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井父子还执著于个人的自尊而继续顽强抵抗,根本就是无意义之举。
信长说过,如果久政不肯降伏,就由下放火往上烧;这么一来,城内的人不就成了袋中之鼠
吗?
小谷城乃依照山势由下往上逐段建筑而成,因此如果考虑到风向的话,那么只要一放火,整座
山就会在瞬间化为一片火海。然而,秀吉却迟迟未下放火的命令,因为他知道,虽然信长说过
可以放火,但是他的内心却仍顾虑着他的妹妹及幼小的甥儿们,同时他也为自己的妹婿长政感
到惋惜。
粒罗冈曲轮的守将是浅井家相当有名的勇士三田村左卫门、小野木土佐及浅井七郎等三位大
将,因此只要织田军能取得此地,攻打小谷城的事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最有利的情况是,一旦占领此地,也就等于打开全城,如此一来,战争就算结束了。
较差的情况是,在万不得已之下,只好对久政用兵,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出在山上的阿市公主
和她的孩子。
第三种情况是,必须救出阿市公主和她的孩子们,如此才能减轻信长的心理负担。
万一三种情况都失败,导致久政、长政、阿市公主和她的孩子们全部被杀的话,岂不是正合久
政的心意?这么一来,不仅秀吉的功劳减半,而且也会导致信长对他的疏远!
因此,这是一场极其微妙的战争。
在取得粒罗冈之前,他们必须发挥鬼神般的强大威力;在占领之后,则必须洞察人心的微妙变
化,以便与敌方进行交涉。
更何况,信长的妹妹和她的几个孩子也在城中,因此想要攻打这座城,一定要以战术取胜才
行。
另一方面,小谷城至今还不知道信长已经到过越前。因为他们和朝仓家的联络已经完全中断。
浅井父子认为,朝仓是很可能正陷于苦战当中。至于像朝仓义景这样的武将,以及敦贺、府
中、一乘谷等城,竟然不战而降的情形,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事。
浅井父子的看法是,无论战事如何不利于朝仓势,他们也可以在一乘谷守城,然后在亥山城的
景镜率兵从外赶来救援……
当秀吉、蜂须贺彦右卫门带领着他们最得意的手下来到粒罗冈的城门外时,浅井家的兵士们却
还沉睡于梦乡,以便养足精神为守城做最好的准备。
这一天,浓厚的山雾变成了迷蒙的秋雨,而天色也亮得较晚,因此当织田势的法螺声逐渐接近
时:
「哎呀!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声音呢?……」
首先睁开惺忪睡眼的,是小野木土佐。
土佐侧着头,边穿着战甲,边往窗边走了过去。
当他往窗户外一看,发现城外的石垣上有着重叠的脚印。
「啊!奇袭!到处都是马印……」
不!比那些马印更让小野木土佐吃惊的是,石垣上站着的、正是那猴子似的秀吉和他的小侍卫
们哪!
看来他们的年龄大约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岁之间,是一群还不知道生命宝贵的年轻人啊!此刻
他们的眼中都布满了血丝,但是却仍奋力地往上爬,其中有些人已经顺利的爬上顶端,正丢下
纲索,以便让他们的同伴上来。
(完了!)
他的样子显得十分狼狈。
难道山底的赤尾曲轮和山王曲轮都已经为对方所占领?要不然他们怎能来到这里呢?
这里是位于中央的第三个城堡啊!他感到无比惊讶!
土佐很快的唤醒还在睡梦之中的士兵。
「大家快起来啊!有奇袭,敌人已经侵入了。」
接着他又往浅井七郎的寝所跑去……
就在这时,只听到「哗」的一声,敌人已经冲了进来。
至此木下部队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半,因为他们已经取得了小谷城的中腹。
法罗贝继续响起。
接着大鼓声、弓箭、枪声齐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久政的自尊
早晨的雨只下一会就停了。
当天气转晴之时,粒罗冈已经完全落入秀吉手中;这样一来,也就切断了山底和山顶的联络
了。
位于山顶的长政担心着父亲的安危。
然而,位于山底山王丸曲轮的久政,却似乎对即将来临的战争毫不在意,悠闲地走到了庭院,
正剪着菊花哩!
