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反击行动裹,一千二百名的手下锐减为八百,第二次则减为六百。
当人数由六百减为两百,再由两百减为二十余人时,他只好撤退了。然而,即使他想退
兵,也已经无路可退了。令信房稍感安慰的是,这时胜赖早已平安无事地回国了。
「明知必败无疑,他们却不肯轻言投降,直到且战且走地退到出泽丘山,才集体切
腹……我们正好撞见犒直政先生的家臣冈三郎左卫门举刀刺向腹部,所以就把他的头取来了。
冈三郎说我们都是幸运的家伙,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人头,希望我们为他补上最後一刀。说完之
後,他就哈哈大笑了……如果每个敌人都像他,这仗还真好打吔!」
原田弥之助一边赞叹著,一边不住地咒骂胜赖。
这时,九八郎贞昌发现弥之助的手下扛着一面很奇怪的旗帜。
「咦!这是什么啊?唉呀!这不是武田家代代相传的八幡太郎之源氏白旗吗?」
「没错!所以我弥之肋才特地命人把它带回来啊!」
「什么?这是捡的?」
「是啊!所以我说胜赖根本不配称为大将!」
「嗯!那么,旗子是被弃置於地喽?」
「是的,所以我才把它捡起来啊!据我的同僚梶金平说,敌人的奉行把旗子一丢,就四
散逃命去了——看来胜赖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哪!为了逃命,他甚至不管历代祖先所流傅下来
的旗子是否会落入敌人的手中。至於那掌管旗子的奉行,更应该感到惭愧——真是一群愚蠢的
家伙!虽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伹这面旗子毕竟是件古物啊!怎么能随便丢弃呢?」
九八郎无言以对,只好把头转向一旁。由这种情形看来,武田势必定走得十分匆忙……
这时,弥之助又很得意地说道:
「我就说嘛——武田家怎会丢下古物不管呢?原来他们将马场,山县,内藤之类的老
臣,像古物一样地丢在战场上了……」
「好了!快把旗子送去给大殿吧!」
救援的兵粮陆续运入城内,顿时四周又恢复了生气。人们不时地为胜利欢呼,高兴得手舞
足蹈;然而,九八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胜者、败者。
灭亡、中兴……难道人生就只是这样吗?他不断地在心裹反问道。
就在昨日,城内早已粮尽援绝,而胜赖则夸耀著自己的胜利。但是今天呢?他失去了麾
下的大将,忍著饥饿、狼狈不堪地败走了……这一切恍若梦境般地教人无法置信……
(强右衙门!城裹的人都获救了……)
虽然九八郎贞昌知道已经获胜,伹真正令他有战胜感觉的,则是在翌日被叫到位於高松
山的信长本阵去时。
战争结束之後,信长即忙于检讨此次的作战及清点砍获的敌军首颅。在这当中,他下只
一次表示,非要见见这个长期死守长筱城的九八郎不可。
九八郎骑着马抵达高松山,在岳父家康的引领下,来到了信长面前。
乍见九八郎的摸样,信长有好一会儿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形貌看来憔悴不堪,一点也不象是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
人。震惊之余,信长又有著一丝歉意。
「你就是奥平九八郎?」
九八郎以沙哑的的音答道:「正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信长本人。
(这就是那位在一眨眼间灭掉武田势的鬼将军……)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凌厉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皮肤较想像中更为白皙,睑和身体
都给人一种强壮的感觉;他的外貌绝对不比信玄或家康逊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位标准的美男
子。
「九八郎!我赐给你我的姓名当中的「信」宇。从今天起,你就叫做奥平九八郎信昌
吧!」
「是!」
「怎么样?你看起来似乎非常疲惫了。好吧!我顺便将信长的八信念一并给你,你可要
善加保存喔!」
九八郎只是不解地望著信长。
他不了解信长给他信念的用意何在。
「虽然你保住了长筱城,但并不表示你的一生就此风平浪静。要知道,一且战事再起,
你必须负起守护滨松、风崎的责任,才不愧是德川的女婿啊!我信长的信念,即是誓死保护日
本,绝对不让它的根基产生动摇。」
「我知道了。」
「我佩服你的坚忍卓绝,所以才将信念给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
「嗯!你的双眼又闪著光辉,嘴唇也有些血色了……看来你已经没有问题了,对不对?
