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喜右卫门!」
长政大喝一声:
「你刚刚是说织田先生一点也不顾道义,是吗?」
「难道殿下不认为我说得很对吗?」
「那么我问你,依恃织田先生的力量而回到上洛、藉织田先生的力量而登上将军宝座、以织田
先生的力量而建
造了二条御所的将军家……口口声声称呼织田先生为父,说他是救了自己的再生之父而写下感
谢状的将军……
在墨迹未干之际,就忙不迭的和朝仓、武田、睿山、本愿寺秘密联合起来对付织田先生……你
认为这样的人就
有道义可言吗?」
「这……既然是将军家和信长……那当然不一样喽!」
「你不能因人而异,说他们所走的路也不同啊!」
「那当然不同!一方是要治理天下的人……而且在将军眼中看来,信长的确是个具有野心的家
伙!他是个狡猾
的男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了,在你眼中,将军是个能治理天下的人吗?」
长政苦笑着望了一眼喜右卫门之后,又转向他的父亲久政说道:
「道义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因此不能作为你违背誓约的依据。既然将军家和朝仓家有密命存
在……这样,不易
的是将军这一方啊!察觉这件事情的织田先生会攻打朝仓也不无道理,因为是朝仓煽动将军、
扰乱这个世界的
平静阿!……」
「长政先生!」
「对于你们的见解,我实在无法苟同!」
「看来你还是被你的妻子牵着鼻子走了啊!」
「你说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真是,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认为浅井家之所以能有今天,使谁给予的
呢?你要记住,是
我——你的父亲,以及你的祖父所给你的。还有,为什么北近江佐佐木源氏的六角和京极两氏
都不敢对我们出
手呢?那是因为有朝仓家作为我们后盾的缘故,因而使得我们浅井三代能在近江附近站稳脚
步;这种恩义我们
怎能遗忘?信长对我们又有什么恩义呢?好吧!看来你是被你的妻子牵着鼻子走喽!你不愿意
出战也无所谓,
我一个人也照样能作战,身为一个武人,就有武者该讲的义气,而你却是个没有心肝的家
伙!」
「父亲大人!」
「好了,我不想听了。如果你认为信长可怕,那你就和你的妻子一个鼻孔出气吧!」
「现在我再问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耐心听我说完。如今由于织田先生的努力,才使得这个世
间稍微恢复和平
,一旦这时打败了他,又有谁来平息这个战乱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喔,那时将来的事啊!朝仓先生可以,武田先生可以……不!你也可以做啊!现在连鲶江城
的六角先生也已
相互约定要一起出兵了,这是大家都可以做的事情。」
听到这里的长政,不禁紧闭双眼及双唇。
看来他的父亲久政已经成为一个完全不看时势,只活在自己偏狭观念中的老人。
从他居然选择那个缺乏远见的六角承祯为搭档,说他将来也能平定这场乱事,这就是最好的证
明了。
长政实在想不通那些老臣究竟怎么鼓吹久政的。
此刻他们认为能号令天下、平定天下的人,是现在的将军,因此根本无法与他们会谈下去了。
(……家中的气氛如此昧于时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
想到这里,长政不觉流出泪来。
长政迎娶阿市为妻,或许就是这件事的起因。像阿市那样与生具有倾国之姿的美女,使得家中
所有人对她种下
嫉妒的种子;如果没有这种嫉妒心,他们一定会有更广阔的心胸,冷静分析刚才长政所说的事
情,然而如今他
们再也听不进去了……
「喜右卫门,你去告诉刚才的那名使者,就说备州先生不与我们同行,至于我这隐居的老人,
则必须履行这世
间的道义,因此我一定会率先打头阵,请他回去告诉他们,要他们安心。跟织田先生有什么誓
约可言?……」
从久政的言谈之中,可以明显感觉出他心中的气愤,情绪的高昂。
「遵命!」远藤喜右卫门站了起来。
「等一下!」
长政再次大声叱喝他:
「军事评议的结论是由我长政决定,现在我已经明白父亲和喜右卫门的意见;接下来,美作,
你说说你的意见
吧!」
列席的重臣们彼此互看一眼,此时他们心中明白父子之间的意见完全相背,因此谁也不愿马上
回答。
被指名的赤尾美作守清纲将膝盖微微向前一屈,表示了他的赞同,于是其他人不由得从口中发
出一声叹息。
卷四天下布武之卷
统一日本之梦,非信长所独有,朝仓氏、武田氏纷纷整军经武,兵燹逐鹿。
