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都是父亲甭殆以后的事,只要您还活在世间,那么我还是可以悠闲地过我的日子。”
“吉法师!”
“父亲,您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肚子痛?”
“如此说来,我死后你到底要做什么?”
“可能就成为尾张的大无赖而终其一生,也可能要掌握整个天下,二者取其一,这即是我的事
业。”
信秀仿佛受了当头一击似的。
“什么…… 天下?你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如果你真是一位大人物,为何写情书给父亲的爱
妾?”信秀迫不及待地问着。
“哈哈哈!”
信长的笑声足以震落天花板上的尘埃。
“这是个习题呀!如果此一谜底不揭晓,那么父亲辛苦一生所得到的尾张一国很可能就此崩
溃。哈哈哈!”
信秀突然无意识地用手握住大刀,这一瞬间,信长的身体往后飞跃,并且向乌龟般地缩了缩
头,露出了孩子似的顽皮眼神看着信秀。
“政秀,回去了!”
信秀起身,迈开大步,重重地踏出了玄关。
16.初老之恋
信长写情书给在末森城的父亲爱妾岩室之事,已经传遍那古野城与古渡两城的家人。
信秀仍然不解原因何在?儿子放言说若不了解个中原因,父亲辛苦一生所得的尾张一国将会很
快地崩溃,这种话听来实在令人泄气。
父亲信秀与平手政秀绝口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末森城扩建完工后,信长之弟勘十郎信行就于正月被迎进新居,而父亲信秀的爱妾岩室也住进
此城。
信秀将本城移到古渡之后,岩室夫人对于独处末森城总有畏惧之感。
这是一个起风的早晨,风声鹤唳,草木门窗都嘎嘎作响。
十七岁的岩室夫人,愈来愈娇艳动人。她为昨夜投宿此地的信秀斟酒。
“我最怕听这种风声。”
她露出娇柔的模样,身体微微挪近信秀。
“我很怕吉法师会乘风而来。”
“别说傻话了。”
信秀说着,却不经意地往窗户望去。灰暗的窗户时时发出悲鸣似的声音,信秀感到信长高亢的
笑声从风的对面传来。
“古渡的本城离吉法师公子的那古野城很近,我真的很害怕。”
“……”
“吉法师公子的行动没有人能懂,而且他一夜可行千里,有如猛虎一般。”
“吉法师以前曾来过你这里吗?”
这时信秀想起信长的话。
(……如果这个谜底不揭晓,那么父亲辛苦一生所得到的尾张一国,将会很快的崩溃。)
“没有!”岩室夫人轻轻地摇着头。和浓姬的才气与美丽相比,岩室就显得朴实多了,她就象
是一块刚做好的饼那样,令人觉得朴实与柔和。
“以前在热田的伯父家时,曾一起玩过,但却没有那种感情。”
“那为何会写情书给你呢?”
“不!之前有一次,他来到此城说要拜访勘十郎公子的。”
“他有来这房间吗?”
“是……”
“那是何时的事?”
“还未生又十郎之前。”
“那即是你怀孕之前,也就是来到此地不久所发生的事。那时吉法师说了些什么?”
信秀的问话虽然简短,但带有严厉的意味。十七岁的爱妾,脸颊与耳朵都涨红了。
“他问我是否要当勘十郎的小妾?”
“什么?勘十郎?”
信秀痛苦地阖起双眼,将酒注满酒杯。和年逾四十的自己相比,到底岩室是比较适合勘十郎或
是信长的呀!
“我告诉他我是属于主公的人,他就抓住我的肩膀……”
“他抓住你的肩膀,他想要做什么?”
他要我离开这里,并且说在那古野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房子,如果我住在那里,他可以随时
来找我……当时他的脸色叫人害怕。如果我不答应,他还是会来找我的。从那时起,我就对这
种风与那个窗户心存畏惧,仿佛吉法师公子随时都会来到似的。”
信秀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说了一声:
“好了。”
(依此看来,吉法师早就对这名女子有非分之想……)
不!也许事情并非如此。象他那样的怪兽,只要他真的想要得到,任谁也阻止不了,他一定会
把她带走的。
(那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忍者从清洲回来了,有一大事相告。”
说话者乃是这座新城的主人信长之弟勘十郎信行。
“什么?有大事?进来吧!勘十郎。”
信秀放下杯子,亲自开门迎接信行。
17.夜袭
“清洲城发生了什么事?”
