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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门三略之卷.45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信长慢慢地走进他的身边,开口说道:「使者!欢迎你来到敝处!」

然后命令陪同他一起进来的其他将领:「你们都退下去!我和使者有事要谈!」

接着他又如往常般地望着天花板,对站在身旁的浦生鹤千代说道:「鹤!你就留在这里吧!或

许我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武田家的使者似乎大为松了一口气。

对小山田左内而言,身为交战当中出使敌方的使者,原来就已够让人忐忑不安的了,一旦再和

织田家的家臣们并列一座,将使他产生更大的压迫感。

当众人退下之后,信长压低声音说道:

「去年我曾派遣使者前去贵处,此番你们是特地来回礼的吗?信玄先生怎么说?他答应了我所

提的事情吗?」

使者以严肃的表情说道:「随从!把带来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很快地拿出一个包着紫色布巾的方形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个白木箱

子。

「我们主君请你把它打开来看一看!」

「里面是什么?」信长非常沉静的答道:「是个人头吗?」

「是个人头!」

「那么我就打开来看看!阿鹤,把它拿过来!」

鹤千代立即将盒子拿到信长面前,这时信长突然粗野地上前揭开箱盖,望了里面的人头一眼。

瞬间,整个大厅内充满了尸臭。

原来那是为了织田家而战死三方原的平手泛秀的首级。泛秀那已被梳洗、整理过、双唇紧抿成

一字形的首级,即使在这杀戮无数的战国时代看起来都是那么悲惨。

信长看过首级之后,平静地说道:

「请你回去转告信玄先生,就说信长非常感谢他的好意。」

「只有这样吗?」使者讶异的并拢双膝:「这并非我们向你示好的礼物啊!我家主君之所以派

我把这人头送来,主要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意与我方继续往来!」

信长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安心吧!我会把我的心意说明清楚,以便让你回去转告信玄的。阿鹤!你先去把这人头拿

下去,好好的把它供奉起来。」

「请等一下!」使者突然急促的将身体往前倾,说道:「希望你不要误会!」

使者的表情很焦急:

「你曾经派遣使者向我家主君表明你对武田家绝无恶心,既然如此,此番你为什么又要派兵支

援德川军呢?难道你只是表面与我方和好,私底下却与我们的敌人交往吗?我家主君之所以将

泛秀的人头送来,就是想要知道你对我方是否怀有二心……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就决定与你断

绝往来,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方的意思!」

信长再一次微笑的点头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从心底谢谢你们的好意啊!阿鹤,命人为使者准备酒菜!」

「不,请等一下!既然我是来和你们绝交的使者,怎么能接受这种款待呢?」

「你说你叫小山田,是吧?」

「正是!」

「你真的是来当使者的吗?如果真是这样,好吧!那我们就不要喝酒吧!」

「什……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你这使者也该用点头脑啊!好吧!对于信玄的用意,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么你是决定与我方绝交……」

「我说我明白了!哈哈哈!我还有些事情想请你转告信玄先生呢!」

「我只是一名送人头过来以表明名与你们绝交之意的使者,除此之外我根本没有必要听你解说

呀!难道是我们误解了你不成?」

「使者啊!……」

「什么事?」

「我和德川家既是姻亲,而且姊川之战时,家康还亲自率军前来支援我;基于这两点,难道我

不该在形式上为他尽点义理吗?」

「呃!这个……」

「好了,我相信你们对这件事应该相当明白才对!泛秀乃是由于无法及时逃走,以致丧命……

我想信玄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我知道我在派出第二队援军之后又于中途召回的举动,必

然会使得家康永远不能原谅我,但是这都是由于他在三方原采用的作战方式太过违背常理的缘

故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信玄先生也应该知道现在他的一兵一卒都非常重要,毕竟他们是上洛

之战的主力!好了,你就回去这么告诉信玄先生,我相信他一定能充分了解我的意思!」

相同的话题不断反复之后,使者侧着头说道:

