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妻子的职责;而她也得到了妻子应有的地位。
个性好强的浓姬,即使知道丈夫信长已经被害,也不会轻易退却。她一定会将自己武装起来,
只要有人想图谋不轨,她必定会与对方周旋到底。
然而……如今阿市却不能与他站在一致的立场,只能无助的在一旁暗自担心。
不知前去攻打越前的哥哥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丈夫的本意是不是真的向着朝仓家呢?
战局究竟会演变成怎样的状况呢?还有,阿市和他的孩子们又将如何呢?
「夫人,这样对你的身体实在不太好吔!我端杯茶给你喝吧!」
阿市依然没有回答。
「真喜!我真的变成一个只会生孩子的傀儡了……」
「你胡说些什么啊!殿下之所以不告诉你任何事情,是因为他对你用情太深的缘故阿!」
「兄长……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呢?」
「噢……这个……」
真喜打住了舌头,然后又说道:
「听说他在金崎城大败……从这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照你这么说,难道他快要被杀了吗?」
「夫人!这种事谁也不知道啊!更何况我们只是区区弱女子,这种事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真是可悲哪!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哥哥……然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是不
是啊?真喜!」
「是……是的!」
「不管是我的丈夫打赢这场战争,或者是我的哥哥获得胜利,我都没办法再活下去了呀!」
「怎么会呢?……」
「我到底该做长政的妻子,跟随我的丈夫,或……你曾经这么说过;然而你看!这家中所有的
人,全都一心向着朝仓,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我有异议的。所以,我只好一直站在这里看着。」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一旦我的丈夫和公公出阵了,那也就是我自尽的时候了。孩子的事,就有赖你多照顾了。」
「什么?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是啊!亲兄长与自己的丈夫互相残杀……」
说到这里,阿市自嘲似的回头看了真喜一眼,然后在原地坐了下来。
或许是由于怀孕的缘故,她的双颊、双脚都感到一股彻心肺的疼痛,这使得她的脸色微微的泛
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晃着肩膀说道:
「我真是生不逢时啊!我没有浓姬那么坚强,因此当长政决定出阵时,就请你替我送送他
吧!」
在那一瞬间,真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以袖口擦拭着眼角。
说实在的,以阿市的个性,她又怎么忍心看着长政和信长互相残杀呢?对于像她这样的弱女
子,唯一的选择只有「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话说回来,如果她只是一味的在浅井家人面前表示同情信长的话,反而会促使双方更快走向灭
亡。
「对了,夫人啊!你算算,当家的是在二十八日将誓书还给岐阜城主……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五
天了,所以……」
「所以,所以怎样呢?……」
「在我真喜想来……或许正有人居中交涉和议也说不定哪!」
「是谁?是谁会居中交涉和议呢?……」
「是谁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看,派出去的军队又原封不动地回来,而且殿下和隐居先生也都不
曾出城……更何况我们也没听到岐阜城主被杀的消息阿!……所以照这种情势来看,或许今天
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哩!……」
「真的?……真有这样的事吗?」
「所以说,你不妨放宽心胸,暂且等一等吧!」
其实连真喜也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然而她却看到阿市因她的话而恢复了开朗的神情。
「哈哈哈……」阿市终于出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启禀夫人!殿下和隐居先生正要过来这边会见夫人及真喜,请你们在此等候!」
长政的身边侍卫藤挂三河守急急忙忙由外面进来,双手平伏在地向她禀告。就在同时,她已经
听到了隐居久政的说话声。
悲哀的夫妇
「咦?什么?殿下和公公要来?」
阿市到底还很年轻,对人生仍抱有许多梦想。当她听到丈夫要来的消息,双颊立即泛起一股光
采,语调里也透露着兴奋。她很快的整了整衣饰,坐正了身体。
然而,老婢真喜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因为她已经发现平伏在地的藤挂三河的表情不太寻常。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她也平伏在阿市后面,但两眼却锐利的注视着由外面进来的那对父子的表情。