在父亲的眼前,信行不断地颤抖着。
“今日申刻(四时)有人攻打清洲,且在城下放火。”
“什么?有人在城下纵火,是美浓方面干的吗?”
“是……”勘十郎那张端庄的脸骤然变红了。
“看来好象是兄长所为。”
“啊?”
信秀一时之间目瞪口呆,无以应答。
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滋事的家伙,信秀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连爱妾岩室,也对吉法师心怀恐惧。在过年这段期间攻打清洲城,且在疾风中纵火,真是太无
法无天了。
清洲城主织田彦五郎信友,与信秀同是织田族人。彦五郎的主人,是有“武卫先生”之称的斯
波氏的当主义统,也居住在城里。表面上看来,这里是此国之主斯波氏的居城,同时也是守护
职与织田大和守的根据地。
在浓姬嫁到尾张之前,这里常有密使出入,与美浓的斋藤道三互通信息,因为此地是能避开信
秀耳目而从事策谋的最佳巢穴。
彦五郎的家老坂井大膳,是有名的谋略家,人称小守护。其下有坂井堪介,河尻与一,织田等
三位重臣,他们的武勇闻名于三河,却受控于那古野弥五郎。
弥五郎并非织田彦五郎的家臣,而是斯波义统的家臣。最近他招募四百人成立少年队,对他们
加以密集训练附有双刀的枪支。
斯波义统,亦即是“武卫先生”,安泰地居住于清洲城,这是由于受到那古野城弥五郎的武力
护卫。
然而这复杂的清洲城,就在过年的这段期间遭到信长的攻击……
“的确是吉法师吗?”
“据忍者的报告,指挥者是哥哥,马是那连钱苇毛马,马上的英姿想看错都不可能。”
“平手政秀知道此事吗?”
不消说,信秀开始感到不安。
“勘十郎,万一那古野弥五郎出击,此城就危险了,要到了望台看一下。”
信秀突然象猛将一般,拿着大刀走向本城。
信行尾随跟上。
了望台在本城西方,高约四十尺,朝西而建,主要是为了警戒清洲的势力:换言之,是为了防
止清洲的侵入而建。
走出外面之后,西北风出奇强烈,身处其中,信秀感到有些头晕,那是酒精的影响。
肥胖的信秀,虽然身体有些摇晃不稳,但是脚步却是异常的轻盈,他很快地登上了了望台,而
信行跟随在后。
“不得了,不得了!”信秀大叫着:“清洲的城下成了一片火海,不必上来了,快通知家臣,
固守城堡。”
“如此说来,清洲方面可能会迎击。”
“是的,等他们来攻再准备就太慢了,城下被烧成火海,他们岂会保持沉默,令我担心的即是
那古野弥五郎!”
“我明白了……”
勘十郎从了望台途中下来。这一天是正月四日,大家还在庆贺过年,也许正喝得不醒人事呢!
想到这里,勘十郎开始感到不安。
(哥哥到底在搞什么呢?)
这场战争将如恶魔一般,如果弥五郎引以为傲的少年枪队追击,乘机攻打此城,那么父亲一生
的心血岂不完了。
勘十郎在下来时,听到父亲在上面又说:
“记住!绝对不能说出吉法师的名字,你快召集人马固守本城,要注意从清洲来的袭击,快点
发布命令。”
“遵命!”
就如父亲所说,这绝不能说出是兄长信长所为,否则谁都会认为这是经过父亲同意的战役。
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和平,却又要在一族间造成纠纷。
末森城终于响起一阵大鼓声。
人人立刻丢下手中的酒杯,披甲戴胄,匆忙地拿起刀枪,每一家都显得混乱异常。
其中不乏已经酒醉或是睡着的人,人们纷纷驱向城前。这时已是日暮时分,风势逐渐威猛,火
烧的天空显得一片通红,大家的心情都被这股不吉的威势所慑。
“到底是谁前来攻击?”
“也许是美浓方面吧!”
“大过年还作战,未免太不识相了吧?”
“也许对方是前去援助清洲城的。”
“安心吧!有主公在,如果发生什么大事,他一定会通知我们的。”
“但是……无论如何,在这寒冬里发动夜袭,也未免太过分了。”
“是的,况且还是选择祝宴的时候呢!”