九八郎!」
「谢谢你的训示。」
「好,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努力锻练胆气和武功,方能成为德川家的柱石,好好地为这
乱世贯献一己之力。来人哪!把东西拿上来。」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信长的爱刀青江次吉及闪闪发光的黄金十枚;乍见此物,九八郎
突然潭身颤抖不巳。这时,他总算亲自领教了信长的可怕、可敬之处,一股强烈的斗志及武者
的荣誉感在他疲惫的身体里复苏了。
(道世上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九八郎一向深为家康那隐藏在稳重作风里真的过人豪气及胆量所慑服。
而今,眼前的信长却与家康截然不同。他就像一股窜动的电流一般,肆无忌惮地侵入人
们的心底,赶走所有的软弱,使他们的斗志和脉搏再度眺跃起来。
(这真是一位可怕的大将啊!)
「九八郎!」
「是!」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呢?难道你不想接受我信长的性根?」
「不!接受、接受!我当然愿意接受。」
「武田势虽然战败了,胜赖却平安地返回甲州,这表示武田家尚未灭亡。所以,像你道
样年轻有为的人,绝对不能松懈啊!」
「我知道!」
「现在我马上就要返回京师,发兵攻打本愿寺。一待攻下本愿寺,即刻就要朝甲州进
攻。到了那时,就要看你的表现喽!」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下尚未统一之前,我们没有权利休息,也不是我们休息的时候,否则鸟居强右卫门
死也不会瞑目的呀!」
「对……你说得没错!」
「好,乾了这一杯吧!」
说完,信长再度微笑了。
「你的坚持到底和我的新战法!嗯!看来长筱之战足以让後代的武夫们傅诵不已了。怎么
样?你能了解我说这些括的用意吗?」
奥平九八郎不由得届身俯伏在信长的面前。
他的心中既兴奋又感激。
援军到达之前,他为了确保城内百姓的安全而付出全部心力,如今早已精疲力竭了。原
以为没有人会发觉他随时可能病倒,没想到信长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特地说些夸赞、训
勉的话,使九八郎感受到被温情和关注所包围的喜悦。
「来!抬起头来,我们喝怀祝酒吧!九八郎!」
「是……是的!」
「不要哭啊!你已经胜了呀!」
「好……好,我知道!」
但是他仍然情不白禁地哭了起来。当九八郎止住哭泣抬头望著信长时,却发现他的眼眶
也红了。
家康也把头转向一旁。
从他们头上吹拂而过的南风,带著一股浓浓的绿叶之香。
八、本愿寺战法
遭裹是本愿寺的大厅内。
聚集厅内的,以门迹的光佐(显如上人)及其子光寿(教如上人)!为首,包括暗中由越
前而来的下间和泉、如今已逃至中国(日本本州中部)投靠毛利氏的足利义昭之密使七里赖周
及富藏院、来自纪伊杂货的铃木孙一、朝仓家的残党中河义连及本顾寺的重臣们等十多人,已
经在此密谈近两刻钟了。
伊势的长岛本愿寺被毁之後,如今又傅来武田胜赖败於三河的消息,迫使他们不得不从
长计议,因而会议时间也就愈发冗长了。
在座的人一致认为,既然武田胜赖已经被打败了,信长的下一个目标必是石山本愿寺无
疑。值得庆幸的是,毛利辉元答应肋本愿寺一臂之力。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没有必胜的
把握。因为织田军势必定倾巢而出,朝大坂直奔而来。在他们想来,信长很可能采取封锁策
略,命大军将本愿寺团团围住,切断对外的交通。
这么一来,岂不是万事皆休了吗?
「看来本愿寺已经面临生死关头了。」
光佐以凝重的语气说道,致使在座的人全都正襟危坐起来。每个人都绞尽脑汁,想要找出
一条「生存之道」;然而,他们已经一筹莫展了。
难道就这样向信长屈服吗?
或者孤注一掷,来次冒险的行动呢?