信长的妹婿浅井长政,为了父亲久政与朝仓氏之义,走上与信长敌对的悲剧之路;武田信
玄,这位全日本第一武将,也在生命的暮年,奋勇踏上上洛之道;还有夹缠不休的本愿寺徒
众……在困扰着信长。
织田信长在审度天下形势中用兵……
决裂
时序进入春天,温暖的阳光洒遍北国大地。
春天是万物滋长的季节,春阳更准备一口气孕育出万物似地,毫不吝啬的散发出光与热;或许
这就是天地间的
自然景象吧!战事仍然继续进行,就在且战且进的情况下,信长的部队从敦贺攻向金崎城,再
由手筒山城进陷
钵伏山东南的木芽岭下。一连串的仗打下来,兵士们身上的铁兜早已在骄阳肆虐下变得有如火
衣似的。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情势正如原先预料一般,织田与德川两家的联合势力,所到之处攻无不
克、战无不胜,以
「势如破竹」一词来形容可说再恰当不过了。在今天的木芽岭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决定将军队
驻扎在山麓下,
看情形明天(一五七〇年四月二十八日)大军就可以一举攻向朝仓氏的本堡一乘谷城去了;现
在他们正在前往
一乘谷城的路上。
「怎么样?光秀!过了木芽岭后,前面的路应该比较好走吧?」
信长高兴的对正擦着额上汗水走进帐内的光秀说道。光秀虽贵为先锋,却被命令得帮信长喂
马。
「是的。过了木芽岭后,就只有一条道路,因此非常利于大军前进。」
「金崎城的朝仓景恒并不怎样嘛!原先大家都以为这座城不好攻,没想到我们不到一天就把它
攻下来了。」
「正是!我们的行动可真是神速果敢。我猜,景恒现在大概很狼狈的逃到义景那去了!」
「我想也是。不过,这次要想攻下一乘谷城,恐怕要两、三天时间吧!」
「的确。但是,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一点好,千万不能慌张行事。」
「哈哈哈……说得也是!如果两、三下就击溃对方,那岂不是太使你没面子了吗?无论如何,
朝仓毕竟是你以
前的主家啊!」
当他说道这里,森三左卫门的儿子长可端着一个盛着水的青木桶子走了进来。
「看来,也该开始考虑攻下一乘谷城后的一些事情了。」信长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天,他们将在此驻扎一晚,略事休息;而且,信长将要与全体士兵共进晚餐。
信长的麾下部将与德川军队东西并列,两方部队就在那一天浓似一天的绿叶中张起了营帐。
「怎么样啊?光秀!你觉得在我身边很委屈吗?」
「不!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松永久秀……」
「哈哈哈……久秀啊!不过,他这次倒是很活跃喔!他似乎很了解我带他来此的用意。」
「没错!但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讽刺了吧!」
「如果把那家伙留在京师,不知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呢!」
「的确!虽然现在还没发生事情,不过我们还是必须谨慎一点较好。」
「光秀!」
「是!」
「你明不明白为什么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吗?」
信长故作毫不在意的表情问道,然而光秀的脸色却倏的变得非常苍白。
「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曾经在这里当过官,所以你要特别防备我?」
「哈哈哈……原来你这光头是这么想的。不过你说的倒是没错,看来你真是个危险人物,我应
该对你小心点才
是!」
「请你不要开玩笑好吗?……你这样对我光秀,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哈哈哈!不要摆出臭脸嘛!光秀!我嘛,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到底有多了
解罢了!」
「啊!你的意思是说……」
「你应该明白才对。一旦越前之地被我们攻下,那么应该派谁来治理这里较好呢?」
「噢,这样啊……」光秀恍然大悟地又恢复了原来开朗的表情:「关于这件事嘛,我认为武功
超群的柴田先生
是最适当的人选。」
「什么?你是说权六……」
「正是!要想治理好这一片地方,一定要具有刚毅性格的人才足以胜任……」
「我也是这么想,光秀!」
「照你这么说,殿下的意思是?」
「哈哈……光秀!我认为你才是治理这里的最佳人选。我的心意已决;不过一乘谷城并不容易
