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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门三略之卷.40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正是!当朝仓的第二阵到达时,也就是信长身首离异之时了。」

当四处的民房遭到烧毁时,小谷城内的兵士却只是如蜗牛般的躲藏起来,不时的窃窃私语着。

另一方面——

当信长于二十二日晚上从虎御前山上的了望台看到小谷城内的情形之后,即吩咐小侍卫送来饭

菜,并且说道:「真好吃,怎么样?长可!……你知道这些饭菜的滋味吗?」

森三左卫门的长男长可侧着头说道:

「啊!什么?……请问您在说什么啊?」

「我说今天的饭菜真可口!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不!这到底是指……」

「哈哈……你看吧!对面城内的人,全都畏畏缩缩的,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慑于主公的威武,所以决定守城喽!」

「哈哈哈!如果真是只有这么一点含义的话,这饭菜也就不会那么好吃了。据我看来,那是意

味着:这场仗他们已经输定了。」

「啊?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是因为他们输定这场战争了,所以他们才必须开始使用头脑啊!吃过饭后,我们就去一个

地方,你也一起来把!」

信长吃完饭,立即起身走向帐外,带着十五、六人及织田势的令旗,朝虎御前山的山下走去。

当然,没有人了解信长的用意何在;但是,他们暗忖:或许信长是想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的突

袭吧!

令他们惊讶的是,当信长来到山下之后,就沿着元川出了宫部,然后朝着姊川的南方去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此时,对岸的木下藤吉郎秀吉也追了过来,惊讶地问道:「殿下!你要到哪去啊?」

「朝马头的方向去啊!」

「马头的方向……这么说来,你是要到东边的国分田去喽?」

「正是!你也一起来吧!」

尽管秀吉还是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仍然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当他们来到东上坂的

左方之后终于逐渐的接近姊川的岸边,这时信长调转马头朝向南方,然后停了下来。

(哈哈哈!我明白了!)

信长以马鞭拍打着膝盖。

临机应变是信长在战场上奉守不渝的信条,如今看来他已经决意中途改变作战方式了。

「殿下!那不正是横山城吗?……」

「你明白了吗?」

「嗯,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对横山城北的卧龙山的龙鼻特别感兴趣!」

「原来如此!横山城的确是断绝小谷城对外联络的最紧要处!」

「藤吉!」

「是!」

「不只是和小谷城的联络而已,还有虎御前山的事情啊!」

「这么说来……是绝对不能让朝仓势进入横山城了……」

「这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呢?」

「还有就是……哦!要在这里等待德川先生到来,现在就请你慢慢等吧!」接着信长又说:

「还有……」

「还有?」

「哈哈……要是连你都不明白的话,那真是我信长的胜利啊!告诉你吧!那就是比智慧、比精

神啊!」

「跟谁比呢?」

「不用说当然是浅井父子喽!」

「哦,原来如此!照你这么说,浅井父子根本一开始就不打算出城喽?」

信长一笑,接着说道:「就算他不想出城,我也一定要叫他出来。从现在起,把你的部队移到

龙鼻去,和丹羽五郎左联手攻打横山城。」

「是!那么,大将你呢?」

「我还是带着我的部队驻守在虎御前山,等你们的战果,同时耐心等待家康到龙鼻来!」

当藤吉郎秀吉了解了信长的真正用意之后,不由得发出「是!是」的赞叹声。

诱惑中的诱惑

浅井的出城,是在横山城遭受猛烈攻击之后的事。

这件事完全出乎于浅井父子的意料。由于对自己的猜测过于自信,他们认定对方会直接朝小谷

城攻过来,因而集结所有兵力于小谷城,根本不曾想到要派兵防守横山城……然而,事情却不

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原先他们计划将主力放在小谷城,然后由朝仓景镜率领八千人进入横山城,偷偷绕到敌人背后

发动奇袭;然而,如今的情势却完全逆转。

除了从横山城频频传来求援的讯息之外,小谷城北方的朝仓势也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当中……

原以为只需静待信长发动总攻的消息传来的浅井父子,此时却必须面对令他们措手不及的变

化。

就在此时,浅井势又接获德川部队已经抵达的消息。根据密探的报告,家康和信长已经在龙鼻

会面;而当德川势力已逐渐朝织田势左方展开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六月二十七日的早晨。