「这么说来,织田先生对武田家并无二心喽?」

「哈哈哈……这还用说吗?即使你不明白,只要你能将我的话带到,我想信玄先生一定能明白

的!」

「但是,在我看来好像……」

「不会错的!因此,我才特意不让我的心腹家臣们参加这次的会议啊!万一这件事为家康所

知,他一定会大为愤怒的。」

「嗯!」

「怎么样?你完全明白了吗?」

「但是……」

「即使你不明白也无所谓。不过,对于你不辞辛劳的将平手先生的首级送回我方的好意……我

要再次地谢谢你……请你回去之后就这么告诉信玄先生吧!」

这时,信长又故意提高声调说道:

「不论家康如何顽强,至多只能支撑二、三个月……因此我认为信玄先生必须让兵士们在冬季

里养精蓄锐,千万不可太过勉强啊!……请你回去后把我这些话转告他,并且提醒他多多注意

自己的部下!」

使者彷如坠入五里雾中一般。

(信长到底是敌是友呢?)

当一件事情反复的叙述时,往往会使人因而产生错觉,以致无法正确判断,这也是人类的一大

弱点。

「怎么样?现在正是过年,愿意和我喝一杯吗?」

「不,这件事情……」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就不再勉强,那么就请回吧!不过,我希望你能故意在表面上装

作非常生气的样子!」

「嗯!这个……我会的!」

「好吧!阿鹤!酒菜不用了。我们方才所谈的事,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忘了,今天的事只有

我们三个人知道,一旦事情泄露,那就属你的嫌疑最大喽!」

「是!」

鹤千代高声回答道。之后,使者立即告辞离开了。

供奉头颅

「殿下……」

「你很烦吔!可不可以安静一会儿为我倒杯酒呢?」

「是啊!我是在为你倒酒啊!」

「什么?阿浓为我倒酒?难道你还在学我吗?人间五十年……」

「不!我是在说狐和狸是很适合的一对呢!」

「嗯!今年的蝮似乎也变成狐狸了哦!」

「殿下!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交谈对手。」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呢?今天早上你不是还要我多派些援军到冈崎城去吗?」

「是的!不过我看你好像已经派援军去了嘛!」

「哦!我吗?」

「正是!你已经把那武田使者唬得团团转了。」

「嗯,你已经从阿鹤口中得到消息了?」

「正是,不过这个消息却令我阿浓感到十分高兴,因为殿下毕竟送了你那未出生的孙子一个很

好的礼物啊!……」

「那是礼物……你都明白了?」

「我也是只老狐狸,所以对殿下的心思……」

「嗯!哈哈!」

信长嗤鼻一笑之后,突然瞪大了双眼说道:

「阿浓!」

「什么事?」

「你可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冈崎城哦!」

「哈哈哈哈!」

浓姬笑着拿起酒瓶,在信长的杯中倒酒:

「你看这四周是不是显得特别明亮的样子?」

她又笑了起来。

「信玄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殿下派援军帮助德川家,不过现在看来家康先生一个人就足以应

付了。」

「这件事我倒不知道!」

「在我看来,等到使者将你的话转告信玄之后,他又要开始感到迷惑了。」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这件事了呀!」

「哈哈哈!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啊!殿下!到底信长这家伙还会不会再派援军

来呢?……如果他不会派援军来的话,我又何必急着攻打家康呢? ……毕竟此地距离京师尚

远,一旦在此耗费太多兵力,那么……这就是信玄现在的想法啊!只要他一想到这些,不就不

会再对家康发动猛烈的攻击了吗?」

「嗯!你还是跟以往一样烦人!」

「这么一来,家康一定能够趁这段时间补足他在三方原所损伤的兵力。」

「……」

「等到信玄和家康再度决战时,也正是雪溶樱花开的时候——这就是殿下所谓好好利用这段时

间的上上之策吧!在这段期间内,冈崎的公主即可平安生产,而京师的事情也将发生很大的变

化……」

「阿浓!」

「什么事?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吓人呢?」

「京师的事情……你到底听谁说的?」

浓姬笑着摇头不语,并且再度拿起酒瓶:

「这种事还用问人吗?只要顺序推演不就可以知道了?如今看来,将军义昭在京师已经不具有

任何作用,这正是把他逐出寓所的大好时机啊!」

「嗯!」

「等到初夏一到,上杉先生就会开始活动,这么一来,信玄再也不能以应将军义昭而发军上洛

为借口,而必须引兵而还了……这时正是攻打浅井、朝仓的大好良机……这么看来,殿下今年

也没有多少时间能留在我阿浓的身边了,好吧!今晚就好好的度过吧!反正今年必定是个很愉

快的新年,所以我们也不需要用小鼓来庆祝了。」

说到这里,浓姬突然起身来到信长面前,伸手接过装着平手凡秀首级的小木箱,恭谨地把它放

在棚内。

「平手先生!你也和殿下喝一杯吧!真是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她在凡秀的首级面前倒了一杯酒,神容肃穆的在内心默念着,一边擦掉滴落眼角的泪水。

信玄挖干井

武田信玄今日特地骑着马由轰目木本阵到其他阵营中巡视了一番。

武田势已经在佐佐良濑、黑坂、杉山原等地取好了阵势,由四面八方将野田城团团围住。

因而流言四起,人们传说虽然家康在三方原遭到重挫,却仍然如铁钉般的牢靠,以致信玄迟迟

未能攻下野田这座小城。

然而,信玄对这些流言丝毫不以为意。

野田城的确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城。这座背对着本宫山、山腰处有一大片竹林的小城,和长筱

城、山家三方众的山寨等顽强的大城相较之下,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乡城而已。

尽管如此,武田势却在四十天后仍未能攻下此城。这时,严冬早已过去,四周已经有了初春的

气息了。

镇守野田城的城将,即是管沼伊豆一族的管沼新八郎正定(又叫定盈),所率领的兵力不过九

百人……

此外,家康还特别派遣同族的松平与一郎忠正到此担任军监,如以往般发挥德川军特有的坚强

意志,顽强的抵抗敌人的进犯。

武田势开始对野田城发动攻击,是正月十一日,而今都已经是二月末了,由此看来,世间之所

以会有信玄无法攻下这座城的流言,也实在是不无道理!

今天家康也出来了。

由于他将本阵置于笠置山上,因此除了可以由外牵制武田势之外,也可以随时支援城内的守

军。

信玄在巡视营地回来之后,立即命人吩咐典医将剪好的药汤送来。

「玄庵,胜赖在这段留守期间会不会来?」

「会!不过我还没看到他呢!」

「好吧!这药还是跟以前一样苦啊!」

「的确,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所患的这种胸疾,必须有充分的营养才行……所以请你在骑

马巡视营地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啊!拜托、拜托你!」

「哈哈……说得也是!一旦我乘坐轿子巡视营地,一定马上会有人传说我生病了;如此一来,

敌人必定会大为高兴的。」

「所以我才要你多多摄取具有营养的食物啊……从今以后,你多吃些鱼肉,好吗?」

「好!好!好!自从我入道之后,即再也不曾吃过鱼、肉,不过如今为了进军上洛,也只好开

禁了。好,那么就吃鸡肉吧!你快命村人送些鸡来!」

「遵命!我现在立刻去办!」

典医退下之后,信玄缓慢的移动着身子,微微的笑了起来。事实上,虽然信玄的身躯相当肥

胖,但是却显得非常健朗,根本看不出半点罹患胸疾的样子。

当然,他绝对不会毫无理由的耗费四十天的功夫攻打野田这座小城。

他之所以命人将平手凡秀的首级送回给信长,主要就是为了达到威吓作用,以使信长的敌对态

度有所改变。然而,虽然使者回来之后一再强调信长并无二心,但是信玄却不是那种轻易相信

别人的人。

「——这只老狐狸!」

这次一定要让你不能再在那边碍手碍脚……基于这层考虑,于是信长特意派遣同族的织田扫部

作为使者,来到了位于轰目木的信玄本阵,不断的向信玄表明信长绝非武田势之敌的立场。

但是信玄却不为所动:

「——我绝对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他的心里这么想着。就在同时,他的心底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或许信长也算计到与我为敌的不利之处……)

他的想法逐渐有了转变。

因此,他暂且在轰目木调养胸疾,并且为前途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待积雪融化,上杉谦信就会立即由背后发动攻势,对越中的一举一动造成巨大的影响,同时