「如果就这样屈服了,实在有愧於长岛的徒众们啊!」
终於,众人的意见已经一致了。但是,如何才能掌握「胜算」呢?想到这裹,众人的心
中再度浮起一股绝望的悲哀。
「我想,我们应该听听我家主人公方先生的意见才对!」
赖周率先打破沉默:
「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应该以不寻常的手段来对应,才是上上之策啊!况且,无
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打赢这场战争才行。」
「这件事我们当然明白。问题是,上杉先生会答应与他的宿敌武田势联手对抗信长
吗?」
下间和泉提出心中的疑问。
「所以我们才要派遣使者到甲州去,说服胜赖先向上杉谦信低头,请求他的援助啊!谦
信是个击剑任侠的武者,一定不会断然拒绝的……不!如果只是胜赖一个人去求他,事情可能
无法圆满达成;伹如果连毛利家、本愿寺及公方先生也都如此表示,结果自然就不同啦!」
「话虽如此,但是请你们不要忘了,谦信是加贺和能登的法敌!……」
「只要能使上杉势加入我们的行列,织田势根本不足为惧。当今之世,拥有压制织田势
实力之武将,只有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僧玄已死,其子胜赖又被信长打败……如今除了仰
赖谦信之外,我们还能仰赖谁呢?」
赖周说完之後,中河义连接口道:
「现在不是议论的时候,我们先探探对方的口气再蜕吧!」
「这么说倒也很有道理……」
「这样好了,一待上杉、毛利,足利、本愿寺的同盟成立,我们就立即返回越前,准备
与织田军全力一搏!铃木先生,你是否嬴意和我们并肩作战呢?」
「那当然!我当然愿意!」
铃木孙一连声答道。
「越前、加实、纪州一起出兵,毛利势由中国攻过来,上杉谦信与武田氏联手西上,本
愿寺则在大坂拼死抵抗……如此一来,拥有堺众势力的松永久秀也会自动加入我方。只要上
杉,毛利能够顺利结为同盟,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好,就这么办吧!除此之外,我们实在别无他法了!」
「姑且不论有无他法可行,为今之计,我们必须使出潭身解数,促使这件事情圆满达
成。唯有与上杉势结为同盟,我们才能自保……大家都必须有此认识。」
然而,每个人的心中却各怀鬼胎。
赖周一心只想帮助足利义昭恢复将军的地位,再度返回京师:毛利辉元则企田取代这位
无能的将军而拥有天下。
他们认为武田胜赖和上杉谦信都有取得天下的野心,因此深信一定能使两人结为同盟。
一旦聚集了所有的兵力,那庆镇守在日和见的松永久秀必定会再度背叛信长,转而投入他们的
阵营。
本愿寺的目的,则只是单纯地为了保护自己的信仰。如今,他们和信长已是势不两立,根本没
有妥协之道了。所以,他们只好听从赖周的建议,想尽办法促使谦信加入,以便共同对付信
长。既然决定了,只好全力以赴,尽早达成目的,否则……
「我明白了!」
下间和泉回头望著光佐父子,然後说:
「只要同盟一成立,我就立刻返回越前,准备出兵事宜。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分散织田
势的兵力?在我看来,石山也应该尽量减少兵力才对。」
「你说得没错!」
「铃木先生,你也尽快回到纪州,召集杂贺的士兵,准备出兵吧!」
「我知道!」
「另外,其他人必须设法引开信长的注意,以便毛利势有足够的时间说服上杉势加入我
方。不论采用什么手段,我们都要完成这件事。」
秘密会议结束时,东方早巳泛白了。喝过一碗稀饭後,诸将即趁著天色尚未全亮之际,
由北边的岸壁乘坐小舟沿淀川而下,各自踏上归途。
对本愿寺而言,这是一次攸关本寺存亡的重要会议。不过,要使近二十年来一直处於交
战状态的上杉和武田势和睦相处,并且联手为本愿寺效力,说来实在是有点讽刺啊!说得明白
一点,当今日本之中,能独立对抗信长的武将,除了上杉谦信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谦信
真能响应毛利的号召,掩护胜赖的上洛之行吗?