久政走在前头,长政紧跟在后,两人身上都穿着半武装式的战服。这时,午后的阳光由窗户照
了进来。跟在父子身后的小侍卫们为两人送上椅垫。真喜由刚刚父子两人的高声谈话知道,这
绝不会是一次轻松的会谈,他们一定是为了某种争执而来到这里。
从久政那霜白的长眉下,可以看到闪着怒气的眼光。
「媳妇!」久政坐下来时,一边说道:「我一向认为你是织田的公主,所以我也不想让你们兄
妹分开!」
「是……是!」
「然而备州殿下却一再为你辩护!」
「……」
「不过,你每天一直站在本堡的楼上看着下面的一切,这在其他家人的眼里看来,似乎有点奇
怪哦!」
「这……这是因为……」
「住口!」
「是!」
「我不是为了听你解释而来的,但我也不相信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将我们讨伐信长的秘密
泄露出去。」
「啊?这个是……」
「你不需回答我!两军对阵之时,首重士气;一旦在我方出现像你这样的怪异行为,必然会造
成众人的猜疑。因此我决定把你交由备州殿下处置,至于你身边的老婢真喜,就由我带回去,
你没有意见吧?」
真喜大吃一惊的耸动着肩膀,然而阿市却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没有意见吧?媳妇!」
「是……是的!」
「那好!藤挂!待会儿你立即把真喜带过来。备州先生,我先走了!」
长政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说。至此,老婢真喜已经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来信长并未自动投向他们所设下的陷阱,因为如此,他们才认为阿市跟真喜一定是信长派来
卧底的人,并且伺机通报信长他们所走的路线。
(敌人的妹妹……)
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啊!在接下来的那一刻,阿市跟真喜终于被迫面对即将被分开的事实。
(看来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公主了!)
想到这里,真喜只觉胸口有股热气袭来,然而她却不能在这里表现出心中的感伤。
「那么夫人,我暂且要离开你的身边了……」
说到这里,真喜立起身来,从久政与藤挂三河之间走了出去。
长政只是目送着她离去,口中不住的叹息着,并未立即开口与阿市说话。
由隔壁的奶妈房中,不时传来茶茶公主的笑声。
「你……每天都从这里看着下面的街道,是真的吗?」
「是的!」
「你是为了观察下面的美丽景色吗?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那边的景色确实相当怡人。」
「不!……」
阿市突然稚气的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在看由前线回来的部队,还有……注意看你是否出阵了……」
「你注意这些做什么呢?」
「一旦殿下决定出阵,我就在这里目送着你离去,然后自杀!」
「原来如此……」长政大吃一惊的看着妻子,然后缓缓闭上双眼。长政已经由这句话中充分的
了解阿市的心意了。
「原来如此!」他再次喃喃说道,接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对你来说,你如何忍心看着丈夫和兄长作战呢?」
「是啊!」
「但是,你却必须忍耐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
「不要再站在这里了,到处都是朝仓家的耳目啊!」
「是!」
「还有……」长政依然紧闭着双眼,稍微停顿之后又说道:「信长先生已经平安无事的回到京
师了。」
「什么?你说哥哥他已经平安无事……」
「是啊!他已经从满布着浅井及朝仓家军队的路上,平安无事的逃走了。」
「啊?」
「正因如此,所以你每天站在这里的举动,才会引起他人怀疑的眼光啊!你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长政首次睁开双眼,微笑的看着爱妻那不知该喜抑或该悲的迷惑表情,说道:
「信长到底不同于一般武将,就在朽木谷内,他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让松永弹正久秀以他的
巧辩去说服朽木信浓守;这么一来,不仅使得那两个人对他心悦诚服、誓死效忠,而且也使他
得以平安无事的越过那座山。所以啊!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京师,正计划着如何攻打我们呢!」
他微笑着静静说道。然而,这时阿市刚缓和下去的脸颊又再度变得僵硬了。
(哥哥获救了……)
这种一则以喜、一则以悲的心情,不断的啃噬着她的内心。
「要记住,你是我浅井备前的妻子!」
「是……是的!」
「因此你的心必须向着我。我备前遵从父亲的意见而对朝仓家尽义,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了。」
「是!」
「打从祖父那一带开始,朝仓家一直有恩于我们;更何况遵循父亲的意志,是我为人子者应尽
的孝道!」说到这里,长政热切的看着阿市,或许他是希望对方能了解自己的心意吧!