朝仓价也会立即展开行动,与浅井家联合作战……

就是为了妥善分配大坂的本愿寺、京师的将军及大和的松永久秀等处的兵力,以致必须花费四

十天的时间,信玄一点也不在意世间的传言,仍然按照自己事先的计划进行作战。这样,当初

春来临,时机也成熟了。

这时,信玄又和家康展开了另一场竞赛。他特地由甲府召来挖掘师傅,在野田城的城壁之下挖

了一个大洞穴,将城内守军们赖以活命的饮用水全部引到这个穴中。

野田城的城兵并未发觉敌人所进行的这项工作,当然更没想到地下的水已有大半流失了。

(很可能城兵们根本想不到敌人会采取此种作战方法……)

此时,野田城的守军们也应该发现井水有日渐干涸的现象了吧?想到这里,信玄的脑海中不禁

浮现了城将管沼新八郎与松平与一郎狼狈万分的表情,他很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

落城之笛

「报告!四郎胜赖先生与山县昌景先生一起求见!」

「什么?胜赖和三郎兵卫来啦?马上带他们进来!」

「遵命!」

身边侍卫退下之后,信玄微笑的坐正身子。这时,胜赖和昌景跟在小侍卫身后走了进来。

「父亲大人,这次我们可说是大为成功呢!」胜赖兴奋地说道。

「你安静一点!」信玄以严肃的声音叱道:「先让昌景先生说吧!」

然后朝着昌景点点头。

「是!正如我们所预料,井水即将干涸,而且对方也已察觉此事,因而长筱的管沼伊豆以作手

奥平道文为军使,正朝此地而来,看来似乎有开城投降的打算呢!」

「新八郎和与一郎都愿意降服了?」

「正是!原本担任军监的与一郎还非常顽固地坚持抵抗,但不论怎么说,没有水就无法生存了

呀!」

「那么,现在他们还相信信长会派援军来吗?」

「没错。他们深信只要信长的援军一到,就可和笠置山的家康共同协力击败武田势……」

「原来如此!他们到现在还在等啊!」信玄摇头一笑,然后笔直的望向胜赖。「你这边呢?冈

崎城有什么动静?」

「我这边也是上上大吉啊!对于我们这次的行动,冈崎的重臣大贺弥四郎等人,已经答应为我

方作内应,等到时机成熟,就会开城门迎接我方进去……」

「什么?他们愿意成为我方的内应,伺机打开城门让我军进城……嗯!我看这件事恐怕没有这

么简单!胜赖!」

「是吗?……」胜赖毫不在意的笑着说:「家康的正室筑山夫人是个善妒的女人,而且非常怨

恨家康哩!」

「什么?原来他们的夫妻感情不好?」

「正是!家康的夫人既是金川义元公的侄女,而且她恨透了家康宠爱身份卑微女子的癖好,为

了报复他,因而决心与大贺弥四郎成为我方的密探,将城内的消息经由唐人医师减敬逐一向我

们报告!而且,筑山夫人已经亲手写了一封密函交给大贺弥四郎,所以这件事绝对不会有问

题。」

「原来减敬已经渗入冈崎城了……好吧!看来这件事也已经决定了。」

「是的,这真是上上之吉啊!」

「嗯!不过话说回来,家康还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此话怎讲?」

「因为不仅信长背叛了他,连他的正室也背叛了啊!」

「这就是看不清时势的人所自取的灭亡啊!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如果信长是个谨守信义的

人,就一定会派援军过来;然而他却无法看清这一点,所以这也是咎由自取!」

「胜赖!」

「是!」

「话不能这么说,身为一名总大将,有时不能光是算计到本身的利益呀!」

「是!」

「身为一名武将,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因此即使我们顺利地攻下野田城,并在决战中

取得家康的性命,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光荣的牺牲啊!」

信玄悠然的回望着佑笔,吩咐道:「你立刻写张状纸,把一切准备好吧!」

「是!」

「接信的人是本愿寺光佐、朝仓义景及浅井长政。对了,还有公方先生、三好、毛利、松永等

人,告诉他们我会在这两、三天内亲自率兵由此地出发,希望他们先将所有事情都准备妥

当……别忘了附带说明这是我亲笔所述。现在快去准备笔墨吧!」

「遵命!」

「三郎兵卫,这世间实在是非常奇妙!」

「是啊!」

「我们仅仅在此停留四十余天,竟然就有这么多关于信玄和家康的流言四处流传。」

「但是现在我们就要由此地出发了啊!殿下!难道你另有其他打算?」

「哈哈!没什么!幸好我的身体还很健康,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胖了些,连我自己都觉得

