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姬在替他倒酒的同时,心想:我为何如此爱他呢?她突然抱住信长的头,将身体靠了过去。
阿浓十分欣赏信长的头脑,而他那十足的男人气概,更是深深地吸引着她,为此阿浓的身心燃
烧着爱情的火焰。
忽然,各务野急急跑来,说道:
“对不起,我有事情要禀告。”
“什么事?”浓姬迅速离开信长的身边,这时她的耳朵到颈项都泛着红晕。
“来自古渡的五尾新藏先生,说有急事要求见。”
“呀!新藏!他要见我吗?”
“是的。”
“好吧!请他进来。”
信长如此说道,但却没有想要起身的样子。
现在,浓姬已经了解信长的习性,所以也不再催促他。
“公子殿下!”新藏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发生一件大事,主公到末森城的岩室夫人那里,想不到犬山城的信清却率领兵力一千前来攻
打。”
“好!辛苦了。”
“这事紧急,主公要我赶来报告殿下,希望殿下立刻出兵。”新藏一口气把话说完,但是信长
依然用手支撑着脸,看来他还不想起身。
“阿浓,为新藏倒杯酒,今天是上巳的节日。”
“殿下……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犬山城……”
“信清来攻打了,是不是?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要赶快通知部下。”
“我是不会在节日出兵的。”
“呀!话不是这么说。”
“在这种节日出兵,真是无聊,我看你也来喝点白酒吧!我会请人来表演歌舞的。”
“这留待以后再说,现在快点出兵救援末森城吧!他们已集合了犬山、乐田两城的兵过了春日
井原,正要渡过龙泉寺川呢!”
“而且已经快要到末森城了,是不是?”
“殿下,对主公您不能见死不救呀!”新藏还待进逼一步,信长大喝一声:
“笨蛋!”
“哈哈!”新藏苦笑。
“我信长虽然人在此地,但是对于家中的事却是一目了然。而且昨天我已经通知父亲今日有人
会来攻打末森城,既然我已经通知他了,相信父亲一定会有万全的准备。他不会感到惊讶的。
“话不是这么说,敌人是出其不意来攻打,主公已经大吃一惊了,况且我们平日养精畜锐,不
正是为了此刻吗?……”
“阿浓,快点为他倒酒,否则他还要象只五月的苍蝇没头没脑地飞来飞去。”
浓姬在一旁微笑地看着这两个人。
“殿下,请您把话再说清楚好吗?我新藏实在不知殿下心中的想法,我实在没有您这种器量再
忍耐下去。”新藏滔滔不绝地说着,舌头几乎要打结似的。
“你说的不错,我们的器量是大不相同,我也不是因为大事临头才喝酒的。”
“您又在开玩笑了。”
信长苦笑着饮下苦酒。
“新藏!”
“是!”
“昨日权六找父亲说要事要商量,是不是?”
“是的!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吗?”
“这个……这……”
新藏虽然知道权六要信秀废除信长长子名分而逼迫他赶快决定继承人选,但是他却说不出口。
“你是知道而不肯说吧!哈哈哈!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是打算废除我信长,而把家督继承
权让给勘十郎,这便是他们谈话的内容。”
“原来如此……”
“然而父亲说要考虑到今天,到底是我的父亲大人,比权六还要有远见呢!”
“但是……这与今天火急的敌偷袭事件,有何关系呢?”
“别急,让我慢慢地告诉你。权六先与其他所有的人都商量好,再建议父亲将我废除。然而,
现在他也知道要废除我并不容易,因此必须要演一场戏,结果便是今日信清的出兵。”
“呀!依您这么说,那么末森城的众家老都已经与他们串通好了。”
“是的,我想他们心里都有数,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戏。换言之,那是要逼父亲把家督让给勘
十郎所引起的一场骚动而已,这即是他们想出的下策,意在迫使父亲答应他们的要求,你明白
吗?”