「所以你要记得,我是你的丈夫!」
「是!」
「而你,也必须听从我这做丈夫的命令!」
「是,我一定听从!」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我身为你的丈夫,就绝对不会做出让你羞辱的行为。织田阿市的丈
夫……将来不论你到哪里,你都可以堂而皇之的这么说。你也可以很光荣的对别人说,你是浅
井备前的妻子。」
「殿下,只要你一句话、一个指示,我甚至可以连生命都交给你……」
阿市急切地说道,而长政却慌忙堵住她的话语。
「你误会了,阿市!」
「啊?」
「我并不是要你死啊!要记住,万一有任何情况发生,我必须遵从武将之道殉义时,我希望你
能继续坚强的活着,为我们的孩子活下去,你明白吗?」
「你要我继续活下去?……」
「是啊!你绝对不能忘记这件事。朝仓家的义理,由我一个人来还就很足够了……没有必要波
及我们的孩子,你了解吗?今天我所告诉你的事情,一定要好好牢记在心,无论如何你都必须
活下去,这件事千万不要忘了,我心爱的妻子。」说到这里,长政的双颊忍不住垮了下来:
「哈哈哈!把决定告诉你之后,我感觉舒服多了。我和信长先生的战争,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
情,知道吗?你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阿市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伏在丈夫膝前痛哭失声了。
(看来丈夫和兄长是永远不可能再携手合作了……)
当她明白这一点后,除了哭泣之外,实在别无它法了。
镜子
信长回到京师后的第六天,家康也平安无事地越过鞍马山来到京师。
两人在相国寺内的一间小室,举杯庆祝彼此得以安然返京,同时共同商讨善后问题。
「哎!这次的事情真叫人觉得羞愧呀!」
「什么?这是一个很好的经验哪!」
「说的也是!由于这次的事情,因而让我那留守在京师的妻子连夜赶回岐阜,甚至连小孩子也
武装起来准备守城,这真是一个很好的经验啊!」
「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呢?立即攻打小谷城吗?」
「滨松先生,对于这件事嘛……」
信长淡淡的笑了一笑,伸手抚着胡须说道:
「你还是先回到滨松去,等我的暗号,好吗?」
「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立即攻打小谷城喽?」
「不攻打……如果能不攻打,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这么说来,难道你要再给浅井长政一次机会吗?」
「依我看,他是不可能悔悟的。不过,这次我们想要攻打他并不容易,因为他已经部署好等着
我们去了!」
家康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以前信长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信长变了!)
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任由怒气驱使,一口气从岐阜和京都发兵攻打小谷城;但这么一来,却
极可能铸下大错,造成更大的混乱局势。
小谷城附近布满了浅井部队,而他们也似乎准备长期备战的样子,无论敌人从哪里出现,他们
都会誓死抵抗。
因此,家康在内心暗自决定:一旦信长决定立即采取行动,自己一定要极力阻止他。
「滨松先生!我想我们暂且以退为进,先在这里休养一番,等到将来再出发时,一定是精锐尽
出,我要让大家再度扬眉吐气!」
「哦……」
家康虽然已经知道事情一定会演变成这样,但却仍然忍不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照你这么说,你是决定将来要一举与浅井、朝仓决一死战喽?」
信长不置可否的笑着,向家康举起酒杯,说道:
「无论如何,一旦织田、德川的联军决定作战,就一定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这是一支最强大的军
队;何况这也关系着我们的将来啊!」
「原来如此!」
「东边的敌军就由你对付,而我则朝着西边进军,所以啊!马上就可以让那些你引以为傲的三
河武士……名闻天下了!这将会使我们的地位更为提高!」
家康微笑的点了点头。
他正是为了这一点,所以才不辞辛劳的越过越前来到这里。如今看来,他们双方的利益已完全
一致了。
「这件事我明白了!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让我颇为记挂。」
「什么事?你尽管说,不必客气!」
「我们已经知道这次的事情,全部都是将军在背后一手策划出来的;既然已经知道将军想要对