强风依旧,大火不熄。众人急急前往集合,混乱的脚步声里,可以听到嘈嘈切切的私语声。
18.疾风之音
就在此刻----
吉法师在烈风中骑着爱马朝那古野城门而来。
一骑,二骑,三骑,数到第八骑后,城门吏便关闭城门。
与出城时一样,八骑人马都回来了,这时已满天星辰。原本他们所持的枪只上付有三把刀,腰
间系有打火袋与饭团,但却未见他们带着枪只回来。
随从者包括以前斯波义统的家臣丹羽万千代及其属下前田犬千代,另外则是最近信长从暴乱者
中所选出的五人。城门吏并没有想到他们会利用过年这段时间去打仗,他以为他们骑马到远方
奔驰。
然而在其留守时,清洲城遭人袭击之事,已从末森城传到古渡城,再从古渡城传到那古野城。
平手政秀从黄昏起也登上了城,到处打探信长的行踪。
信长还是依照惯例,先把爱马牵到马厩,并且亲自喂他红萝卜。
“真是好玩,肚子饿了,先洗个澡吧!”
信长准备带着这些恶童离去,当他们来到大玄关时,父亲的家老青山与三左卫门表情苦涩地等
在那里。
“啊!您回来了。”以顽固著称的与三左卫门向信长打着招呼。
“你们玩到天黑,这下子可让你们玩过瘾了吧!”他如此地斥责这些孩子们。
“殿下!”
“与三,有事吗?你不要责骂他们,这么晚回来,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殿下!进来里面再说吧!晚餐已经备妥,平手公也在此恭候多时。”
“啊!爷爷来了!好吧!你可不要责怪他们哦!”
信长露出神秘的表情,回头看了看那七个恶童,然后笑着离开。
进到里面后,浓姬已经为他备妥餐具。这时的平手政秀,表情严肃如常。
“爷爷!您先别说话,我肚子好饿呀!”
信长抢先一步说,然后将餐具挪向前。
“饭!”
“不行!”
浓姬回答。
“为什么?”
“先喝杯酒,阿浓自己也想喝啊!”
浓姬这么说是因为她了解平手政秀正在气头上。她亲切地看着信长,然后叫侍女拿酒瓶来。
“殿下……”
“什么事?爷爷!”
“你这个样子象是一城之主吗?”
“这又如何?”
“既然是一城之主,就不该终日游荡。如果你在游荡而让敌人将此城夺走,这岂不是成了天大
的笑话吗?”
“这种天大的笑话,我可没听过。”
“我告诉你,等一下你好好地问浓姬就知道了,我现在要回去了。”
政秀压抑满怀的怒火,郑重地点头后即走出门。
浓姬目送政秀离去后,为信长倒了酒。
“今天有人攻打清洲城,而且纵火烧城。平手爷怕有万一的情况,所以特地前来探望。”
“万一的情况?”
“他怕万一敌人前来攻击,所以不放心。甚至我也被他数落了一番。”
“什么?”
“他说既然我是你的妻子,就该问清楚你的去向。”
信长对此事毫不感兴趣,他一口气将酒饮尽。
“拿饭来!”
他将碗递给侍女。
“殿下!”
“你真烦,即使你跪地拜托我,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哈哈哈!”浓姬突然笑了起来:“阿浓并没有说什么事呀!”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背部和肩膀残留着灰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让信长吓了一跳。
“噢!这大概是玩火的火灰吧!”
“哈哈哈!”
浓姬又笑了起来。
“对不起,殿下,实际你的肩膀及背部根本没有灰烬,一点也没有。”
“什么?”
信长睁大眼睛看着浓姬。浓姬止住笑声,快乐地将酒杯送近嘴唇。
烛台的火摇晃不定,但这闪烁不定的火光令信长联想到一种魔性的美,一静一动相互交错着。
“唔——”信长又望了望浓姬,并且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阿浓。”
“是。”
“你可以写信给蝮,请他展示他的军力,我信长在清洲种下了怨恨的种子。”
“殿下……阿浓不会这么写。”
浓姬的表情显得格外的美。
“如果要写,我会告诉父亲说殿下是日本最好的夫婿。”
“什么?我是日本最好的夫婿?哈哈哈,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只利用八骑人马,即埋下将来轻取清洲城的种子,我要这么告诉父亲。”
“阿浓!你是有点小聪明,居然了解我的心意。”接着又大声说:“你们都退下,今天只要阿
浓一人服侍我即可。”
这一叫,吓得侍女们急忙地退了下去。
强风在屋檐上呼啸着。
信长默默地用餐。
“再给我添饭。”
“是!”