从不时传来的枪声、呐喊声来看,这个曲轮随时可能被敌军攻破。
时刻已近中午。
坐在一旁看着久政那毫不在乎表情的,正是被连夜召来的鹤若大夫。
「呐喊声越来越接近我们,看来这边就有大事要发生了。」
「你说的大事是指——」
「就是指敌人即将攻进这个曲轮里来呀!……」
「大夫!」
「是!」
「如果人生只有五十年,那么我已经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啊!」
久政眯起眼睛笑着,两眼注视着水边那红白相映的荻花。
「回顾我这一生,似乎找不出可以懊悔的事,毕竟我始终是为贯彻信念而活啊!」
「是的,这是谁都无法比拟的一生。」
「所以你就不要在一旁吵我,我正欣赏着我最心爱的菊花哩!更何况,我并非因为失败而死,
当最后关头来临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心愿去做!」
「那么……你决心与对方一战喽?」
「哈哈哈……难道在大夫眼中,我现在没有在打仗吗?」
「在打仗……」
「是啊!我是说难道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我所谓的打仗……是指我一直不停地在作战啊!」
「是吗……」
「你还不明白吗?所谓打仗,并不是非要拿刀持枪才算;当我能够欣赏菊花时,我就尽情的欣
赏,这也是一种作战;当我能贯彻自己的意志时,这也是一种作战;当我笑着时,这也是一种
作战啊!」
他将菊花凑近鼻边,似乎正在闻着花香,然后慢慢地步上了台阶。
「报告!有急事要报告殿下!」
神色仓皇的跑进来的,正是专门为久政沏茶的福寿庵。
「京极粒罗已经为敌人占领,如今他们的先锋正往下冲刺,就快攻破赤尾曲轮了。殿下!你也
该有所准备了吧!」
这个专司沏茶的老人福寿庵,此刻正拿着站鞋和刀枪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站在花坛底下。
「福寿庵,你未免太过紧张了。」
「是……是!」
「你带着这全副武装做什么?是谁允许你的?」
「啊!殿下怎么如此说呢?我们这个曲轮很快就要被攻破,再过一会儿敌人就要攻到这里了
呀!」
「闭嘴!」顽固的久政听到这里,挑起了长眉怒声叱喝着:「难道我久政还要你来指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曾经说过,一旦敌军取得这个曲轮,我就切腹自杀,而且绝不假手他人,所以绝对不许有
人来吵我,难道你都忘了?」
「那么……那么……难道你就毫不抵抗的等着敌人进来吗?」
久政慢慢地在椅子上作了下来,两眼注视着手中的菊花。
「即使现在匆促的武装起来,又能怎样呢?我好不容易才把这菊花拿到手啊!你看看我庭中的
菊花,总是我死了,它们依然会发出浓浓的花香,对不对?如果现在我为了对抗一、二个织田
家的杂兵,而使得这些菊花遭受摧残,那么不如不做任何抵抗,让这美丽的花朵永远留在我的
心中。你想,哪一种比较适合我呢?」
福寿庵哑口无言的看着四周,突然双手俯伏在地,说道:
「大殿先生,有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
「你说吧!」
「对于大殿先生的心愿……我并不是不明白,但是你不仅要将这千秋基业传给长政殿下,也要
为你的孙子们着想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多加考虑!」
「什么?这么说来,你是要我投降喽?」
「这也是为了延续这家族的命脉啊!依照大殿先生和织田的脾气,只会使你和少主、夫人和你
的孙子们都遭到被活活烧死的命运啊!而这不仅不会使织田感到悲伤,反而会使他高兴的呀!