不论成败如何,下间和泉已决定将信长的注意力引向北方,於是暗中来到了越前。至於
铃木孙一,也朝纪州出发,准备发动当地的势力与信长对抗。
派往求见武田胜赖的使者由大馆兵部少辅担任,而负责替胜赖向谦信求助的使者,则由
大和淡路守担任。不过,首先必须由武田信丰亲自向胜赖说明此事。
此外,原为义昭使者的僧富藏院则暗中去见谦信,七里赖周前往加贺求见宗徒洲崎景
胜;他们计画由洲畸向谦信求援。
另一方面,本愿寺的部署已经告一段落,而讽刺的意味也愈来愈浓了。
武田信玄死後,其子胜赖又惨遭挫败,致使上杉谦信的声望扶摇直上……
在此情况下,信长凯旋归来之後,还来不及在岐阜稍作停留,便又急忙回到京师。
六月十三日,上杉谦信特地派遣使者前来祝贺这次的胜利,对下一次的作战却绝口不
提。
武田信玄在世之时,谦信和信长曾结为同盟以对抗武田家,因此这次派遣使者前来祝贺
长筱之战的胜利,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谦信所派的使者,是信长的旧识山崎专柳斋。
信长郑重其事地迎接专柳斋至二条宅邸,准备上好的酒菜款待他,接著以拭探的口气说
道:
「怎么样?上杉先生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攻下甲信啊!毕竟,如今的胜赖,战力不及以前的
五分之一……」
话刚说完,专柳斋立即举起酒杯,望著信长说:
「这件事我们也曾时论过,伹衡诸种种事实,却发现一点希望也没有……」
「哦?为什么?去年(天正二年三月)我曾由关东的阵中派遣柴田胜家和稻叶一铁前去拜
会你家主人。上杉先生亲口应允,只要我由西边出兵攻打胜赖,他一定会由柬边响应我们。」
「不过,事情却有了变化。」
「事情有了变化……嗯!确实有了变化,我们已经切断了胜赖的手脚。」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专柳斋连忙摇了摇手,显得狼狈不堪。
「如你所知,我家主人曾经立誓终生不侵犯他人。每到严冬来临,他就上山参拜昆沙门
堂,过著有如圣僧一般的生活,直到春天到来才又再度下山。」
「这件事我明白!」
「他自认是昆沙门天的化身,为了消除世间的不义才拿起刀枪。正因为他是为正义而战,
所以直到目前为止,不曾尝过败绩。」
「嗯!这倒也是实话——」
「信玄在世之时,他曾与之交战数十回;如今信玄死了,当然他不能乘机欺压对方的弱
子。在我家主人的观念裹,趁火打劫是最不足取的行为。」
「嗯,不愧是最孚众望的上杉先生……」
信长拍著膝盖感慨地说。然而,他的心中却有著不同的想法。
就信长所知,谦信的心地的确十分圣洁,生活也有如圣僧一般地简朴。更难得的是,战场
上威风八面的他,私底下却滴酒不沾,浑身充满了傲气侠骨。
(然而,光凭这些却不足以平定乱世啊!…)
既然使者如此明白地表示,信长也没有办法。不!事实上,打从和使者谈话之初,信长
就未期望对方会答应协助自己。
他只是想由使者的表情,了解隐居幕後之谦信的动向,以及如今有哪些势力在当地活动
罢了。
「这么说来,自从胜赖的父亲死後,昆沙门天更应该奉行天意喽?对不对啊?专柳斋先
生……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啊!既然信玄巳死,上杉先生当然不再是胜赖的敌人。」
专柳斋更狼狈了...
「不!我不太清楚道件事情……」
「事实就是如此!依照上杉先生的作风,只要对方先低头,他一定会既往不咎,不许再提
旧怨。不过,我想除了胜赖之外,一定还有更多心怀不轨的野心者前去求见昆沙门天,对
吧?」
「没错!正是这庆回事。」
(果然!我猜远奔他乡的义昭必定正对中国的毛利哭诉我的恶行,而近畿的本愿寺、胜
赖、北条也都极力拉拢昆沙门天,对不对?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我相信上杉先生绝对不会
为利益所动摇。哈,哈、哈。」
满验惊惧的专柳斋一口喝干了杯内的酒,颤抖著声音说:
「谢谢你的招待,我想告辞了。」
「好吧!请代我问世候上杉先生。」
待专柳斋起身後,信长大声叫著森长可。
「长可!把朝仓景镜的使者带进来。」
九、安土的设计
朝仓景镜是在前年的越前之战当中降服於信长,之後便一直留在越前。
当景镜的使者十万火急地赶来之後,信长正与上杉的使者晤谈,只好请他先在帐外等
候。
跟在长可身後进来的使者,看起来相当年轻。当他屈身行礼过後,信长才发现他的脸色
非常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
「河野与左卫门!」
「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怎么啦?越前有何动静?」
被间及这个问题时,年轻使者的头更低了。
「正如你所料,由於本愿寺下间法桥的煸动,以致府中的虎杖、木芽、杉野,河野等势力
群
起反抗,如今我家主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了呀!」
「你这个笨蛋!」
信长怒声骂道:
「这么说来,景镜是已经死喽?」
「啊??这个……这个嘛!……」
「既然这次的行动由下间而起,素与景镜不和的朝仓景健必然也在其中。当你千里迢迢
地赶到这裹时,恐怕事情早巳有了变化哩!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使者退下之後,信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武田胜赖的失败,即等於拱手让出本愿寺;而今由淡路逃到中国的义昭又回到这裹,使
得事态愈形复杂。
(义昭一定是计画要使本愿寺和毛利、上杉势结为同盟……)
所谓树大招风,当然信长的立场也变得更加微妙了。或许上杉真会为了胜赖而与信长为
敌哩!