我的身体实在太重了呢!」

「你还是拒绝吃鱼、肉类吗?」

「是啊!不过我已经决定在今晚破戒,开始吃鸡肉了。」

「哦!你说你要破戒,是指我方军中的食物吗?」

「正是!好了,你下去休息吧!一旦对方果真开城,我们的士气必定更加高昂!唉!家康毕竟

是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啊!」信玄微微扬起双眉,朝佑笔看过去。

偷袭

信玄在夺得野田城后才发现,原来这块地根本没有足堪利用之处,因此他当下决定由作手奥平

和管沼一族的人留在此地守备,自己则率军继续前进。

(这个阵营也只住到今夜为止……)

用过小侍卫送来的晚膳之后,信玄身披战甲来到帐外。月色明亮,四周的湖水也变得格外清

澈。在昏黄的月色当中,只见位于森林彼端的野田城的屋檐下不时闪着微弱的灯光;当然,在

隔着一段距离的情况下,信玄根本无法分辨出那到底是由窗户或屋檐下所发出的灯光。在这落

城的前夜,一切都归于沉寂,只见两、三个守卫不断地来回走动;此情此景,这位胜利者的胸

中突然兴起一股悲哀之感。就在这时,拿着信玄的大刀跟在他身后的小侍卫说道:

「今晚大概也可以听到笛音吧?」

边说着边竖起了耳朵。

「怎么样?对城内的人而言,这种一轮明月和满天星斗的美好景致,一定会更让他们感到难受

的。」

「是啊!今晚的笛音就是他们最后……」

说到这里,小侍卫突然竖起双耳,脸上有着兴奋的表情:

「啊!你听,现在还可以听到笛声呢!」

「什么?他还在吹阿?」

「是的。今晚的笛音和以往相同,我想一定是同一个人吹的!」

「你有没有调查过那个人的名字呢?他的确是个吹笛高手啊!」

「正是!据说他是伊势山田的御师出身,名叫村松……村松芳休。对!这就是他的姓名。」

「哦!这么说来,或许他的笛音是为了献给神明的啊!」

「但是今晚他的笛音当中,却含有落城的悲伤啊!」

「的确,这笛音听来还真叫人感到悲伤哩!」

「正是这样!好吧,今晚我们就好好的听他吹奏一曲吧!不论对战胜者或战败者而言,这么悲

伤的笛音只有在战场上才听得到啊!好了,你赶快搬把椅子来吧!」

「是!」

小侍卫立即转身对近身侍卫说道:

「赶快将主公的椅子搬过来。」

信玄的营帐前面,有一片广阔的丘陵,四周则是一片树林,此刻在月光的照映下,树影斑斑。

以往,微寒的春风会由野田城朝着山丘吹来,使人感到一丝凉意;由于风吹的缘故,因此武田

势不时可以清楚地听到城内的人声;然而,今晚的城内却陷入一片死寂。因此,在这明亮的月

光之下所传来的袅袅笛音,更加使人觉得悲伤。到今天为止,这阵由城内传来的笛音已经连续

二十多天了……在双方长久对峙的这一段时间内,每当晚饭过后,笛音就会响起。

同是夜明而战、日落则止的战士,因此不论是吹笛或闻笛的人,都能深切的体会到身处战国的

悲哀。

通常的信玄会在用过晚膳的雨后黄昏里,拿把椅子放在他最喜欢的地方,静静地凝听笛音。

「——想不到在那样粗暴的三河武士当中,竟然也有懂得艺术之道的吹笛名手啊!」

然而,在这决定降城的前夕,这位吹笛名手的笛声不仅不能使人愉快,反而更添加了一层哀

伤。此时此刻听来,想必吹笛者已是泪流满面了!不,不仅是吹笛者而已,凡是听到笛音的城

内的军民,必然也会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相反的,在武田势这一方则因为敌军特别安静,因

