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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门三略之卷.35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松永久秀的归降,他也只是一笑置之。现在他居然又一副准备出去打仗的态势。

况且既然松永久秀已经降服,又何必留守京师呢?他的这种性格,实在教人很难计算得出他下

一步的行动。

「很抱歉……」光秀不解地说道:「位于京师通往摄津、河内要道之上的青龙寺城,既然已经

压制住,又何必急着去扫荡它的附近呢?」

「光头!」

「是!」

「你根本不明白我信长的志向!」

「就是因为我明白,所以才要劝你在这里休兵,应该尽量避免发生不必要的战争才对啊!」

但是信长却认为他的话简直不可理喻,因此又问:「你可以为我守住京师吗?」

「哦!不!对于这件事,我当然是有自信……」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情,既然京师有你守着,为什么我还要在这边休息呢?」

「你这句话有弦外之音……」

「什么弦外之音?这是我信长的志向啊!我的志向并不是上京来就算结束了,我的志向没有那

么小,平定天下才是我的目的,我要使全日本的百姓都能享受和平。你不要再让我说这种废话

好吗?你瞧!尽管我们一再三令五申地命令士兵,但是今天仍有部下四郎、五郎调戏路过的妇

女……现在他们正反吊在寺门前的大树下,等着处刑呢!人就是这样子的,难道你要我把你的

脑壳剥开来清洗、清洗,你才明白吗?」

「……」

「你所想的,就是我信长应该在这里好好休养一番,但这不就中了敌人的计吗?不久我就会变

得和木曾义仲一样。信长此生的目标就是平定全日本,只要一日不达到这个目标,我就决不休

息,你明白吗?」

光秀面红耳赤地呆在那儿,这时细川藤孝——

「很抱歉请容我插句话……」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把头低下去:「如果遵照你所说的,那么明

天早上我就在青龙寺城为你准备好一切。」

「好!好!光秀,如果你也已经明白,就退出去找菅谷九郎右卫门商量一下京师的事吧!」

「那么……我先告退!」藤孝站了起来,而光秀仍然坐着不动。

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松永弹正久秀的事他还没有得到结论。

「光秀!你难道还有不明白的吗?」

「我已经明白了!劝你休息,的确是我光秀的错误……」

「是嘛!你应该这么想才对啊!你也要为摄津、河内诸将考虑考虑才对!在我信长的作战方式

里,是绝对不允许粗心大意的。」

「是,我明白了,但是,关于松永久秀这件事……」

他终于找到机会问这件事,信长很干脆地回答:

「就由你决定吧!」

「啊?由我光秀……决定松永的事?」

「但是你要注意,松永弹正绝对不是诚心归顺我方。」

「嗯!这件事情我光秀也……」

「好了!反正不论什么事,你都必须小心才行。那是一只老狐狸,他的归顺或许只是故意让我

安心下来的手段,不过对于你今天所做的事,我要嘉奖你!」

「非常谢谢!」

「对了,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筒井顺庆啊!一旦他知道松永弹正已经降服,一定也会马上来降服我方的。如果他降服了,

我就从摄津、河内反过来攻打他……我先告诉你!」

「原来如此!事情还有这种做法啊!」

「光秀!」

「是!」

「问题是在那之后呢?在半个月之内,我一定能够平定京师附近,当我再度踏上京师土地之

时,就要宣布义昭为正式将军,并且公诸天下,因此我们必须好好打算打算!」

「对于这件事情,我能够完全明白。」

「一旦我们宣诏将军,那么义昭的房子就必须请人重新修建,皇居也要加以修理,对不对?」

「正是……」

「那么就要钱啦!」

「啊?」

「没错!虽然岐阜有很多钱,但是以政治立场来看,我们应该在这边募集才对。」

「这是说除了打仗之外,我们还要募钱啊!……」

「正是!你要记得这点。嗯!好,就从大坂的石山本愿寺募五千贯吧!」

「什么?我们不是要布施寺院,而是向寺院拿钱啊?」

「是的!这是新的信长作风,那些和尚一定储蓄着很多钱。然后你再从奈良的那些寺院……各

取一千贯。」

「好!」

「吓一跳吧?光秀!我信长虽是一名武将,但并不是只会用力量使人妥协,我要寺院和我们一

起同心协力,这么一来,整个日本才能平定……国家才能合而为一,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原来如此……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想啊!」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王室的衰微及这附近不断发生的战乱,使得人民倍感疲惫,不过在这样