你不利,你要怎么处置他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哈哈哈……在这段时间内不要去理他!」
「你说不要理他是指——」
「我们把他抛在脑后吧!反正我们也有密探在他身边,不是吗?」
说到这里,信长朝四周看了一下,再次笑了起来。
「滨松先生!」
「是!」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足利幕府的再兴能治平这个乱世、拯救日本。」
「这倒是实话……」
「而且,我认为天下之所以成为乱世,完全都是由于足利幕府缺乏理想、没有骨气所造成
的。」
「嗯!」
「然而,很遗憾的是,能具有为天下人着想的坦荡气量的人,除了我之外,不!还有你,你也
跟我一样,根本找不到第三人了……」
「是的,你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我才拥立公方先生的,你明白吗?公方先生直接从京里和那些野心家们联络、秘密商量
计谋的行为,只会促使这个乱世变得更加混乱……因此,我的拥立公方先生,目的在于设置一
面镜子,使那些野心家们无所遁形,把他们的阴谋一一照出来。换句话说,这面镜子也照出了
公方先生的阴谋……你不妨这么想吧!」
家康听到这里,脸色不禁变得紧张又苍白。
信长毕竟不同于一般武人,他远比家康所想象的更像个天才型大政治家、大政略家……这个大
发现使他惊讶得忘了呼吸!
「你明白了吧?滨松先生!我之所以会把那又老又臭的足利幕府的招牌抬出来,理由是……如
果公方他是个能让众人诚服、敬仰的人才,那么我一定会将这里的真实情形告诉他,请求他的
协助。然而,这个公方实际上却只是个平庸的人,还不待我去依赖他,他竟然自己活动了起
来。所以,那面镜子就照出了他和那些野心家们的影子,那真是一面得来不易的宝镜啊!因
此,我们现在还是必须把它放在那啊!」
「我明白了!」
家康的脸颊再度恢复血色,双眸也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辉。
「如果你明白,我就放心了。明天起,我们就要开始进行下一次的行动了。来吧!我们再干一
杯!」
元龟元年(一五七〇)五月六日。
这天夜里,家康和信长的心灵首次彼此契合。
千种岭的枪弹
家康之后,丹羽长秀、明智光秀两人也由若狭引兵回来了;而留在金崎城担任殿后大将的秀
吉,也很巧妙的避开了朝仓部队的追踪,平安的返回京师。
前此,京师盛传着种种不利于信长的谣言,而今这些谣言都不攻自破了。
信长召集所有已经回来的大将,似乎正讨论着下一次的行动哩!
信长于会见家康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五月九日当天,进入了近江,将野洲河原的六角氏及其
附近各城内由越前转战回来的武将全都收为自己的部属。
森三左卫门守着宇佐山城。
佐久间信盛守着永原城。
柴田胜家守着长光寺城。
中川清秀守着安土城。
这都是为了对付小谷城的浅井长政父子所作的准备,除此之外,应该另有其他意义才对。
如果情势许可,信长根本不想攻打自己的妹婿长政,而且他也一直希望能扭转双方这种反目成
仇的局势;信长之所以不断对长政招着手,即是由于他对长政仍存着一线希望。
因此,当信长巡视各城的坚固守备回到京师,并且前往二条御所拜访过将军之后,就立即派遣
使者至浅井父子那边去。
「——如果你们父子再对信长动手,那么将军义昭就要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征伐小谷城了。」
然后,信长将京师的守备任务交由明智光秀和丹羽长秀,自己则启程回到岐阜城。
他不管将军暗地里如何计划,然而他知道公方在表面上绝对不敢拒绝他所说的话。因为他深知
这点,所以才藉着将军的名义警告浅井父子,并且趁机回到睽违已久的岐阜城。不过,这次他
的返乡之行,却特意避开浅井家的领地,改走越过千种岭的山道。
也就是从蒲生氏的日野城经过音羽、田津,(火田)山,然后越过伊势千种岭的这条山道。
对信长而言,这实在是少有的周全顾虑。不过,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思,主要是因为他考虑
到,万一与小谷城附近浅井家军队起了冲突,那么他就不得不对长政下手了;而这正是信长最
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因此之故,他连自己织田家的旗帜也不敢大肆张扬。
他相信长政本人一定对他父亲的坚持对朝仓家报恩感到极度困扰,而且由朝仓家一直与将军保
持密切联系的情形来看,这件事的确不无可疑之处。在这种情况下,他之所以由将军义昭那边
派使者到浅井家,无非是为了留给他们父子最后和谈的机会。