“原来如此,看来象是那么一回事。”
“我说的不会有错的。”
“难怪,今天主公要我把这件火急的事赶快通知柴田,但是当我赶到柴田先生的家时,他家人
却说他今天外出不在。”
“哈哈哈!果然不错。现在要让勘十郎继承的意见书已经到了父亲手里。而信清这家伙,也应
该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去了。信清也真会选日子,竟然选择今天这个节日前来攻打。好了,如果
你已经完全明白了,就把这杯酒喝了吧!然后在此稍作休息。”
“唔——是的。”
新藏充满感激地接过了酒杯,在旁的浓姬以袖掩口笑着说:
“哈哈!如果你已经了解的话,就干杯吧!”
“是的。”新藏将酒杯移到口边,低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23.噩耗
五味新藏是个好酒量的人,喝着喝着,他已经满脸通红了。他踉跄地站了起来。
“殿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无人引领之下,平手中务政秀独自前来,他用白扇拍着新藏的肩
膀。
“新藏,你先自我控制一下。”
“啊!原来是家老公。”
政秀并没有看他一眼,径自在中间坐了下来。
“发生了一件大事。”
信长突然流露不安的表情。
“每个人来都说发生了一件大事,爷爷啊!您稍微冷静一点好吗?”
“殿下,这可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主公已经离开人间了。”
“什么?父亲他……”
信长跳了起来。
“是的,犬山城的信清出兵末森城。目的是要主公把家督继承权让给勘十郎。当主公听到人马
声时,立即拿起大刀准备出迎,却未料因脑溢血而死在枕头边。”
“脑溢血?”
“是的,才四十二岁的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如今家中已分裂为二,现在恐怕是你信长与信行
争斗的开始。事实上,主公早已察觉此事,也曾与爷爷商量过……这件事实在令人肝肠欲
断。”
说着,政秀已泪流满脸,无法仰起脸来。
五味新藏新喝下的酒,在听到这件事后,令他作呕,傻楞楞地坐在那小椅垫上。
“唉!只因为你平日好酒又好色,导致生命如此的短暂。父亲,您真是愚蠢哪!”
“殿下!”
浓姬拉拉他的袖子。
“您的话……”
“你是指我说的太过分了吗?我早料到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我曾经再三地提醒他,然而我的
心血还是白费了。他宿醉又想提大刀……这样不倒才怪呢!这是愚蠢哪!”
“殿下……”政秀擦去泪水,抬起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现在不是悲叹的时候。”
“谁悲叹?我才不会悲叹,我是在笑父亲真笨呀!”
“殿下!”浓姬用力地拉着他的袖子。
“我知道,我会控制自己的。”
“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料理后事,他的遗体准备送回古渡本城。此刻,您必须振作起来,万
一家中发生任何骚动,您必须负责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我明白。丧礼之事一切委托您了。”
“是!幸好在建万松寺时,主公与大云禅师彼此熟识,我会与禅师商量,把事情办妥。然而,
家中的事……”
听到这里,信长突然起身大声唤着:
“犬千代,将马牵出来!”
“是的,是的。”
前田犬千代回应着,然后由内侧小跑步出来。
“通知所有年轻武士都跟随我来。”
说着,他便大步离开走廊。
24.为秘策走千里
平手政秀喃喃地说着----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平常言行越轨的信长,一听到父亲崩殂,也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他一定是要到末森城与父亲告
别,没错!但末森城到处都与他为敌,万一有任何情况发生……不!我得马上跟过去,我必须
要保护他。于是,政秀立即快马加鞭往末森城飞奔而去。
到了末森城,只看到前来祭拜的重臣纷纷离去。但是却不见信长的影子,经过一番探问,仍然
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信长匆忙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此刻----
随着滚滚尘埃的接近,突然出现一支年轻的武士队,正从末森城往织田彦五郎的清洲城出发。
每位武士手持三把枪,在春天的草原上,他们迎风飞驰。乍看象是一支威武的山贼队伍,杀气
腾腾。
打前锋的是信长的连钱苇毛马,马上的信长发簪朝天竖立。他手里拿着一把近四尺的大刀。
“快呀!快呀!”
一往如昔,他大声嘶喊着。
队伍终于可以看到清洲城,他们自枇杷岛的草原前来,行进速度奇快无比。
“喂!万千代,你到清洲城告诉斯波的家臣----那古野弥五郎,请他来这里,说我有话相告。
如果他不肯来,我只好再度纵火烧城。”
丹羽万千代听了这一番暴躁的话后,立即回答:
“遵命。”
然后单枪匹马地进城。
正月那一次受到来历不明的奇袭对纵火烧城之后,新城好不容易才建好。如今岂可在让城堡受
祝融肆虐呢?那古野弥五郎随着一群傲慢的少年出了城。
已接近春日的黄昏,西边的天空染上一层红晕。
“弥五郎!”
