永弹正,要他向日本强者信长降服吧!」
应该也可以把他的话想成这个意思。
「明白了吗?你愿意帮我把它交给他吧?」
「是……是的!我一定会交给他的。」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啊!……)
绍巴双手平伏在信长面前,心里有股很大的震撼。
捶击大地
「报告!明智先生有事晋见,他已经来到外面了。」
提早结束与参贺者的会面,现在正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的信长,当他的身边侍卫向他报告这件
事情时,才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刻了。
「什么?光秀那个光头来了?让他进来吧!」
信长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并未离开桌前。
「主公,听说今天又来了很多参贺者?」
光秀进来之后就坐在信长的面前,很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又怎么样呢?光头!」
「噢……你倒叫我光头!好吧!在今天的参贺者当中,有一位叫里村绍巴的连歌之师也在,对
吧?……」
「光秀!」
「是……是的!」
「那位连歌之师有到你的营地去吧!」
「听你这么说,主公,绍巴告诉过你,我和他之间的交往情况了?」
「我是不明白你跟他之间的交往情况,但是我却知道他与松永弹正有所交往,所以我才跟他开
了一个小玩笑。怎么样?在他那边也有松永的密使来吧?」
「这倒是教人吓一跳的事情啊!」光秀睁大了眼睛看着信长:「既然知道这件事,你还把那把
扇子给他?」
「光秀!」
「是!」
「我很忙,赶快把你来这里的用意说出来吧!战争还没结束呢!」
「噢,很抱歉!我必须依照顺序先说绍巴的事……」
「不照顺序来也没关系,先说结论吧!」
「是!那么我就先从结论说起。松永弹正久秀今天经由绍巴的仲介,已经向我们降服了。」
这时光秀似乎松了一口气似的,两眼闪着光辉。
「谁呀?」
信长象是不明白似地问道:
「他是来降服你,还是来降服我信长的?」
「你怎么开这种玩笑呢?……当然是降服主公啰!」
信长又微微地笑了起来,说道:
「这么说来,那家伙也派了密探留在京师里,伺机观察我信长的作法,并打探这里面的事情
啰?」
「是的。绍巴离开主公之后,马上拿着你交给他的那把白扇子回到家中,准备派人送到信贵山
去,然而松永的使者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主公你的眼睛啊!……不过,对那
边的事,我们该怎么办呢?」
「什么?……」
「你说什么,当然是松永弹正久秀归顺的事啰!不管如何,松永他是杀害前将军义辉公的罪魁
祸首,而且也是当今近畿拥有第一大势力的人……」
光秀又以一如往常的调调,极严谨地追述着事情的顺序,然而信长却只能是很干脆地摇了摇
手。
「光秀!」
「是!」
「有脚步声来了,这个话题待会再谈。」
「等会……再说吗?」
「来!你听,这就是细川藤孝的脚步声,我说现在还在战争之中啊!」
光秀不太高兴地紧闭嘴巴,就在同时,信长的身边侍卫已将细川藤孝带了进来。
「藤孝——」信长大声叫着他:「通往摄津山崎街道要卫的青龙寺城,是你以前的居城?」
「是的,那是自我祖父以来的居城,但是现在已经被岩成主税助夺去了。」
「岩成的兵力如何?」
「他有二千人在守着城哩!」
「好!你去把那座城抢回来,明天早上你就带着你的部下入城去吧!」
「啊……」
藤孝几乎屏住气息:
「话虽如此,但是我的手下即使全部召集起来,总共也不到三百人啊!而岩成势却有二
千……」
「但是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战术啊!」
「啊!这话怎么说?」
「在我信长的战法之中,我绝对不会做这么粗心大意的事。今天当我会见那些参贺者的时候,
就已经派了柴田、蜂屋、森、坂井等人为先锋,把那座城取到手了。」
「什么?那个……青龙寺城?」
「哈哈哈……是的。你啊!在你的头脑里,只会做一件事,若是再多一件事啊!你就忙不过来
了。如果照你这种作法,想要平定近畿还真不知要费多少光阴呢?明天早上我就要从京师出
发,前去扫荡摄津、河内那边了。快速度是我信长的本领,如今既然青龙寺已经到手,你可以
回到公方的身边去了。」
对于这么突然的事情,藤孝呆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光秀!」
这时信长再度看到光秀那不服的眼光。
44 光秀冷汗
「接下来该和你说话了。怎么样?你有守护京师的自信吗?」
此时光秀那光秃的额头突然冒出汗来。
因为信长的话太令人吃惊,而使他显得非常狼狈,不过光秀仍然极力掩饰着。无论如何,信长
的处置一向都是教人措手不及的啊!
如今京师已被他们攻陷,一时之间也没有敌人敢来反击。光秀非常明白这点,所以他认为信长
现在可能会暂且在此休兵养息,他一直都这么想着的。
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将现在京师的文化人都介绍给信长,并且可以开始为自己在义昭宫中的任
官运动。由于从前自己曾在信长面前出过丑,因此他也要向信长显示知识人的力量。
此次京洛之战的最大敌人松永久秀,也由于自己的充当中间人而愿意顺服归降,因而他想信长
应该为此而相当高兴才对,于是光秀得意地来到这里。
对此,信长完全不如自己所愿,他根本无意与这些知识人交际,也没有兴趣在宫中任官,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