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敌人出城应战,那么胜利必然属于我方;但一旦对方决定守城,那么小谷城即是一座固若
金汤的城塞;正因为信长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下令停止攻击。
(而且他还故意让这件事由敌将口中清楚地说了出来……)
正当秀吉的心中不断的翻搅时,三郎左突然两手往地上一放,说道:
「这种不该说的事……我居然也说了!请你杀了我吧!求求你,请你立刻成全我吧!」
「三郎左!」
「是……是的!请你成全我吧!」
「难道你认为我不懂武者的精神吗?」
「照你这么说,未免对我太残酷了吧?」
「我决定采用你的意见,不攻打小谷城了。好吧!就让小谷城保持和往日一样的景象……至于
你嘛!也可以回到小谷城去,告诉备州先生这里所发生的事,将你的武者精神发扬光大!」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并不想杀你啊!三郎左!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悼祭你两个弟弟的亡魂。同为拿着刀在战
场上奔驰的武士,我对这件事也感到非常遗憾。」
「但是,这么一来……」
当三郎左正欲发言时,信长却制止了他:
「多说无益!不过,请你转告备州先生,由于你的说服,使我打消了攻打小谷城的意念,现在
我将立即率兵回京,我相信备州先生一定会非常感谢你的。对了,彦三!」
信长对不破河内守指示道:
「你就负责护送安养寺先生回到小谷城去吧!」
「是!」高声回答之后的河内守立即站了起来,然而安养寺却抖着双肩激动的呜咽着。
四日归城
虽然信长取得了胜利,但是他却放过了小谷城。
如今信长只希望长政能好自为之,因为四周的情势已经不容许他再继续顾虑到小谷城了。甚至
连浓姬也相当清楚这一点,因此,即使不曾讨伐朝仓和浅井,也必须在这个月内上京一次……
她对他提出这样的忠告。
「——信长的上京之路已经被封锁了。」
一旦这个谣言传开来,恐怕连京畿也要动摇了呢!
因此信长决定将这些首级送到京师,藉以向将军及京师的民众表明,尽管浅井和朝仓联合叛
乱,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实力——这才是首要之事。
在安养寺三郎左卫门由不破河内守护送回到小谷城之后——
「——大将准备让将军验明首级。」
信长即打算以此为名目将取得的敌军首级送往京师,并且立即下令全军作好拔营准备。
打败浅井、朝仓联合军后,翌日即自动来降的横山城由木下藤吉郎担任守备;此外,由于必须
控制辗转南逃至佐和山城的矶野员昌,因此特地在城东的百百屋敷造了新城,由丹羽五郎左卫
门长秀驻守。
虽然小谷城的浅井部队此番作战失利,但是却仍留存着大半实力,这是绝对不容轻忍的。于是
信长派遣市桥长利、水野信元由南山,河尻秀隆由西面的彦根山将小谷城团团围住,并封闭所
有的通路,此外又派人在小谷城四周筑了一道土墙,如此一来,信长的部队就可堂而皇之的上
京去了。
时间为七月四日——
抵达京师之后的信长,不仅不曾诘难将军,反而对他非常客气,这种举动使得所有的人都摸不
透他心中的想法。在京师停留了四天之后,他于八日率军回到岐阜城去了。
在这之前,德川家康早已率军回到滨松。虽然织田和德川的联合军藉着姊川会战向天下展现自
己的威力,然而真正的祸根却仍苟延残喘着。这无异于留下了一座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活火山,
随时可能造成危险。
因此家臣们都认为信长这次的行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所有的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
「——这么一来。姊川的胜利根本毫无意义嘛!」
「——就是啊!既然已经知道事件的幕后主使者是将军家,为什么就这样回来了呢?这实在不
像大将以往的行径啊!」
「——别忘了大将快接近四十岁了,或许他已经没有往日的冲劲了哩!」
「——说的也是!你看,我们打了这么漂亮的胜仗,他却不肯乘胜攻打小谷城;对将军家又是
那么客气,竟然不给对方一点教训就回来了……」