“原来是三郎信长公子。”
两雄对峙,双方的队伍逐渐靠近。
弥五郎约有二百七、八十的兵力。
信长的兵力尚不足两百名。但是信长一方是精力充沛的恶童。他们没有妻小,也没有什么物质
欲望,却比大人来得强悍,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情。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想向你挑战。”
“原来如此,我也正想和你来一次交手呢!”
“你的城里似乎很混乱,想你必不敢一个人随处走走吧!”
“嗯!”弥五郎就推开身边近六尺高的大兵挺身而出。
“看来,正月纵火烧城的,即是你这位三郎公子喽?”
“想也知道,我演这出戏,目的在于挑起武卫先生与彦五郎的纠纷。”
“你不该如此做,为了这件事,我还被怀疑是三郎公子的内应,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有人甚
至怀疑我有心要陷害此城呢!”
“如何?弥五郎,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不将错就错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的手下?”
“不!不是那么简单地当我的部下,如果我胜了,你就得做我的部属。”
“很有趣,但如果是我弥五郎获胜,你要如何呢?”
“那很简单,那古野城的人都做你的部属。”
“好,就这么说定了。”
“如果你做了我的部属,你暂时还是留在清洲城内。”
“如此看来,将来你打算把清洲城分给我?”
“哈哈哈……”
信长象往常一样地哈哈大笑。
“弥五郎,想不到你身躯如此壮大,欲望却这样小。只要你效忠于我,何止于清洲,我还可以
给你一国,我让你当一国的大名,你愿意吗?”
“好,别忘了你的诺言。”
“我会牢记在心,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你以西边森林为营,我的阵地在东边的河堤,黄昏之
前,分个胜负。”
“没问题。”
两人各自归队,带领自己的队伍向指定的阵营飞奔而去。
决定阵线后,双方大喊一声,各自带开。
到底要从右方还是左方攻击呢?彼此都想展开自己得意的机动战。
去年收割后残留的枯草,充斥于河堤、草原、森林及竹林间,而成为极好的掩护。双方都秘密
地朝着阵地前进。
事实上,双方都称得上是恶童队,如果真的展开激烈战争,双方死伤必将很惨重。
不!应该说只是双方相对,那么这一场模拟战将会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战争。如此一来,两败俱
伤将不可免。
“喂!我们胜了,犬千代。”在河堤下眼看着敌人消失,信长神情平静地转过头看着前田犬千
代说。
“您说我们胜了,可是这场战争还没有开始呢!”
“哈哈哈……不战而胜,这才是真正的胜利。那古野弥五郎,可以说全军成为阶下囚,想逃出
我所布下的罗网,可没那么容易。”
“啊!这么说来,殿下是在其他的地方布下了罗网吗?”
“傻瓜!要致胜必须撒下天罗地网。”
信长首度露出顽皮的眼神。
“弥五郎啊!”他叫了一声。“这不是一场战争游戏,他会真的杀我的部下,也就是说,这不
是一场游戏战争,而是真正的战争。”
他的这些话使得众恶童士气为之一振。的确,刚才弥五郎的表情十分阴沉,虽然面带微笑,却
带有杀气。
“既然如此,我方也必须有所觉悟。”
“是的,我们不能后退一步,而要象刺番薯一样地用这三把枪来刺杀敌人。”
“这场战争很有趣,如果敌人灭亡,我们便可以占领清洲城了。”
“等一下。”信长说着。
“果真如此简单的话,那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骑上马,紧跟着我,要记住,紧跟着我。绝对不
可以停下来,也不许回头。现在大家都听清楚了吧!好,跟着我来,走吧!”
“是!”
信长的马鞭声快速地响起。
这种疾风行进,是信长最引以为傲的。
河堤下的这队人马突然向东奔驰而去。
“咦!不对呀,这不是离敌人愈来愈远吗?”
“呀!我们是在往回城的方向前进吗?”