的时刻里,却仍然有许多只顾享受自己身边繁荣的界众(界港的商人)存在。」

「界众……」

「对呀!对于那些界众,我们要好好地加以课税,就叫他们每人各捐二万贯吧!」

「二万贯?」

「正是!以他们富裕程度而言,这笔钱并不多。」

「噢!你想他们会服服帖帖地交出钱来吗?……不管如何,这笔金额总是相当庞大的。」

「哈哈哈……」信长笑了起来。

虽然信长对光秀讲话一直都不是很客气,但是连这种事也跟他商量,看来信长还是相当信任他

的。

「你怎么老是想些芝麻小事呢?光头!」

「是……是的!」

「现在天下之所以这么乱,在日本国中的这些人只顾及本身私欲、没有共同目标是最主要的原

因。正由于大家都只顾到自己的生存,所以社会才如此混乱,我绝对不允许他们继续这样下

去。在我的眼中,没有公家、没有武家、没有和尚、学者、没有商人也没有百姓、没有富者也

没有贫者,大家都是同样以日本人的身份生存下去,所以我希望他们也有相同的目标。为了责

罚他们,我才故意课那么重的税,一旦他们说不,我就要铲平那些界众!」

光秀屏住了气,偷偷地擦去额上的汗水。

以他的常识加以考虑,光秀对这件事情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统一日本……)这么说来,信长并不仅是一个凭借武力来完成目标的武将而已!从以前的今

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到现在的朝仓、毛利、北条,他们也都有同样的野心。

然而,在他们的想法里,只是以自己家族繁荣着眼的小野心为出发点。不过虽然他们进出于寺

院,但是谁又有那么大的勇气敢从那里夺取金钱呢?

(只是进出寺庙为自己一族的幸运祈祷的人很多,但是为重建新日本而从寺院取得金钱的人表

面上看来,他可能是要夺取天下,但是事实上二者之间的内容却是天壤之别。)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因此尽管他已经到了京师,也没有兴趣留在这里取得官位……)

光秀的内心相当惊讶!但是他毕竟是光秀,因此又很严谨地问了一个问题。

「非常抱歉!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发现主公有如此伟大的构想。接下来我想请你允许我这个愚

蠢的光秀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什么?愚蠢的光秀!哈哈哈……你应该说你是聪明的光秀才对!究竟是什么问题啊?」

「刚才你说你的志向是统一整个日本,那么能不能给我一句话,让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听得

懂,而我光秀也会奉你的命行事。听到你这些话还说不的人,我一定不让他们继续存在!」

「用一句话来表明这个含义吗?」

「是的!一句既能表明主公的伟大志向又能让对方了解的话语。」

「好吧!你仔细听着:凡是已经厌恶内乱及贫苦而愿意追随我信长的人,我就给他和平,这是

信长所有作为的最终目的,因此一定要统一日本,不能让任何人再在这边作乱,妨害所有人的

和平。为了完成此一目标,信长特地筹备实力,只要有人起而反对,我就会举剑将之消灭。你

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

这时光秀在心底生起了一股震撼感,这是他首次触摸到信长真正的信念。

信长并不象这世间的一般人。虽然同样都说要取得天下,然而信长与其他人却有天壤之别,他

是要重新塑造一个新天下啊!