治理,因此你认
为新城应该住在这附近的哪里较好呢?」
「是的。依我看,北庄(福井)是最合适的地点。」
「好!那么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不过,你一定要先了解民心的归向才行。对了,待会儿我们
要开会决定明天的进攻事宜,现在你和三左去将所有大将全部召集过来,先开完军事会议再一
起用餐吧!」
「遵命!」
虽然外表看起来冷静沉着,但脸上却洋溢着孩子般纯真表情的光秀,在明白信长准备将越前交
由自己治理之后
,精神抖擞的走出布幔。
旋即,他又回来报告道:
「主公!斥侯发现有匹快马从后进追着我们来到这里了。」
「什么?快马!」
「正是!森三左先生已经把他请到这里来了。从那人背后所插的旗帜来看,应该是浅井家的使
者……」
在那一瞬间,信长突然全身僵硬地站了起来。
(由浅井家来的使者……)
由于很难向对方说明自己的立场,因而信长心中一直隐隐约约的对他的妹婿浅井长政有点不信
任……
正因如此,所以信长一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胁。
当然,信长也很了解浅井家的家臣们对他并不具有好感;然而,他却一心想信长政终究能够压
制住这股反对势
力。长政具有洞悉时势的能力,而且极为聪敏,应该也能了解信长所怀的大志才对啊!……
信长即是由于一直这么相信的,所以才竭力隐藏着内心的忧虑……
(然而,从后面追来的使者……)
看情形,浅井家并不打算派出援军了。或许,他只是为了调停织田与朝仓二家的战争而特地派
了使者过来?……
不论事实究竟如何,这件事都使信长感到相当困惑。
如今,信长已不再对朝仓义景抱有任何希望,毕竟他也不过是个只会在将军面前煽动的角色罢
了。原先信长念
在他到底系出名门,因此才不好公然惩治他,没想到他竟然变本加厉的策动将军联合睿山的僧
徒及本愿寺的信
徒来对付自己。不!如果他真有能力骚动他人,那也一定是武田信玄及上杉谦信等人都被他利
用的缘故。
(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发生这种问题……)
信长紧闭着双唇,青筋一一浮现额上。
「我是小野土木佐,是小谷城的浅井备前守所派来的使者,请让我参见织田先生。」
话声刚落,森三左卫门可成就已掀开布幕走了进来。
「小谷城的浅井备前所派来的使者……」
「带他进来!我信长自己也有耳朵哩!」
「是!」
三左卫门出去之后,信长对呆立一旁的光秀说道:
「暂时停止进击行动!还有,下令所有部将全力看好那只狡猾的狐狸久秀。」
他这么对光秀下令道。
这表示信长已经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使者的任务不在为了调停战事,而是表明浅井家与
信长毁盟的决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信长的远征军就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了。
光秀像是已经完全明白所有情况似的,宛如一阵风般的走了出去。与他擦身而过的,正是由森
三左卫门带领进
来的浅井家的小野土木佐。
信长突然放声大笑。当他看到进来的小野土木佐脸上的表情时,他立即察觉到——
(最坏的事果然发生了!)
走进营帐的小野土木佐,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双唇及脸颊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虽然他的眼光直视着前方,但是握着刀柄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你就是小野土木佐?」
「正是!」
「我已经知道你来此的目的,请你把誓书交出来,然后出去吧!」
信长大声地说道,然而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挺直背脊说道:
「我认为我有必要说明我方的立场!」
他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浅井与朝仓、织田二家都曾交换过誓书;然而,如今由于你出兵攻打朝仓家,为了顾全大
义,因此我家主君
不得不背弃与你的承诺。浅井家与织田家的交情,就在奉还誓书的那一刻起,正式一刀两断。
这就是我家主君
所交代的话语。」
信长再一次大声地笑了起来,说道:
「不要发抖呀!土佐!我又不会杀你。你已经把他们交代的话传到了,现在你起来,回去吧!