“啊!已经看见城了。咦!难道殿下要返城吗?”
“如此一来,双方距离拉远,弥五郎会怎么样呢?”
信长的队伍呈一字形进城,象一阵旋风似的。
“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来到马房之后,信长照旧以红萝卜喂食心爱的马匹,而丹羽万千代却侧着头挨近他。
“殿下……这么一来,那古野的殿下会采取何种行动呢?”
“那个弥五郎呀,现在也许正在琢磨我会从何方进攻,他一定很着急地在找寻我的行踪。”
“这样岂可有胜负而言?”
“天快黑了,到了七点,他自然会明白,同时也会勃然大怒。战争并非全靠武力,届时他一定
会甘拜下风,拜我信长为师,这便是我的胜利,事情很简单吧!”
“是的。”
“这样就表示我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另外还有一个意义。彦五郎未留守在城里而弥五郎又带
兵出城,且遭逢的对手又是我,由于清洲是个重地,彦五郎绝对不敢向我们挑战,届时,武卫
先生疑虑会更加加深了。对了,等下告诉大家,主公已经在今天中午离开世间。”
说完话后的信长在大家“啊”一声之前,已经回到他的房里了。
25.愤怒的烧香
信长的怪异装扮,着实让大家都吓了一跳。政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而他身边的林佐渡也再
度坐了下来。
“殿下大概发疯了。”
林佐渡激动地说着。
“喂!政秀公。”
他的意思当然不用说也明白,他在责问信长为何这身打扮参加葬礼。
政秀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了解信长的脾气。然而,一生只有一次的父丧,他居然还能拉拉杂杂
地绑了这么多带子前来参加,到底他在想什么呢?而且手中还拿着一把四尺大刀,腰间还绑着
一支四寸半的刀子,刀柄下垂着带子。
“走开!”信长叱喝着。
除了那三百六十名和尚之外,其余众人全无例外地注视信长。信长的登场,使得这葬仪场的焦
点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信秀了,只有信行与其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可怜的未亡人。然而名演员信长
一人的登场,就使得现场近二千名的大众顿时仿佛消失了一般。
信长睨视了众人一下,然后逐步地走向佛前。由于林佐渡摆出一张苦脸,所以信长首先对他
说:
“佐渡!”
“是!”
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任谁被叫到,也必定会如此地回答。
“权六,这是一桩大典。”
“是!”
“你得谨慎点。”
柴田胜家在这种情况下,毫无余力做其他判断,只有回答“是!是!”,答完之后,他知道自
己完了,于是猛咬着嘴唇。接着,信长傲视犬山城的信清。
信清表情僵硬,肩膀微微颤抖。前面两人已经被他完全地制服了,这个大无赖终于又争回一口
气。
信长眼神锐利,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上一回可是辛苦你了。”话中带着讽刺。
“这……”
信清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信长并不在乎他们的反应,谁也不敢提及“那把大刀”。他也就拿着那把大刀慢慢地接近佛前
的香炉。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信长。
信长用左手挽着大刀,注视着父亲的牌位。
大叔父大云和尚在白木的牌位上所写的“万松院桃岩道见居士”,不正表示人一生的光辉极其
短暂吗?
信长看着看着,然后来到香盒前。心想,该不该取香呢?他的手在经过一个大摆动之后,竟然
将香抛到牌位前。
在场的人感到一阵窒息,怎么会有这种粗暴的烧香举动呢?这简直不是在烧香,而是将香投往
牌位。就在大家一阵喧哗后----
“啊!”