「如果明白了,就退下去做其他的准备吧!明天早上我就要出阵了,因此我也要做一些准

备。」

「好吧!那就如你所说的,半个月之后我等你凯旋归来。」

光秀与两名小侍卫擦肩而过走出信长房间,当他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玄关之后,胸中依然振奋

不已。

(这……这真是一个好大的企图啊!……)

这也意味着光秀以前完全错看信长了。以前他将信长、武田、上杉、今川、北条、朝仓、毛利

等人都列入同等考虑。在这当中,最强、最卓越的战术家……他是这么算计着:

「——能够取得天下的人……」他也以此而选择信长作为自己的主人。

为此他才向信长推荐足利义昭,拥立义昭进京。而今看来:

「——信长的第一期工作已经完成了。」

就因为他有这种判断,才导致他认为信长也应该习惯一下、享受一下京师风貌。

天下已经到手,这个粗野的乡下武将也应该和公家及诸寺院们交往了。虽说不是取得学问——

不过他也应该学习京师里的一些习惯和礼节,最好不要和壑山、南郡(奈良)和本愿寺的学风

起太多冲突,他也应该为自己准备一点作为天下人的风尚哪!

当然这么一来的话,他也应该有相当官位才对!如此才能开辟他与诸学者交际的道路……在这

种心情之下,这也是光秀今天来见信长的目的之一,然而此刻当会见结束之后,他的看法却有

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在信长眼中,根本不屑于那些公卿、学者、寺院、界众。

(到底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假如平定了近畿,并且正式任命义昭为征夷大将军,那么他和信长之间的关系又将如何……

从职位来看,信长应该是征夷大将军属下的幕僚,这不就和从前三好及义辉的关系一样吗?

这么一来,义昭岂不是又成为傀儡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有点奇怪啊!……)步出东福寺的山门时,光秀心中波涛起伏。

在光秀的看法中,打从以前就不曾有过这种例子,因此就他所学的知识当中,他实在找不出预

测的答案,信长这次可以说是完全推翻了光秀以往的自信。无论他多么勤于擦拭,他那光秃秃

的额头仍然汗水淋漓……

赤身裸体的英杰

光秀直觉上的不安与惊讶,还真教他给猜中了。

信长正如他在离京之前所夸下的豪语一般,在瞬间席卷摄津、河内、和泉;就在半个月之后的

十月十五日当天,他威风凛凛地凯旋回京。

完全找不出任何文字及话语来形容他的神速。十月一日一大早他从东福寺出发,二日就已经进

入摄津的芥川城,在那顷刻间,他已经扫平了各地三好的势力。

正如他所预言一般,在松永久秀降服不久之后,大和的筒井顺庆也自动前来归降。从九月二十

六日第一次进入京师到现在,仅仅经过十九天的时间,山城、大和、摄津、河内、和泉等五个

国家都顺利平定了。这种速度实在有如神助,而他捣入日本的心脏地带也仅只四天时间……

在富田普门寺的足利义荣,虽然有三好的军队保护着,却也只带着一条命逃到阿波。

当信长凯旋归来的同时,公方义昭也由清水寺移居本圀寺,而信长则将自己的住所移到清水

寺,看来他的第二阶段行动已经展开了。

本圀寺原本是足利尊氏的叔父日静上人所建,如今则充当义昭的临时御所,在这里准备登上正

式的征夷大将军之位。

义昭递补了将军之位之后,在十月十八日任命了参议左近卫中将。

二十二日他特旨召见信长。

由于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的筹划,终于使得这位流浪将军达成返京的心愿,成为新将军义昭。

这么一来,在官位阶级来看,信长自然是在将军之下,因此按理应该是他去参见将军才对!

信长若是不来,而要义昭去会见他的话,这也实在太不合乎礼仪。

(信长的真正意思是什么?真教人难以捉摸……)

这位拥有真正实力的人,到底要如何对待新将军呢?实在教人非常担心。

「照这么看来,必须将管领之职给织田先生才对!」

当细川藤孝如此说道时,光秀只是摇摇头:

「真是教人不明白。但是就算这样,你想主公他会接受吗?」他暧昧地回答道。

就连光秀都不明白信长真正的想法,藤孝当然更是不明白。

「你有没有察觉什么事情,或者是他私下曾经对你泄露过什么吗?」

「没有吔!你也知道,他是个相当忙碌的人,根本没有时间与他好好谈话。」

「照你这么说来,要是我们给他的官位和他自己所想的不符合时,那该怎么办?而且无论如

何,都必须在他前来参拜将军的那一天正式宣告啊!」

「那么,不如这样吧!我们就以慰劳军旅的名义举行一个小宴会招待他,直接问问他的本意如

何。」

「嗯!我们这样招待他,他应该不会生气才对。」

他们所说的答案会不会和信长的期待有太大的差别,两个人都非常担心会迁怒信长,因此在本

圀寺的一个房间里,他俩不断地进行磋商。这时——

「织田先生来向将军答礼了。」他们的侍卫当中有人前来如此禀告。

这时正是十月十九日刚过中午的时候。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彼此看着对方。

光秀觉得好像有一把白刃刺在他的胸口上似的,然而藤孝却似乎松了一口气。

(假如是信长这方面自己前来拜访,或许他应该不致拒绝管领之职才对……)

两个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赶快去通知将军家!」藤孝和光秀急忙并肩走出玄关迎接信长。

信长看到这两人时,并没有出现特殊的表情:

「公方先生好吗?」

他边这么说着边悠然自得地走向走廊,朝义昭的房间去了。

藤孝、光秀和再度回到京师的信长曾经见过几次面,但义昭则是第一次。

三十五岁的信长和二十三岁的新将军。

曾经是长期流浪之身的义昭,由于在七月二十五日投靠在美浓立政寺的信长,在那之后经过不

到三个月的时间,信长就以他一个人的力量使义昭成为征夷大将军,因此,我们可以想像得出

义昭内心对他的感谢。

义昭也特别步出房间来迎接信长:「欢迎欢迎!真高兴看到你!来,坐吧!……」

他举起手来招呼着信长。

信长也很庄重地回了一礼,在席上坐了下来:「我很高兴能拜见天子,在此问候你。」

他这样打着招呼。

在座的还有义昭的两个小侍卫及藤孝、光秀,以及一位一直跟着义昭的老臣和田惟正等人。

对于信长的突然来访,光秀一直在内心忖度着原因。

(或许像信长这样的人物,在成功地平定京师的混乱之后,也想要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定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到底还是无异于一般的凡夫俗子。

「这一次得以顺利返京,完全承蒙织田先生的鼎力相助,你的功劳,我义昭永生都不会忘

记!」

义昭感动的以微颤的声音说道。这时藤孝开口了:

「唉!这个,我也曾经和将军商量了许久,为了答谢你这次的功劳,将军希望你担任管领之

职,不知织田先生是否愿意接受?」

「管领之职……」

信长慢慢地说道,这时光秀也吓了一跳。

(难道他还不肯接受?他会拒绝吗?看来必须给他更好的条件才行……)

「管领之职……」信长再一次地在口中念道。「我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事情。」

「你是说……」

藤孝内心有不服之感,他觉得有点狼狈。

「那么,请你当天下的副将军如何?」他又说道。

信长以看了在座每个人一眼代替他的回答:「你到底在说什么事呢?」

「你不能说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啊!……既然你为国家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那么副将军、左

兵卫督怎么样?难道这种请奏你还不满意、不接受吗?」

信长只是简单的摇了摇头,说: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二十二日在本圀寺必须举行一个正式仪式,对不对?」

「哦!对、对!有关于这件事情,」义昭亲自回答道:「这是一件喜事,因此观世大夫召了十

三番的能兴行来布置这件事。」

「十三番……」

「正是!」

「太多了!」

虽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信长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

「五番就很足够了……而且现在皇居尚未建造,室町御所也还没有完成,如果现在就这么盛大

地举行,那将来怎么办?我们必须考虑到将来,因此请你现在不要那么铺张,可以吗?」

义昭二话不说地吩咐:「惟正!那么就用五番去进行吧!」

这时和田惟正似乎吓了一跳地忙说道:

「哦。好的。说到五番,那就由高砂、定家、八岛、道成寺、吴羽等五家来做好了……」又

说:「这样很好。说道五番,可说是最近京师少有的飨宴。不过,到时候能否请织田先生担任

鼓手呢?」

惟正这么说完之后,义昭也同声附和道:

「这好,这好!当天的大夫是观世三十七代的元忠入道一安斋,以及他的儿子八代左近大夫元

盛,怎么样啊?织田先生,你愿意为我打鼓吗?」

「我放弃!」

信长当场拒绝道。

「现在京内的平定只是一种假象,并不是真正完全平定,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

我现在不能当一名鼓手,我还必须考虑到金钱方面的问题呀!」

「这样的话……」藤孝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开口说道:「说的也是,织田先生的确非常忙

碌。就因为有织田先生的保护,今天我们才得以在这里休息;不过,作为我们树阴的织田先

生……」

他微微笑了起来:

「有时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像是一位副将军。至于左兵卫督这个职位,如果从将军家的参议

左近卫中将说来,从上面数来算是第三个职位,也几乎是与将军同格了,所以请你……」

「我没这样想!」

信长仍然一如以往的口气回答道。

「你没这样想……你是说?」

「是的,我没这样想。现在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此告辞了。」

他站了起来,这时光秀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看来事情已经相当明显了。信长只相信自己的实力,对于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信任。

空有其位的官职,他一点也不稀罕。

(这么看来,事情不就更奇怪了吗?)

如今身为武将栋梁的征夷大将军,在他的面前,却只像是一个商标、记号而已。

这么看来,在这个不论是将军、大臣、关白、摄政什么都不能做的乱世里,信长所期待的,并

不是一个空有其名的职位……

当光秀正想着这个问题时,突然发觉一件事实,那是由于义昭和惟正的交谈而使他联想到的。

「织田先生似乎有点生气了,是什么事情让他生气了呢?」

「不!没有这回事!」

「是吗?」

「是的,没错!织田先生可能只是想到他原来是身份相当低微的斯波氏家臣,怎么可以和主君

你居于同等地位呢?所以他才说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

「是这样没错!他这个人是很讲求规矩、道义的……你看他今天也很正式地来向你回礼,而且

还当场说他不曾想过担任总领的职位……从这一点看来,他真可说是武人中的武人啊!」

「那么,对于他这次的功劳,应该如何奖赏他?要送他什么较好呢?」

「我看……这样吧!不如写一封感谢状给他,怎么样?藤孝先生!」

细川藤孝的看法与他们两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也认为信长所生活的世界已经超越一般常

识。这时他也渐渐明白了这点,因此只是呆然地望着虚空思考着。

在一旁的光秀却已经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对了,我也要有些事情要做,我先告辞了!

45 回到岐阜

信长前去参拜的事总算完成了。

在二十二日巳刻之时。

由于身份太过悬殊,这时已经不能去参拜主上了……

在那之后的本圀寺演能席上,信长几乎从未开口。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难道他真是为皇居的荒废而担心吗?

他们在上一次所决定的课税,石山本愿寺的五千贯,奈良的千贯都已经交出来了。然而正如光

秀所担心的,界众,也就是在港口附近的那些商人们,果然每个人都不肯交出二万贯来。现在

他们正在街道四方挖着壕沟,并且私自召集浪人,想要训练一支自己的军队来。

对于这件事情,信长一点也不担心。

「嗯!毕竟是一群只为自己利益着想的商人们所召集的队伍。他们所训练的军队,只不过像玩

具一般,怎么能和我这支拥有真枪、真铁的部队相比呢?」

他边说边笑,看来一点都不在意。

当二十二日的参拜仪式结束之后,二十六日信长就将京师的守备任务交给光秀,自己立即带兵

回到岐阜去。

虽然说他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是却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未完成似的。

「——当主公起身,也就是要刮台风的时候。」

有时台风是由对手挑起的,但有时则是由自己故意启端的。

光秀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才特地送信长直到濑田才返回京师。

和以前一样,光秀仍然不了解信长对于新将军义昭的真正本意是什么?难道他真的不期待任何

官职,致使义昭只好送他一纸感谢状?