(不过,下间在越前举兵一事,倒是颇为奇怪……)
如果他们行助之前已和上杉谦信取得默契,不就表示上杉真有可能与毛利结为同盟
吗?……对原本准备将敌人各个击破的信长而言,一旦上杉、毛利、本愿寺等三大势力果真成
为统一战线,那么长筱城的胜利就毫无意义了。
「快把光秀找来!」好一会儿後,信长突然迫不及待地叫道。
这时,守候在信长身旁的,只有森长可和他的弟弟兰丸。在道燠熟的夏日午後,四周没
有半丝风意,刺眼的阳光照在庭院中的岩石上,再反射到屋裹来。
「你叫我吗?」
「哦!你来啦?光秀!越前有无消息傅来?」
「还没有!不过,看来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
「不要净说些废话,快去做啊!」
「啊?你的意思是?」
「就是建造新城的事啊!」
「新城……哦!我明白了,你是指建造安土城这件事。」
「既然知道了,就要赶快动手去做。我打算在明年春天,也就是雪融之後即移居该地,
所以请你快点行动吧!」
「明年春天雪融之後?这未免太赶了吧?这么大的一座城……」
两人的对话似乎总是抓不住重点,信长终于急得跳脚了。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既然决定在安土筑城,不就表示谦信已经正式与我们为敌了吗?
一旦谦信由西边出兵,毛利必会在东边响应;如此一来,岐阜城岂不正好成为众矢之的?」
光秀总算明白事态的严重,於是连连说道:「我明白了!」
「好吧!既然明白了,你就带著奉行丹羽五郎左,一起在越前的出口建造安土城,以便
守护京师吧!」
「遵命!」
「另外,你再带著荒木村重、细川藤孝、原田直政等人同赴大坂,严密监视石山本愿
寺。」
「那么,谁来督造安土城呢?」
「你真是笨哪!即使身在阵中,一样可以考虑有关筑城的事情啊!信长要取得天下……
你为我设计的城,必须认所有的人一眼就感受到这种气势。」
光秀再度点点头。
原来身在阵中也可以设叶筑城啊!那么,信长自己要做些什么事呢?原以为他从长筱城
回来之後,就会立即发兵攻打本愿寺的……
「看你一副满腹疑问的样子!还有哪裹不懂的,尽管问吧!」
十、第二次的血风
信长对越前出兵,正合了本愿寺的意思。
下间和泉在举兵之初,即一举攻下了越前,并由下间筑後法桥担任守护之职,号召群众
们暂缓攻打信长。
他们的本意在於分散织田的势力,为大坂解危。
另一方面,则利用还段期间和上杉势取得联络。一旦上杉势答应出兵相助,再加上越
前、加贺、能登三国的兵力及本愿寺那盈实的谷仓,他们的将来就可安全无虞了。
信长一眼就洞穿了他们的计谋。当今天下之中,唯一令信长畏惧的,只有武力、战术均
高人一等的上杉谦信。
谦信至今仍然无意上洛,只在阳春之际远征,一到晚秋,便又引兵退回越後。这种毫无
野心的作战方法,只是为了磨练他的攻防战技,而他本人也以此为乐。然而,这次的事情,却
没有这么单纯。
既然谦信无意讨伐无父的弱子,那么胜赖当然可以反过来求助於他。再者,没落的足利
将军
之子孙、濒临危机的本愿寺必定也会向他求助。
对一向以正义使者自居的谦信而言,这些弱者的乞援很可能使他改变以往的作战原则。
过去谦信之所以和信长同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毕竟,和老谋深算的信玄比起
来,年轻的信长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然而,如今的信长已非吴下阿蒙,甚至成为弱者的公敌。在无视於历史转变的谦信的眼
中,或许真的认为信长是个欺压足利义昭、本愿寺等弱小势力,一心谋夺天下的野心家呢!