请你转告备州先
生,他所顾全的义,只是井底之蛙所见的小义;他这只井底之蛙,终究没能明白我信长的心
意,真是个可悲的
人哪!……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那么,我确实把誓书交换给你了噢!」
「我再告诉你吧!下次再见面时,就是在战场上了,到时我们谁也不需对方客气;不过,既然
这次你的身份是
位使者,所以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我方阵营。」
尽管土佐极力想要昂首挺胸的走出去,然而他的身躯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目送土佐离去
之后,信长闭起
双眼,两手也不经意地握成拳状,轻轻地敲打着额头。虽然他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极为强硬、坚
定,但是这件事
却给了信长很大的打击。
阿市的丈夫……自己的妹婿!他真是误信了自己不该相信的人。不!这绝对不会是长政本人的
意思,一定是因
为长政的意见无法为浅井家的顽固分子所接受的缘故……
一旦浅井氏由背后攻打过来,那么,紧跟着浅井氏的出兵之后朝仓势一定也会立即反扑;更何
况,织田、德川
对于此地的地理环境根本一无所知!
由历次的战场经验来看,在他国作战最感困难之处,莫过于对当地的地理环境一无所知了。果
真如此,必定会
使他们陷入混乱之中,不仅是信长本身,连家康及所有将士也都将迷失于这令人分不清东西方
向的山岳地带了
。
难道三十七岁的信长真的就要因这一战而功亏一篑吗?让自己曝尸在越前的土地上,这岂不是
太可笑了吗?我
居然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这时,布幔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看来光秀已经召集所有部将来到这里了。
信长抬起头来。
(绝对不能让大家看到我的软弱……)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又浮现方才在浅井家使者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刚毅神色。然而,他却不知道
自己现在的脸色
,就和方才那名使者一样地苍白、僵硬。
死生
究竟有几人能在面对生死关头之际,仍安然地度过危机呢?
对信长而言,这次的危机恐怕是自田乐狭间以来,所面对的最大危机了。
在出兵之前,他就已经作过相当周详的计划;然而,如今竟然只因这一点小疏忽就落得全盘皆
输的下场!
想到这里,真叫信长欲哭无泪啊!
(长政到底还是摆脱不了人情这一关。)
他一直相信自己可爱的妹妹所嫁的丈夫,一定不会背弃与他的盟约;这就是导致他过于大意的
原因。
(我不怨长政!)
像自己这么大意的人,又如何能治理天下呢?要想成为足以治理天下的大器,就必须有决定自
己命运的能力。
「主公!所有部将都已集合完毕……」
光秀对信长说道。这时,信长抬起头看着部将们沉默的神情。
从左依序是柴田、佐久间、森、丹羽、佐佐等人并排坐在一起。右边坐着的,是德川家康、松
永久秀……更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秀吉正屈着他那小小的身体,沉默地坐在那里。
所有部将都看着信长苍白而僵硬的表情,没有人敢轻易打破沉默。
「哈哈哈哈哈!」好一会儿后,信长终于笑了起来。
然而这种笑声却不再给人有以往那种强而有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能客观地看清自己的
立场了吧!