信长在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启程离京。当他来到这苍郁深谷的内的千种岭山道时,
已是五月二十日的正午时刻。
跟随信长一起返回岐阜城的,有他的女婿蒲生鹤千代及香津田勘六、布施藤九郎等一百五十
人。他们此番回到岐阜,是自从在长乐寺举行相扑比赛以来三个月内的第一次。
「怎么样?鹤千代!你瞧,走这远离人群的山道,不也满好的吗?」
「是啊!这是主公的第二次爬山旅行喽!」
「你这家伙!你指的是上回在朽木谷的事吗?」
「正是!那次的事情,在京师可有很多传言呢!人们都说,像你这样的大将,竟然也会被浅井
和朝仓打得匆匆忙忙逃入朽木谷的山中去了。」
「哈哈哈……你想到底是谁散布这样的谣言呢?」
「当然是朝仓所派来的奸细喽!不过,除了那些人之外,其他人也很有可能啊!」
「什么?还有其他人?你是指……」
「正是!这或许正是大将唯一的弱点呢!」
「我的弱点有很多,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就是你那家到浅井家的妹妹啊!……由于你对她的爱,致使政策产生错误,这难道不就
是大将唯一的弱点吗?」
「鹤!」
「是!」
「这些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不!是公方先生说的。」
「什么?将军这么说?」
「是啊!难道大将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嗯!」
「当公方先生派使者出使浅井家后,就向其他人说道:大将就是因为有这个弱点,所以我自己
也可以作适当的处置……」
「鹤!」
「哇!你看!连马都被你吓了一跳!」
「你的话句句属实?」
「是的。而且,依我看,即使派了使者去,也不会产生任何效果的。」
眉宇间一副聪明伶俐的蒲生鹤千代,内心深深觉得信长对于浅井父子太过于忍让,连他都有点
看不过去呢!或许就是如此,他不时在谈话中加入自己的意见。
「嗯!」信长再一次低喃。
(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想必这使者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照此情形来看,自己的确该尽快有所决定了……当他想到这里时——
突然,两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山谷,仔细一听,原来是两发枪弹声。就在这时,又有
一发子弹笔直的朝信长握着刀柄的左手飞过来,射穿了他的衣袖,距肌肤仅有分毫之差……
「啊!」
所有的人全都齐声叫道,并纷纷下马,忙不迭的围到信长的身边。
「要不要紧?」
「有人想暗杀大将,快抓那名刺客!」
「一定就在这附近!啊,你看,刺客就在那棵大桧木的背后!」
然而信长却毫不理会这一切,只是叫道:
「鹤!」
他依然手执着马鞭,轻声地对鹤千代叫道。
由他的衣袖传来一阵火药味;方才还被枪声吓得立起来的马,此刻仍然高耸起耳朵,两眼充满
了饱受惊吓之后的光亮。
「是!」
「你想,为什么会有刺客出现在我们走的这条路上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说不知道呢?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的人,只有你和公方先生啊!」
「那么,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一定是公方先生授意使者将此秘密向浅井家泄露,然后再由
浅井通知六角啊!」
「你真有点小聪明!」
信长放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么,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考虑了嘛!」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连你都这么说了,我的确是该下决心了。」
「不仅仅是我而已,连京童都这么说哩!」
「什么?京童……」
「正是!你这日本第一的大将,竟然处处迁就浅井一人,为了不与他正面冲突,你宁愿选择有
朽木谷逃回来……对于那种背信忘义的人,你却连准备惩罚他的迹象都没有呢!」
「好吧!我已经决定了!」
「我想这样才是最好的!」
「不要去追捕那名刺客了,我们还要赶回岐阜去呢!」
于是信长又恢复轻松自若的表情,继续策马前行。
信长已经决意攻打小谷城;同时,与姊川的会战也正开始进行着……
姊川出阵
对以岐阜城为根据地而进出于京师的信长来说,京师之间的往还,使得他必须付出很大的牺
牲;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这也是唯一能绝对确保他实现志向的通路啊!