光秀拿到这张感谢状后,亲手把它交给信长。即使是现在想起里面的字句,他都还忍不住想

笑。

对于此次驱逐国内暴徒,阁下只花了很短时间就打退了他们,因此特封你为天下第一勇猛的武

士;至于你扶助当家再兴的大忠之举,则不用在此多言。往后有关国家的治安,将全权仰赖阁

下一人。藤孝、惟正代笔。

永禄十一年(一五六八)十月二十四日

父织田信长殿下

御追加

对于阁下此番大忠之行,特赠纹、铜两品,敬祈笑纳。此乃歌颂阁下武德之意,亦为阁下该受

之物。祝仪

父织田信长殿下

感谢状如此写道。

二十三岁的义昭竟然称信长为「父」,在他写到这个字的时候,自己也一定感到有点奇怪了

吧?然而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在祝仪之中送给信长纹、铜,难道他以为这样对方就会感到高兴

吗?因此每当他想到这里时,就不禁觉得奇怪而可笑。

(这时候的信长已经完全屏除过去,他要创造一个新的世代,所以对于官职,根本不放在眼

里……)

当他看到那张纸片时,只是笑也不笑地从光秀手中接了过来。仅仅用三个月的时间就掌握了天

下的信长,就这么动身回到了岐阜城,而他真正的心事,连光秀也不明白。

(下一次台风会从哪个方向来呢?......)

46 夫妇军略

对于信长那么匆促地回到岐阜城,不仅是光秀一个人吓一跳,连和信长一样一直在等待上洛机

会的甲斐武田信玄及越前朝仓义景也大吃一惊;除了惊讶之外,他们也陷于迷惘之中。

迎接足利义昭到美浓之后,仅仅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信长就完成了他们两个人一心所期望、所

羡慕的上洛之战。

这么一来,按照一般的常识,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信长现在一定会先留在义昭身边拿个管领或副

将军、执政的名分,这段时间内应该会住在京师才对。

然而信长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根本不接受一官半职,就这么回到自己的领国来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武田信玄和朝仓义景这两个人也不能屈居信长之下,服从于他的命令,他们

不是这种人。

他们和信长具有同样大的「野心」,虽然他们也作着掌握天下的美梦,但是在他们的生涯当

中,却始终逃不过失败的命运。

武田信玄和足利氏同为源氏名家,因此在表面上,武田氏还是拥立同样是源氏的足利氏,以其

政权为首,对此也没有任何不合理的想法;即使是朝仓义景,也很单纯地认为义昭一定会回来

依赖他,因为他是北国唯一的名家,政权当然应该由他执掌才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他认为义昭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健康,就那么急促地想要上洛,于是他只好放手让义昭去试

试看!

「——他以为上洛之战是那么简单的事,好吧!就让他到外面去走一走、试一试、不久之后,

他一定又会低着头回来了。」

于是他和浅井父子认为到时候再和壑山、本愿寺一同进行上洛之战也不迟……没想到他们还在

这么想着时,信长已经出兵了。

正因为如此,信玄更觉得格外遗憾。他之所以和信长结为亲家,也是为了他自己进行上洛之战

的便宜之策罢了。但是没想到原本他是想利用别人,结果却反而被信长利用,在上洛之战中帮

助了他……

假如信长这时决定留在京师的话,他一定会将魔手伸入信长的领地,非得去扰乱它一番不可。

信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不接受一官半职,而急急忙忙地回国来,这也是为了对付他们

两人的野心。

「到底还是阿浓的殿下,没有被京师的女人给迷惑住,终于回来了。」

当他回到岐阜城,脱下身上的武装来到浓姬的房内时,她以非常严肃的表情端一杯茶到信长面

前。

「嗯!因为我是蝮的女婿嘛!」

信长眯起眼睛看着庭院内的红叶,半开玩笑地喝着热茶。

「你的这种作法是超乎世间常理的。」

浓姬哈哈地笑了一笑,然而以她的个性看来,她似乎想说什么似的。

「殿下!我来猜猜为什么你要那么早回来好不好?」

「你这个小精灵!你知道吗?」

「哈哈哈!我是蝮的女儿吔!」

「你真是一个个性倔强的女人。好吧!你说说看!」

这时浓姬故意恶作剧地把头歪向一边,边唱边说着:

「那是因为要储蓄金钱啊!」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是……储蓄金钱啊!」

浓姬颇不在意地再说了一次。她那有如少女般澄澈的眼眸向信长望了过去。

信长也发呆似的看着浓姬。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是不是由于她不曾生过小孩的缘故,所以才能以依然孩子般顽皮

的表情,说着那种半恶作剧的话语,让人全然感觉不出她的年龄。说她还只有二十三、四岁也

说得过去,不但年轻,而且带着一份妖艳,有时她的头脑甚至胜过信长,比他更为敏锐。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说我是为了储蓄金钱……这简直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答案嘛!)