他对众人宣布道:
「真是很遗憾,浅井备前已经背叛我方了。」
「……」
「我一直认为备前是个很有作为的年轻人,也认为他一定能明白我的志向,所以打从一开始我
就特别礼遇他;虽然好几次觉得他不太对劲,但是却不会对他出手。这都是我自己太过大意,
才会导致今日的后果;更抱歉的是,竟然殃及各位,希望你们能原谅我所铸下的大错。」
信长的这番话,有着他从未展露过的谦冲;这时,他的脸颊与双唇也都恢复了原先的血色。
如今再谈过去的事,已经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必须好好策划今后的行动。
「好!我相信各位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并不想勉强大家与我一起行动,你们可以尽量把自己的
想法说出来。」
「那么,大将!你想做什么呢?」最后进来的前田利家问道。
「我所要做的事,你们都知道的啊!就算我们决定撤退,后面也会有浅井家的精锐部队等着我
们;既然后退也会遭击,那我们不如一鼓作气攻向一乘谷城去,趁机刺死朝仓义景,这样还比
较划算呢!」
「嗯!既然如此,我们一定都会跟着你的,对不对啊?右卫门!」柴田胜家很谨慎地说道。
「这还用问!」
佐久间也向前跨出一步:
「如果我们一遭挟击旧自行撤退,岂不是显得太过软弱了吗?佐佐、丹羽、前田,我们的看法
都一样。」
「哦……」
「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然而他的话并未引起全体大将的共鸣。
松永久秀自然不必说,连光秀、秀吉、森三左卫门也全都保持沉默。
这些情形当然不可能逃过信长的双眼,不过他并没有指责他们。
他只是再次拍着双颊,笑着说道:
「那么,我们就决定兵分二路吧!一路负责协助家康先生避开敌军,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们开辟
一条安全返回美浓的道路,而我则带着另一部分人继续前进。」
当信长说到这里,原本表情木然的家康,突然由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众人面前说道:
「请等一等……」
「三河的亲戚呀!难道你有不同意见吗?」
「是的!」
「请你尽管说吧,不必客气!对于今天这种情况,我实在对你感到十分歉疚。」
「不!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根本不足为奇嘛!不过,织田先生,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们
应该先撤退才对!」
「你是说,明知浅井备前设下伏兵等着我们,我们还要撤兵好自投罗网吗?」
家康以平静的口吻说道:「不!我们既然决定撤兵,就必须立即行动,最好在浅井尚未布好阵
势之前,就带领全军脱离被困在山路上的危险。」
「什么……照你这么说,你是认为浅井军队的行动不会那么迅速喽?」
「正是!过去只听说浅井的兵士非常善于在山里作战,但是却没听说过他们的行动也很神速
啊!而且,第一……」
「第一?你是指什么?」
「一旦像织田先生这样的大将为朝仓军所败,那将是天下的一大损失啊!」
「嗯!」(汗-_-|||)
「更何况这么大的损失,是神佛所不允许的!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妨暂且以退为进,静待神佛
的旨意吧!」
「正是这样!」坐在末席的秀吉突然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一旦前进,不
就等于飞蛾扑火吗?我赞成德川先生的意见。」
「藤吉!」
「是,柴田先生!」
「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你先退在一旁,听别人怎么说吧!」
「你说这话就奇怪了……柴田先生!难道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赞成吗?啊!万一大将不幸在此遇
害,我们多年来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京师又会变成怎样呢?皇居
的营造、京师的人心……我藤吉郎之所以这么说,绝对不是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或畏惧敌人的
武力,否则我又怎能在金崎的战役里立功呢?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到夜晚一到,就立即退守到金
崎城去!请你就听我一次吧!请你……」
听到这里,家康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也愿意帮助你退守到金崎城去。」
「这个好!」
松永久秀与光秀同声说道。
然而,信长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紧闭着双唇,两眼定定地望着天空。
太阳已逐渐西斜,晚风拂过营长上的布帘并发出「咻!咻」的声响,传进营帐内每一个人的耳
中。
第三度出发
信长只是直瞪着天空,并未答应要退回去,于是家康忍不住微微探出上半身,继续说服道:
「千万不能为了小小的面子问题,而平白失去大好时机啊!趁着浅井派来的使者还未回到小谷
城之前,我们要赶快做好拔营的准备,这才是上上之策呀!」
「正是!」
在一旁附和的人,又是藤吉郎:
「在部队撤至金崎城的途中,由我负责殿后;至于滨松(家康)先生,也请你赶快离开此地
吧!」
「不!再怎么说都应该由我家康殿后……」
