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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门三略之卷.46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踱着方步。

「看来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原因!」

是生?是死?

交换人质的事情很快就准备妥当。

双方各带领两千兵马来到广濑川的川原之上,隔江相对的扎起营帐,并且开始严明所要进行交

换的人质。

如今野田城已由武田方的山县昌景入城守备,假如这是信玄的策略,那么在双方交换人质的同

时,武田的本队很可能趁机将家康的部队团团围住。

为防万一,家康特地命由滨松赶来的伊贺众在四面八方设下埋伏,以随时因应敌人的动向。

出人意料之外,人质的交换平安无事的完成了。

不久之后,传说从信玄的本阵当中,有一顶华丽的轿子往长筱的方向而去。

「——坐在那顶华丽的轿子里的人是谁呢?」

更让人惊讶的是,由信玄本阵出来的轿子不仅一顶而已,前后共有三顶……而且并未进入长筱

城,而是朝更北方的凤来寺……

这么看来,信玄必定是在其中的一顶轿内喽?人们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令他们不解的是,原应

在野田城开城之后,分秒必争的把握时间尽快前进的武田势,为什么愿意耗费两天的时间交换

人质,而且后退呢?……

但无论如何,对手毕竟是老谋深算的信玄,因此还是小心为要。由种种迹象看来,家康愈加肯

定对方阵营中必定发生了某件大事。

(后退……难道这只是一种掩护他们前进的假动作……)

当家康正全神贯注的思考这个问题时,鸟居元忠与同族的鸟居三郎左卫门神情严肃地来到帐外

求见。

恰好家康正在沐浴,因此他们只好隔着幕幔交谈。

「殿下,三左有事情不肯告诉我,只说一定要殿下摒退所有闲杂人等,才肯说出来哩!」

「什么?三左要我摒退所有的侍卫?」

「是的。如你所知,三左也是此次交换的人质之一,他说他在城中知道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一定要马上告诉你……这家伙真是顽固,无论我再怎么盘问,他都不肯对我泄漏只字片语!」

「哦!那好!就照他的意思,命令我身边的人退下吧!我倒想听听他要告诉我什么事!三左,

进来吧!」

「是!」三左战战兢兢的掀开布幔进入帐内。

「三左!如今帐内只有你和赤裸裸的我,听你说话的人也只有我,现在你该不会再感到不安了

吧?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事?」

三左偷偷的看了家康一眼,然后说道:

「是有关敌军大将信玄公死亡的传言!」

「什么?」

家康坐直了身子——

「三左!」

「是!」

「这传言……你从哪里听来的?赶快从实说来,不许胡言乱语,否则我绝对不会饶你。」他的

眼中含着怒意,接着又说:「等一下、等一下,我起来听你说!」

说完立即由浴盆中起身,穿上了放在一旁的衣服,很快地走出帐外。

对家康而言,信玄是他此生最大的阻碍,甚至他三十多年努力所建立起来的基业都差点为这块

巨石所摧毁……虽然有关信玄死在阵中的说法只是流言,却仍然对家康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好了,你说吧!三左!无论如何,我们的对手毕竟是最懂得谋略的信玄,因此在这个谣言的

背后,很可能正隐藏着一项更大的阴谋呢!问题在于流言到底由何处传出的?你从这点开始说

吧!」

「是!」三左略带紧张的说道:「当我们决定守城时,大家都知道必须费尽心思、经过一番苦

战才能打倒信玄公,更何况甲斐的军势又是如此强大……但是话说回来,只要能够打倒信玄公

一人……就等于除去武田势的根……」

「有关你在军略上的见解就不必多说了。我是问流言到底从何而起,你就由这里开始说吧!」

「是,我这就开始向你报告。在守城的兵士当中,有一位来自伊势山田、名叫村松芳休的吹笛

名手。」

「难道这消息是这位吹笛名手从武田方听来的?」

「不,请你听我说完吧!村松有打过仗后的夜晚吹笛的习惯……不论是敌方或己方,都深深为

他的笛音所吸引,信玄公自然也不例外。当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请芳休每晚吹奏笛音,并