信长原本以为她是要说武田、朝仓或是浅井长政的父亲久政等人有了什么行动而要他注意,然

而她的答案却这么出乎意料,使得信长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除了朝仓、武田家之外,在信长留守京师期间,原本岐阜城城主斋藤龙兴也被长岛的本愿寺秘

密召到甲府去当食客的事情,她也没说……而这些事情与储蓄金钱根本毫无关联,为什么她会

这么说呢?

「殿下!对不对?你就是为此而匆匆忙忙赶回来的,对不对?……如果真是这样,我马上将木

下先生叫来,你赶快命他去做吧!」

她又仓促地接连说了这些话语,使得信长更加不明白,他只是歪斜着头,突然对她大喝一声:

「笨蛋!你是故意在揶揄我,对吧?」

虽然是大声叱喝,然而信长并没有生气。

(这个女人绝对不会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哈哈哈……」

浓姬很高兴地笑着说:

「殿下的肩膀今天看来比以往都要僵硬的样子,所以血液也不太流通了。」

「阿浓!」

「是!」

「如果我长期留在京都并且接受官职,一定会更加刺激到朝仓及武田家。正因为我有这一层考

虑,为了避免加深他们的怨气,所以才急急忙忙赶回来,不过这么做却似乎招惹你不高兴的样

子。」

「殿下!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你说我胡说?」

「哈哈哈!难道你也要故意使我迷惑不成?殿下!你之所以很快赶回来,第一是因为殿下要知

道在你不在的时候,武田、朝仓和公方会有怎样的活动,这一点你必须要看清楚,然后你才可

以决定对公方先生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啊!……而且对于三好的残党、松永、筒井那些鼠辈们,

你也必须看清楚他们的想法……第二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储蓄金钱啊!」

「嗯!你真是个叫人不得不小心的女人……」

说到这里,信长却仍然对储蓄金钱的意思……不太明了似的。

浓姬相当了解这个情形,所以她又接着说道:

「殿下,有关于第一件事情,你只要暂且在这里等着看,就可以明白了。至于第二件关于金钱

储蓄之事,则需要赶快去办哪!」

「你说要赶快去办,是吗?」

「是啊!……要不然又怎能表明殿下不愿接受官职的精神和意气呢?」

「原来如此!嗯……」

「我并不是期望什么,但是你一定要为公方先生做好室町御所,还有在京里面建造宫廷……这

么一来,在天下武将及近畿居民的眼中,殿下才会是这世间唯一的大将军啊!」

她的这一番话使得信长内心深受感动:

「这个……要做这件事,就必须储蓄金钱啊!」

「正是!但是殿下不是已经下令界众的每个人交出二万贯钱来吗?」

「我明白了!」信长将茶杯抛了出去,说道:

「叫藤吉郎来!」

「哈哈哈!遵命!到底还是要先办这件事。」

这时候的信长已经完全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以他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停止的。

「阿浓!还是你厉害,真不愧是蝮的孩子!连光秀也比不上你,你是个最优秀的政略家!」

「哈哈哈……殿下,你又在开我玩笑了。像这种事情,你应该是相当清楚的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你说得很对,然而我却被武田和朝仓家所迷惑。对、对、对!我忘了还

有界众的事情,赶快叫藤吉郎秀吉来。」

这时信长已经充分地了解浓姬的意见,而浓姬也收起那如少女般的恶作剧表情,恢复到以往身

为岐阜城女主人的庄重模样。

无论如何,浓姬的确具有相当卓越的才能。

在浓姬的血脉当中,流动着承明智家明敏的血液,以及斋藤道三那具有先见的胆略;这两种血

液分子在她的体内均衡发展,而且她也活用了它们。

——要是不这样的话,她如何能压制群妾,又如何能抓住像信长这种男人的心,使他毫不厌倦

地常来找她?……

信长两眼瞪着天空说道。由于浓姬的助言,使得他的头脑再次活跃起来,如今他正随着心灵的

影像奔驰。

他的眼眸发出光亮,方才还禁闭着的嘴唇,这时也像被一把刀割开似的,泛出了微笑。

「阿浓……原来如此,你真是一个聪明的人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帮手,教我又恨又爱。」