因此,信长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能疏通浅井父子,没想到浅井父子却一直摆脱不掉朝仓家
有恩于他们的事实;对于这对父子执着于自己义理的举动,信长感到非常惋惜。
(在这个时代,他们实在是极难得的武将啊!……)
所以信长才希望竭尽可能的争取他们成为自己这一方的人。但是,尽管信长用尽千方百计,他
们却似乎依然无法理解信长的心意……不!正因为长政已经完全了解,所以才使信长好几次隐
忍下来,给他们更多机会反省;然而,看来这一番心血都将白费了。
五月二十一日,距离上次回家已经有三个月之久的信长,再度回到岐阜城了。在听过长子奇妙
丸与浓姬向他报告留守期间城内的一切大小事务后,他开口问道:
「阿市有没有信来?」
浓姬的神色突然变得灰黯,默默地摇了摇头,说:
「她本人并未写信来,不过,听说我们派去服侍她的侍女真喜,已经被吊死了。」
「什么?被吊死了?」
「是的。因为他们怀疑真喜将城内的事向我们通风报信,所以把她吊死在城门前。」
「什么?他连女人和小孩子都杀,长政也实在是糊涂透顶啊!」
「这不是长政先生的意思,而是他的父亲久政先生的指示;这些都是我们派在那边的间谍所传
回来的消息。」
信长听到这里,突然将话锋一转,因为他不想再听下去。此刻,他认清了一件实事,那就是与
小谷城之间,除了决一死战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信长翌日开始为再次作战而准备。
既然对手是任他如何费尽心机也无法说服的敌人,因此他明白对方绝非弱者。敌方可以说是集
合了所有反信长派的势力,据他猜测,他们很可能采取阻断上洛路的战术;一旦战事果真发
生,敌人一定会发挥他们全部的武力,与信长作殊死之战。
到了五月末,先是有长光寺城传来柴田胜家因受到六角承祯的围困而陷入苦战的情报;接着又
有三好的三人行已由摄津一脚的上陆开始活动的消息传来。
其后,又接二连三传来浅井、朝仓的联军打算控制信长的上洛路,伺机夺回京都,及大坂的本
愿寺原意为浅井、朝仓军殿后等种种不利的消息。
如果连本愿寺也出兵的话,那么这就绝非仅是大坂的问题而已,甚至连尾张、伊势间的长岛这
个活火山也已为对方所控制了。
「此时绝对不能向他们示弱,不论是武田、睿山……不!甚至全日本的人民,全都睁大着眼睛
准备瞧瞧殿下有多大实力呢!」
浓姬以严肃的表情对刚集结了二万三千名士兵,并完成战备的信长这么说道。
这时正是六月十九日的晚上。
「嗯!你这女人,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我只不过是在提醒你,这一战和田乐狭间那一战差不多啊!」
「不要老说些显得你很愚蠢的话好吗?要是常常发生像田乐狭间那样的战事,那还得了?」
「话虽如此,但殿下你自己不也已经有所觉悟了吗?敌人夸下豪语……要使信长无法再踏入京
师。」
「嗯,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就好像是个无所不知的通人一般。不过,你到底从那听来这个消息
啊?」
「我阿浓自有我阿浓的耳目。如今三好的残党、大坂、长岛的本愿寺……还有睿山,都可能与
我方为敌,更何况武田氏也会全力阻挠我们进京。不!还有松永、筒井,他们也都可能在这次
战争中背叛我们,难道你从未想过这些事情吗?……」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你就直说吧!」
「我看你最好在尚未全力与浅井、朝仓作战之前,在这个月中找机会去一趟京师吧!……现在
人心已因敌人所夸下的豪语而开始动摇了,我认为应该以安定人心为首务。」
「嗯!」虽然信长故意嗤鼻一笑,但这番话却已深入他的心中。
看来金崎的撤退所造成的不安与震撼,远比信长所想象的更为严重。浓姬相当明白这一点,并
知道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战争,所以才要信长不要追究其它事,先带着部队回到京师去。