就在这些窃窃私语中,信长终于回到了岐阜。当他一进入房内,即刻命人将明智光秀请来,并
且要浓姬为两人斟酒。
「我要和明智好好的畅饮一番,谈些风花雪月,所以除了你以外,命其他的女人离我们远一
点!」
「什么?谈风花雪月的事要赶人走吗?」
「正是!再怎么说我毕竟是日本第一的武士,谈论风花雪月有损我的威严哪!更何况我们刚刚
从战场上回来,所以一定要开怀畅饮一番,对吧?光头!」
信长以轻松的口吻说道,同时动手解开身上的衣物,并劝光秀也学他一样裸着上身。
向光秀这种人当然不可能如此做。当他听到信长的建议时,不禁紧张的猛用手擦着他那光秃秃
的额头,而他的头也正如信长所言一般,的确越来越秃了。在侍者送上酒菜之后,他又态度恭
谨地拿起了酒杯。
「光头!喝啊!」
「是,谢谢!」
「阿浓!你再帮他倒杯酒吧!今天我可要好好试试光头的智慧哩!」
光秀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姿势,郑重地回了一礼:
「主公!你怎么这么说呢?论智慧,你可比我强过百倍哪!」他很谦虚地说道。
浓姬只是在一旁微笑不语。她了解信长目前正陷于困境中,而且内心相当苦闷。
「光头!你对我们这次的胜利有何看法?」
「嗯!这件事嘛……一度被阻塞的上洛之路又打开了……如果我们想要获得更好的战果,实在
有着太多的危险啊!」
「既然你明白这件事,就请你尽快赶回京师,在禁里动手营造吧!」
「遵命!……但是我还有些意见要说。」
「真有趣!说来听听看吧!」
「主公!这次你对将军家未免太过宽大了。」
「怎么说?」
「以光秀个人的意见,我认为你对公方先生实在太过宽大了。虽然他在禁里表示要与你协力合
作……但事实上他不仅不曾出力,反而暗地里撤我们的后腿!」
「光秀!」
「是!」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煽动将军者另有其人,所以他才假意表现得很听命于我的样子?」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阿浓!你看,光头其实并不笨嘛!哈哈哈……事实上我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情。」
「哦!真的?……」
说到这里,光秀再度举起手来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同时以狐疑的眼光望着信长。
(难道信长真的知道是谁在将军义昭的背后指使吗?)
信长以坚定的眼神回望着光秀,说道:
「在上洛之前,我就已经知道真正的问题人物不仅是朝仓而已!」
「那么还有谁呢?」
「是甲斐的武田信玄。不知我的答案是否和你一致呢?」
光秀受到惊吓似的紧蹙双眉,两眼圆睁。
「正是!我要说的正是这件事哪!」
「哈哈哈……起初将军的确是倚赖着朝仓没错,然而他又想逐步扩展本身的势力,于是派遣密
使去见武田信玄,没想到武田居然很意外的一口答应了,并且开始在背后煽动将军家。因此,
虽然造成这次骚动的起因在于将军,但真正的主谋确是信玄,而非朝仓义景!」
「正是这个道理啊!我想告诉主公的,正是这件事,没想到你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浓姬僵硬着身体继续为两人斟酒。
她终于明白丈夫为何急急忙忙从京师赶回岐阜的道理了。
——看来信长已经不可避免的必须与素有日本第一大战略家之称的武田信玄为敌了……
当初信长之所以费尽心机的安排两重、三重婚姻,目的即在于希望借此牵制对方;如今看来,
这一切心血都将白费了。在信玄本身而言,根本就是想藉着信长的力量达成他取得天下的野
心;但如今他却又唆使将军义昭联合浅井和朝仓势,使他们成为反信长派的主谋,而自己则隐
身幕后控制一切……
「光秀!」
「是……是!」
「你放轻松一点嘛!我们边喝边谈。既然我们一致认为敌人的核心在于武田信玄,那么就必须
设法在京师打探信玄的动静才行!你的看法如何呢?你说说看吧!」
「遵命!」光秀依然保持严谨的态度:「信玄已经五十岁了,我认为他之所以急于上洛,正是
由于年龄的缘故……」
「这只是一个引子,你快告诉我,下一步他会直接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直接的行动嘛!我认为他会封锁他的头号大敌——越后的上杉谦信,使其无法再阻碍他;而