信长大叫一声,将四尺大刀移到右手,大刀舞开。
由于他的气势十分雄伟,使得曾经一度喧闹的大众,再次屏息注目。在这同时,信长已经背向
佛前。
在场人士都被他的举动所惊吓,全无声息。由于这位奇怪丧主的出现,使得原本通俗的丧礼气
氛,显得格外紧张。
就在这种气氛下,他扬起朝天发辫,傲然地往来时路走去,消失于本殿外。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在举行丧礼的这段期间,他率领少年队防守着那三座城。
“接下来是勘十郎信行。”
林佐渡由于受到惊吓,改由五味新藏念烧香者的名字。然而人们却涌现一种错觉,认为这一场
烧香仪式已告结束。
26. 两个旋涡
虽然葬礼已经结束,然而信长在烧香时的举止,已成为家中的大问题。
不消说,想排除信长而拥护勘十郎信行的气氛,是越来越浓厚了。无论如何,把香抛向父亲的
牌位,是前所未闻的,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在当时一言不发的这些麻雀,此时开始大放厥辞
了。
“——吉法师一定是憎恨已故的主公。”
“——当然咯,他一定是恨岩室被横刀夺爱。”
“——无论如何,把香抛向父亲的牌位,即表示憎恨自己的父亲,这种人岂有资格当家督。”
“——不!据说主公本有意将其废除,只是主公还没有下定决心,就不幸猝死。”
“既然如此,何不大家一起商量计策呢?”
不仅是古渡城及末森城,甚至连信长所住的那古野城,也都议论纷纷。
然而,世间的批评与事实相去甚远。实际上,信长不想承袭旧习,他想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父亲的猝死,信长当然悲痛万分,只是他籍着怒气表现心中的悲哀罢了。然而他的这种表现,
凡夫俗子无从了解。
今天是信秀的初七,也是三月十日。
这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于万松寺的山门,庭院及花朵上。
已故信秀的正室,亦即信长与信行兄弟的生母——土田夫人前来扫墓之后,走向客殿。
当与大云和尚喝完茶后,她说:“大师,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在以美貌著称的织田一族中,大云禅师的容貌更是英俊出众。这位眉毛既长又白的六旬老人,
正是高僧的最佳写照。
“有什么事吗?”
“这件事不便在人前提起。”
“啊!既然如此,那么你们都先退下吧!”
待和尚与侍女们退下后,大师问道:“有什么事让你忧虑吗?”
“是的……在葬礼上,上总介的那种烧香行为,想必也令大师感到懊恼吧?”
“不!不!没有这回事,但怎么啦?你们都了解信长的心情吗?”
“很抱歉!大师,我要请您帮忙的,即是有关上总介的事。”
“信长怎么啦?”
“不!没什么事,只是他那种烧香的方式,家人一族无法接受。”
“原来如此。”
“所以我要请求大师帮个忙,当面去跟他谈谈让他自己自动退让家督的职位,不知您意下如
何?”
“你说什么?要信长退让家督的职位?”
“是的,否则上总介会遭到家人的毒害,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
“这象是为人母者所说的话吗?如果家中有此气氛,你应该将此气氛化解才是。”
“是的……但事情不是如此简单。家中每一个人都憎恨上总介,从犬山,清洲开始,到柴田,
佐久间,林兄弟,甚至我娘家的兄弟们,大家都怨恨上总介。所以请大师帮这个忙。
在俗缘上,您毕竟是上总介的大叔父,兄弟相争而丧命,这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事呀!为了他自
己本身的安全,请大师说服上总介。”土田夫人双手置于膝上,眼里充满泪水。
“哈哈哈!”禅师发出清亮的笑声。“你说的是一件奇怪的事,是你过于担心了,在我眼里
所看到的却不是如此。”
“那么请问大师有何高见?”
“织田家从此将会安泰。将来不管信行是否会反叛,只要有上总介在,任谁出手都没有用
的。”
“依大师之见,上总介并不是没有头脑的大无赖咯?”
“没有头脑的大无赖?我看他是胸怀谋略,具有他人所没有的锐气,可以
说是乱世中的麒麟儿。”
“是吗?但是他却将香投向自己父亲的牌位。”
“对于这件事,他有超乎凡人的智慧,他有面对天地与大佛的雄壮气魄,小阴谋对他而言根本
微不足道,你再看下去吧!也许他正是将来统一天下的王者……或许他并非是任何人之子,只
是借着你的胎盘生下来而已。所以对于家人的闲言闲语,不要去理会,只要以为人母者的心情
去相信他即可。”
“这……万一他被杀呢?”
“家中人口如此多,杀不了他的,哈哈哈!”
禅师垂下长眉大声地笑着。
“可要记得一件事,你每次扫完墓后,最好在归途顺道到上总介那儿告诉
他一声。”
夫人仍然不安地看着禅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27. 无父之子
就如生母土田夫人所担心的,家中老臣开始展开行动。
他们决定以清洲的织田彦五郎为中心,与信长展开对抗,看来战争只是迟早的事。
“——为何不对推戴勘十郎出任清洲城主?”