此也都静静地倾听着笛音。

「椅子已经拿来了,请大将就座吧!」

「哦!也让大家安静的听吧!过了今晚,可能再也听不到这么好的笛音了。」

当信玄说完正要坐下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快地立起了身子,招手示意正要离开的近身侍

卫回来。

「把我的椅子再向左边移一点!」

「是!在这里吗?」

「不!再向左边一点。好,就是这里!」

当近身侍卫将座椅向左移了大约四、五个椅子的距离时,信玄转身对拿着大刀跟在他身后的小

侍卫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移动椅子吗?」

「这……为什么呢?你每天都是坐在那个地方听笛音的啊!」

「没错!但是,我每天坐在固定的位置聆听笛音的情形,城内的人一定也会察觉到,不是

吗?」

「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正是!你要记住,无论处于何种战场,粗心都是最大的敌人……一旦我坐在固定的位置而遭

到敌人的洋枪攻击,我的生命岂不是就此结束了吗?」

「我一定会将你的教训谨记在心!」

「好了,我们好好的听吧!看来似乎就要进入高潮了!」

「是!」

于是坐在椅上的信玄闭起双眼,持着军扇的手交叠放在膝上。月色愈加明亮,照着山陵,也照

着树木;照着深谷,也照着野田城;然而,过了今晚之后,就再也听不到如此美妙的音乐

了……突然,信玄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自己由十三岁初次上阵打仗到五十三岁的今天所经历的一

幕幕往事,这些就构成了他的人生。

有胜利也有失败。

川中岛、北陆战旅。

信长、胜赖的脸。

胜赖迎娶了信长的侄女,并且为他生下长孙武田太郎。

然而,此刻的信玄竟然要来讨伐嫡孙的大伯公——信长,并且在天明之际就要由此地出发

了……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啊!当他倾听着袅袅的笛音时,突然感觉以往一切有如梦幻一般。

或许是悲伤的笛音使得云也驻足凝听吧?原本高挂天上的明月早已为云层所覆盖。就在信玄抬

头的刹那,突然一阵哒!哒!哒!的枪声穿过了山川大地……

「啊!」

信玄还来不及叫出声来,人已由椅上跌落下来。就在他双膝着地的一刹那间,四周也起了一阵

骚动。

信玄对于自己只是听到一声枪响,就吓得跪倒在地的情形,感到非常气愤。

(难道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双膝跪倒在地的丑态……他必须趁着其他人来到这里之前起来,以免让他们看到。正当他奋力

想要起身时,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他发现支撑身体的右手毫无任何感觉,致使他那庞大的身躯无法承受的向前倾倒。此时的他只

觉胸口非常郁闷,而右半边的身体和脸颊也完全没有感觉了……

「这真是奇怪!来人啊!」

当他正欲出声唤人时,却讶异的发现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挣扎着站起来时,更意外的发现右

半部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力量。同时,从他的头部到脚尖,都有着一股锥心刺骨般的疼痛,使得

他根本无法移动身体。

枪弹并未打中他的身体,因此信玄实在无法了解何以右半身会突然失去知觉,使自己变得有如

失去机能的枯木。

「哎呀,主公……」

小侍卫丢下了大刀,高叫着朝信玄的方向跑来。

「来人哪!主公中了枪……他被洋枪打中了!」

听到这阵叫喊的信玄,不断的摇动着身体。

「笨蛋!你到底胡说些什么?洋枪并未打中我啊!昨晚我就发现这附近有许多可疑的人,你们

快去找啊!」

虽然他想要这么说,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模糊一片,根本不成话语。原来他不仅失去右

手、右脚的功能,连说话也无法自由控制了。

无论他想要说什么,在他人听来都只是一片浑浊不清的声音,以及上、下牙齿不断打颤所发出

的令人不快的碰撞声罢了。

「你们这些笨蛋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是被洋枪打中的啊!」

然而,小侍卫们却只是忙着在他的胸、腹之间寻找伤口。就在信玄又急又气之际,突然有某种

东西由他的胸中吐了出来。

那是一团黑色的秽物,大概就是今晚他所吃的鸡肉吧!当他吐出这团像是血块般的秽物之后,

才发现原来左边的脸颊还有感觉。

(看来这好像是中风,没想到我也……)

这时他的头脑依然非常清楚,耳中也能听到不断传来的笛音。对家康、信长,这皓月、这夜

景……

想到这里,信玄内心的绝望之感油然而至,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发病。

长久以来,他一直处心积虑的为上洛之战做好完全准备。

对他而言,今川义元的失败是一面借镜,因此他小心翼翼、慎重地为自己的雄图大略做好计

划,只等时机一到,就可以付诸行动。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全部计划都成为泡影了……

信玄凝视着天空。

空明的月色及不断闪烁着的繁星依然高挂天上,但是信玄却悲哀的想到,可能消失的是自己

啊!