由种种迹象看来,他似乎已经做到了。」
「嗯!他是完成了!」
「正是!信玄集结了安房的里见、常陆的佐竹、越中的椎名及加贺等一向宗徒,再加上相模的
北条、中仙道的木曾等势力将上杉的出口完全封闭住,因此对于上杉之战,武田军略的第一阶
段确实已经准备完成了。」
「那么他的第二阶段呢?」
「当然就是面对北条势力作好准备喽!既然上杉已经完全封锁,接下来就必须对付北条附近的
小势力;对北条氏而言,里见、佐竹、椎名都是不可忽视的敌人啊!」
「这么说来,第三阶段的作战目标就是我信长喽?」
「正是!」
说到这里,光秀的双颊已因激动而变得通红:
「而且他一定会全力对付我们!如今他已经占领了骏河,将海贼们召集起来组成一支水军,目
的即是为了便于在上洛之战时,将上陆军从界港送到大坂。再加上浅井、朝仓两氏、比睿山、
圆城寺早已与他连成一气,还有石山本愿寺的三好残党、远在中国的毛利,也会接到武田密使
所传送的消息,如此一来,将使他们的联合势力更为巩固。更有甚者,即使是在近畿附近,也
会有人响应他的号召而陆续起兵……」
当他说到这里时,信长用力放下酒杯:
「到了那时,我们有何对策呢?」他大声地叱问道:「听你说话真会令人窒息,我的手脚都不
知该往哪儿放了。你这笨蛋,真是叫人生气!哈哈哈……」
「对策嘛……」光秀再度擦着额上的汗水,说道:「唯一的方法就是必须破除武田的铁环!」
「哈哈哈……这么一来,胜利不就非我莫属了吗?」
「正是!」
「哎!这世间还真有各种奇怪的军师呢!对不对?光秀!」
「是!」
「从你的话语当中,我老觉得似乎没有任何人会帮助我信长似的。」
「那是因为对手都是视时势而起的啊!」
「哈哈哈……阿浓,你听到了没有?这个光头能将敌人的可怕之处观察得非常彻底,却忘了我
们本身所拥有的强大力量,看来他迟早会背叛我们哦!哈哈哈……」
听到信长所说的话,光秀不由得愤怒的咬紧了双唇。和浅井、朝仓这种正面的敌人比较起来,
武田信玄更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为了让信长了解这件事实,因此他才不厌其烦地将对方可怕
之处一一列举出来,没想到信长竟然说:
「——这个光头迟早会背叛我们哦!」
对光秀而言,这实在是莫大的羞辱。
当然信长不可能迟钝得不了解光秀的感受,因此当他笑完之后——
「光头!」
他又若无其事的叫着光秀:
「对我信长而言,德川家康可说是最有力的助手,至于京里,除了将军义昭是我的俘虏之外,
时势也对我有利。你别忘了,光头!时势是可以造就英雄的哦!更何况,神佛、民心都是站在
我这一方的。好了,我已经完全了解你的对策,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瓦解武田的企图,所以我
不想再为这件事烦心了。这么一来,可以取得天下啦!哈哈哈……但是你放心吧!我早已想出
对策了。」
「是!」
「只是当你在京师时,必须好好防一个人。」
「防一个人?……」
「是的!就是松永久秀那只老狐狸。」
「原来如此!」
「那家伙真是一面最好的镜子。他就跟阿浓的父亲蝮一样,根本不讲人情、义理,凡事都要放
在天平上算计一番才行。我相信那家伙一定会在武田发动上洛之战前谋叛,如果等到他开始谋
叛才注意到,已经无济于事,所以我要你严密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就是反映武田动静的
一面大镜子。你看,每个人不都是各有其用途吗?」
说到这里,他又将酒杯举向光秀,高声地笑了。
甲斐之虎起兵
光秀极力压制内心的愤怒,带着苦涩的表情退出了信长的房间。
这时已是傍晚时刻,夜幕正逐渐笼罩大地。
然而信长并未命人点上烛台,只是光裸着上身,一个人静静的喝着酒。他的表情已不似方才在
光秀面前所表现的那么自信果敢,而是显得苦闷、烦躁。
他直直地望着庭院前的灯笼,以及与灯火互相辉映的水光,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冒了起来。
「殿下……」
「……」
「你这么对待十兵卫先生未免太过分了吧?」
「……」
「殿下!你明明要问他事情,为什么又反而说他会背叛我们呢?」
「别烦我!」信长怒不可遏的制止她:「这家伙可说是反映世俗的一面镜子。当我信长被杀
时,他是绝对不会陪我一起死的。」