且将他的位置移到能使敌军的本阵清楚地听到笛音的地方、相同的时刻,每晚都吹上一段笛

子。」

「嗯,然后呢?」

「信玄公对于芳休的笛音很感兴趣,只要他一吹笛,一定会来到帐外聆听笛音,这么一来,正

符合了我的心意。于是,那一晚……」

「那一晚?你是指哪一天呢?」

「信玄公每晚都会出来欣赏笛音,于是我利用小竹竿吊了一张纸片,在地上作了标志,同时我

也因而想到了一件事情。」

「原来如此,然后呢?」

「于是我就趁着白天无人防守之际,拿着洋枪躲在信玄常站的地方,静待夜晚降临。终于夜晚

来临了,而信玄也如我所料般地来到了帐外,于是我就对准他射了一枪。」

「等一下,你说的是哪一天的事呢?」

「就是人质交换的前两夜啊!自从那一晚之后,就开始有轿子从敌人的本阵朝凤来寺去了。」

「等一下!」家康再度低声叫道,两眼似乎快要迸裂般的瞪视着天空。

惑星的意志

信玄死了吗?……难道这真是事实?果真如此,这真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啊!

对信玄而言,他的一生中最大的障碍有两个人。

其一是织田信长……

另外一个是德川家康……

(一旦信玄真的死了……那么,将来会演变成怎样的情况呢?)

家康一直瞪着鸟居三左卫门,一向以豪胆自傲的他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讶异的微微颤抖

着。

虽然他很愿意相信这个消息,但是这件事却无法那么简单的就让人相信,同时也不排除这是信

玄故意设计好的陷阱的可能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有如两道飓风一般,不断的侵袭着他的

大脑。

「三左!」

「是!」

「你是不是在做梦啊?你确定你真的对准了信玄发射洋枪吗?」

「是的,我很确定,而且我清楚地记得我是由城廓附近的松树上朝他射击的。」

「嗯,从那边射击的距离倒是很恰当!……」

说到这里,家康又突然微微的摇头说道:

「你这笨蛋!刚才你说你用竹竿吊着纸片在敌人的阵地上作了记号,是不是?」

「是啊!每当信玄公巡视阵中时,总是会用手去摸摸那根竹竿,再加上他又非常喜欢芳休所吹

奏的笛音,往往听着、听这就伫立原地不动了……这正是我发动狙击的最佳时刻啊!」

「这正是你发生错误的关键哪!无论如何,对方究竟是位著名的大谋略家,对于你的策略,怎

么可能毫无所觉呢?所以他才故意放了一根竹竿在那里的啊!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这个笨

蛋!」

家康严厉的斥责对方,但随即又柔声说道:

「三左,你过来!」

「是……」

「你不会感到不平吧?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你是说在发动狙击之后过了两天,就有那令众人感