福寿庵实在为此惋惜不已!」
「……」
「大殿先生,请你接受我的请求。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为浅井家的后代着想啊!赶快派使者和
织田军谈和吧!我求你!」
久政良久不语。然后,他将菊花抛在地上,代替了他的回答:
「福寿庵,请卸下武装吧!毕竟你已是身献佛法的人啊!」
「这么说来,你答应我的请求啦?」
「不!但从此以后,我也乐得能轻松自在的眺望这片清澈的天空啊!」
「大殿先生!」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福寿庵、鹤若大夫,你们清楚地听着,我久政绝对不受任何人的话所影
响,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这种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总是必须一死,也决
不后悔。况且,如今除了一死之外,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那么,浅井家的子孙们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
久政颔首说道:「为了号令天下,信长已经杀了不少人,你想,我久政一族还能平安无事的继
续生存吗?当然不可能!所以长政和我的孙子们,也必须为了有我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祖父而
死!除此之外,实在别无他法啊!好了,你们不必再给我意见了。福寿庵!请你为我沏壶茶来
吧!还有,鹤若大夫,请你帮我把那朵花插起来。或许这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喝茶
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福寿庵闻言不由得失声痛哭。
(他只自私的想要维护自己的自尊,殊不知这么一来,浅井家的命脉就要断送在他的手里
啊!……)
想到这里,他想起了山顶上的长政夫妇和孩子们,内心不由得涌起一阵心酸。
(他们有何罪过呢?)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呐喊声由曲轮的木户口传来。看来,敌人已经由赤尾曲轮朝山王曲轮攻来
了。然而久政却仍神色自若地在火炉里添加木炭。
鹤若大夫颤抖着身子将菊花插了起来,放在床前的桌子上。
这时福寿庵泪流满面的叫道:
「大殿先生!请你再考虑一次、再考虑一次……无论如何,你总该为你那些可爱的孙女们想想
啊!……」
自我的胜利?
久政的心早已为死神所惑。
表面看来,他是一名有着强烈意志的古武士;然而,神佛会容许他那顽固的心灵吗?人们会认
同他吗?
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他却将原本应该在考虑之列的孙子和家臣们的性命视如草芥。
与其说这是一种武士道,不如说是标准的利己主义者来的恰当。所谓的武士道,是指为了他人
而不顾自己的牺牲精神;然而久政的做法,却全然不是。
这时久政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命鹤若大夫打着小鼓,唱歌、跳舞助兴。
然后,在翌日二十八日的午前十点,他切腹自杀了。
就在他切腹自杀的那天早上,木下势的精锐部队蜂须贺队终于攻进了山王丸曲轮。这时,久政
的家臣千田采女正全身插满了箭,走入了久政的房间。
「——敌人已经从北门进入曲轮了。」
「——哦,他们已经来啦!」
久政依然神情自若的端起了离别酒:
「——鹤若、福寿庵,你们也陪我喝一杯吧!哦,对了,还有采女正!现在我马上就要自尽,
所及绝对不能让敌人踏进这个房间一步,知道吗?」
他平静的端起酒杯。就在这时,福寿庵突然举刀朝自己的腹部刺了过去。
「——让我这个出家人先走一步吧!」
或许是因为福寿庵再也无法忍受久政那种自私自利的想法吧!虽然福寿庵死在自己眼前,但是
久政却仍悠然自得的端起了酒杯。由于太过执著于自己的意念,以致他根本就不曾考虑到防守
这个曲轮的杂兵们因为他的不愿降伏而惨遭杀害的事实。
「——哎!福寿庵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好吧!鹤若,你来为他补上最后一刀吧!」
身体不断颤抖着的鹤若大夫紧咬着他那血色尽失的双唇,慢慢的站了起来。
虽然鹤若只是一名艺者,却一心希望自己能像勇将般光荣的死去;然而此时的他却对久政感到
畏惧。
由于鹤若大夫的最后一刀,福寿庵的头终于掉落在地。这时,久政也拿起腋下的大刀,豪放的
笑了起来。
「哈哈哈……福寿庵,我们已经赢了!鹤若,你也看到了,凡是在我久政身边的人,无论是茶
和尚或游艺者,都不能对信长退让一步,我们要光荣的死去!」
说到这里,他高举着刀刺向腹部。
「——为我补上最后一刀吧!」
鹤若似乎突然清醒过来:
「——无用!」
他将刀顶在地上,用力的站了起来。
一刀下去,久政的血飞溅在门槛上,原来他的动脉已经被切断了。
「——哈哈哈!我胜了……我胜了……」
话声刚落,久政已经一命呜呼了。
就在这时,敌军的部队已经攻进房内。亲眼目睹方才那幕悲壮场面的鹤若大夫,突然崩溃似的
高叫着:
「等一下、等一下!大殿久政已经切腹自杀了,你们就让他安息吧!等一下、等一下,他已经
切腹自杀了,请你们等一下……」
明日的使者
木下势在取得粒罗冈的京极曲轮之后,即以山底的山王丸曲轮为根据地兵分两路,开始朝山顶
的中城和本城进攻。
由于联络线已经被敌军切断,因此在山顶上的当家主长政根本无法得知山底下的战况。
长政曾数度步下中城,希望能和山底取得联络;然而在中间进出的木下势的人数却有增无减,
使得他无法越雷池一步。
(由此情况看来,或许山王丸曲轮已经沦陷了呢!……)
正当他想到这里,藤挂三河守突然跑了进来:「殿下!信长又派使者来了。」
「什么?军使……我不见,而且我也没必要见!对方一定是来劝降的,但是我怎么能背弃在山
底下的父亲呢?一旦父亲知道我向敌人投降,必定会自尽的啊!」
丢下这一段话后,长政即大踏步的朝山顶走去。
事实上,他知道敌人终究会侵入中城,而进至本城也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一旦沦落到必须接受敌人怜悯的地步,这教他情何以堪呢?
虽然敌人尚未在中城曲轮放火,但是只要他们一放火,那么不到半刻本城也会立即陷入火海。
长政仔细思考之后,终于了解对方之所以迟迟不放火,完全是由于怜悯阿市和她的孩子们。不
论信长如何凶残,他和阿市的血缘关系却永远也斩不断,因为这毕竟是人间至亲啊!
「这么一来,我看最好把孩子们交给秀吉,这样我才能了无牵挂的冲下山去……」
下定决心之后,他突然想起他们夫妻的悲惨命运,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感慨。
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又有那么可爱的三位小公主,更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但是……
为了尽孝,他必须支持父亲、贯彻父亲的意志——尽管他这么深信不疑,但是他的这个梦想却
犹如水泡一般,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原谅我吧!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父亲……)
在理智和感情的交战当中,长政来到了本城。在这个只有几个房间的山顶上,阿市正带着孩子
站在御殿上。
由西、南边的窗户一眼望去,正是风景秀丽的虎御前山;如果没有战争,这里真是最好的了望
台呀!,这里可以说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除了四季变换的花朵之外,还有幻化无常的流
云、空明的夜色、丝竹管弦般的风声及鸟雀的呢喃啭语。此外,空气也与山底完全不同,清新
的可以涤尽尘虑。因此,反而更使人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悲哀。
「啊,殿下来了。孩子们,你们的父亲大人来了。」
当长政穿着铠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阿市转头对正忙着折纸娃娃的两个孩子说道。
长女茶茶公主今年五岁,次女高姬四岁,被乳母抱在手上的三女达姬则只有两岁。
「啊!真的是父亲来了耶!」
「啊!在哪里?在哪里?哇!真的耶!」
当这稚嫩的声音传入长政的耳中时,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只好侧着头快步走进房内。
这时正是二十八日的傍晚时分。山底下的浓雾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似乎随时可能下雨的样子,
因此隔房的侍女们正准备点起灯火。
「今天总算是平安无事的过去了。」长政看着阿市说道:「但是,虽然今天无事,却不能保证
明天也平安无事啊!……」
阿市只是默默地将手放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
(来犯的敌人竟然是我的哥哥……)
想到这里,阿市的内心感到十分痛苦。
「阿市!我来这里,是想请你答应一件事情。」
「听你这说话口气,好像我们不是自己人似的。虽然哥哥是你的敌人,但我却是你的妻子
啊!」
「虽然你是我的妻子,但是当我要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当然还是应该请求你喽!」
长政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妻子:
「事实上,信长先生已在昨天第四度派使者来了。」
「四度……」
「是的。但是我一次也不肯与使者见面,就直接来到这里了。这一次的使者,我想大概是不破
河内守吧?」
「不破河内守……他怎么说?」
「最初,他在本城外面不断地为我分析利害关系,接着又告诉我,一直在背后胁迫着浅井家的
朝仓势已经灭亡,因此我根本不需再违背心意行事。他还说,其实信长并不愿滥杀无辜,只希
望能早日重建和平世界……」
「啊!到现在他还在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不,这不是冠冕堂皇的话,而是有其真实的一面。然而,我却没有接受。」