“在我吃饱之前不要说话。”
“是!阿浓也要吃点。”
信长咬着筷子,他开始由衷地佩服浓姬的才气。
(这女人竟然能猜透我的心思。)
到今天为止,我攻打清洲的用意,在织田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
我相信没有人会了解,因为对父亲及自己而言,最要小心的敌人便是身边的织田彦五郎。
彦五郎拥有一位智谋坂井大膳,他看穿父亲喜爱女色,便要求父亲收留加藤图书的侄女岩室。
(这是不可原谅的!)
信长已经下定了决心。
论武力,坂井大膳根本不是父亲的对手,但如果让父亲追求酒池肉林之乐,那么一定可以使父
亲衰老得更快,这即是他的苦肉计。
对一个年逾四十的肥胖武将而言,酒与女色是最大的毒药。长期奔驰沙场,原本就很疲劳,如
今又接近女色,当然也会增加饮酒的机会,这是健康的大忌,然而却也是敌人的目标。
正因为如此,所以信长逼岩室逃跑,而他写情书给岩室,也是希望父亲能自我反省一番。然
而,父亲却耽溺其中。信长的一切计划可说是枉然无功。
(好吧!既然行不通,那么就只好由我来搏倒清洲及坂井大膳了。)
但信长一直未付诸行动,直到今日。
信长就在今天的午刻(正午)集合了八位恶童,在寒风中一口气奔往清洲。
在过年期间,到处都可以听到歌鼓乐声。
他们如一阵强风杀到城门前,乘着风势朝天吼叫。
这令城中人大吃一惊,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匆忙地武装待战。他们发现壕沟方向的柳树下有一
些骑马武士手持刀枪在那里穿梭,而且在城下一角有人准备纵火。
“——发生大事了。有人偷袭,快关上城门。”
顷刻间,歌鼓乐声歇止,只听到城门急促关闭的声音,城内更是一片骚乱。
恶童们就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奔驰而出。
“——织田彦五郎,你就此关闭城门,真是卑鄙!出来吧!我们等着你。”
他们持枪开始攻击城门。
这时,火趁着风势开始蔓延。
人马呼声此起彼落。
“——到底有多少人马?”
“——三、五百人马吧!不!也许有千人吧!”
“——不!他们一定有很多人埋伏。不要出去,赶快关闭城门。”
这八位恶童有如修罗八荒,他们不管昼夜,成天不知疲惫地奔走于河川原野。因此虽只有八骑
人马,却让人以为有二、三百骑之多!
“——好了!到此为止。”
风势越来越强,信长故意在四处布置枪支,仿佛经过一番苦战似的。他将大家集合在小丘下。
“吉法师公子,此地弓箭可及,依然危险。”
信长面露笑容地点了点头。
“——虽然箭会射过来,但是你们不要怕,先在这里歇会儿。”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休息呢?”
“——将来自然会明白的,现在有人正从城垛上窥探,这就是做战。”
这时天色已暗,即使对方知道这里集合的人数,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这是信长经过充分计划以后的行动,现在他们即将结束这场战争。
“——清洲这个城算是攻陷了,我们也可以回去了。”
说着,他又挥着马鞭跑了出去,然而那些恶童,却没有人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在这座城里的浓姬,竟然能洞悉我的心。)
他已经填饱了肚子,将筷子往前一扔后,信长再度抬眼看着浓姬。
“阿浓!”
“是!我现在可以说了。”
“我好困,把你的膝盖借我一下。”
“好!但是你还没有洗你喜欢的石风浴呢!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我不管,反正你的膝盖借我一下。”
说着,他已经躺了下来,从下面可以看到阿浓雪白的下巴。
“好吧!你说吧!顺便帮我掏掏耳屎。你猜,我为什么要到清洲走一趟呢?”
“如果我猜到,有什么奖赏?”