到怀疑的轿子由信玄的阵营抬出来,是不是?」

「是的。而且那些轿子并未进入长筱城,而是直接朝凤来寺的方向去了。」

「你说的详细一点吧!先从你发射洋枪的地方说起……你开了枪之后,敌阵的反应如何?」

「是的。由于在月下,因此无法确认是否就是信玄公本人,但我的确看到了他由椅上跌落的身

影。在这之后,我看到有一批人很快的在丘陵上消失了,接着又看到许多骑马武者由阵中朝四

面八方奔去。」

「照你这么说来,很可能前来和我商谈交换人质的使者就是在那时出发的。那么,山县昌景何

时入城?」

「这个嘛,他似乎等不及般的在翌日天未亮就入城了,较双方约定的时刻早了一刻半钟,而且

看来相当急促。」

「嗯,光这样我还是无法相信,所以不能太早下决定!好吧,那么我问你,你从哪听到信玄已

在阵中死亡的消息呢?」

「是在山县昌景入城之后,一名负责搬运行李、名叫千秋的百姓告诉我的。」

「他是怎么说的,你把他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诵一次!」

「是……千秋在阵中的任务是为信玄公煎药。那一天晚上,当他正准备将做好的鸡汤送到信玄

那里时,突然听到轰然的一声枪响在他耳边响起,几乎使他吓得肝胆俱裂…… 他是这么说

的。」

「等一下,三左!这件事有点奇怪。据我所知,信玄公入道已有十年之久,不仅常年吃斋,而

且还曾在神佛面前发过誓了呀!为什么会在阵中吃起鸡肉呢?这一点是不是那位百姓弄错了

呢?」

「不,他并未弄错!现在我就照他所说的话回答吧!……由于信玄公罹患胸疾,因此医师建议

他开禁,每天在服药之前吃点鱼、肉……」

「嗯!那么对于阵中的骚动,这名百姓怎么说呢?」

「他告诉我,在枪声平息之后,接着就有许多人急匆匆的站了起来,不知是谁口中高喊着主公

被枪射中了……那时只见侍卫们不停的在一旁交头接耳,然后由两个人将已经动弹不得的信玄

公抬到阵营里去……他还说这是他亲眼所见。」

听到这里,家康突然举起手来封住了三左卫门的口。

「好,你说的我全明白了……如果这是信玄公所定出的策略,那么他一定会继续将这出戏演完

才对!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家康用心地再度思考着,两眼不住的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或许信玄并没有死……但是必定受伤或生病了,致使敌阵遭遇难题。了解这一点之后,家康突

然觉得视野变得异常广阔,而且呼吸也顺畅多了。

家康再次站了起来,在帐内徐徐踱步。

人生实在不是人的智慧所能算计、了解的,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命运之神在操纵吗?

当然,对于武田这方而言,这种突发事件关系到他的盛衰存亡,所以自然必须竭力隐瞒。

从山县军的急促入城、人质的交换及轿子的出入等一连串的事情看来,愈发使人相信在信玄的

身边必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家康突然高声的呼唤着鸟居元忠:

「元忠!快进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当元忠应声而来之后,家康又急切地对他说道:

「元忠!你马上带兵到骏河看看敌军的动静如何。记住,我只是派你去探查而已,可没叫你深

入敌阵!要知道,这件事可能就此决定我家康的命运啊!」

虎御前山

这里是北近江新近筑好的虎御前山堡.

由此往东北方大约十五丁的距离处,既是浅井长政所在的小谷城.此刻的小谷城笼罩在一片彩霞

当中,空气中浮动着初春的嫩叶所发出的清香,为这原本就已相当缤纷绚烂的春光更平添了几许

色彩.

这座虎御前山堡的守将,是拥有长滨五万石的大名木下藤吉郎秀吉及他的军师竹中半兵卫重

治。信长之所以决定建造这座城堡,不用说当然是为了封锁浅井父子的蠢动,这也就是信长命

秀吉在此建城的主要目的。

「军师先生,军师先生!」

刚带领着最引以为傲的侍卫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福岛市松、石田左吉等人在小谷城四周筑

好军道、做过一遍演习回来的藤吉郎秀吉,还来不及擦掉额上的汗水就大声地叫着竹中半兵

卫。

「哎呀!你怎么又是这么大声叫呢?……我从刚才就一直是、是、是的回答,难道你都没听见

吗?」

半兵卫笑着由阵幕中走了出来,并且命小侍卫搬来一张椅子与秀吉并坐在一起。

「怎么样啊?军师!你看我们这些侍卫们的士气如何?」

「强将手下怎么会有弱兵呢?这真可以说是一场猛虎之争啊!」

「哈哈哈……军师你可真会夸人啊!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要命令一下,胜利必然属于我

们。」

「殿下不喜欢会打输的仗哦!」

「那当然,会输的仗不如不打,不如一开始就去当和尚算了。哦,说到和尚,现在又多了一个

信玄和尚呢!对不对啊?军师……」

「是啊!不知信玄公现在怎么样了?」

「有人说他死了,而且消息已经传进了大将的耳中。」

「真的吗?」

半兵卫眯起眼睛笑着:

「现在信玄公的生死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什么?你说这不是问题。」

「正是!从一开始我半兵卫就认为信玄公的决定上洛太过莽撞了。」

「理由呢?」

「第一,甲州距离京师太远。」

「第二是什么呢?军师!」

「他的腹背都有强敌环伺。」

「你是指德川和上杉势吗?」

「撇开兵力不谈,这二支势力单是年轻和士气就足以压倒甲州势了。」

「那么,第三呢?」

「第三嘛,信玄公不是已经起了佛念吗?这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必然已出现危机。人啊!一旦生

命之灯逐渐黯淡时,就表示他的肉体一定开始衰微了……也就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病痛之

时……」

「哈哈……你真是一点都还没变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凡事都看得那么透彻……这么说来,信