「哈哈!」浓姬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来,殿下被杀之日似乎很近喽?」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殿下!要是你被杀之日到来,我阿浓也不会陪你一起死的。」浓姬边说边以扇子为丈夫扇
风:「再怎么说,我的父亲蝮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哪!」
「……」
「无论何时,当他自觉性命危险时,绝对不会要求别人陪他一起死;相反地,他要他们继续活
下去,做一个有用的人。」
信长打住舌尖。
(阿浓啊!你根本不了解信玄的可怕之处……)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他到底被她的话吸引住了。
「阿浓!」
「是!」
「换作是你,也会和光秀一样认为全日本都会与我信长为敌吗?信玄真是能够成就大事的男人
吗?」
「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不要笑!」
「我、我是想这根本不想殿下你会说的话啊……」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直到今天为止,殿下从来不曾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但是你也没有因而失掉性命
啊!正因为你能在艰苦的环境中撑过来,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成就,不是吗?过了今天之后,我
相信再也不会有更艰难的事情发生,同样的日子会不断的持续下去……」
阿浓边取过酒瓶,边唱着一首信长年轻时常唱的歌:
人生终有一死,
忍草又想做什么呢?
它终会在夜里崛起!
如果是以前的信长,此时必定会纵声大笑;然而今夜的信长却以沉默代替笑声,光裸着上身坐
在席上,两眼瞪着屋外漆黑的庭院。低垂的夜幕,使得屋内、屋外呈现一片灰暗,灯笼的火光
也逐渐的变淡了,这时信长的脑中蓦地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此时的信长真是对自己恨到极点。
对于武田信玄,信长很早以前即知道他将是自己的头号大敌,而且两人终有一天会正面对决。
令信长生气的是,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为什么在真正面对它时,自己却如此丧气
呢?
(难道信玄真是一个足以将人压制的喘不过来气的大人物吗?……)
看来武田信玄已经崛起,因此信长这方也必须尽快做好决定才行。既然武田已经完全封锁住上
杉的武力,于是信长决定立即联络上杉谦信,让他从背后牵制信玄,如此一来,才能使德川家
康由正面阻拦对方的上洛之路。
原本信长可以率领姊川之战的主力部队东上,与德川势协力攻打信玄,这么一来事情就容易多
了。然而,如今却由于信长的背后有浅井、朝仓的联军及本愿寺、三好残党等势力蠢蠢欲动,
致使情势丕变。
对信长而言,为了确保通往京师之路的通畅,必须将自己最得力的部将,如木下藤吉郎、丹羽
五郎左、水野下野、市桥长利、河尻与兵卫等勇将派驻在京师至坂本城之间,甚至连他的侍卫
三左卫门也被钉在那儿动弹不得。
此外,长岛的本愿寺别院也必须格外防范,因而泷川一益也被钉在北伊势了。至于京师,目前
虽有明智光秀、池田胜三郎等人驻守,但一旦他们采取行动,可能反而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么一来,一旦武田信玄由甲斐出发,经过信浓、骏河、远江、三河而继续北上,信长岂不是
根本无法派兵支援德川部队了吗?
当然信玄也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才特地组成一支水军,计划经由水路通往摄津、河内。
不过,谁也不敢保证这支来自海上的上陆部队及三好的三人行、大坂的石山本愿寺和来自中国
的毛利会始终如一的听命于信玄……
至于有谋叛癖性的松永久秀,当然不可能沉默的不采取任何行动,这么一来连信长本身在近畿
的防卫都会有问题了,又如何能阻止从东而来的信玄部队呢?