“就这样吧!如果你猜中,今晚我就陪你睡!”
听到这个回答,公主满脸通红。
“八个人放火,绕着城跑,并且把枪丢在这边,这是殿下你的意思吧?”
“不错!”
“由此可知,该城的坂井大膳,实非明智之人。”
“嗯……再往里面掏吧!”
“好!”
公主利用发夹的尾端,往公子漂亮的耳朵的深处掏。
“他们所以把斯波氏的武卫交给清洲的彦五郎看护,是证明坂井大膳怀有野心,想要灭掉这个
当家。”
“哼!”
“如果对外界宣称是奉旧主斯波氏之命去讨伐织田信秀,对社会有所交代……”然后再设法杀
掉武卫。如此一来。由于彦五郎是织田的本家。将可以大摇大摆地当上尾张的太守。”
“……”
“然而由于武卫公也早已识破坂井的阴谋,因此两人之间彼此猜忌。但是阿浓的殿下早已看穿
这一点,是不是?”
“唔……”
“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明天在清洲城必定会引起一场骚动。因为在城堡内外目睹当时情形的
人必定会说,攻城的军兵人数不多,何以会用这样少数的军兵来攻打……经过这些无知者的推
测之后,结论是坂井大膳和武卫之间事先必定有密约,原先的计划必是要武卫先生做内应,里
应外合来讨伐彦五郎,否则不可能只率领如此少的军队前来攻打。请问殿下,我说的对不
对?”
信长这时却已经进入梦乡了。
“唉!”浓姬叹了一口气,张大澄澈的眼睛说:“殿下,如果你还认为我是蝮的唆使者,那么
你一定不会面朝我而睡。”
浓姬在他的耳边嗫嚅着。她抬头四处望望,这一回,她连颈项都泛红了。
这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
信长现在已经完全相信浓姬了,否则他不会将脸朝向公主睡。
侍女们整理膳后去了,浓姬趁此机会将嘴唇贴近信长白皙的额头。
19.怪兽横行
“报告主公大人。”
末森城的内外,已经弥漫春天的气息,樱花四处绽放,夜里凉风徐徐吹来,时序已入三月了。
信秀今天表情如常地来到爱妾岩室的房里,默默地喝着酒。这时,勘十郎的家老柴田权六进
见。
“权六,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不行吗?”
信秀并不想接见,但是权六硬是将浑圆的肩膀往前挪。
“主公,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本来应该要在古渡城参见主公,但怕见不到主公,因此才
骑马飞奔过来求见。”
“到底何事?”
“就是为了家督继承的问题,想必主公尚未裁决,我们重臣连署写了一封建议书,希望主公过
目。”
信秀拿过权六送来的连署建议书,把它摊开来。
他不必详读内容,即已明白究竟。
他们希望勘十郎信行是家督的继承人,这也是大家一致的建议。不过,信秀所关心的,是这些
连署者是谁。
因此,他先看署名者,其中包括信长的家老林佐渡守通胜、柴田权六、佐久间右卫门、佐久间
七郎左卫门、佐久间大学、都筑藏人、山口左马助、神保安艺守、土田下总守……等。看到这
里,信秀不禁叹了一口气。
勘十郎的家臣要推举勘十郎出来,这是不难理解的,但是连信长的姐夫到生母土田夫人的郎家
土田下总守也署名在内,这是出乎信秀意料之外的。
看来,信长是遭到所有亲戚的遗弃了。
“好吧!今晚我会详细过目,明早我再给你答复。”
“主公大人,除了那封连署信之外,我们另外也写了一封状旨。”
“我知道,一桩是写犬山城织田信清的事,另一桩是写清洲城彦五郎的事,是不是?”
“我们一族及家臣都有所觉悟,根本约束不了信长公子,往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所以这是
我们一致的愿望。”
“权六!”
信秀有些不悦地叫着。
“你们这封连署建议书,要我废除信长长子的名分,但是你们是否想过,吉法师是这么容易服
输的男人吗?”
“主公,您这么说可就奇怪了,我们大家绝不让他说一个‘不’字。”
“那就好,那么你有自信让他不说个‘不’字咯?”
信秀如此反问,但是权六却无言以对。
“权六,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实上,信长也有优点,但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愿望,
那么我会再三考虑,或许到时候的结论是必须斩了信长,届时你是否有自信可以与他单独决斗
而杀掉他呢?”