玄和尚一定不会来到这里喽?」

「是啊!就算他没死,也一定是得病而回到甲州去了……这就是我半兵卫的看法。」

「不过说来奇怪,我们大将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啊!难道你没有发觉这一点吗?军师先生!」

「你说我们大将一点都不紧张,是吗?」

「换做是我,一旦听到信玄停止进军的消息……那么我一定会在翌日下令攻打小谷城。」

太阳已经逐渐西斜,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而问题的中心——小谷城依然保持原有的

宁静。

过去不时在敌城的本城顶上朝这边眺望的女人的身影,今天也看不见了。

「有时殿下是相当性急的,但既然他知道敌人已经回到甲斐,当然也就不必急于行事了呀!」

「哦!如果事情真如军师所言,那么他在罹病而带兵回到甲斐至病愈再度出兵之前……不正是

我们最好的机会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哈哈哈……」半兵卫仰头大笑:「难道你不曾考虑到年龄问题吗?」

「什么?年龄?」

「是的。如果患病的人是我们大将,倒还无所谓,但是信玄公却已经五十多岁了啊!五十多岁

的人一旦得病,哪会那么快就痊愈了呢?而且,他也不可能再出现在战场上了……所以啊!换

做是我半兵卫,一定会趁着信玄回甲斐养病的这个空挡,先朝他最弱的地方各个击破!」

「嗯!这么说来,大将现在也正在这么做喽?多以他将攻打小谷的事情往后挪……你是这么判

断的吗?」

「不!我们大将并不是一个显得下来的人啊!你看吧!我猜他现在一定正由西边过来哩!从各

种迹象看来,小谷城的气势并未稍减。」

「哎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秀吉打住舌尖,猛擦着额上的汗水,说道:

「难道你从小谷的山容也能看出苗头?我倒是一点都看不懂。而且啊,有时我还觉得你说的话

很奇怪。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事情还真被你说中了哩!」

「嘘!安静一点。」

「什么事啊?你的脸色怎么变了呢?」

「仔细听听看,是不是有一匹马朝这边奔来……」

半兵卫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一名侍卫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报告!织田大将已经来到了阵中。」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声地对两人说道。

秀吉很快的从椅上跳了起来,往木户门走去。

初秋备战

「猴子!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问我住宿的地方准备好了没,是吧?我现在马上命人去……」

「笨蛋!我是问你攻打小谷城的准备。现在正是我们攻打浅井和朝仓的时候啊!」

「哦!看来终于轮到他们了!」

「我在问你准备好了没啊?」

「早就准备好了。」

「好,叫半兵卫来吧!」

此番信长特地由京师来到这里,因此衣着远比往常华丽的多。他的身上穿着以赤地棉制成的铠

甲,腰间披着一张豹皮,手中持着一根红色的鲸鱼鞭,头上戴着一顶犹如漏斗般的南蛮乌帽。

在任何一个日本人的眼中看来,此时的他根本就是来自奇乡异国的大名。当他挥动着马鞭、大

声说话时,连他身边的小侍卫们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屏住气呢!

「竹中半兵卫重治参见大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啊!」

「不必客套!」

「是!」

「怎么样?半兵卫!你看这时机如何?」

「嗯,要等到时机成熟,应该是在今年初秋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到秋天?」

「最理想的方式是先攻打越前,在打小谷……一旦决定先攻越前,那么对小谷之战势必就要延

后了。」

「嗯!那么你对武田的判断如何呢?」

「依我看来,即使信玄公仍然保有性命,也不可能很快就再度起兵。」

「为什么?」

「第一是年龄的问题……他如此轻率的在进军途中抽身而退,不等于就明白的告诉天下人他老

了吗?」

信长默默无语的朝秀吉的方向看了过去:「猴子!你呢?你的看法也跟他一样吗?」

秀吉微笑着摇头,说道:「换做是我,我会立即下达攻击命令。」

「你不要老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好吗?别忘了,家康也曾经这么说过哦!据我所知,他已经派

鸟居元忠带人到骏河的对岸一探究竟,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

「所以正如半兵卫所说的,我们根本不必着急与对方发生冲突啊!」

「哈哈哈!」这时信长突然开口大笑,然后说道:

「半兵卫!你的意思是要我让那些鼠辈多活些日子吗?好吧!那我们就决定秋天攻打小谷城。

在这之前,必须先确定信玄的生死,然后就可一鼓作气的向越前的朝仓势进攻了。」

「是啊!大将明鉴!」半兵卫很郑重的行了个礼:「纵使武田家真有丧事,也一定是隐秘的进

行;况且一旦信玄公果真不在人世,他的家臣必定会开始叛乱,如果那些家臣的脚步不能一

致,屏德川一人就足以压制武田势了。这么一来,大将不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专心攻打浅井

何朝仓势了吗?这就是我之所以认为等到初秋再发动攻击的理由啊!等到初秋……只要等到初

秋就可以了!」

信长只是睁大着双眼听他说话,既未点头表示同意,也未发表任何意见。

在半兵卫说完了话的同时——

「猴子!」信长转过头朝秀吉的方向说道:「看来稻子已经快要收割了,对不对?」

「哈哈哈!你说得不错!」

「一旦稻子收割完毕,就叫领民们尽快播种下一期的稻作。」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在初秋打仗喽?」

「废话少说!在稻苗成长期间,我要好好的睡个午觉,明白吗?」

「哦!这么说来,你是要回到岐阜去喽?既然如此,我建议你不妨一直睡到冬天吧!」

「什么?你要我睡到冬天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你要利用初秋之前的这段时间好好耕作,那么攻打浅井、朝仓的事,就交给我秀

吉吧!……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啊!」

「哎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秀吉打住舌尖,猛擦着额上的汗水,说道:

「难道你从小谷的山容也能看出苗头?我倒是一点都看不懂。而且啊,有时我还觉得你说的话

很奇怪。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事情还真被你说中了哩!」

「嘘!安静一点。」

「什么事啊?你的脸色怎么变了呢?」

「仔细听听看,是不是有一匹马朝这边奔来……」

半兵卫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一名侍卫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报告!织田大将已经来到了阵中。」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声地对两人说道。

秀吉很快的从椅上跳了起来,往木户门走去。

初秋备战

「猴子!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问我住宿的地方准备好了没,是吧?我现在马上命人去……」

「笨蛋!我是问你攻打小谷城的准备。现在正是我们攻打浅井和朝仓的时候啊!」

「哦!看来终于轮到他们了!」

「我在问你准备好了没啊?」

「早就准备好了。」

「好,叫半兵卫来吧!」

此番信长特地由京师来到这里,因此衣着远比往常华丽的多。他的身上穿着以赤地棉制成的铠

甲,腰间披着一张豹皮,手中持着一根红色的鲸鱼鞭,头上戴着一顶犹如漏斗般的南蛮乌帽。

在任何一个日本人的眼中看来,此时的他根本就是来自奇乡异国的大名。当他挥动着马鞭、大

声说话时,连他身边的小侍卫们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屏住气呢!

「竹中半兵卫重治参见大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啊!」

「不必客套!」

「是!」

「怎么样?半兵卫!你看这时机如何?」

「嗯,要等到时机成熟,应该是在今年初秋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到秋天?」

「最理想的方式是先攻打越前,在打小谷……一旦决定先攻越前,那么对小谷之战势必就要延

后了。」

「嗯!那么你对武田的判断如何呢?」

「依我看来,即使信玄公仍然保有性命,也不可能很快就再度起兵。」

「为什么?」

「第一是年龄的问题……他如此轻率的在进军途中抽身而退,不等于就明白的告诉天下人他老

了吗?」

信长默默无语的朝秀吉的方向看了过去:「猴子!你呢?你的看法也跟他一样吗?」

秀吉微笑着摇头,说道:「换做是我,我会立即下达攻击命令。」

「你不要老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好吗?别忘了,家康也曾经这么说过哦!据我所知,他已经派

鸟居元忠带人到骏河的对岸一探究竟,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

「所以正如半兵卫所说的,我们根本不必着急与对方发生冲突啊!」

「哈哈哈!」这时信长突然开口大笑,然后说道:

「半兵卫!你的意思是要我让那些鼠辈多活些日子吗?好吧!那我们就决定秋天攻打小谷城。

在这之前,必须先确定信玄的生死,然后就可一鼓作气的向越前的朝仓势进攻了。」

「是啊!大将明鉴!」半兵卫很郑重的行了个礼:「纵使武田家真有丧事,也一定是隐秘的进

行;况且一旦信玄公果真不在人世,他的家臣必定会开始叛乱,如果那些家臣的脚步不能一

致,屏德川一人就足以压制武田势了。这么一来,大将不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专心攻打浅井