(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我绝对不能死!)

月光之下,四周不断地出现骚动的人影。

「不要吵啊!如果你们再继续骚动,一定会让敌人察觉的。」

然而他所发出的声音依然不成话语。如今信玄唯一能做的事,即是让慌乱的侍卫们抱住他的手

脚,把他像死鱼一般的送回本阵的营帐里。

「快召御医来!」

「或许主公是中了敌人的计谋也说不定哪!」

「原来那笛音就是诱出主公的计谋啊!」

「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不能泄露出去,所以必须秘密的尽快将医生召来……」

对于这些议论,信玄气愤的想要一一加以否定。就是因为他知道敌人的意图,所以才特地改变

席位啊!

当然他也知道,一旦被洋枪打中,是必死无疑的了。

「赶快!」

就在这一阵嘈杂声中,突然有人叫道:

「赶快将少君请来!不,不仅是少君四郎而已,连重臣们也一起请来,快呀!」

此时的信玄只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根本无暇分辨这究竟是谁的声音。

深夜的军使

站在笠置山山崖上的家康,也听到了枪声。

「这枪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在这时,神元康政和鸟居元忠先后来到他的身旁。

「这确实是由城的方向所传出的枪声,而且仅有一发就停止了,难道他们在暗示着什么?」

家康不置可否。如果真是暗号,也一定不是我方所发出的,毕竟在过了今夜之后,野田城就要

开城向敌人降服了呀!

大久保忠世听到枪声之后,也来到了家康的身边:「野田城只剩下今晚了,难道敌方的军师已

进入城内?」

当他说完之后,家康开口了:「——真是没志气啊!」

他气愤地说了这一句话。

虽然他明白一旦没有了饮水,再怎么顽强抵抗也无济于事,因此新八郎才会不得不答应开城,

但是……

(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都是努力而来的啊!……)想到这里,家康简直欲哭无泪了。

野田城的陷落意味着武田势即将开始进击;这么一来,自己这方必须立即做好准备才行。

于是他命令酒井左卫门尉忠次立即赶到吉田城,石川伯耆守数正立即到冈崎帮助三郎信康;就

在他沉默的思考着接下来的作战方法时,突然响起了方才的那声枪响……

由各种迹象看来,家康判断信长是不会派援军过来了,而且上杉也有将从北陆进出的打算。

这么一来,家康势必得独立对抗武田势。

依照家康的判断,敌人极可能派山县昌景留守野田城,以便将自己的本队钉牢在此。一旦自己

由信玄背后追击,山县势必会由背后朝滨松攻去,以形成牵制的局势,这时另一只信玄军则可

趁机取得冈崎城。

(他们一定是这么计划着。到了那时,我……)

当他想到这里,突然传来的那声枪响使他怵然一惊,激动的心灵久久无法平静。

「殿下!难道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这时康政说道:「信玄的营地似乎发生了紧急状况。」

「但是枪声是由城内所发出来的呀!」

「就是这样才叫人无法理解啊!」

「你说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难道你认为已经决定开城的人,会突然改变主意而发动夜袭吗?

我们不妨再等一会儿,就可了解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

家康说完之后,康政立即走出了帐外。

等待的时刻总是最令人感到苦闷。一旦开城迎敌,以超人的顽强毅力坚守野田城长达四十多天

的管沼新八郎和松平与一郎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不知信玄是否会答应他们以开城为条件,允许他们切腹自杀的要求?