“啊!不……这完全是两回事呀!”
在此,权六充分表现出对信长的恐惧。从权六脸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根本不是吉法师的对
手。
“好吧!我会仔细考虑的,你退下吧!”
“是的,这是大家一致的愿望,请您做最后的裁决。”
说完,权六即告退下去。信秀望了望在一旁已听呆了的岩室。
“你到现在还是怕吉法师吗?”
“是……是的,他的眼神令人恐惧,白天眼睛里似乎象一道彩虹,到了夜晚,更是会散发绚烂
的青光。”
“是吗?权六似乎也很怕他。没错,就连我信秀,也开始对那只怪兽心怀恐惧了。”
“连主公也……”
“是的。他并非是一只普通的老虎,如果权六要他让出继承家督的权利,这对那只老虎而言也
许是不痛不痒,而且会心平气和地答应放弃家督的继承权。”
直到最近,信秀才发现信长并非很重视这个家督的继承权。
但是,他为何要写信给岩室呢?
又为何在正月时到清洲的城下纵火呢?
这谜底将逐渐地被解开。
(这家伙是不容易受束缚的……)
反而觉得自己被他捕捉到似的。正月的奇袭,使得清洲彦五郎与斯波义统间的疑云更为浓厚。
为此,彦五郎无暇考虑末森城与古渡城的事,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征讨义统,这是他目前最关心
的事。
然而,信长很有可能在彦五郎暗杀义统之后,以此为籍口,一举占领清洲城。
仅利用八骑人马,即掌握对方弱点,处处制造两人之间的误会,这实在是一大奇招。想到此
事,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关于权六刚才所提要废除信长长子名分之事,您有何打算?”
岩室不安地将手置于信秀的膝盖上。
“也许到时候,只好让勘十郎、权六、吉法师三人对决,看看鹿死谁手。”
“啊……这种事对勘十郎而言,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话是没错,但是人各有命。目前看来,那家伙的命似乎要比别人来得强。”
“如此说来……该如何是好呢?难道你要在家族的反对声浪中将家督的继承权让给吉法师?”
信秀用指尖触碰爱妾的脸,慢慢地说:
“让给他呢?还是杀了他呢?”
信秀自言自语着,这些话并不是说给岩室听的。话刚说完,突然一阵笑声从窗外传来。
“哈哈哈……”
门窗被推开了。
“啊!”
岩室吓了一跳,紧抓住信秀,而信秀也狼狈地握着刀。
“原来是吉法师,三郎,你在干什么,岂可如此无理?”
这时的信长,眼睛依然泛出彩虹的光芒,看着父亲。
“哈哈哈……”
他继续大笑着。
20.恶童的警告
想到自己的一番低语被信长听到,信秀感到十分狼狈。
“把家督让给我?或是杀了我?”
任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句温言软语。一般人会认为话中含义是与其让给我还不如杀了我,而感到
自身的危险。
“三郎,别笑了。”信秀大声斥责。在爱妾的面前,他一定要保留做父亲的威严。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真是无礼的家伙。”
信长总算止住笑声,他环顾室内,马上又回复孩子般恶作剧的眼神。
“父亲,我可是很忙的人,现在只是路过此地,顺便进来探望您!”
“什么?岂可对父亲说出这种话?”
信长皱着眉头,继续说:
“我就是不善于言辞,所以也很感困惑。父亲,我说出来,您可别吓了一跳哦!明天有人要来
攻打此地,我是特地前来通风报信的。”
说完,信长立刻离开了窗边。
信秀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等一下,三郎,你说是谁要来攻打这里?”
信秀急忙走到窗边,但已不见信长踪影,整个庭院杳无人迹。
信秀失望得回到原位坐下。
在烛台边的岩室夫人,脸色更显苍白。
“真奇怪的家伙,我以为他会与我争执,想不到他一点都不感到讶异就离去了。”
“主公……”
“什么事?有我在,你别怕。”
“不知道吉法师是怎么闯进来的……他刚才还说,明天有人要来攻打此地。”
“是啊!我也听到了,但到底是谁要来攻打此地呢……”
“会不会是吉法师自己?”
“不可能!”