何朝仓势了吗?这就是我之所以认为等到初秋再发动攻击的理由啊!等到初秋……只要等到初

秋就可以了!」

信长只是睁大着双眼听他说话,既未点头表示同意,也未发表任何意见。

在半兵卫说完了话的同时——

「猴子!」信长转过头朝秀吉的方向说道:「看来稻子已经快要收割了,对不对?」

「哈哈哈!你说得不错!」

「一旦稻子收割完毕,就叫领民们尽快播种下一期的稻作。」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在初秋打仗喽?」

「废话少说!在稻苗成长期间,我要好好的睡个午觉,明白吗?」

「哦!这么说来,你是要回到岐阜去喽?既然如此,我建议你不妨一直睡到冬天吧!」

「什么?你要我睡到冬天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你要利用初秋之前的这段时间好好耕作,那么攻打浅井、朝仓的事,就交给我秀

吉吧!……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啊!」

听到这里,信长忍不住说道:「你这猴子又在吹牛了!」

虽然他在嘴里叱骂着,但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笑意:

「人生真是变幻无常啊!」

「的确,它不停的东转、西转,谁也不知道结果到底会是怎样!」

「就像信玄入道,撒下那么大的一张网,却等不及收成就被迫回国去了……哎,算了。今晚我

要睡在这里,你们可要小心戒备哦!」

「是!」

台风将军

信长在虎御前山堡停留一晚之后,第二天即匆匆动身返回岐阜城。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要好好的睡个午觉,但事实上现在却还不是时候。当此之际,他的敌人遍布

四面八方,为了迷惑敌军的注意,因此当人们以为他在岐阜,那么他就在摄津或和泉出现;当

人们以为他在摄津或和泉时,他又会在北近江出现;如一阵风似的神出鬼没,让敌人完全掌握

不住他的动向。当然,这在事实上也很有必要。

返回岐阜的途中,信长听到小谷城附近的村童们在草原上一边追逐,一边高声唱道:

信长先生,

就像桥下的一只泥龟,

伸出头来探探,又马上缩了回去,

伸出头来探探,又马上缩了回去,

泥龟啊泥龟,

要是你再伸出头来,

我就马上杀了你的头。

当然这首歌必定是浅井的家臣们教村童唱的,这也意味着他们嘲讽信长不肯与之决战的怯懦,

最后又警告信长:「如果你再伸出头来,我就立刻杀了你。」事实上真会是这样吗?

信长丝毫不以为忤。当他再度听到随着野风、夹杂着鸟雀鸣叫声而传入耳中的童稚歌声时,已

是他重返京师的时候了。这也意味着,他即将对悬之已久的将军足利义昭展开处置行动了。

从过去的事情看来,信长更加确定义昭绝对不是一个值得提携的人物。

此刻的义昭,或许还在为乘信长上洛之时而对他展开袭击的事忙着呢!因此,纵使他遭到严厉

的处罚,也是他自作自受、自掘坟墓啊!

就在三月二十三日,他正式赦免了松永久秀和三好义继的罪行,并引入他们成为自己这方的

人;这也正是武田信选在笛吹川发病后的第八天。对于历史而言,这实在是极大的讽刺啊!

有关信玄之死,在往后的数年之间一直是最大的秘密,至于他到底死于何日,更是无人知晓。

不过,依照事情的前后加以判断,极可能是在四月十二日当天。据说这一天,信玄所乘的轿子

曾在返回甲府的途中,于信浓的波合停下来休息。然而是否就在这一天死亡,实在很难据此遽

下断语。

信长一回到京师,立即派兵将住在用他的财富而建成的二条室町御所内的足利义昭团团围住;

这时正是距离信玄死前数日的四月四日。

由于信玄之死,使得原本愁眉不展的信长和家康得以松了口气;相对的,也使得义昭陷入了吊

诡的命运。

对义昭而言,猛将信长根本不是单凭他的武力所能抗衡的人啊!