月光斜照着武田势的本阵,距离枪声响起之时已有一刻钟之久。

就在这时,康政再度来到家康的帐内。

「报告!」

一位斥候急匆匆地跑进营帐内,说道:

「武田方派遣管沼伊豆一族的同苗满信为军使,深夜前来求见大将!」

「什么?武田方在此时派遣军使来到这里?」

「是的。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寻常,因此请他明早再来,但是他表示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谈,

非要立即见到殿下不可。而且他说即使要他单独进来也可以,无论如何……由于他非常坚持,

所以我特地来向殿下报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吧!你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当他这么说着时,康政又急忙地走出了帐外。

家康坐在余烬未熄的火把前,不时地蹙起眉头仔细的思考。

「嗯,好吧!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叫来者就这么回去,只好见见他喽!你让他进来吧!」

「殿下!看来这件事并不单纯哦!我想其中一定有什么内幕……」

「见过军使之后自然就可知道,现在我们无需在此作无谓的臆测。管沼满信已经年逾六十,是

个相当讲义理的老人……只是现在我们与他正在交战之中,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看轻了!」

「是!」

「现在叫他单独一人进来见我,凡是他随身所带的武器或侍卫都不许进来。」

家康以严厉的口吻命令道。在他看来,这深夜来访的使者——

(一定是来劝我降服的军使!)

武田方面派来的军使,是一位两鬓斑白,身体健朗的老人。

这个人属于山家三方众的管沼伊豆一族,与家康曾有数面之缘。

「哦,是信满先生啊!我记得你的样子!信玄公倒是很客气嘛!竟然在这深夜还派人来问候

我!」

信满深深地朝他行了个礼,说道:

「很抱歉在深夜前来打扰,但事关身处于野田城中的松平与一郎及管沼新八郎两人的性命,才

愿意充当军使来到这里!」

「哦!难道这两人以开城为条件,要求贵方放过他们吗?」

「不!不!这两人倒是相当顽固的不肯投降,当然他们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这倒是真话!在我家康的家臣之中,绝对不会有胆小怯懦的人啊!」

「现在他们两人被囚在城内的中城里,不论我方如何好言相劝,希望他们成为甲州的随身护

卫,没想到他们丝毫不为所动。」

「嗯,我明白了!他们宁愿被杀,也不肯屈节归顺,对不对?」

「正如你所言……」

「那么,你来见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新八郎和与一郎宁死不屈,所以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经过我等不断向信玄公哀求,终

于保住了我族的主人管沼伊豆和作手奥平监物入道、段岭的管沼刑部等三人的性命!」

「哦,那又如何呢?」

「我想,既然两位大将不可能降服,不如以他们两人的性命交换派到滨松成当人质的山家三方

众……我的这个想法,已经获得信玄公肯首了。」

「哈哈哈……这倒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使三方众的家族得到很大的助力。

但是,满信!」

「是!」

「难道信玄公真的会答应这件事情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信玄公表示,只要家康先生愿意……」

「哈哈哈……这好、这好!有关这件事情,当然我也乐意答应!那么我们就决定以山家三方众

的人质来交换新八郎和与一郎的性命吧!这实在太好了!」

家康实在很难忍住笑意。没想到已经降服于武田家的山家三方众过去留在滨松城的人质,此时

竟然也能派上用场。而且对方所提的交换人质之议,正合家康之意。

(不过,为什么信玄会答应这种不合常理的交换条件呢?)

毕竟信玄是胜利的一方啊!

况且,在我方急于救出被囚的二位大将的情况下,对方应该会趁机提出比这多出数倍的要求才

对啊!

「那么,交换的时间、地点呢?」

「如果情况许可,当然愈快愈好……我这就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信玄公,天亮之后再派人送正式

的公文过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应该小心一点才是!」

「为什么呢?」

「因为信玄公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将啊!好!就这样吧!明后天我会带领手下移至广濑川畔的川

原,并且将人质一并带去,届时请武田势也来到河川的对岸,在双方言明索要交换的人质之

后,再渡河交换人质……这样的提议,你们应该没有意见吧?」

使者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愿以性命向你担保,一定使这件事圆满完成。我这就回去将这件事转告信玄公。」

「好,就这么决定了!元忠!你送使者到木户外去吧!」

于是,使者就在即将隐没的月色当中策马离去。这时,家康也由椅上站了起来,不断地在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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