「……」
「你明白吗?父亲就是那种为义而生、为义而死的人,因此他认为如果我们在朝仓家灭亡之
后,就变节向信长投降,将会对士道造成莫大的羞辱。」
「……」
「第一次我拒绝了。当他们第二次来时,则明白地告诉我,只要我肯降服,不仅可以保住父亲
的性命,浅井家也能继续延续下去,要我再好好地考虑、考虑……但是我想到:即使我愿意降
服,难道父亲也会降服吗?」
「这事……」
「我比不破河内守更了解父亲,所以我拒绝了。然而对方却不肯就此罢休,又第三度派遣使者
前来。第一次使者告诉我,京极曲轮已经被他们攻陷,如果我还坚持不降而使得一族郎党全被
杀灭,又如何能尽义呢?况且,这种有勇无谋的决策,只会招致天下人的讪笑啊!使者又说,
信长一向很为我着想,因此希望我能立刻出城与他们议和……他们所提出的条件十分合于情
理。」
阿市睁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虽然她认为哥哥说得没错,但是她却没有随便的就点了头。
因为她突然明白,丈夫早已决心违背常理,与父亲一起殉死。
「我告诉河内守,我和父亲早已决心战死在此,因此请他不必再多费唇舌了。而且我还说,只
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抗战到底,请织田先生尽管放马过来……虽然我嘴上相当强硬,
但是在条理上我们却输了,不过这也是浅井家的命运啊!至于你和公主们……」
这时,两位公主突然睁大了双眼望着他们的父母。
「我想你应该明白,就是因为我的心意已决,所以才又第四度拒绝会见使者。」
「那么,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你应该明白的啊!你、还有公主……」说到这里,长政闭起了眼睛:「好吧,我老实告诉你
吧!我之所以没有会见使者而直接来到这里,是因为想请你答应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
「请你带着公主们到木下势那里去吧!对父亲尽孝的事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和孩子们并没有
罪啊!」
当他说到这里——
「不!我才不要!」阿市尖声叫到:「再怎么说我毕竟是浅井备前的妻子,孩子们也是公公的
孙子,我们是一家人啊!事到如今,无论你作何决定,情势也不会改观,所以请你不要再提此
事,否则只会加深我的痛苦。」
她紧抱住两位公主高声说道。
长政紧闭着双眼,肩膀不住的颤抖着。
浅井长政为阿市的话所震慑。
阿市不愧为信长的妹妹,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如男人般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如果他再提此事,或许她真的会先刺死孩子,然后再自杀哩!
「阿市……」
「是的!」
「我、我和你……我们是一对很好的夫妇……对吧?」
「是啊!所以你就让我留着这些美好的回忆与你共赴黄泉,难道不好吗?」
「我这都是为你着想啊!我也不想离开你,希望能和你长相厮守,但是……」
「我不想再听了!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十分幸福的一对啊!」
「那么,无论如何你都要……」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孩子们也是!」
事情演变至此,长政不得不重新加以考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么,为防万一,我最好命木村太郎次郎随时跟在她们身边……)
之所以让近身侍卫木村太郎次郎跟在身边,是为了当情况紧急时,可以由他动手杀了孩子们,
并且为阿市执行最后一刀……想到这里,突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上响起,原来是木村也
来到了这里。
「报告!」
「什么事啊!看你那么着急!」
「织田方的军使不破河内守说什么也不肯回去,还在客殿等着见你呢!」
「什么?他还不回去?你去告诉三河,就说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好说的,请他回去吧!」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啊!但是不破先生说他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叫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来告诉
你。而且他还说,请你可怜、可怜他这个卑微的军使,出去见他一面,否则他是绝对不会走
的。」
「什么?他说他有重要的话忘了告诉我?」
「是的。还有,他要我告诉你,他们已经决定今晚收兵。」
「收兵……为什么要收兵请他们不必有所顾忌啊!即使决定趁夜来袭也无所谓,因为我一定会
把他们打退的。」
此时天色已晚,因此侍女们很快的点起了灯火。
木村太郎次郎以十分困扰的表情说道:
「他说曲轮内有女人和孩子们……即使今晚他们不攻击,这城也会自己陷落的……」