很快的,义昭就被赶出了室町御所,再度逃到普贤寺剃发为僧,而且必须乞求信长的怜悯。

这样,历史上的足利幕府至此名实皆亡。

「——像他那样的小人,直到死亡之前,一定还会不断的有小动作出现。」

信长将他放逐到河内的宇治川的槇岛城,然后开始进军北近江,此时已是七月底了。等到他将

带着两万大军在北近江附近虎视眈眈的想要攻掠织田根据地的朝仓义景攻灭,就要回过头来收

拾浅井父子了。

正如竹中半兵卫重治所料,初秋真是最适合与浅井、朝仓势一决雌雄的时刻。

元龟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日本改元,已进入八月的第一天为天正元年(一五七三)。

当信长亲自率军进攻北近江的大岳之北、山田村时,已是八月十日。

此地正是小谷城的浅井势和担任救援部队的朝仓势的重要联系道路,信长特意派兵攻下此处,

从中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络。

旧历年的八月,也就是阳历的九月,正是日本列岛的台风季节。

「到底大将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啊?为什么这一次不再像以往般的神速果敢呢?」

「就是嘛!你看,他只是动也不动地瞪着那座山…… 原本我以为十日就会开始攻打小谷城

了。」

「是啊!但是十日他没动,十一日他也没动,到今天都已经十二日了……你看看这天色!」

「看来似乎即将有一场暴风雨。这阵南风吹得太不寻常了。」

当他们说到这里,风速已经逐渐加强了。到了正午时刻,已是狂风暴雨的情势。

毫无疑问,初秋的台风已经登陆了。

「小心一点,不要让营幕被吹走了啊!」

「这场雨会带来洪水,河边的马要绑好啊!」

「粮食也要尽量往高处运,以免被水浸湿或被风吹走。」

在一片忙碌声中很快地到了傍晚时刻。

「尽量不要靠近人家,以免被掉落的东西打到头。」

「马要绑好,火烛也要小心。」

「尽量不要站在树旁。」

强大的风力几乎将山连根拔起,雨势之大则使人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四周早已看不到一丝灯光,这片灰暗的山野就这样任风雨蹂躏。

所有的人都睁大着双眼与旁人聊天,心想或许只有谈话声才胜得了这场暴风雨吧!

就在这台风夜的十一点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法螺的声音,接着进击的大鼓声传进了每个人的

耳中,也震撼了他们的心弦。

「啊!难道是要发动夜袭?」

「难道大将就是在等这场暴风雨吗?」

「不知道!但是一定要快啊!」

原来四十岁的信长决定在这深夜再次实行以往在田乐狭间所采取的猛烈奇袭战法。

信长昂首坐在马上,不断的来回奔跑,并且以近似怒吼的声音下达命令: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攻打大岳城了!大岳是朝仓势的前卫基地,我们一定要一举把它攻下。」

「什么?要我们在这深夜里爬山?」

「住口!这点小小的风雨哪称得上是暴风雨呢?今天是十二日,云上都还有着月亮呢!那种黑

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不如挖出来丢掉算了。」

虽然全身都被雨水淋湿了,但是信长却仍不停的高叫着,并且调转马头朝向北方。

「如果自认是信长的家臣,就尽管跟来吧!我们有风神和雷神保护着呢!」

当他们进入大岳城时,负责守城的城将和城兵们丝毫不曾察觉;当然,这是由于嘈杂的风雨声

掩盖住兵马之声的缘故。等到他们察觉时,四周早已布满了织田势的士兵了。

惊吓之余,他们的斗志早已消失泰半。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表面看来绝对可以放心的事情,通常绝对不能放心。就像现在,负责守城

的小林、斋藤两位将军,也只能「啊!」地叫了一声,因为站在他们眼前的人,正是勇猛如虎

的信长。

「投降吧!如果你们愿意降伏,我就答应饶了你们的性命!」

这位决心、指示强烈的鬼将军侵入了。事到如今,除了听从他的指示之外,实在别无他法。

「只要你愿意降伏,不仅救了你自己的性命,而且还可以让你保住身为武者的颜面,怎么

样?」

「好吧!」

「身为这一座城的守将,现在你们首先必须认清的一点是,这座城已经为我方所攻破了。」

「是……是……是的。」

「今晚此地的风雨也很大。」

「是的,是的……」

「我想你们的主君朝仓义景大概还不知道大岳城已经被攻陷了吧?」

「是的……是的……」

「天一亮你们立刻下山将此事告诉义景,这就是你们两人的任务,也是我信长为武士所保留的

情面。」

「是的,是的……」

「笨蛋,可不要因为我放过你们,就高兴的睡过头哦!好了,退下去休息吧!」

「是!」

信长似乎把他们当成没有意志的傀儡一般,毫不客气的下达指示。这时,东方已经微微泛白,

于是这两位败军之将就带着苍白的表情,冒着狂风暴雨下山去了。

信长再度发布了新命令:

「天色将明,大家休息一下,赶快睡一觉吧!这里是座山城,因此不必担心雨水进来,各位安

心睡吧!」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命令啊!

到了十三日的近午时分,雨终于停了。

这时四处所见的,只是一片汪洋和如怒涛般排壑的湍急水流,间或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巨木,以

及被风吹落的屋顶。虽然雨势渐歇,但是风却仍然强烈地吹着。

由于夜里攻城的缘故,士兵们的身心都感到极度疲劳,因此信长一声令下,很快地就如死般地

睡着了。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去睡吧!」这么简单的命令,还会另有含意……

但是,当他们醒来之后,不仅开始猜测信长内心的想法。

「好了,现在开始准备进击!今晚朝仓势必定会趁夜将本阵由田神山撤至柳濑;只要对方一撤

退,我们就随后追击,一举歼灭他们。快将我的命令传下去。」

当这项命令传至四面八方时,已是十三日的傍晚时分。这时,风势依然相当强烈。

「什么?今晚又要夜战!」

「难怪他会要我们去睡啊!」

来到大岳城的信长直属部队,很快就了解这项命令的含义,但是那些在其他地方迎接暴风雨的

织田诸将却百思不得其解。例如稻叶、佐久间、丹羽、柴田、泷川,不!甚至连木下藤吉郎也

不解的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到:

「真不明白大将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怎么会认为敌人会在这种天气里趁夜撤退呢?况且双方根

本还不曾正式交战过呢!再者,朝仓势一定知道北近江至越前之间的山路极其险恶,他们当然

也知道撤退比作战更危险啊!」

然而信长却似乎不曾考虑到这一点,只是瞪着迥然有神的双眼,静待夜晚来临。

入夜之后,情势依然未变。这时,风势已经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确是倾盆大雨。

「看来大将的预测有失误哦!即使敌军真要撤退,也得等到雨停、月亮出来之后,再不然也要

等到天将明的时候啊!好了,今天中午没睡的人,现在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了。」

话刚说完,前夜和暴风雨博命而今天中午又不曾午睡的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了。

然而午夜十二点一到,大岳山顶上再度响起了法螺声,接着又传来进击的大鼓声,使得熟睡当

中的士兵纷纷惊醒过来,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真是奇怪啊!」

当他们飞奔而起时,信长早在一旁以手示意他们在山前排成队,并且如疾风似的展开行动。

率军的大将们很狼狈的急着唤醒部下,一旦士兵们比总大将信长更迟上阵,一定会使他暴跳如

雷。

「大家动作快一点,快啊!」

「无论如何,先追上大将再说吧!把鞋子带着,到了马上再穿!还有,千万别忘了刀和枪!快

点!」

就在这时,朝仓义景的本阵所在的上空,突然出现一片赤红的火光。

事情果然如信长所预料的一般,大岳的小林、斋藤两位大将果真将信长奇袭的威力告诉了朝仓

义景。为了把握制敌机先,义景决定舍弃地理位置不利的田神山,并且亲自在本真放火之后再

率军撤退。

「追啊!我们必须在天色未明之前赶到敌人背后,让他们吓一大跳!我们一定要追上总大将才

行啊!」

就这样的,织田势的稻叶、佐久间、丹羽、木下、柴田、泷川等大将紧跟在信长身后,越过了

地藏山。

当他们忐忑不安的来到信长面前时,意外的发现他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只有信长才会在这样的夜里打头阵!当我想到这点,突然发现我必须领先其他人更早一步到

达这里。」

「啊!那个、那个人到底是谁?」

秀吉发狂似的叫道:

「我们必须驱散敌人才行,大家赶快前进啊!快点,前面正是前田又左和佐佐成政哪!」

士兵们「是」地回答之后,立即勇猛的朝着北国街道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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