(如果不是浅井和朝仓的从中作梗,我有好几次可以进攻信玄的机会……)
一思及此,信长心中感到十分后悔。
(愿意为长政一定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他的种种顾虑,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妹妹阿市的手足亲情。有着这种感情,他才抱着一线希望观
望着;然而却也因为这份私情,才使得他平白失去最有利的时机,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
和浅井、朝仓的敌对只是一个导火线,武田信玄才是真正导致决堤的大洪水;看来,整个日本
又将卷入一场大混乱之中了……
「阿浓!点灯……」
当信长这么说时,已是距离光秀退出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哦!你终于允许点上灯了!我看也把蚊香拿来吧!」
浓姬拍手示意侍女们进来。
「来!再喝一杯吧!」她拿起酒瓶为信长斟酒。
「你看天上,有一条好漂亮的银河哪!」她指着天空说道。
「现在哪有心情看银河呢?」
「不,殿下!你看,早在你还是个尾张的大笨蛋时,天空不也依然是这么美丽的吗?」
信长终于苦笑了起来。
「你是要我再当一次尾张的大笨蛋,从头开始吗?阿浓!」
「是的。你先看看银河,再看看我送给你的大地球仪,相信你的心情一定会转好的。」
「好吧!你帮我把夕庵叫来!」信长避开了浓姬疑问的眼光,继续说道:「我要写信给越后和
滨松,然后就要开始准备出战了。」
他再度凝视着天空。
二条御所的妖云
仅在京师停留四天即赶回岐阜的信长又开始整军备战的消息传来时,将军义昭不由得感到一阵
慌乱。
他很快的将明智光秀召到二条御所来。
「听说织田先生马上就要率军上洛来了,是真的吗?」
当他这么问时,光秀笑着答道:「是的,确是事实!」
「那么,他这一次要讨伐谁呢?」
「公方先生应该心里有数才对啊!」
「我?心里有数?」
「正是!」光秀冷眼望着这位既无武力又让人觉得可悲的征夷大将军,说道:「我还以为是你
因为三好长逸在摄津进出,并在野田、福岛筑城,而且又与浅井、朝仓联合,准备进攻京师,
而派人催促他出兵的呢……所以他才要去讨伐他们的啊!」
听到这里,义昭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是要攻打野田和福岛的城堡啊!」
「对公方先生而言,三好的残党都是不可放过的敌人,因此征伐他们是大将该做的事啊!」
尽管他佯装不在意地说道,两眼却紧盯着公方脸上的表情。
光秀之所以说了这番话,主要是希望藉此让随时可能生变的义昭好好反省、反省,当然也是为
了牵制他的行动;不过没想到听在义昭耳里,却带有揶揄的味道。
「光秀!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在他回京时好好的奖励他呢?你的意思是否如此?还是另有特别的
含义?」
「没有啊!我没有任何特别含义。不过,如果他路过此地,我希望能由公方先生主动提出
来。」
「我要提出什么呢?」
「那就是:今后凡是以公方先生的名义发给诸大名的书信或命令,都必须由大将副署。」
「什么?我的全部书信都必须由织田先生副署……这又是为什么呢?」
「公方先生,难道你不知道坊间正盛传各种流言吗?谣言指称公方先生和大将由于意见不和,
以致间隙日增,而且你还暗中命令其他势力联合讨伐信长……当然,这都是别有居心的大臣故
意造成你们之间不和,以便从中获利的伎俩……因此我认为,如果今后你的书信一律由大将副
署,而且是由公方先生你主动提出来的话,就可使谣言不攻自破了。何况,这也是为天下苍生
着想啊!」
听到这里,将军的脸色突然微微泛红。
光秀故意避开眼光。对他而言,这是对信长和义昭都有利的一石二鸟之计啊!
一旦自己的指令都必须由信长署名,那么将军就不能随意轻举妄动,这么一来,他才能逐渐学
会如何自重;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为义昭着想啊!