信秀口中虽是如此回答,内心却感到不安。
这个信长不知会做出什么事,也许真的会来攻打这里。虽然他不是恶意,但确实让我惊吓……
“哈哈哈,我明白了。”过了片刻,信秀将杯子放在膝盖上。
“别吓我了,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事?”
“有关吉法师的事,你不必怕了。”
信秀粗壮的手臂绕过畏怯的岩室夫人的背部。
“明天是上巳的节日吧!”
“是的。”
“所以你放心好了,明天一天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真的吗?”
“绝对不骗你,为了你,去年我还特地从京都抓回内裹鸟,我们可以配白酒喝呢!”
岩室夫人摇晃信秀宽大的肩膀,轻柔地槌着信秀的膝盖。
“我并没有埋怨吉法师公子……但是如果主公愿意陪在妾的身边,那是最好不过了。”
她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信秀在,她什么也不怕。说着,抬头看着信秀那张严肃的脸。
“你真是可爱。”信秀用右臂搂着她,左手将酒杯送近爱妾的唇边。
“岩室,吉法师这家伙知道权六和家中所有的人在强迫我做最后的决定,所以他籍口有人要攻
打这里,让大家紧张一下。明天如果我在这里,大家一定会严加戒备,而他却可以挥挥手笑着
回去……”
“有这种事吗?”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牵制排斥他的人。只是此后,我又该怎么
办呢?”
“您是指对吉法师公子而言?”
“不是,是如何决定家督的问题。”
“您有何打算呢?”
“我还在考虑当中。吉法师说到的话也一定会做到,这就是他的个性。好吧!以后再想吧!我
有点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享受闺房之乐吧!来!跟我来吧!”
“是!”
21.落花纷纷
三月二日在十七岁爱妾的闺中,天候冷热适中,确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信长完全能了解父亲的嗜好,父亲的黄金时代为了扩张领土而战,如今与女人交欢,是他的回
春秘法,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吉法师居然也知道如此孝顺我……)
如果信长今天不来通报明天有人要来攻打此地,那么信秀便得连夜赶回古渡城,与其他妾所生
的公主们一起迎接上巳的节日。
然而由于信长的一句话,使得父亲能夜宿于自己心爱的岩室夫人身旁,这令信秀感到非常满
意。
(吉法师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呢?他要如何牵制柴田与佐久间呢?)
由于这是有关一族首领的事,所以信秀也颇感兴趣。
传说在一夜之间桃李都会一起开花的三月三日的早晨来临了。
“岩室,我要起床了。吉法师不知会用什么方法来牵制他们,我出去看一下。”
信秀这位身手灵巧的老武将,很快地起床。虽然满城樱花绽放,但是信秀并不在意,他在乎
的,只是某几个重要地方。从古渡城带来的三十个人,已经守在那儿。看来,这些护卫是彻夜
未眠地守着自己的寝室与勘十郎信行和各家老的房间。由于在和平中迎接这个节日,因此大家
的心情都放松了。在信秀的眼里看来,处处都有隙可乘。
“原来如此,那非得小心不可,否则这座七、八百人的城会被敌人一举攻陷。”
信秀巡视后,再回到岩室夫人的房间。
“真的有戏可看,如果吉法师前来攻击,勘十郎不知要如何应付?”
信秀象等着看演习一般,他的心情十分轻松。他回到房间,岩室因为昨夜的疲累,所以依然发
出轻微的鼻息睡得香沉。
“噢!原来春眠不觉晓即此之意也!”
爱妾半张着嘴唇,露出皓齿,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着实诱人,信秀看着,忍不住将身体卷入
被窝里。
他用手抚着她的黑发,经过一番调息,在春风徐徐吹拂之下,信秀再度进入睡梦中。
不知经过了多久……
突然传来哒哒的足音,信秀睁开了眼睛。
“主公!主公!快点起来,发生大事了。”
这阵急促声,乃是随信秀从古渡城而来的侍卫——五味新藏的声音。
(难道是吉法师到了……)
由于这是预料中事,所以信秀故意不回答。
“主公!快点睁开眼吧!”
睡在一旁的岩室夫人被这阵叫声惊醒,睁开了眼睛。
“啊!主公,到底是谁在叫呢?”
说到这里,新藏慌慌张张地打开房门。
“呀!”