“——这当然有它的道理,事情可不能张扬。实际上,清洲的彦五郎也喜
欢岩室夫人。”
“——既然如此,清洲的家老又为什么要把岩室夫人送给已故的主公?”
“——这当然是战国的策略,目的是要主公纵情酒色,早点送他回西天,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
事啊!无论如何,岩室夫人毕竟只要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华,尤其参加丧礼时她穿一袭白衣的
模样,看来就叫人又爱又怜。”
“哦!对了,难怪当时清洲的主公一直凝望着岩室夫人。”
“——是的,所以这可说是一场为女人的战争。”
“——是的,信长也爱恋着岩室夫人,他写情书给岩室夫人的事,传遍了尾张。当时清洲的主
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信长将她迎入那古野城,那么清洲的主公只好与他力拼,将这女
人夺回。”
柴田权六与林佐渡两人,就为了这些风评四处奔跑策划。
就在这种阴翳四罩的气氛下,已经进入了四月。
一天,信长到许久未至的热田加藤图书家里探望松平竹千代。已经到了戏水的季节,竹千代也
学会了游泳。虽然还嫌太早了一点,信长就等不及地骑着马来,准备带他到河原。
“竹千代在吗?”
一如往常,信长径自来到庭院。这时,他看到一位旅人装扮的武士站在那里,有几位小孩围着
竹千代在哭泣着。
“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信长持鞭坐在木缘上,问那位旅人武士。
“在下是阿古居久松佐渡守的家臣,名叫竹之内久六。”
“噢!久松的家臣,那就是竹千代生母嫁过门的弥九郎家里的人咯?”
“是的。”
“你来此地有何贵干?竹千代是我们的贵客,你怎么可以不事先通知我们
就径自前来会见,这是不可以的!”
“很抱歉,本来是应该事先通知,等获得允许后再将其生母的赠物送到此地,但是因为……”
信长看到竹千代微微颤抖着肩膀低泣着。
“竹千代!”
“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坏消息传来?”
“是……”
竹千代抬起了头,嘴抿成了一字形,吞了一口唾液。这位好胜的少年,努力地抑制那忍不住要
夺框而出的泪水。
“竹千代的父亲松平广忠,比信长的父亲晚三天,亦即在上个月的六日与世长辞了。”
“什么?竹千代的父亲死了?”
“是的,但是他并非病死,而是被家臣刺杀……”
“唔……”
信长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竹千代的父亲被家臣刺杀,难道这件事与织田家有关?
“竹千代的父亲到底几岁了?”
“啊!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就这样死了。那么现在是谁入主冈崎呢?”
久松佐渡守的家臣回答道:“目前是由骏河的今川义元公进城代为管
理。”
“呀!如此一来,竹千代岂不成为真正无家可归的孤儿了?别哭了。”
“是的,我不再哭了。”
“如今你和我信长一样都失去了父亲。悲哀时不妨大笑几声,让笑声带走
这些悲哀。”
“是!让笑声带走这些悲哀。”
“好了,今天我就不打搅你了,久松的家臣,我希望你能好好安慰竹千
代。”
“我会的。”
“请顺便代我问候久松弥九郎与竹千代的生母。”
信长说完,即牵着马出去。
“胜,我们回去了。”
今天信长还是带着他喜欢的侍从池田胜三郎出门。
离开加藤图书的家门后,信长即象一阵旋风似地飞奔而去。不久,他逐渐减慢速度,在马上寻
思。
“胜,今川的城主进入冈崎城,想必有一场战争。”
“会马上来临吗?”
“这当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但是父亲刚死不久,家中一片骚乱,从外面看来,这正是一个
大好机会。”
“这么说来,美浓方面也在观察这边的动静咯?”
“正是!我的岳父蝮一定也在觑觎我的领土。”
“那我们得要小心。”
“哈哈哈!是要小心,但是光小心也没用。犬山的信清不足取,但是清洲还有彦五郎,从冈崎
来的今川势力,再加上蝮,大概也快出洞穴。好!就干他一场吧!”