不过,如果更深一层考虑,即可发现:与其说光秀是为了义昭和信长着想,不如说是为了本身
的自保……但事实上,现在的光秀尚未考虑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在这种混乱的时代里,一个没有武力的「征夷大将军」,充其量也不过是野心家的
傀儡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有这种流言……」将军以微颤的语调说道:「好吧!这是一件大事,我会
好好考虑!」
当光秀退下之后,他又立即将松永久秀召来。
无论在怎样的舞台里,戏里的主人翁永远无法察觉本身的立场与环境有多么滑稽。
义昭将杀了哥哥义辉的松永久秀召来之后,以愤怒、高昂的语气将光秀所提的建议一五一十地
告诉了他。
「我是堂堂的征夷大将军,但是光秀这家伙居然要我和身为家臣的信长列于同等地位!他建议
我把今后所发出的书信,全都经由信长副署,你说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松永久秀的长眉微微一动,然后微笑着说道:
「这件事得慢慢来才行,对吧?公方先生!不过,这件事也的确有其道理存在。」
「正是!就是因为有太多流言,所以我才想听听你的意见,否则我自己也会有危险哪!」
「哦,对于这件事嘛……我倒有个对策。」
「什么方法?你快说!」
「是!一旦浅井、朝仓及甲斐的武田都能听命于公方先生,那么只要你一封信,他们一定都会
赶到京师来,对不对?」
「哦,对!的确如此!」
「这么一来,天下大势不就很明朗了吗?」
久秀果真是个天生的叛贼。当信长得意、风光时,他背叛主君前去投靠;而今当信长面临极大
的困境时,他又忘恩负义的公开发表反叛信长的言论。而且,由于他知道信玄已经开始活动,
因此他自己的策略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当然,这只老狐狸根本不将义昭放在眼里,他只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利用义昭罢了。
「大人哪!我认为信长这次之所以入京,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攻打野田、福岛的三好长逸
啊!」
「正是!光秀也是这么说的。」
「嗯……关键就在这里。」
「怎么说?」
「如果我们能帮助三好的残党,而大人也直接命令大坂的石山本愿寺……」
「什么?要我命令本愿寺也……」
「是的。本愿寺早就有意加入这场战争,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欣然接受你的征召;如此一来,天
下谁属不就很明显了吗?」
「原来如此……」
「如果只是武田,并不能保证一定战胜信长,但是一旦再加上石山本愿寺,胜利就非我方莫属
了……如果大人能亲自写信说服对方,那么野田和福岛不就成为我方诱敌深入的鱼饵了吗?」
「但是,你说我怎么去说服他呢?」
「这个我可以教你!」
说到这里,这个天生的叛徒似乎对自己的计谋感到得意似的说道:
「你不妨告诉本愿寺的人,就说信长已经被基督教所收买,如今一心想毁灭日本佛教,因此你
不惜与他决裂……你一定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但是久秀,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哈哈哈!一半是真、一般是策略运用。大人!你不要忘了,信长和基督教徒来往的事实,就
是最好的证据啊!因此我们当然必须好好的加以利用。首先,南蛮寺的前身为永禄寺,乃是以
日本的年号立名……其后由于里禁所发生的动乱才迫使南蛮寺改名;你不妨将此事原原本本的
告诉那些门徒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也很了解这件事情……不过,还有一些门徒们所不知道的事
情。那就是在信长建造南蛮寺之前,传教士菲罗等人曾特地至岐阜城拜访信长,与他密谈
过。」
「这件事我听说过……」
「没错!但是除了拜访之外,信长还与他们有了秘密约定。当本愿那寺的人问你如何证明信长
被基督教收买时,你就说信长收了对方所送的八件宝物,这可是一件事实哦!」
「有八件宝物啊!?」
「是的。第一是可以看见七十五里外的望远镜,第二是一幅如鸡蛋般大的近视眼镜(放大
镜)。」
「哦!」
「第三就是信长送给大人的长及十五间(一间为一.八米)的大虎皮五十张及珍贵的猩猩皮
毛。」
「嗯!」
「第四是长四十五丈的新铁炮,第五是伽罗百斤,第六是八叠蚊帐……这种蚊帐叠起来后可以
放入只有一寸八分大的手提箱内,是被基督教士了魔法的蚊帐啊!」
「哦!这是真的吗?久秀!」
「是的!我可不能捏造事实呀!第七件宝物是由四十二种珍贵金属串连而成的珠链,每一颗珠
子代表一个国家,目前全日本只有一条,是基督教徒身份的象征……第八是一个大地球仪。」
久秀似乎相当陶醉于自己的叙述似的继续说道:
「有了这些事实,大人自然可以编出一番说辞。但最重要的是,必须使本愿寺的人相信,由于
信长接受了基督教的八件宝物,因而与对方订立铲灭佛教、支持基督教在日本布教的约定……