「这绝对不行!来!来!来!就先由你带头离开这里吧!」
「这怎么可以!」
「滨松先生!无论如何你毕竟是我们的客将啊!来来来!就先由你开始吧!」
秀吉就好象是指挥官似地发号施令,这更使得家康忍不住苦笑着,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
这可能是秀吉故意设计了这个气氛,好缓和一下大家的紧张情绪吧!没错,他一定是这么想
的。
——就在这一瞬间,心肠胸中猛然涌起一股斗志。
(就连猴子也这么珍惜我……)
家康的沉着鞭策着信长,而在这种情形下,藤吉郎秀吉更以他那过人的精力,鼓舞着众人的斗
志。
「好,我们退回去!」
信长说道:
「我们先退回京师,再重新拟定进攻策略。」
信长说到这里,就率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出帐外。
「好吧!各部队将营帐留在原地,只要带着士兵退回金崎城就可以了。在撤退的时候,行动必
须保持警戒,千万不能让敌人察觉我方的意图。」
当然,谁都没想到他们能平安无事地回去。
如今浅井长政已经是朝仓那方的人了,这么一来,流窜于南近江的六角承祯也一定会趁势而
起,还有三好的残党、本愿寺、睿山……不!除了这些势力之外,他们一定也已经尽其所能地
与武田、毛利取得联系了。
对信长而言,这真是天大的讽刺!因为这次策划敌军行动的总部,居然就是在信长的大力相助
下才得以重返京师的足利义昭将军所住的二条新邸……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因此使得决意撤兵
的信长思虑无比纷乱。
他原先认定浅井长政是自己这一方的人,因此很有自信不会受到来自背后的攻击,而自己只需
全力对付朝仓义景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天下大势就已完全底定……在信长基于这种想法所拟
定的大计划中,唯一的失算即是浅井长政的背叛;也因为长政的临阵变节,几乎使得信长前功
尽弃。
而今看来,他的敌人不仅是浅井,还有一直处心积虑想要讨伐他的朝仓义景,以及无法看清时
势而导致今日结果的将军足利义昭。由于将军在暗地里的活动,使得三好、六角、本愿寺、睿
山、武田等势力联合,准备打倒信长。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团结起来了,所以说这次的清时完全
不利于信长,只是未免败得太惨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决定撤兵,那么除了面对一切困难之外,也必须设法想出因应之道,以便
为下一次的再出发铺路。
「嗯,这简直像是又退回十年前了。」
虽然已经退至金崎城,然而信长此时已经不再显得苦闷、颓丧了。
「一旦决定退兵,就不要再有所犹豫,除了在城里留下部分兵马作为殿后部队之外,其余人马
都必须在今晚即时拔营,明白吗?」
这和乘胜追击的情形完全不同。大敌当前,想要安然由敌人面前撤退并不容易;更何况,一旦
我方意图为敌人察觉,在敌方的追击之下,必将导致我方全军覆没的命运。在这种情况下,在
城里担任殿后部队指挥的大将,就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信长毫不迟疑地任命藤吉郎为殿后
大将:
「浅井势很可能会由琵琶湖东方的木之本街道北上而来,所以我们必须由敦贺湖西出去,由朽
木谷入京;至于滨松先生,则由若狭的小滨、经过针田(火田——不晓得读音)、鞍马山入
京。当然在我们所经过的路径,必然有浅井的手下来回巡逻着。」
他非常明快的决定好回京路线。就在当天晚上,信长率领全军退出金崎城,只留下七百名木下
的兵力。
如今想来,这真可说是信长人生的第三度出发……
越过朽木
当初由坂本城挥军北上时,不仅兵士们个个意气风发,而且军容壮大;然而,在他们撤退的时
候,信长所带的手下甚至不足三百骑兵。
在这次的撤退行动中,信长与家康分开行动;丹羽长秀与明智光秀由若狭撤退;柴田、佐久
间、前田诸将也都分开撤退;如今留在信长身旁的,只有森三左卫门与松永久秀两人。
他们首先在佐柿小城停留,请城主粟屋越中守为他们指示越过朽木谷的路径。
时间为四月二十九日清晨。
见此情状,越中守的长男粟屋内记立即在父亲耳边说道:
「熊河的深处,是人迹不到的地方,我们不如把他引到那里,伺机取得信长的首级,这么一
来,不就可以出人头地了吗?」
粟屋越中守瞪着儿子,这时粟屋内记又说: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果我们真能取得信长的首级,并且把他带回京师献给将军,
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儿子啊!难道你疯了吗?」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您是不答应喽?」
「当然不答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信长公称得上是位举世无双的英杰……他使得持续近
百年来的乱世得以露出一线和平的曙光;为了将军、为了京师的百姓,他即出钱又出力,他是
这么一个伟大的人,何况他只是路过我们这个小城……你竟然说要讨伐他,这种行为就和盗贼
没有两样,太不讲道义了。假如你再这么说,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当然,信长不可能知道这对父子的谈话。然而,却有一句相同的话语不断地在他心中反复着。
(只要我能安全返回京师,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等着瞧!)