由於有了这层顾虑,信长一直对谦信保持高度的警戒。
当柴田胜家和稻叶一铁前去拜谒谦信时,信长曾命他们携带一座由狩野永德以洛中、洛
外名胜古迹为蓝本所绘制的金屏风以表敬意,至今仍被上杉家视为珍宝。由此可知,信长早就
防范著谦信,深恐他与自己为敌。在安土筑城,其实足为了防止谦信阻断通路的措施啊!……
想不到起事的徒众们却不听和泉等人的指挥,急於在越前扩大自己的势力。
事实上,他们的势力根本微不足道。即使信长无法亲自前往越前,也不会延迟在安土筑
城的工作。相反的,他直接攻向大坂,致使他们有如身陷泥淖之中而无法自拔……
信长于八月间展开行动,由海陆两道攻入敦贺,一口气攻下所有的村落、小城及寺院。
信长已决意仿效长岛之战的大屠杀,以平息一向宗徒们的反抗。不论对信长或整个织田势
而言,再也没有比一向宗徒更令人讨厌的敌人了。
此地的宗徒不曾目睹僧长的残暴,因此根本不怕信长,更无法想像当这如猛虎般的大军
抵达时,将会发生何种情况。
悲剧转眼间就发生了。
镇守在国境上虎杖城之下间和泉联合久末的昭严寺、宇坂的本向寺等地的一向宗徒,共
同防守位於木芽岭的石田西光寺及和田本觉寺;钵伏则由杉浦法橘、阿波贸三郎兄弟及专宗寺
的门徒守备;今庄、火打两城,由下间法桥及藤岛超照寺、荒川与行寺的门徒镇守;他们同仇
敌忾地与织田势对立著。
河野新城被攻陷後,杉津口也在瞬间为敌人所有,此时的越前早已成为一片血海。
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战。
参与此次起事的,除了门徒之外,还包括他们的家族及寺内的妇孺。
「--凡是信徒,都可能被煸助,所以一律格杀勿论!」
信长斩钉截铁地说。
眼见情势不对,朝仓景健乃斩了鼓动这次起事的下间和泉,表明投降的诚意。
信长并未答应与他谈和。
「认他切腹吧!」
景健死後,躲在下野村的总大将下间筑後法桥也被村民指认出来,很快地送到柴田胜家
的阵营裹。此次战役的牺牲者,包括僧侣七百余人及其家族三千一百多人、信徒一万两千两百
余人。
虽是为了信仰而造成悲剧,但亲见如此惨况,已足以令他们胆战心惊。就连那些唯恐天
下不乱的煽勤者,也只好连夜逃住加贺了。
十一、消失的织田势
平定越前的乱事之後,织田势立即攻向加贺。
然而,这时上杉势已经进入加贺,正严阵以待织田势的来临。
难道两雄真会在北陆之地一决雌雄吗?