岩室面红耳赤,仓皇地用被子遮掩身体。
“新藏,岂可如此无礼?”
信秀躺着叱责。
“情况实在十万火急,请主公见凉。主公,敌人已经迫近城门了。”
“别急,冷静一点。敌人是谁?来自何方?人数多少?先把事情说清楚。”
“是!敌人是织田十郎右卫门信清,兵力约一千。”
“什么?是犬山城的信清?”
“是的,犬山、乐田两城军兵,已经来到春日井,即将渡过龙泉寺川。”
“什么?原来是信清……”
信秀边摇头,边从棉被中站了起来。
“信清想谋叛?”
“是的!”
“叫勘十郎、柴田及佐久间。”
“遵命!”
“快升狼烟,然后你从古渡到那古野跑一趟,要把这个消息让吉法师知道。可恶的信清……”
信秀发出猛兽般的怒吼。
“岩室,快把我的大刀拿来。”
说着,他准备跑出去,但被枕头绊倒了,而此时新藏早已离开。又因为要享受书寝之乐,所以
也没有侍女在身边。
“啊!主公。”
岩室夫人上前抱起信秀。
“你怎么了?主公……主公啊!”
“唔……唔……信清……这家伙……”
以家中地位而言,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在信秀之上。然而信清却娶了信秀小妾所生的女儿,因此
也可以说是信秀的女婿。信清的女儿也即将嫁给勘十郎,最近正打算把公主迎接入城。所以当
信秀听到竟是自己的女婿要谋叛时,气得脑溢血发作,就在正要跑出去时,被绊倒在枕头边。
“主公啊!你怎么了?怎么了?主公。”
“唔……赶……赶快……吉法师。”
“主公啊!你要叫吉法师来,是吗?”
“嗯……”
随着这一声低吟,他那强壮的身体即倒在岩室夫人的手中。这时的岩室夫人仍然不停地爱抚着
他。想不到尾张的枭雄——四十二岁的织田信秀即在十七岁爱妾的手中与世长辞了。
此时房间里,仍然弥漫着旖旎风光。窗外春阳普照,城内也逐渐宁谥下来,枝头黄莺传来清亮
的歌声。
22.上巳的日子
柔和的春风,吹进了浓姬开敞的房间,四周一片生机。
庭院里的樱花已经绽放,天空的彩霞越过了曲轮,在天王森林的上空也染有彩霞。
“殿下,我已把菊酒端上来了,快起来吧!”
浓姬今天穿正面画有内里鸟的衣服背对着信长。今天的她显得格外亮丽,仿佛是从大和画里走
出来的女子。可是信长却不为所动地躺在原地。
浓姬先将茶盘放在榻榻米上。信长翻了一个身,又看着天花板,并将手插入鼻孔里。
“好了,殿下,起来吧!今天是女孩子的节日,所以殿下应该是阿浓的客人才是呀!”
“这种事真无聊,我才不在乎呢!”
“话不可以这么说,来快起来吧!”
她以甜美的声音叫唤他。突然,信长伸出手将她给抱了起来。
“阿浓的殿下,你还真象个小孩子……啊!看看你,手指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可以喔!快把
手给我看。”
浓姬先用纸将信长揉搓鼻屎的手擦干净,然后将红色的酒杯放在他的手里。
“我阿浓,为什么会这么爱你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一起睡过觉吧!”
“你怎么说这种话?”浓姬红着脸瞪着他,然后将菊酒倒入杯子里。
信长一口喝尽,接着将脚放在她的腹部。
“啊!你真是粗鲁。”
“我从这个角度看阿浓最漂亮。”
“别撒谎了!”
“我没有说谎,阿浓是我看过的女孩中最漂亮的一个,并不是因为你的外形艳丽,而是你让人
有活生生的感觉。”
“啊!今天你的嘴巴可真甜。”
“我只要一不留神,很可能就被你砍去脑袋,就算我的头没有被你给砍去,我的心也会被你给
抢走了。象你这种女人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这正是你迷人之处。”
“讨厌,殿下,你又在取笑我了。”
“阿浓,如果父亲娶的是象你这样的女人,那么我也就放心了。象岩室这种女人,让男人觉得
她是需要被保护的,她是一个依赖男子的女子。”
“以前殿下不是喜欢她吗?来吧!我再替你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