这就是造成你和信长决裂的主因,也是你要讨伐信长的理由;如此一来,我相信本愿寺的和尚
们一定会起兵攻打信长……当然门徒们也一定会响应而起,因为如果他们到此时还不行动的
话,不就等于束手就擒、自取灭亡了吗?」
听到这里,义昭像小孩子般的猛点头;他似乎已经决定采纳松永久秀的建议了。
石山本愿寺起事
这里是最大的寺院,也是一大要塞的石山本愿寺内的一间小客室。
本愿寺的位置依山傍水,四周有潺潺的泉水流泻下来,还有一道坚固的城墙守护在寺外。当初
莲如上人之所以建造一座堡垒,主要的目的即希望在社会动荡不安时,能为信徒提供一个足以
庇护生命的地方,因此它的建造无不以坚固为要,是一座无法攻破的法城。
现在正是微风习习的清凉夜晚。
小客室的四面墙上各点了一盏灯,灯光清楚的映出了三个人影;此时已是午夜三更时刻。
由主客之间位置的接近,以及屋外的严密守卫看来,他们一定在商谈某件大事。
正面坐着的人,正是莲如上人的曾孙,以及目前的当家主人门迹本愿寺光佐(显如上人);坐
在他身旁的坊官,则是负责守卫本寺的武力总指挥官下间赖廉;另外一位即是连夜秘密由京师
乘船赶来的将军足利义昭。
「但是你是日后继承法灯的传人,这样亲自出马作战,似乎不太好吧?」
在一片静寂当中,下间赖廉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同时抬头望了门迹一眼:
「当然,如果是信长先攻打过来的话,那么情况就不同了。」
这时,义昭在一旁进言道:
「事情当然是这样的啊!」
他急急的辩曰:
「正因为信长是个不分佛、敌的叛者,所以我才到此请你们帮忙啊!否则我又何必来呢?」
「是啊!这件事我们明白……」
「原本法城和乱世应该没有丝毫关联才对,而且若不是情势所需,我也不想打扰佛门的清静
啊!然而这的确是关乎佛教存亡的问题,因此你们绝对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如今长岛已经由服
部右京亮所控制,再加上门迹你们家的女婿武田信玄,法嗣的岳父朝仓义景也都已经奉我之命
准备起兵,所以我才特地连夜赶来告知此事啊!」
「真的吗?连武田先生也要起兵了?」
「没错!而且他已经从上、信、甲、骏、远各地动员了大批军力,这是远近皆知的事实啊!」
「原来如此!」
「一旦知道信玄动员的消息,德川家康必定会向信长求援;此时本愿寺若能与长岛互相呼应,
就可使信长陷于四面楚歌之境;如果不能好好掌握这个时机,那么日本可将是基督教的天下
喽!」
本愿寺光佐只是紧闭着双眼,静听两人的谈话。
「信长成为佛教之敌已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更何况长岛的别院也曾为其武力所控制,因此讨伐
信长是天经地义的事啊!再说,法城的武力不正是为了维护佛法吗?……这才是莲如上人创建
本愿寺的宗旨啊!」
「是的,你说得没错……」
「所以我才特地来此向你进言啊!如今浅井、朝仓、三好、松永、六角等势力都已经召集起
来,而且武田也已举兵……如果在武田部队由东方攻过来时,长岛能与之配合一起夹击信长的
话,那么他就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下了;反之,一旦失去这个机会,就无异于自取灭亡了。」
义昭又趁势说道。
「坊官先生,我们有多少兵器呢?」这时,光佐以轻柔的声音开口问道。
「约有洋枪三千支、大炮八门。」
「你的意见如何?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兵力支援福岛、野田两城呢?」
「是的。我方的军力除了三好党之外,还有根来、杂贺、汤川、奥纪伊众等,合计约有两万
七、八千人。」
看来赖廉似乎已经赞同义昭的进言了。
「好吧!既然对手是个佛教之敌,当然我们应该与长岛的服部右京亮互相呼应,并与武田联络
好进军上洛的时机;即使是三年、五年,我们也有自信能打败对方。」门迹不断地颔首,以坚
决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就此决定了。
松永久秀不愧是只足智多谋的老狐狸,竟然想出以「佛教之敌」和「武田信玄的上洛」为名
义,劝说本愿寺起兵;事实上,这正是促使本愿寺起兵的两大关键。
本愿寺光佐和信玄同样出于三条家,两人之间有义兄弟的关系,而且彼此都非常钦慕对方。
「那么,我下间赖廉愿意接受公方先生的指示,出兵协助野田、福岛两城抵抗信长的侵略!」
赖廉笑着说道。然而,本身没有武力的将军足利义昭却急忙回答:
「不!真是不好意思!这件事多劳你们、多劳你们了。」
说完他竟然如孩子一般地哭了起来。
光佐再度闭起双眼,一语不发地坐着。
九月十三日的枪声
当信长迎接义昭回到岐阜时,没有人将此当成一回事;但是当他上洛之战成功之后,周围的敌
人却急剧的增加了。
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才是掌握天下的人」,在他们心底沉寂已久的野心因而再度觉醒。
如今信长唯一能够信赖的人,只有德川家康了。然而,正如浓姬所言,目前的情势正如一艘行
到激流之中的小舟,在前进不得、后退也无门的情况下,他又能怎么办呢?