是否能够安全回到京师,是决定信长命运的关键。不!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神所赋予信长
的使命来得较为贴切。
粟屋越中守特别警戒儿子的叛意;他带领全部家臣引导信长等人来到熊河与近江高岛郡附近的
山中。当这一行人进到朽木谷时,骇异的发现四面全是一片光亮,这使得久秀与三左卫门同声
笑了出来。
「久秀!你看这里的景色,真是漂亮吧?」
「是啊!」
「从以前到现在,我们只是一心想着如何盗取天下;不过,这次将自己命运完全委决于天的旅
行,却也是相当愉快,我想你一定头一回有这种体验吧?」
「盗取天下……你这种说法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哈哈哈……我信长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在如今这种情势之下,再怎么费尽心思也于事无
补,所以倒不如将人生交回天的手中;这么一来,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你能这么想,当然再好不过了。」
「舍去野心的人生……那些追求超脱名利之乐的隐者、看破红尘的人,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主公!难道你也羡慕那些看破红尘者所处的境界吗?」
「你呢?你认为如何?」
「我,就如以前你所问过我的啊!」
「哈哈哈……我一点都不羡慕!我只是想到,我必须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好好的把握、好好
的品味、好好的享受一番哪!这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噢!听你这么说,那么等你回到京师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是我回到京师以后才要开始想的问题,现在我什么也不能想。」
「那么,你会立刻发兵攻打浅井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会杀了引起这次骚乱的公方先生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主公!」
「什么?」
「当你说要撤兵时,我原本以为你可能会从湖东的北国街道撤退,然后直接发兵攻打浅井的小
谷城呢!」
「哈哈哈……然而事实却与你所想的南辕北辙,象现在这样的山路不仅难走,而且又正逢下
坡,怎么样?久秀!现在可是你杀我信长的最好机会喔!……」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久秀挠挠他那满是白发的小鬓,苦笑着说道:
「说真的,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看来你似乎正在想着某件事情呢!」
「我对主公有了新的评价!以前我认为你只是空有武力而没有足够的智慧,性急、暴躁是你最
大的缺点……我一向这么认为。所以我想,万一你果真由湖东撤兵,然后直接攻向小谷城的
话,一定会使我久秀和浅井因而丧命……」
「原来如此,这倒是件很有趣的事呀!」
「然而,你一决定退兵,行动即有如电光火石般的迅速,而且到目前为止不曾损失一兵一卒;
你那缜密的心思以及能将自己的命运委决于天的过廓然胸怀……在在使我久秀对你的豪气由衷
地感到佩服!」
坐在马背上的信长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虽然浅井背叛了我,但我却因而得到松永弹正的诚心顺服喽!」
「如果真要这么计算,那你也并没有损失啊!不是吗?就如刚刚……」
「就如刚刚什么?……」
「不错!正因为你的这种豪气,所以才救了自己一命!你知道这回事吗?主公!」
「什么?听你这么说,难不成有人要杀我吗?」
「是的,那个人就是为我们带路的粟屋越中守的儿子;然而,由于越中感佩于主公的豪气,因
此才肯诚心地为您领路。」
「原来如此!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说到这里,信长突然停下马来。