「家康所率领的六千名三河精锐部队,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但是却仍然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

昂,他们甚至还是信长的先锋部队,大有毫不退却的气势。」

当藤挂三河说完这个消息之后,浅井备前守长政与父亲互望一眼,然后又陷入沉思当中。

此时朝仓的第二军尚未到达,因此一旦遭受对方两面夹击,那么他们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

络。

信长不可能将攻打小谷城的任务交给家康,而且有德川势兵力由五千人增至六千的情形看来,

他似乎也准备直接攻打朝仓势的样子。如此一来,朝仓势的八千兵力光是应付向北国街道展开

行动的信长军都来不及了,哪有余力支援浅井家呢?

「德川部队的确是六千人吗?」

「是的。我派了最优秀的密探混杂在百姓当中,一个个仔细的算出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那么,谁担任这六千人大军的部将?」

「是侍大将酒井忠次和石川家成。至于旗本的部将,则是赫赫有名的本多平八郎忠胜,及身经

百战的鸟居元忠、神原小平太、井伊万千代直政等勇士。」

「父亲大人!」

长政似乎有所决定的说道:

「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城与朝仓势会合,在横山城被攻陷之前,与信长一决胜负!」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啊!长政!」

尽管目前情势对浅井家不利,然而,马上要展开的,正是浅井势最擅长的野战。长政当下立即

派使者飞快赶到朝仓式部大辅景镜的阵营,告诉朝仓他的决定。就在当天,这两支军队不时在

小谷城东南的大依山进出,看来他们已经决意与织田、德川的联合部队正面作战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横山城的重要性。一旦横山城被攻陷,那么与南方诸城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使小谷城限于完全孤立之境。在这种情况下,万一与信长军开打,那么小谷城本身就没有其它

力量可供支配了;基于作战常识,因此他们一定必须尽全力保住横山城。

虽然浅井势的进出大依山是为了等待朝仓势本部的到来,然而此举却增添了准备守城的横山城

的将领们几分士气。

在进进出出的人马中,只见浅井与朝仓的大军源源不断的开到,这使得横山城内的士气更为旺

盛。

「——主君已经决定制止对方了。」

「——是啊!我们不如在今晚渡过姊川到对岸去,待明早同时与主君朝信长的本阵攻去。」

「——这好!即使他们知道我方已经出城,却绝想不到我们会在拂晓即发动攻击,所以我们利

用这种时刻攻过去正是上策啊!」

照浅井势的想法,织田势与德川势之所以迟迟未攻向浅井势,完全是由于对方太过大意之故。

想到这一点,他们决定二十八日晚上即是最佳战斗时机。

于是,他们即在进入大依山后静待夜晚来临。然后,浅井、朝仓的部队就在夜色的掩护下,迅

速地到达姊川北岸。

右手边是三田的朝仓势。

左手边是野村的浅井势。

就在浅井势对着信长本阵、朝仓势对着德川本阵的势态下,所有的人全都屏息静待暗夜的到

来。

情势可谓一触即发!整个姊川河原上充满了腾腾杀气。

清晨的战场

姊川的发源地在金粪丘,由此南下经东草野村至伊吹山西麓西折,然后在汤田村与同以金粪丘

为发源地的草野川会流,经过虎御前村后流入琵琶湖。

此川川面颇广,但由于夏季河水干涸,最深之处也不过二、三尺,因此涉水而过并不困难。

因此,浅井、朝仓势认为,在织田、德川的联合军不知道他们进出一事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在

破晓时分瞬间渡河,攻击还在睡梦之中的德川、织田军。

然而,到了二十八日当天,在天空微微泛白之前——以现在来说,大约是夏天的清晨三点,当

朝仓势正准备开始渡河时,突然对岸的德川军起了一阵骚动。

当然会有骚动!因为诱敌出城正是信长的目的,他们早就在对岸等了好久了……

「——对方开始动了!大家小心一点!」

正当浅井、朝仓势打算趁着灰黯天色度过河原时,信长军的本阵也开始调整战备阵容。

第一阵是信长麾下的稻叶一铁及氏家卜全,也就是所谓的美浓三人行。不过,家康对这项安排

却很不满意。

「——无论如何都得让我来打头阵!」

他非常强硬的坚持己见,于是信长决定:

第一阵德川家康

第二阵柴田胜家、明智光秀

第三阵稻叶一铁、氏家卜全

本阵坂井右近、池田信辉、木下秀吉、市桥长利、河尻秀隆

丹羽长秀则负责守着横山城。信长的部署已大致完成,从敌人渡河之后在到达信长的本阵之

前,共需经过十二个阶段,而且都以钢铁般的阵容迎着敌军。

这样,在天际微微泛白、川上迷雾逐渐褪去之中,战斗之幕掀开了,朝仓的八千大军正对着德

川势的先锋酒井忠次。

酒井左卫门尉忠次不仅是家康的重臣,也是他的叔父,是三河最武勇、最好的战士,更是个名

闻遐迩的大将。如今他手中握着枪,静待着敌人渡河至一半时,就要开始发动攻势了。

怒吼与喊叫声不时在河原上响起,双方兵力交战的激烈动作在仍是一片混沌的水面上激起阵阵

水花。

四周不断地响起法螺声,中间不时点缀着枪声及叫喊声。

由于双方都在等待天明,因此这场仗一开始就打得相当激烈。

「我们的目标是织田先生!」

「连德川家康也不能放过!」

骑马站在川岸青草地上观看战果的家康,听到由曙色朦胧中传来两声敌方大将的说话声。

看来酒井忠次的部队已经无法再抵抗下去了

「平八!你看,那是怎么回事?忠次军似乎有点站立不稳了!」

「嗟!」头上戴着鹿角大兜的年轻的本多平八郎忠胜昂首看了看前方,突然打住舌尖。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叫你让我打先锋的啊!……」

「你这笨蛋!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呢!等到织田部队渡川之后,我们才要扬旗进击,所以我可

不许你现在轻举妄动!」

他以不容许有异议的强硬态度制止了平八郎。就在这时,酒井的部队突然仿若阿修罗般的疯狂

作战;接着又有一骑大兵逐渐向家康接近。

「前面可是德川先生?」

马背上的男人穿着一双极了黑带子的战鞋,大声说道:

「我就是越前无人不知的真柄十郎左卫门直隆,凭我木叶武者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你一定就

是德川先生。」

敌人骑着马逐渐由草丛中往这边接近了。

「什么?他就是真柄?」

「殿下!」平八郎直催促着他。

然而家康却毫不理会。

「殿下!万一敌人攻向我们,那么战争可真的就要结束了。」

「不行!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等待织田势的消息」

于是真柄就以锐不可挡的气势,手持大刀如入无人之境般的朝着家康的方向攻打过来。

家康的脸色微微泛红,心里不由得咬牙切齿的想了起来。

鬼真柄

在越前,真柄十郎左卫门直隆的名号,就如他手中所持的那把五尺二寸钢刀名震全日本一般,

是非常响亮的。

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但由于平常锻炼有素,因此看起来仍然相当年轻。平常,他总

是带着四名侍卫,手中握着那把令他引以为傲的大刀到处向人夸示;大刀的光芒在阳光的照射

下变得更为耀眼,光是它所发出的逼人的光芒,就足以慑服附近所有的人了。

他所持有的这把大刀,名为「千代鹤之太郎」。

越前的千代鹤,是由有国、兼则等地的工匠共同打造出来的宝器,拥有「天下第一」的美称。

此外,「千代鹤之太郎」还有一把姊妹作,名为「千代鹤之次郎」,也是一把名刀,目前由十

郎左卫门之子十郎三郎所持有;这也是相当令德川势感到苦恼的事情之一。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的目标在于德川先生,如果有人不怕我真柄十郎左卫门手中所拿的这

把太郎大刀的话,那么就报上姓名出来吧!」

家康闻言不由得一震。

有太郎大刀为敌军开路,看来自己这方势必会崩溃的。

「殿下!」

这时本多平八郎又叫着他。

「好,你去吧!」

「是!」

在那一瞬间,主从两人的意气不谋而合,于是本多平八郎立即策马来到真柄面前。

「你就是那真柄十郎左卫门吗?我是三河的鹿,我来了!」

「哦……」骑在马上的真柄静静地瞪着眼前这个带着鹿角大帽的人。然后:「三河的鹿?那么

你就是本多平八郎喽?退下去!凭你这样的小鬼还不配跟我打呢!」

「十郎左!我才要你退回去呢!」

平八郎义愤填膺的怒道:

「谁敢阻止我三河之鹿的前进呢?还不赶快退下、让出一条路来!」

「怎么?难道这就是三河小鬼打招呼的方式吗?」

「我叫你让开,你听不懂吗?」

平八郎以枪指着真柄,接着对方慢慢地绕过他的右边。

十郎左卫门的攻势总算被制止了,平八郎不禁眉眼含笑的想到。不过,他仍然谨慎的与手中握

着太郎大刀的十郎左对峙着……

「绝对不许伤害平八郎,大家继续跟进!」

在听到家康话声的那一瞬间,平八郎这才发觉水边有数名旗本的年轻武士围挡在两人之前。

他们是神原小平太、加藤喜介、天野三郎兵卫等人;与其说他们是来救平八郎忠胜,倒不如说

是为了做成人墙挡在家康前面。

「一步都不退!否则就要让织田军笑话我们了!」

家康的怒吼鼓舞了平八郎的斗志。

第一队的酒井忠次方才已被打败,接续的第二队大将小笠原长忠在家康话声的激励下,又开始

整军进击,双方人马就在这水边你来我往……

「大家尽管往前进,不要管我!这里留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就在话声刚落的那一瞬间,真柄的大刀已经向着平八郎的头顶挥了过来;就在同时,平八郎只

觉似乎有人跃进了他和真柄之间,适时地解除了平八郎的危急。

介入两人之间的那名武士以长枪刺向真柄的坐骑,马儿在惊痛之下仰立而起,因而使得真柄手

中的大刀滑过平八郎的头边,掉落在地。

「本多先生!这个敌人就请你让给我们吧!」

「你是谁?」

「我们是向坂兄弟!请你赶快回到殿下身边,与他一起攻入敌阵吧!本多先生!」

「什么?是向坂兄弟啊?好吧!那就偏劳你们了。」

这时,混乱的局势似乎又出现了转机。

本多平八郎将真柄交由向坂兄弟三人对付之后,就从后追赶家康去了。

「我是向坂式部,见过真柄先生!」

「我是二弟五郎次郎!」

「我是三弟六郎三郎!」

向坂兄弟团团围住真柄十郎左卫门。

「你们这些家伙!难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此时,受惊的马儿已经安静下来,而真柄也再次挥动着手中的太郎大刀。

最后的一搏

此时天色已亮,姊川的水面在朝阳映照下波光粼粼。

胜负至今未见分晓。如今战事已不仅限于河岸边,双方并且都已由对岸直接攻向敌方的先锋;

由于双方在河原上展开一场激战,因此如果不是佩戴着旗帜,根本无法分辨敌我;这已经变成

一场逢人就打的混仗了。

打乱仗的情形还不限于此。

由德川军右翼出击的织田部队的先锋大将坂井右近政尚及其子久藏已经被浅井势的第一队矶野

员昌打败;接着,乘胜追击的矶野部队更以破竹之势杀向第二阵的池田信辉。

想必此时信长一定在本阵里急得跺脚哩!虽然德川已经开始向朝仓势猛攻,但是一直压抑己方

斗志而来的浅井部队,却在今日展现了令人惊异的斗志。

隐居的久政留守城内,备前守长政则昂首立于阵前,在他身旁的,有曾夸下豪语要在今日取得

信长首级的远藤喜右卫门及三田村庄右卫门、弓削六郎左卫门。此外,还有一批力足以一一当

千的勇士并辔跟随在矶野部队之后。

反观织田这一方,失去坂井右近之后的信长军正陷于苦战。

在这一场混乱当中,越前的赤鬼真柄十郎左卫门直隆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被德川麾下的向坂兄弟

围困住的情势,发出了有如野兽般的怒吼。

「我们要的是德川相声的首级,难道你们听不懂吗?如果你们还要百般阻挠,休怪我手下无

情!」

「哦!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啊!对吧?弟弟!」

身为兄长的式部取出枪来,在他身边的五郎次郎,还有与五郎次郎相对的六郎三郎也采取同一

动作。

不!除了这三兄弟之外,还有他们的随从山田宗六、田川大作等七、八名家臣也将真柄团团围

住,丝毫没有让他突围而出的缝隙;真柄就这么被卷在这个旋涡无法脱身。

三河兄弟之所以像防鬼出笼般地守着真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胜负的关键,因此他们抱着必死