信长如此说着,挥起马鞭又开始奔驰。
“干他一场,是什么意思呢?”从后面追上来的胜三郎,急促地问着。
“啊!你等着瞧吧!我会一个一个给他们颜色看,越快越好。回到城后,
你叫犬千代到阿浓的房间来找我。”
艳阳高照,阳光射入嫩叶丛里。云雀的叫声响遍晴空,但却不见任何影子。
主仆两人骑马向城池直奔。
28. 夫婿的个性
浓姬最近的心情,急速地倾向于信长,这也令她大感吃惊。
一开始她总还是能够冷静地面对他,但是现在她完全没有这份余力。心中所想的,尽是信长,
每当她想到他的安危时,她的胸口象被针刺痛了一般。
(难道爱情是如此地令人牵肠挂肚吗?)
自从信秀去世以后,这位才女总是挂念着信长的立场,而这几乎是不用想就知道他的处境有多
危险。
现在家中,可以说已完全形成相抗争的两派。
信行派的势力有增无减,而信长派的平手政秀,逐渐有被孤立之势。
当然直接原因是来自葬礼烧香时信长那种粗暴的行为,这是不为人所接受的。
虽然大云禅师相信信长的才器,但他却无权左右这件事情。就连平手政秀的长男五郎右卫门,
也开始对信长抱持反感。
信长很喜欢五郎右卫门所拥有的一匹名马,曾经要求相送。
“——一位武士需拥有良马,所以我无法割爱。”五郎右卫门如此回答。
但是信长却以往常的语气说:“仅是拥有良马,也无法在战场上立下大功。”
这句话深深地伤了五郎右卫门的心。
清洲城的那古野弥五郎,在上一次的战争游戏中,也深深感觉到:“——吉法师是个可怕的人
物。”
虽然在那一夜对方表示战败,但输得并非口服心服。自信秀死后,四面八方都认为有机可乘。
信长最近又必须经常拜访家臣,三餐的饮食并不正常。
也因为如此,所以浓姬最近都亲自下厨,让信长在房里用餐。
自从父亲过世之后,信长变得更加坚强,奔走四方组成洋枪部队,所以现在也经常听到从那古
野城森林的深处传来练习洋枪射击的声音。
“——阿浓,现在已不是使用刀枪的时代了。”
“我要不断增加这种洋枪,只要能瞄准,一定可以命中,这是一种优势武器,我一定要好好的
训练他们。”
他就是这样的将全部时间都投注于这种训练中,而这也使得浓姬联想到父亲道三年轻时的影
子,令她颇感安慰。
现在的浓姬在写给父亲的信上,一直是称赞着信长,她要父亲知道信长并非一个笨蛋,也希望
父亲放弃攻打尾张的念头。不知从何时开始,浓姬已完全与信长站在同一阵线上了,这件事令
她感到不可思议。
“阿浓!”
当浓姬准备好晚餐回房后,看到回来的信长正躺在那里,两眼直瞪着天花板。
“等一下犬千代和胜三郎要来,你帮我烧些粟子好吗?”
“既然是吃粟子,可见你们要讨论战事,这样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不!你还是留下来,我们不是谈论军事。”
“噢!”
浓姬笑了一下,拍手召唤各务野,请她拿来粟实。
“你们要商谈何事呢?”
“噢!冈崎竹千代的父亲死了。”
“咦,那个竹千代的……”
“二十四岁即过世,是被家臣所刺杀。现在今川已经入城。想必是那些家臣怂恿今川如此做的
吧!”
“殿下,你自己可要小心。”
“哈哈!我要先下手为强。阿浓!”
“嗯!”
“如果我去俘虏一个女人来,你会不会嫉妒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浓姬吓了一跳,她赶紧摇了摇头。
“这位女子是……”
“岩室啊!但这件事你可要保密。”
“啊!是那位已经落发的岩室啊?”
“哈哈哈!你还是在吃醋吧?”