「要是我信长任何事都听从你的意见,那我还有何前途可言呢?」
「当然啦!我也知道这一点!」
「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多言……哈哈哈……我有自信能击败浅井、朝仓军,凭他们,如何阻止
得了我到京师去呢?……关于这一点,我一定会让他们有充分的了解!怎样?你明白了吧?大
人?」
信长开心地笑了。这时他突然想到,到了明天早上,正好就是他侵入北近江后满一个月。
小谷的思想
继信长由北近江出发之后,德川家康也带领一支精锐部队从滨松出发。当这个消息传到小谷城
时——
「德川究竟带了多少人来?我们必须据此决定与朝仓方面的联合呀!……」
此时已是六月下旬,正是盛暑时节,蝉声响遍整座山王曲轮的大书院。就在蝉声此起彼落当
中,隐居的浅井久政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与将士们并坐在一起商谈。
「听说他率领的军队大约有五千人。」
小野土木佐摊开地图,以手中的扇子指示着姊川的河形,然后说道:
「在这种溽暑之下,他们必须一口气到达远江……以信长的个性来看,他一定不会让他们有休
息的时间,极可能立即下令发动总攻击。」
「队经过长途跋涉的军队来说,这样不太好吧!」
「正是如此!」
「届时信长一定会使用各种方法引诱我们出兵,但我们根本不要理会他。」
「正是!」
接着三田村庄右卫门回答道:
「小谷城是个极为坚固的城池,因此我猜信长一定会在附近村庄到处放火,引诱我们出城。所
以,即使到了那种时候,我们也绝对不能出去,否则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嗯!我也是这么想……」
「然后,等到他们采取最后手段,发动总攻击时,也就是我们的机会了。到了那时,我们由城
门杀出去,在他们背后,有朝仓势的袭击,这么一来,还怕织田军不败吗?这一战,可真是名
副其实的岭崖殊死战啊!」
「是啊!」
主战派的急先锋远藤喜右卫门将扇子一收,非常兴奋地说道:
「在岭崖之上,也就是我们与织田方以决胜负的时刻。当然,胜利必然是属于我们浅井家
的。」
「没错……」
久政对坐在自己身旁的长政看了过去,说:
「织田的兵力约为二万……德川的兵力有五千,那么这二股势力和起来将近有二万五千人。然
而,我们只有七千人,而朝仓的兵力也不过八千人……光从数量而言,我们或许比不上对方,
然而我们却有赢得胜利的绝对把握,你说是吗?备周先生!」
长政以点头代替回答。接着问道:
「已经告诉朝仓家我们准备请他打第二阵了吗?」
「什么?还要有打第二阵的准备?」
「正是!只有一军的话,总是觉得不太保险;如果能预先准备第二军,不久可以预防万一了
吗?万一战事吃紧,他们就可以立即替补上来啊!你说,这样不是更好吗?」
「哦,原来如此!大家听见了吗?这一仗我们算得上是真正的胜利了!如今我方士气高昂,因
此即使双方兵力相差悬殊,我们也绝对不会输给对方的。这一仗,我们是必然得胜的
啊!……」
「父亲大人!」长政看向正沾沾自喜的父亲,说道:「对浅井朝仓六角家而言,这一仗绝对不
容失败,因此我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断信长的上洛之路。」
「对!就是这样!我们一定要让敌人见识、见识我方的毅力……我们要一举歼灭对方!将信长
逼回美浓,这么一来,胜利不就属于我们了吗?」
久政毫不理会额上涔涔滴落的汗水,继续说道:
「大家记住……要将其中的道理放在心上,好好的打完这场仗。别忘了,京师的将军家也站在
我们这一边呢!所以,只要我们击败织田势,那么摄津、河内到京师一带,不就手到擒来了
吗?更何况,届时三好的三人行及本愿寺,也会与我方一起行动……再者,崛起于尾张的长
岛,以及甲斐的武田家,也都接到了秘密指令……这么一来,火都烧到屁股上的信长和家康,
又如何能取得天下呢?他们光忙着守城就已经快要焦头烂额了,哪还有余力对付我们呢?情势
就是如此,所以大家一定把握住这次机会,好好的打这一仗啊!」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长政也不由得微笑着。