房内侍女们退在一旁,她们是信长从京师回来时,秀吉所带来的。秀吉还来不及脱下武装,就

急急忙忙来到信长房内。

「我也正在想,大概是你叫我的时候了。」

秀吉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说着,并且朝浓姬的方向看去,庄重地对她打了一声招呼:

「这个……这个……夫人,看到你的精神很好,真是教人高兴!」

47 政治的表里

「猴子!」

「我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我在这里?」

「每次你叫我猴子的时候,一定都有不好的差事等着我去做,害得我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

「你真会装啊!你这家伙!怎么样?宁宁好不好?」

「那当然……对于京里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就马上回到岐阜你所赐给我的巢穴来,她还有

什么好不高兴的呢?你叫我来的用意是?」

「你想会是什么呢?」

「啊……」

「储蓄金钱啊!」

「噢,是这件事啊!」

藤吉郎大力地点了点头,说:

「好,那我这就立即出发。」

「嗯!照这么看来,你也发觉了?」

「是啊!像你信长这样的大将,一旦说要课税就一定要做到,怎么可以因为对方挖起壕沟、私

自召集浪人们就中止了呢?这么一来将有损大将的颜面;更何况这些钱都是为公方先生建筑皇

居及禁里的普请所必需的,所以一定要把税课到手才行,钱再多都有用的啊!」

「笨蛋!」

「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笨哪!我并不是只有要你去取钱而已……难道你还没发觉吗?」

「当然不是!」

秀吉急促地反驳道,然后膝盖微微向前,说:

「还有要我去做政治,对不对?」

「咦?政治?你说说看!」

「好吧!大将!在界港里面有很多新武器洋枪,而界港是那些洋枪的入口处……假如信长能够

完全掌握这些东西的话,不论武田、朝仓或是三好的余党、松永等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而

且会使他们受到很大的打击;对于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我当然不会忘记!」

「藤吉!」

「是!」

「你刚刚说到政治,对不对?那么我就告诉你,你要好好给我记着!」

「是!殿下你请说……」

「你是想到界港去向他们收了二万贯钱就回来是吧?」

「正是!我要他们一文钱都不能少。」

「这就不叫政治了。」

「是!那么,是要可怜他们,让他们少付一点吗?」

「笨蛋!不是要他们少付一点,而是这次课税要他们每人交四万贯出来。」

「什……什么?四万贯?!」

「是啊!这才是政治,你要好好记着。他们不服我向其征收二万贯,于是又挖城寨又养兵;在

这里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不服缴二万贯的行为,必须付出怎样的代

价!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必须拥有多少武装,才足以攻打我信长!」

「原来如此……」

「虽然他们多得是钱,但是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即使我信长统一了近畿,也不会让军队休

息,一定要完全粉碎他们不切实际的梦想……你这样去告诉他们。」

「是!反正既然他们在这上面花了许多金钱,在那边等待我们……」

「正是!而且既然他们想用武力和我打招呼,那么我们也得以武回武,这是礼仪啊!叫他们尽

管攻过来好了!」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种方法。」

「你告诉他们,假如他们能灭我信长,那么就用他们那些兵力去平定近畿;但是万一我信长胜

了的话,我会全部杀了他们。至于死后世界的交易,则全部交由我信长一个人做,叫他们干干

脆脆地与我决一死战,如果准备就绪,就告诉我们一声。你这样去告诉他们。」

「等一下啊!大将……」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要他们交出二万贯的双倍四万贯来,但这么一来,会影响到你的风评,也许他

们会说你是强盗,甚至连更难听的话也出笼了呢!……」

「住嘴!猴子!」

「是……」

「那些钱并不是要运用在我信长的个人生活上,也不是要积蓄起来,全都是为了建造将军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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