此时早已过了午后二点,在那绿意盎然的山峡道中,就只剩下一条通往朽木谷的小径了。
「那么,就在这里让粟屋越中回去吧!」
「这样似乎较好,否则他在天黑之前就赶不回城里了。」
「好吧!请他回去吧!」
信长特地将越中叫到面前来,送给他一把短刀,并说:
「你的大恩容我日后再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今日诚心相待的情义。」
说完之后,就请越中回去了。从位于二里之外的那块层层相叠的大岩石上,可以望见朽木信浓
守元纲所在的城堡,于是信长将森三左卫门叫了过来。
「我们今晚就留宿在朽木元纲的堡内吧!你先去通知元纲,告诉他信长希望能在他的城内借住
一晚。」
「遵命!」
「你一个人去太过危险,带十五、六名兵士一起去吧!」
不久之后,森三左卫门回来向信长复命道:
「元纲那家伙全身披带盔甲,似乎准备在夜晚出兵的样子。不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肯打开城
门!」
这时信长反而大声笑了起来,说道:
「哈哈哈……在我信长这么无力的时刻,终于有敌人出现了,对方有多少人呢?」
「对方人数自然比我们多得多,何况他们又打算趁夜袭击我们……以我们这么一点人,这里又
仅有这么一条通路,我想,不到一刻就会被他们击溃的啊!」
此时太阳已逐渐西斜,出现在断崖谷地的暮色慢慢地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
如今既不能退回去请求救兵,前进之路又被堵住,看来他们又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了。
「主公!」
这时久秀微笑着说道:
「你能相信我久秀吗?」
「什么?如果我说能,那么你就有办法吗?」
「是的。假如你能相信我的话,我有把握可以说服朽木信浓……不过,朽木信浓和我久秀一
样,都有背叛你的意念,所以,你还愿意派我去吗?……」
「久秀!」
「是!」
「我不能相信你,但是我愿意相信你;我相信你们两人都有要杀我信长的念头。」
「原来如此!」
「你去吧!」
「啊?」
「我允许你去!尽量发挥你的巧辩,说服对方归服我们吧!」
说到这里,信长即由马上下来,大声地向众人说道:
「前面道路已被敌人堵住,我们暂且在此休息一会!」
命运之道
浅井长政父子由小谷城派往前线的使者,陆续地回来的。
由本堡小谷城的楼上,可以望见有多匹快马由北国街道上飞驰而来,所经之处扬起阵阵灰尘。
从使者背后所插的旗帜来看,他们是浅井家、朝仓家以及远在鲶江城却为了响应号召而起兵的
六角承祯等家所派的手下。
长政的妻子,今天仍如往常一般,站在高殿的顶端密切的注视下面的一切。
浅井家的大军由城内出发前往北国的越前,已是三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九日的事情。
今天已经是五月二日了——由前线送回来的伤兵看来,这几天似乎并未发生激战,难怪丈夫长
政及公公久政都还留在城内。
「夫人,你在那边站得太久了,这样对身体不太好喔!快休息一会吧!」
端着茶进来的老婢真喜对站在殿顶的阿市说道,然而阿市却头也不回的静静站在那儿。
看来哥哥信长与丈夫长政成为仇敌,已是不争的事实了。
由那些年轻小侍女与侍卫们的闲谈当中,他知道兄嫂浓姬已经在某天的夜晚,乔装成男人通过
北近江,快马加鞭地回到岐阜去了……
「——她真是个个性倔强的女人!她说即使信长不幸被杀,她也要拥立长男奇妙丸死守住岐阜
城!只要有人胆敢前来袭击,她将不惜一战。以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勇气夸下这种海口……」
听到这里,阿市不禁愈加佩服浓姬。
当初浓姬可称得上是个可怜的新娘,因为她负有必须取得信长性命的任务。
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经没有可以投奔的娘家了,所以她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丈夫着想,善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