的决心,决不让他逃走;从这里可以看出三河部队的团结性。

「小心防守啊!五郎!」

「我知道了,哥哥!六郎!你也是!」

「是的,我明白。」

「那就好。记住,千万不能让他逃走,否则我们就无颜面回去见本多先生了。」

「当然喽!怎么可能让他逃走?他只有一个人啊!」

此时已经艳阳当空,而附近也只剩下他们在僵持着,看来德川的军队已经渡河了。终于,一直

持着武器与向坂兄弟对峙的真柄十郎左卫门漏出了疲态。

尽管对手已经显得非常疲倦,但是向坂兄弟却仍然毫不放松的围着他……这时,突然由北岸传

来一阵阵的喧哗声,他们知道这表示德川先生已经带着大军攻向朝仓景镜的本阵去了。

「唉!你们这些人!我绝对不让你们继续像车轮似的对着我打,这实在使我厌烦透了!我看由

哥哥先来吧!」

「好,弟弟们,就照他说的吧!我来了,真柄!」

向弟弟示过意后,向坂式部突然举枪刺向真柄。

就在他以为自己刺到了真柄的大腿时,太郎大刀突然从右边挥了过来。

「啊!」

太郎大刀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身上,惨叫一声之后,式部由马上跌落下来。

他的盔甲在风中飘动,手中的枪也早已离手。

「你们看到了吧?年轻人!」

真柄从马上下来,以大刀指着中间的五郎。

「你这家伙!」

一心为兄报仇的五郎,很快地拔出了两把大刀。

五郎次郎所持的大刀仅有二尺六寸,而且只是一般的刀剑,因此在与真柄的钢刀接触的那一瞬

间,就笔直地朝天飞了出去。

在间不容发的那一瞬间,六郎手持十文字枪昂然站在真柄面前。

这时真柄十郎左卫门不由得后退一步,说道:

「真勇敢啊!向坂兄弟!」

这绝非违心之论。因为他由这三兄弟的表现中,看到了他从来不曾见过的浓郁的手足之情。

先是哥哥式部,其次是弟弟五郎……连最小的弟弟六郎也舍身护卫着哥哥。

他被三兄弟所流露的真情感动得退了一步。不过,这种感动固为人之常情,但是在战场上看

来,却是无用的感伤啊!

就在此时,六郎的十文字枪已经插入了十郎左卫门的右肩。

在这同时,真柄以他最自满的千代鹤太郎挥出了最后一击。

然而,飞溅的血花并非来自十郎左卫门的身体,而是那已经身负重伤的五郎次郎,此时他已经

身首异处了。

「哈哈……」

虽然肩膀受伤却仍奋力杀了五郎次郎的真柄,口中发出了凄厉的笑声:

「真勇敢啊!向坂兄弟,你使得我不得不杀了你。」

说完之后,太郎大刀应声而落,而十郎左卫门也不支坐在地上了。

六郎再度举枪朝他的腹部刺过去……这时,河原附近到处可以听见高叫着「胜利」的欢呼声。

「你们听到了吗?越前的强者真柄十郎左卫门直隆已经被三河的向坂兄弟杀了!」

恶鬼杀到

信长在散发着无比光与热的骄阳之下,以半笑半怒的神情直视着天空的一隅。

由接二连三传来的消息看来,这场战争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轻易就能赢得胜利。

本阵先锋的坂井右近父子被杀,担任第二阵防务的池田信辉也已被敌人攻破防线,连接续其后

的木下及柴田部队,也受阻于敌军威力而无法推进。

由于德川军已经渡河朝着朝仓势的本阵杀了过去,因此使得信长更急于向前推进;然而浅井部

队的力量确是如此强大,使得他难以越雷池一步。这时虽然已近中午,但是信长军却依然未能

扭转颓势。

如今,信长旗下的森三左卫门可成也带着一支由数百名抱着必死决心的勇士所组成的部队开赴

前线抵挡敌军的攻势;一旦这支部队也被攻破,那么信长就必须亲自持刀与敌人厮杀了。

「主公!要不要带马过来?」

由于敌军的呐喊声逐渐接近,因此蒲生鹤千代忧心忡忡地问道:

「为什么沉默不语呢?难道主公认为森三左卫门也陷于苦战之中吗?」

「鹤!」

「是的!」

「看来你的胆子很小嘛!我还一直以为你应该是很有胆识才对呢!」

「那么……那么你是有必胜的把握喽?如果是这样,那么我鹤千代……」

「哈哈……我怎会有必胜的把握呢?」

「啊?那你……」

「战争这种事情,不是输、就是赢……仅仅只有如此而已啊!」

「……」

「不过,现在的情况确是既非负,亦非胜。」

「对,就是这样!」

「正是!一旦森三左的部队被打败了,那么敌人就会来到这里。」

「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马啊!」

「到时候再说吧!不过,看起来敌人的势力似乎有逐渐向这边延伸的趋势。」

「是的,的确如此!」

「到那时,如果我们能从中切断对方的部队……放心吧!我信长可是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手

呢!」

就在同时,从附近传来一阵人群吵杂声,鹤千代不由得竖起耳朵。

(难道森的部队真的已经被敌军攻破了吗?)

正当他这么想着,突然又有声音传来:

「大将!大将在哪里?敌将三田村庄右卫门的首级被我方取得了,我正要把它献给大将呢!快

带我去见大将!」

听到这里,鹤千代较信长更早一步起身:

「三田村的头真的被割了?快把它拿进来!」

一旁的信长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由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又逐渐接近了。

「让我到大将面前去,我带了敌军的侍卫大将三田村的首级要……」

三田村庄右卫门与远藤喜右卫门并称为浅井家最得力的大将,也是一名一等一的武者;然而,

如今却逃脱不了身首异处的下场,而且还正被送到信长面前哩!

如果此信长不曾起身仔细端详那个人的脸,那么结果又将会如何呢?

全身沾满血迹、披头散发地走进来的那名男子,手中高举着的,正是三田村庄右卫门的人头。

提着人头的那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远藤喜右卫门。

他可以说是造就今日织田、浅井两家反目成仇的罪魁祸首。自从这两家结成姻亲以来,他就不

断地在两方燃点恨火,处心积虑的促使双方开启战端;甚至此次当他出城作战时,他还夸下势

必取得信长首级而还的豪语。而今,就在浅井势正逐渐逼近信长的本阵时,他却取了战友三田

村庄右卫门的人头,并且亲自把它送到信长面前。

「让我到大将面前去!你看,我拿的是三田村的首级而已,绝对没有其他意图。请让我参见大

将吧!」

「主公!要让他过来吗?」鹤千代说道:「取得三田村的首级一事,一定可以使我方军势士气

百倍!」

「好吧!让他过来。」

信长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他人眼中看来,此举无异于将恶鬼招来自己家中;只是,没有

人知道这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这时,嘈杂的人群声似乎一步步地更接近了。

看来逐渐接近信长本阵的敌方矶野员昌的部队,已经被织田势的稻叶一铁率军从中截断了。

这意味着信长最后的作战时刻已经到来。

在这场混战当中,信长和蒲生鹤千代一直有着一种怪异的直觉。

因为,三田村庄右卫门毕竟称得上是浅井家首屈一指的豪将;然而,取得他首级的人,却只说

要见信长,丝毫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然而信长却不想多问……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太过于忧心正接近本阵的敌军矶野部队的缘故。

按照他的作战计划,如果稻叶一铁从中袭击对方,那么这一仗就有胜利的把握了。

「好吧!让他过来。」

信长说完之后,就由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帐外。这种举动并无特殊含义,他只是想亲自迎接取得

敌军大将人头的部下罢了……虽然这只是一个无意识的行动,但却由于这个行动而救了他自己

的性命,也改变了这一场战争的命运。

如果让远藤喜右卫门进入信长的营帐,那么信长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信长却决定亲自到帐外接见他。

单手高举着三田村的人头、全身溅满血迹的远藤喜右卫门,看来像个名副其实的阿修罗!在他

的左脸颊上,有一刀为大刀砍中的伤痕,血不断地由颊上滴落胸前。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由他全身的武装来看,可知绝非一般的小兵,然而信长却无法认清他到底是谁。

「参见大将!信长公……」

就在那一瞬间,信长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僵硬。

如果是自己这一方的人,那么信长只需看一眼就可以认出对方;然而当信长的眼光与对方接触

时,他却发觉那其中充满杀气……于是信长再度问道:

「你是何许人?」

信长高声喝道。就在同时,鹤千代已经拿起了大刀,而喜右卫门也如同野兽般的跃了过来。

就在这烈日之下,双方白刃相对,这时信长的身体也向右边闪了过去。

这场激战与其说是比武力,不如说是比双方的斗志;就在双方你来我往之中,命运也作了微妙

的裁判。

在信长跳开的同时,蒲生鹤千代高声喊道:「有刺客!」接着所有人都举起了枪对准远藤喜右

卫门。

「说!你到底是谁?你这卑鄙的小人!」

竹中久作以沾着血迹的大刀抵着喜右卫门的鼻尖。

竹中久作即是秀吉的军师——竹中半兵卫重治之弟。

「哼!」

远藤喜右卫门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

「退下!再不退下,我就真的打喽!」

「难道你还不束手就擒吗?」久作又进一步问道:「哦,原来你就是远藤喜右卫门啊!」

听到这里,喜右卫门突然摇晃了一下身体,说道:「来吧!你就杀了我吧!」

同时自动将大刀丢到地上。

「不行!我要你降服于我。」

「降服?哈哈哈!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是浅井家的远藤喜右卫门直经,你想我是会降服于

你的人吗?」

「好吧!那么我只好杀了你。」

于是竹中久作将掉落在地的大刀拾了起来。

信长哑口无言。

(真是个全然看不清时势的顽固家伙……)

不过,他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顽固者,却也有着贯穿始终的气概……正当他这么想着时,久作

与喜右卫门两人已经在河原上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了。

起初是喜右卫门占上风,但是与他对打的久作也不肯服输,利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敏捷的闪

过了对方挥过来的一刀,并再度取得优势。

在凌厉的攻势被对方瓦解之后,喜右卫门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上到处伤痕累累,更何况与

对手在年龄上有着悬殊的差距,因此很快的就为对方所杀,鲜血飞溅在四周的草原上。

「浅井家的侍卫大将远藤喜右卫门直经的首级,已经为我美浓的竹中久作重矩所取得了。」

久作高举着喜右卫门的头高声说道。这时,在距离十四、五尺的青草丛中有人高声叫着:

「进入我方本阵的浅井家大将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已经被织田家的部卫中川喜助等生擒了。」

信长闻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里。

身着镶有银箔既刻着桐蝶纹的黑皮阵羽织的信长,在走回营帐的一路上不时地摇晃着肩膀笑

道:

「这么一来我方就赢定了!」

一切都使人恍如置身梦中,唯一真实的是,在面对着残酷的战争时,每个人的生命都变得不可

思议了。

胜利之迹

在远藤喜右卫门被杀、安养寺三郎左卫门遭擒的那一刹那,胜利之神就已经背离浅井和朝仓的

联军了。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攻入信长本阵的浅井矶野员昌部队,在右翼为稻叶一铁所冲散之后,也节

节败退了。

就在这时,德川部队已经顺利渡河并击退朝仓军势的消息传来,于是信长军也率领本阵兵马开

始渡河。

自黎明之前开始的这场大会战,终于在午后两点时由织田、德川的联军取得了胜利,此时战场

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敌军的旗帜或标志物。

午后三点——

信长将本阵移至北岸。不顾一心希望直捣小谷城的秀吉等人的强烈反对,信长神情自若的在椅

子上坐了下来,命人将被生擒的安养寺三郎左卫门带至面前。

「你就是安养寺三郎左?」

「正是。」

当信长一语不发的上前为他解开绳索时,年仅四十的安养寺三郎左卫门的脸上浮现的羞怒交加

的表情:

「这次算我运气不好,居然双手被缚的战在敌人面前,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虽然你亲自为

我解开绳子,但是我并不领你这个情,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不成!」

「不成?……照你这么说,难道你认为我三郎左会降服于你吗?告诉你吧!无论再怎么问我都

没有用的。」

「三郎左!」

「是!」

「谁要你降服了?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啊!难道你认为我信长连分辨谁会降服、谁不会降服的

能力都没有吗?」

「那么,为什么你要为我解开绳索呢?你的这种举动着实令我三郎左感到迷惑。」

「嗯,这只是你的想法,我希望你能看清事物的真伪,而且我相信以你的头脑一定能将这件事

看得非常透彻才对!」

信长悠闲的挥动着扇子,说道:

「把今天取得的敌军首级全部送来这里。」

他命令秀吉。

秀吉侧头示意小侍卫们将首级送进来。对于信长不肯乘胜攻打小谷城一事,秀吉心中有很大的

不满。

作战首重士气,而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因为浅井势的士气已经跌至谷底,又已溃败

回小谷城,此时进攻不正好能一举将其歼灭吗?由于认为自己的主张相当正确,因此秀吉心中

的怒意一直无法平息。

(由这件事情看来,大将心中仍顾虑着他的妹妹……)

当秀吉带着小侍卫将首级送来后,信长对佑笔(书记秘书)的武井夕庵说道:

「你将这些首级主人的姓名一一记下!」

他神情严肃的命令道。

「遵命!我已经准备好了。」

「三郎左,你看看这第一个头是谁?」

安养寺三郎左抬头看了一眼侍卫所拿来的首级之后,很快地又低下头去。

「是舍弟彦八郎的头!」

「嗯!既然是你的弟弟,我会派人厚葬他!接下来呢?」

三郎左抬头瞄了一眼,攸地咬紧了双唇。

「是我的另一个弟弟甚八郎。」

「原来这两个都是你的弟弟……那么,接下来呢?」

当三郎左第三度抬起头时,颊上已布满了泪水。

由于这些首级都已经用姊川的水清洗过,头发也被梳理得非常整齐,因此一个个都像陶瓷人像

般的光整而没有生气,那紧闭双唇的表情更是令人感到悲哀。

「啊!那是朝仓的家臣真柄十郎左卫门之子三郎的首级。」

「哦!这么看来真柄父子都被杀喽?」

「正是!当他知道父亲被杀的消息之后,自己也马上自杀了,真是一个勇敢的人哪!」

「接下来呢?」

「这是弓削六郎左卫门!」

「没有错吧?再接下来是?」

「这是远藤喜右卫门的郎党富田才八。」

「接着呢?」

「中野又十郎!」

「接下来呢?」

「是高田弥左卫门之子十郎!」

在指认过将近三十个首级之后,三郎左又被问道:

「接下来呢?」

此时泪水已干、双目红肿的三郎左,心中陡地升起一股怒气。

「我不知道!」

「什么?你说你不认识这个首级?」

「我不知道!」

「哈哈哈……你不可能不认识的,这头是远藤喜右卫门的啊!三郎左,你明白我在这些首级旁

边加上名字的用意吗?」

三郎左紧闭双唇一语不发。

「我是为了把它们送到京师让将军过目一下,才特地这么做的。」

当信长说到这里时,三郎左微微地变了脸色,而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的秀吉也恍然大悟般的猛

拍了一下膝盖。

两人同在那一瞬间了解了信长内心的想法。

「没错!我必须将这些首级呈给将军过目,否则不久之后,久政、长政父子也会是其中之一,

这道理你懂吧?我必须让将军明白,由于他不负责任煽动所导致的结果……如果他能明白,不

就能使这种无意义的战争不再发生了吗?为了避免有更多人遭到这种无谓的牺牲,所以我才不

得不这么做啊!你明白吗?」

这时安养寺三郎左不由得失声痛哭。

「好了,好了,我不再叫你指认首级了。」

信长柔声安抚道: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回答?」

「好……好!我……我愿意回答。」

「我想请问你:你认为我方应该立即发兵攻向小谷城吗?在我方认为,兵败而退回小谷城的浅

井部队想必已经疲惫不堪,甚至毫无作战余力,但不知你的看法如何?」

三郎左拭去泪水,说道:

「没错!今日打败了的军队固然已无再战能力,但是……」

「然而……怎么样?你快说啊!」

「是!打了败仗的军队的确无法再战,但是浅井势除了今日出战的备前守(长政)之外,城内

还有由下野守(久政)所率领的一千多名兵士担任留守任务,再加上由井口越前所派来的六百

人、千由采女的四、五百人,因此守城的力量可谓相当雄厚……即使你们想乘胜攻击,他们也

有足够的兵力抵抗而不需用到今日已经出战过的部队,所以这座城是不会那么轻易的被攻破

的……」

秀吉听到这里,突然腼腆地望了信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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