谦信必是接受一向宗徒的求援,趁著信长进入敦贺之前来到此地。
由此看来,武田胜赖的恳求及本愿寺、毛利,足利义昭等人所派的使者,果然动摇了谦
信的意志。
真正导致谦信决意与信长一战的原因,是由於加实的一向宗徒洲崎景胜、本愿寺光佐的
密使常上院及镇守在越中、加贺国境上的谦信部队,都传来信长在越前大肆屠杀的消息。
此时的谦信仍然无意上洛,而时序早巳进入十月,看来也该是他引兵退回越後的时候
了。
「--也好,我们就留在此地与信长一战,让他见识见识我方的实力有多强吧!」
尝洲崎景胜和常上院离去之後,谦信立即在国境上展开祈福仪式,预祝此次战事胜利。
接著便进入加贺,攻打与信长交情深厚的松任城之镝木赖信。
对倌长而言,松任城乃压制加贺的重要据点,一旦被敌人攻陷,後果将不堪设想。为了
确保这个通往北陆的要道,信长十万火急地派出了救援部队。然而,当织田势的先锋柴田胜
家、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率军由江沼、能美两郡出发时,谦信的精锐部队已经攻陷
松任城,而镝木赖信也阵亡了。
「什么?松任城已经落入敌人的手中?那么,敌人的守将是谁呢?」
当柴田胜家在海滨的松原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怒发冲冠地反问道。
「是谦信的部将柿崎和泉。如今他们正在大肆整修,准备守城哩!」
「哦,是柿崎啊!他根本不足为惧,我们一口气就可以把他赶出城去了。」
如果不是信长的使者正好来到本阵,织田势的先锋部队早就朝松任城的敌人攻过去了。
这么一来,自夸战无不胜的织田势和以神兵自居的上杉势,必定会在此地展开一场生死
之斗。
然而,使者却以沙哑的声音宣布了信长停止攻击的命令。
「什么?大将不准我们继续前进?这么一来,敌人的防备岂不是更坚固了吗?这其中必
有缘故!」
「所以大将才要亲自来此向各位说明啊!不过,他要各位暂时停止攻击。」
胜家和成政沉默不语,而前田利家则说道:
「或许殿下是为松任城的失落而感到气馁吧!」
不破光治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殿下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们看,这海风多庆清凉啊!不如我们就在这裹等他吧!」
北国的十月早巳霜露纷飞,徐徐的海风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耳边也不时传来怒涛拍打
岸边的声音。
织田势的先锋部队很快地在松愿一带散开,而睹将则在传说义经及弁庆曾经住过一晚的
胜乐寺内休息,等待信长到此会合。
信长较预定的时间晚了四刻钟才到,一进入寺内,立即边笑边摇著手说:
「退兵吧!退兵吧!」
「啊!这又悬为了什么呢?」
前田利家率先开口问道:
「如果我们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要被上杉势耻笑吗?天下人也会说,信长不敢与谦信
一战,所以才会引兵逃走。」
信长微笑著把手放在火上,心平气和地说;「这个嘛!想和昆沙门天作战是一件最愚蠢
的事,更何况松任城已经失陷,我们当然只好撤兵喽!」
「我们要退到哪裹去呢?」
胜家紧接著利家问道:
一旦敌人知道我们撤兵,一定会从背後追击,何况上杉谦信又是一个追逐能手。」
「好啦!事实上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和昆沙门天作战,而且我们也得到了另一种胜利
啊!你们不必操之过急,晕竟我要胜的,是整个日本啊!我希望各位立刻引兵退回越前,为过
冬做好准备,这才是上策。」
说完,信长又笑了起来。
「我都已经四十二岁了,怎会不懂人心呢?」
「这倒是真的。」
「如果我不战而走……自认为战无不胜的昆沙门天必定会心满意足。只要他一满足,就
会按照惯例退回越後,绝对不会在松任城久留。但是,如果我们坚持决战而触怒了他,由於少
了武田势这个後顾之忧,所以他一定会像上次在川中岛一样,对我军穷追不舍。这么一来,我
们所损失的,就不仅是一、二座城池而巳,甚至可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啊!」
「原来如此!」佐佐成政拍着膝盖说:「为了不触怒对方,所以你要让他们留在松任城,直
到冬天过去?」
「正是如此!要不这么做的话,必然会加深对方的敌意:这么一来,不仅无法完成在安
土筑城的计画,北近江也会不保。所以,目前我们必须引兵退回越前,以免触怒昆沙门天。」
「嗯,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对不对啊?又左!」
胜家由衷地赞叹道,而利家也点头附和著。如果两军在此对阵,极可能会损失一半以上
的兵力;况且,即使夺回了松任城,也会被困在大风雪中而动弹不得啊!