当然,他并未将事情想得像他父亲那样单纯、乐观。但是,在数次会见由将军义昭所派来的密
使之后,他的心中也渐渐地产生了一股自信。
义昭表示,只要浅井、朝仓军能成功地阻止信长上洛,那么他愿意亲自到本愿寺去,说服显如
上人与他们一起行动。
大坂本愿寺的坊官下间赖廉,是个极为杰出的人物;一旦他决定加入此次行动,那么长岛别院
的服部右京亮一定会立即攻向尾张;这么一来,必然也会间接促使武田信玄急于上洛来了。
如此一来,将军义昭手下的势力,除了武田、朝仓、三好、浅井、六角之外,还有松永、筒井
等;只要大家能取得共识,并组成一个合议制的新阵容,那么想要完全平定日本绝非难事。
长政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实在情有可原。
因为他不如信长那样透彻了解了足利义昭这个人。
无论如何——他认为既然义昭身为「将军」,而信长却不能与他和平相处的话,那么一定会造
成许多纷争……
(为了早日获得和平,所以不得不……)
因此,长政也逐渐的成为主战派,并且对自己所负的使命有充分的自信能够完成。
「报告!」这时,藤挂三河的声音由屋外传来:「云雀山有消息传来了!」
「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敌人已由山麓的町屋侵入,并且向民家放火。」
长政与父亲彼此互看了一眼,说道: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敌将是谁?」
「是森三左卫门和坂井右近。」
「好!那么,敌人尚未接近虎御前山吧?」
「是的。柴田、丹羽、木下等人都尚未开始行动,甚至也没有准备渡过姊川的迹象。」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接着长政又说道:
「大家都已经听见了吧?敌人已经展开诱我方出城的行动,但是我们决不能中计。这样吧!为
了提高将士们的士气,今晚各位就带着部下一同喝酒、跳舞同乐吧!」
「这好,这好!反正朝仓景镜先生也已经完成布置了。我看我们不如先为此仗举行一个庆功
宴,说不定反而可以诱敌入城呢!嗯,好!美作,你快去准备!」
一时之间,众人阖上面前的地图,纷纷起身。
信长的战术
浅井方的作战计划,是准备待由美浓侵入的信长将阵地移至虎御前山时,正面向信长挑战。
虎御前山位于距离小谷山二里外的南方,位置正好与浅井的居城遥相呼应;因此,信长可以由
此地观察到城内的一切动态。在浅井方的臆测中,即使信长发现城内兵士居然没有出城应战的
迹象,他也一定会下达总攻击的命令;然而,就在同时,由朝仓式部大辅景镜所率领的八千大
军,将会从织田势的东侧,也就是浅井的出入城——横山城偏南的地方,与城内的浅井势互相
呼应,两面夹击,如此一来,必然能够截断信长的退路。
浅井势之所以如此认为,完全是依照信长的性格加以判断,并且综合了所有大将的意见所作成
的结论。
这个结论果然正确!
虽然森三左卫门、坂井右近的手下,已经开始对云雀山麓附近的町屋放火,但是柴田、佐久
间、丹羽、木下等人的兵力,却还留守于小谷城的南边。而且,正如浅井势所预料的,信长果
然将阵营安置于虎御前山的山顶上。从那里,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内将兵们的动向。
看来在德川军赶至战场之前,信长就会按捺不住而下令开始总攻击了呢!
「——看吧!正如我们所意料的。」
「——是啊!我们这边真的没有人出去呀!」
「——这样才好啊!多留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好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织田势通过此地,必
须等朝仓势从横山那边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