木村还未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住口!」长政怒吼道。因为这句话实在太令他难堪了。
「对于他所说即使不攻也会自动陷落的事情,你叫他尽管放心吧!即使小谷城只剩下女人和孩
子们,也绝对不会退却半步;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抗战到底……」
「是!不过,他所说的要事是指其他的事啊!」
「你说什么?」
「殿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万一对方所说的事情不合你意,那么就请你当场斩了军
使吧!反正即使敌人不攻,这座城也会自动陷落,所以战争到此已经告一段落了呀!当我方兵
士看到敌人那么壮盛的军容时,早已斗志全失,一副只想趁机逃走的样子……」
听到这里,长政再也坐不住了。
这场战争在条理上的确已经输了……想到当初仅仅只有守城。然而此时时机却已经过了!悔意
穿透了他的全身。
「好吧!如果他的话不合我意,我一定会马上杀了他。我们现在就去吧!」
长政再度披上铠甲,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
坐在本乘客殿的黑书院里的,正是信长的使者……也就是最了解信长和秀吉心意的不破河内
守。虽然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却仍然带着敦厚的笑脸耐心的坐在烛台面前。
长政慢慢的走了进来,而侍臣也很快地为他搬来椅子。
「你未免太烦人了吧!河内!」
长政厉声说道:
「虽然织田先生是位战场老手,但是我却不惜与他一决死战。在我战死之前,你要告诉我什么
事呢?如果你不好好地说清楚,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呃!这个嘛! ……」不破河内守展颜一笑:「我也是为了你们浅井家着想啊!请你睁大眼
睛,再一次想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吧!」
「你是说你们连那些无辜的杂兵也要杀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会陷落的城就让它自己去陷落
吧!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指示呢?」
「备前先生,现在有谁能指示谁呢?这都是自然形成的啊!……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不过,我
所说的,并不是有关杂兵的事啊!」
「那……那么你是指谁的事情呢?」
「浅井备前守长政!我是指你啊!」
「不要再说了。我长政的心意已决,而且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们三次了,难道你还要我再说一
次?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所以你的任务可以结束了……还要我说多少遍你
才明白呢?」
「是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那就是令尊浅井下野守久政已经向蜂须贺彦右卫门
降服,现在正在他的保护之下呢!」
「什……什……什么?父亲大人他……」
「正是!令尊已经受到我们的保护了!」
浅井长政紧咬着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大人已经降服了……)
既然父亲降服了,我又何必继续抵抗呢?
对于父亲为了自尊而引起了这场战祸,以致造成今日这种悲惨的下场,长政感到十分心痛。
(难道父亲已经以身殉死了?他有着那么崇高的武人精神,怎么可能……)
「备前先生,山底的胜负已经完全底定,因此我家主君才特地开放南门,以便城中的妇孺和杂
兵们趁着本城尚未被攻陷之前离开;这么一来,山上的士兵必定会远离此地,那时岂不是指剩
下你一个人了吗?而且,如果因备前先生的顽固而造成更多没有意义的伤亡,那么你只会剩下
暴乱之将的恶名啊!身为武将最足以引以自豪的,是具有面对事实的勇气,胜了固然可喜,但
是战败之后也必须有战败的处理啊!好了,你的意下如何?」
对方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因此长政只好默默地望着天花板。
(父亲投降了……不!或许他已经成为俘虏也未可知啊!……)
对一向深信百善孝为先的长政而言,这个消息使得他的意志动摇了。
「河内先生,家父现在人在何处?」
「现在他由蜂须贺的手下保护着,正在前往虎御前山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呢!」
「此话当真?」
「当然!因此山底的曲轮才会那么安静啊!难道这还不能证明这场战争结束了?」
「嗯!」
「备前先生,以你的智慧,我相信你也知道这场仗打得毫无道理,对不对?我家主君一心只为
天下苍生着想,无时不在希望能早日完成统一,这是他悲天悯人的胸怀啊!因此,凡是妨碍他
的人,都纷纷遭到天遣而败亡,例如比睿山、武田信玄及朝仓家的悲惨末路,还有足利将军的
败退。再请你仔细地想一想,即使你们不念与信长的姻亲关系而继续作这种无畏的抵抗,难道