“殿下,难道你要……”
浓姬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的膝盖不禁往前挪。就在此刻,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前田犬千代
与池田胜三郎生气十足的脚步声。
29. 诱拐
两人进来后,坐在角落等候着。
“记住!绝对要保密,今晚你们赶到末森城将岩室夫人诱拐到这里来。”
信长一如往常地先下结论。
“诱拐来之后,把她带到城里不为人所注意的古矢仓上。胜,你先将那儿清除干净,在那里等
候犬千代将岩室夫人带到,至于把她诱拐来此城的目的是……是因为……”
信长话没说完,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又顽皮地笑着。
一旁的浓姬,屏气凝神地看着信长。
“清洲彦五郎这个好色鬼,要勘十郎与权六于父亲七七之后将岩室夫人送给他为妾。”
“什么?在七七之后,这个人未免太急噪了吧!”
“阿浓,你先别打岔。权六这个家伙千方百计想要拉拢彦五郎来对付我。如果岩室夫人愿意前
去,那就表示他们交易成功,所以我想他们也该向岩室夫人提及此事了。”
犬千代与胜三郎对看了一眼,他们这种年龄开始对女人的话题感到兴趣。
“但岩室一定会拒绝,因为她还是想念着父亲,而且也有了又十郎这个孩子,所以他们别想得
逞。”
“这么说来,殿下是打算帮助岩室夫人咯?”
“不!话别说得太快。虽然岩室夫人会拒绝,但权六还是会设法拉拢彦五
郎,他们想在七七之后诱拐岩室夫人,被诱拐去的女子,到时候不答应也不行了。”
“可是殿下……”浓姬又忍不住打岔,“这么恶作剧,不是会增加自己的敌人吗?”
“阿浓,你别急,我不是恶作剧,你仔细想想。好吧!明天早上岩室突然消失于末森城内……
到时候看勘十郎与权六有何打算?”
“啊!原来如此,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清洲的彦五郎所为。”
“哈哈哈!阿浓!你总算明白了。他们一定会认为彦五郎等不及七七之日。反正权六早晚都会
如此做,因此他会认为既然提前被诱拐,也无伤大雅,所以问题是七七之日以后。”
“这倒是很有趣!”犬千代拍了拍膝盖,“如果岩室落在我们的手中,他们双方一定会发生一
场误会。”
信长回答:“好吧!犬千代,我们要埋下清洲与权六之间骚动的祸根,同时也要注意东边的今
川与西边的美浓,他们都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
浓姬默默无语了。
(真不愧是我阿浓的殿下……)
浓姬先前的不安,因信长的奇才谋略换成由衷的敬佩。
30. 月下之女
末森城内的庭院,紫藤盛开。
信秀在世时,常爱怜地看着这些花朵,如今在花下的岩室,感概万千,她仰望着天空。
初八的月亮隐藏在薄云后,枫树的嫩叶飘来一股扑鼻的香味。
“是岩室站在那里吗?”
提着纸灯笼而来的是本城的上席家老柴田权六胜家。
“啊!是柴田先生。”
“果然是你,真是闭月羞花的美人……”
“别胡说,现在还是守丧期间呢!”
“嗯!虽然仍在守丧期间,但你却面临了一个难题,也只有美人才会制造这种罪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事实上——”权六并没有把对方的话当一会事,他继续说:“我要告诉
你有关清洲彦五郎之事,你先别赶我走。他与同城的武卫公都想要拥有你。”
“我不答应,主公之灵尚未安息呢!”
“可不要这么说,你才十七岁,不可能就此守寡一生。你想拒绝武卫先
生?还是拒绝彦五郎先生呢?勘十郎公对此事也极感困扰。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意思,也好让我
为你做个计划。”
权六也提出已丧妻的斯波义统,斯波义统想得到岩室也是事实。然而,权六对于武卫公却没有
什么好感,当然也不希望将岩室交给他。
权六希望岩室能够嫁给彦五郎信友。如此一来,他便可利用彦五郎的兵力举起反信长的旗帜,
这是他心中的计划。
假如不摆出迎战信长的姿态,信长是绝不会退缩的。权六当然也利用武卫公对岩室的遐想这一
点,来设法将岩室的心引向彦五郎一方。
“岩室,这也是勘十郎对你的请求,他希望你拒绝武卫公,那是因为先前与彦五郎有所约
定……我也只能这么说了,希望你能仔细思索,好了!我看就这样吧!拒绝武卫先生好了。这
件事我也算是对你交差了。”
“啊!柴田先生,对于这件事情,希望你没有忘记和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