「——哈哈……我现在要当个名副其实的蝮了。反正我原本就是尾张的大笨蛋,所以我要再一
次的恢复以往的残暴、刚猛!」
而好胜的浓姬也不断地在一旁鼓舞着他。
「——她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女人,然而我信长已经不是蝮了,我要成为近畿的猛虎。」
从家康所传来的消息,信长知道武田信玄已经发出动员令,凡是他的领地范围,都收到了这项
命令。
「——无论如何,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立即由岐阜派兵支援你,希望你能坚守到底!」
在他这么告诉家康之后,即刻冒着炎炎的夏日,朝摄津方向出发了。
说来这已是信长的第三次危机了。自天正四年(一五七六)春天在安土筑城以来,至今已整整
有六年之久。在这段时间内,他未曾卸下军装,好好的过太平日子;而必须马不停蹄的东征西
讨,过着不分昼夜的作战生涯。
历史之所以会批评信长是个残暴凶狠、滥杀无辜的大将,就是指这段他如恶鬼般快速崛起的时
期而言。不过其中还有争议,假如他不大刀阔斧改革的话,如何平息得了这个乱世?这一点是
史家无法否认的。在那种混乱时代,不杀人就会被杀,不趁机吞灭对方,就会为自己招来一连
串的危机;而八月初旬的摄津出兵,即是这一连串危机的开始。
信长虽没想到本愿寺会很快起兵,但是却相当明白这是迟早之事,因此才急于趁机歼灭野田、
福岛两城。
在信长想来,虽然野田、福岛两城为淀川入口处,但是并非难以攻打的大城;在自己所率领的
新锐枪队猛攻之下,不出半月一定能把它夷为平地。
然而,当他逐渐接近淀川时,却发现这座小城有着远超乎他想象的兵力,不仅在远里小野至住
吉、天王寺一带都布满了守军,而且还持有威力强大的铁炮呢!
「奇怪呀!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些武器呢?……」
原本信长以为两城的兵力至多不过五千,没想到如今竟然超出五倍,几乎有二万五千人之多。
「这件事似乎不太寻常哦!信盛!」
信长将以小部队的枪击队调到福岛成这边来,然后立即下令开火。再仔细倾听双方你来我往的
枪击声后,他对佐久间信盛说道:
「对手也拥有相当优秀的武器,看来对方似乎准备把我钉牢在这儿了。」
「什么?这只不过是奥纪伊的乌合之众罢了,能有多大能耐呢?你等着瞧吧!一旦我们开始发
动攻击,他们就会立刻销声匿迹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既然对方拥有这么优良的武器,我们也应该筑城以便攻打
啊!」
于是信长将本阵移至天王寺,并且慎重地用沙包堆成一座护墙;这时已是八月二十日。
然而,当信长率兵出城攻击时,却发觉势力已被敌人分散,而城内的部队也遭到强大的反击。
信长终于忍无可忍。
这些弹药和粮食到底是由何处运到敌军城内的呢?
(难道是本愿寺……)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九月已经过了十天了。
「这件事很奇怪吔!信盛!看来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你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本愿寺啊!」
「那么我们就先攻打本愿寺吧!」
「你开什么玩笑?如果事情那么简单,我们又何必再次浪费时间丢火药呢?我想,我们不如以
大炮射击城内,把它整个烧毁吧!」
于是,就在九月十三日的傍晚,信长下令在土墙上架起大炮,对准敌城发射过去。在击中目标
的一刹那间,只听到一片哀嚎之声响起,河川之上溅满了血迹,而熊熊烈火则将垂挂天际的夕
阳染成一片血红。
「怎样?这下子他们总该安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