有必要连妇女和小孩也一起牺牲吗?请你放下武器,和我们共同创造和平吧!,我家大将的本
意,是救更多的人命啊!……」
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语,使得长政的额头不断的渗出汗水来。
因为信长和秀吉都是善于谋略的人,所以——
(父亲降服了……)
他心中的所有疑虑已经一扫而空,同时也不断的自省着;到了此时,难道我还要牺牲妻子和孩
子们的性命吗?……
发现对方的心志开始动摇之后,不破河内守又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认为我很烦人,竟然三番两次的前来求见。然而,由于我的身份是一名军使……因
此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达成任务才行。备前先生,我河内非常了解你心中的苦恼,我也知道处在
孝道和士道之间的你,必然是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我完全明白你内心
的痛苦。因此,我才三番四次的来见你,希望你能做最好的选择。毕竟,自尊并不是人生在世
的唯一目标啊!」
听到这里,长政突然从椅上站了起来,说道:
「河内先生,我完全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妻子和孩子们下山,但是也希望你能大力
相助。」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一段话。
武士对武士
在箭声、枪声全无的寂静当中,夜来临了。山顶的高殿上,完全陷入一片死寂。
(山岭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阿市根本不曾想到丈夫长政还会再回到这里。
她深信长政一定会杀了不破河内守,然后冲下山去与父亲久政会合。
这么一来,她就必须亲手杀死三名公主,然后在本城放火,让自己投身于火海当中……她的心
中浮现了自杀时的景象。
虽然已经决心殉死,但是当她看到孩子们那纯真无邪的笑靥时,内心不禁兴起无限的感叹。
只因为她嫁给了敌人,所以必须承受这么多的痛苦,遭到这么悲惨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
是,她和长政的感情融洽,而且有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然而,如今却必须由她这做母亲的
亲手结束孩子的性命,这教她情何以堪?既然注定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为什么要让我生下她
们呢?,她的心中不禁怨起了神佛。
「啊!母亲大人,是父亲的脚步声哪!」
听到茶茶公主那透着喜悦的声音,阿市吓了一跳的回过头去,对她说道:
「你胡说什么啊?茶茶!……你们的父亲不可能再来这里了呀!」
「但那脚步声明明是……」
「一定是你听错了,也许是有人要来告诉我什么消息吧?来,公主们!你们跟着奶妈到隔壁房
间去。」
话刚说完,藤挂三河守和木村小四郎就已经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夫人,殿下正带着军使往这里来了。」
「什么?殿下带着军使……」
「你看,我不是早说过是父亲大人吗?」
茶茶以她那清脆的声音说道。就在这时,长政和不破河内守一起走了进来。
长政那满是汗水的脸上已经不似方才出门时那么生气,但是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更显得苍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市正襟危坐的想着。
「除了阿市之外,其他人都离开这个房间。」
长政以沉稳的声音说道,然后与河内并坐,两眼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侍女们急忙带着茶茶公主和高姬退到隔壁房间去了。
「夫人!」首先开口的,是织田的军使不破河内守。
看了丈夫一眼之后,阿市调转视线静静的望着河内,并没有回答。
「当着备前先生的面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静静地听我说完。备前先生已经决定
接受我们的请求,出城到虎御前山去了……」
「什么?他要舍弃这个城……」
「正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啊!由于殿下希望夫人和孩子们尽快离开此地,所以我请你……」
阿市来回的望着丈夫和河内。
「事情紧急,希望你赶快做好准备。」
长政避开了阿市的注视:
「事情起了很大的变化,在山王丸曲轮的父亲大人已经朝虎御前山的信长本阵去了!」
「什么?公公他……」
「是的。或许父亲大人也想到你和公主们吧!所以他终于改变心意,愿意与信长先生讲和了。
如此一来,当然我也会立即跟去,但是我希望你和孩子们先去看看父亲大人是否平安无事,好
吗?」
对于长政所说的话,阿市仍然感到难以置信,眼中不时地露出怀疑的眼光。
(这一定是长征为了保全我和孩子们的性命,所想出来的藉口!)