「嗯,看来也快播近了。」
光治望著天空说道:
「在大将的计画裹,建造安土城和夺回松任城何者比较重要呢?」
「哈哈…… 你想得很周到嘛!在我认为,安土城必定会取代松任城成为日本第一要
塞……这么说各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回的。胜家!」
「属下在!」
「我决定将越前八郡给你,希望你能在北庄严密地监视谦信的一举一动。」
「啊?你要将越前八郡交给我?」
「是的!至於前田利家,则负责第二防线,所以我将府中(即今之武生)!给你,希望
你能坚守到底。佐佐成政、不破光治!你们负责第三防线,必须固守敦贺至北近江之间的通
路。明年春天雪融之前,安土城就可以完成了;当我们再度来到此地时,昆沙门天一定会大吃
一惊的。如果我们不先巩固自己的守备,怎么压制得了本愿寺的策略呢?」
「没错!到底不愧是我们的大将啊!」
成政赞叹道。而信长却毫不在意地说:
「不要以为我伯昆沙门天!只要我们能够切断本顾寺的谷仓地带及昆沙门天进军上路的四
条通路,必然可以赢得胜利。至于此刻的胜利谁属,就留给後世的史家来论断吧!」
这样,本拟以破竹之势袭向松任城的织田势,突然从上杉势的眼前消去了。
上杉势大声击鼓,以夸耀他们的武勇。
将松任城交给柿崎和泉後,谦信便退回越後的春日山城。过了不久,越路、加贺及越前
都为深雪所覆盖了。
谦信认为,信长必是以为彼此仍是同盟,才会自动退兵以避免冲突。
「信长这家伙!倒是做对了一件事……」
回到春日山城后,他又一如往例来到山顶的昆沙门堂祈福,等待春天的到来。
一无所有的右府
自从由越前退兵之后,信长于天正三年(一五七五)第三次上洛,在权大纳言举行升殿仪式,
并且被任命为右近卫大将兼权大纳言。
由集将、相于一身可看出,他的威势早已为天下人所认同。
因此,当他于十一月初进入京师时,夹道欢迎的人群可谓人山人海。
三条、水无濑两卿亲至柏原迎接,由濑田至逢坂山之间的诸大名更不在话下,就连云上的摄
家、清华也亲自出京迎接,真可说是风光至极。
令人奇怪的是,曾经鼓动越前宗徒反抗信长的本愿寺光佐,居然也派了松井友闲及三好康长来
到这里。
「——希望你能原谅近年来对你的冒犯之处。」
两人带着贡物前来请求信长的赦免。
当然,这绝对不是他们的本意。
由于担心引兵退回越前的信长会一举攻向大坂,所以他们才曲意奉承,企图改变信长的决定。
信长只是笑着接受了贡物,对于他们的请求未置可否。接着,他就忙于筹划献给朝廷的礼物及
拜访京师里的王公大臣们,一直到十一月五日才回到岐阜。
停留岐阜期间,信长特地将攻陷美浓岩村城的长男信忠叫来,参加他和浓姬共饮的酒宴。酒酣
耳熟之际,信长出其不意的说道:
「奇妙!我要给你一样好东西,你猜猜看那是什么?」
已经长成美少年的信忠疑惑的望着父亲和浓姬。
「是不是一匹马呢?父亲大人!」
「不、不是马!你已经有好几匹马了,我怎会再送你马呢?我要送的,是你今后必须拥有的东
西。」
浓姬也侧着头喃喃念道:「今后必须有的东西?」
「没错!是你目前没有,但今后必须有的东西。」
同席的羽柴秀吉(木下藤吉郎)和佐久间信盛彼此互望一眼,暗自窃笑。
他们认为,喜欢恶作剧的信长一定要送给信忠一个「妾」。
「光秀!」
信长不理会那两人诡异的笑容,转身朝正襟危坐的光秀大声问道:
「你认为我这问题很奇怪吗?你猜我要送他什么?」
「这个……我也一直在想,只是到现在还猜不出来……」
「你是说你不知道?好吧!那么藤吉郎呢?你知道吗?」
秀吉故意拍着额头说:「听你这口气,一定是件可喜可贺的东西!」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在这世上,哪有所谓可喜可贺的东西?你认为呢?佐久间信盛!」
「呃、这个嘛!……我不敢乱说,否则被你骂了,那才真不划算哩!」
「没关系,你就说嘛!……把你那随便想到的东西说来听听看嘛!」
「那么我就说喽!我猜是一个人。」
「人……没错,也算是其中之一。」
「哦!这么说,我真的猜对了……我猜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哈哈哈……」
信长捧腹大笑道:
「阿浓!你听到了没有?信盛这家伙大概还嫌他的女人不够多吧?」
浓姬笑而不语,似乎仍在想着这个问题。尽管她不断的用心思考,却一直想不出信长的本意。
「那么,只剩下阿浓喽!阿浓!你猜我要送给奇妙丸什么东西?先给你一点提示,是包括人在
内的……」
话未说完,浓姬突然若有所悟的叫道:
「我猜除了人以外,还有土地吧?」
「正是!既有土地又有城。」
信长神情愉快的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奇妙!既然你能攻下岩村城,就表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在我要将尾张、美浓两国及附属
的城池都给你,以示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