她之所以会如此怀疑,是因为深知久政的个性。
(公公怎么可能会为了救我和公主们,而降服于哥哥呢?)
然而长政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完全扫除了阿市心中的疑惑。
「你也知道,我们是不得不答应的呀!如果你不赶快去的话,父亲大人可能会有性命之虞!」
「那么,你是说父亲大人被俘虏了……」
「详细情况我慢慢再告诉你,但此事有关父亲安危,因此请你尽快下山,我随后也会赶到!藤
挂三河、木村小四郎!你们快去准备轿子,好送夫人和公主们到虎御前山去,听到了没?」
「遵命!」两人平伏在地说道。
仓促之间,藤挂和木村两人为她们准备了三顶轿子。
久政被捕,而且有生命危险的说法,使得阿市再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除了尽快赶到兄长面前,请他饶了丈夫和公公的性命之外,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事先起轿的是阿市,其后是茶茶公主和高姬,最后一顶则是由奶妈抱着达姬乘坐。
一行人来到本城的大门时,长政拿着大剃刀对着公主们笑了笑,说道:
「好孩子们,父亲随后就到。」
然而,当这三顶由藤挂三河合木村小四郎提着灯在前后照明的轿子踏出樱并木大门朝京极曲轮
走去之后,浅井长政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定定的望着不破河内守。
「现在他们都安全了。河内先生!你也可以下山了吧?」
「是啊!」
这时已近午夜时分,跟随在长政身边的兵士,仅仅只有一百人左右,其他的人则降的降、逃的
逃,一夜之间全都散去了。
此外,还有十六、七个背包袱的女人,也跟随在轿子的行列之后。
长政默默的在心中计算着:如果真要与信长决一死战,至少必须有现在的五、六倍人数,否则
这些人的生命只会白白的牺牲掉啊!
(难道我的行为真的不孝吗?)
「河内先生!」
「什么事?」
「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是我一点也不怨恨。」
「啊!你说什么?」
「就是有关我父亲已经降伏的这件事啊!」
「原来是这个啊!」
「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救公主和孩子们,而且我也知道家父是绝对不可能投降的。」
「这……」
「告诉我,家父是不是已经自杀了?不!这样反而较好。」
「这么说来,备前先生!你是明知这件事情而故意帮我完成它喽?」
「是的。我曾经再三的想着你所说的话,虽然明知你在骗我,但这也给了我将妻子和孩子送到
信长手中的藉口。」
两人都噤口不语的朝山下走去,只见长政手中的大剃刀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杀气腾腾……
当他们来到京极曲轮的入口时,秀吉正带着他最自豪的小侍卫们等在那里。
「备前先生,你尽管放心吧!我一定会将夫人和公主们平安无事的送回虎御前山去的。」
长政并未回答。
「好了,备前先生!你就由这里过吧!虎之助,你陪长政先生一起到山底的赤尾曲轮去吧!」
秀吉一声令下,加藤虎之助立即拿起两间柄的大刀,率先往山下走去。就在这时,长政突然低
声笑道:
「河内先生,你想我长政会这么轻易的就和你一起到信长的本阵去吗?你认为我是这样的男人
吗?」
不破河内守也微笑着回答道:
「难道你没有听到方才木下先生所说的话吗?他说要送你到山下的赤尾曲轮去啊!」
「什么?这么说来,你们都已知道我的心意喽?」
「为了完成野州先生的遗志,浅井家的重臣赤尾美作仍在赤尾曲轮顽强的抵抗着,所以我认为
应该让你们会合,为贯彻信念而战!」
「嗯!原来你们都明白我心中的想法?」
「请你原谅我吧!为了让野州先生降服,也为了救那些女人和孩子们,我只好出此下策!」
「虽然我自诩才智过人,但是到底还是被你骗了。不过,一旦我和山下的美作会合,很可能会
使信长所有的希望都化为幻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