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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回合的酒宴

作者:日-山冈庄八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信长亲自举行酒宴的当天,德川家一行人便移居到总见寺来。经过日夜赶工之后,寺内已搭起

一座观赏能剧的看台,除此之外,信长还特别召来一批能乐高手以娱佳宾。到了十九日这天,

所有的表演节目终于结束了。当信长在宴会过后回到浓姬的房间时,已是晚上八点。

或许是因为他太兴奋,所以非要赶快前来告诉浓姬不可吧?

“阿浓,怪物啊!赶快拿酒来。”

他一边大声叫喊着,一边从走廊走了进来。由于先前在酒宴上早已酩酊大醉,因此他特别先喝

了一大口水,然后开口说道:“拿枕头来!我只要怪物的膝盖,不要木枕。”

浓姬依照丈夫的要求,伸出膝盖让他枕着,同时以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殿下,看来你很高兴嘛!德川先生应该也很兴奋吧?”

“嗯,他也很高兴。好久了,我已经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今天,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吉法

师和竹千代的时代。”

“德川先生的家臣,应该也都很愉快吧?”

“哈哈哈,还是有一半的人认为得防着我点,毕竟我是命信康切腹的人啊!而且,每当想到这

事,他们还会避恨地看着我哩!”

“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没有人能使所有的人满意的。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哈哈!怪物,你又要对右府说教啦?”

“大人,你自一进门就口口声声喊着怪物、怪物,到底是指谁啊?”

“咦?这也会惹你生气吗?在京都的每一上人,上自公卿,下至百姓,背地里都是这么叫你的

呀!他们说,经过了几十年的时光,你却还是跟以前一样年轻,想来一定是金毛九尾的化身。

哈哈,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近卫卿的随从说,浓夫人一定是只会飞的老狐狸呢!”

“这么说来,我应该只有二十岁喽?相比之下,大人,你可真是老得太快了。”

“阿浓!”

“什么事?”

“我已经照你的吩咐,送给德川家的家臣们每人两件没有里布的衣服,他们都非常高兴。我告

诉他们,这两件衣服,一件是让他们旅行时穿,一件是送给夫人的礼物。我只是把你所说的话

告诉他们,没想到其中有些年纪较大的家臣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直夸我心细、懂得替人着想

哩!所以我说,你可真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老狐狸啊!”

“你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想到我们也该为这些乡下人的旅行做点事啊!”

“是啊!所以我说你实在是个心细、体贴的人啊!不过,看起来很长,实际上却很短。”

“你是指那些没有里布的衣服吗?”

“不!我是指我的人生啊!”说到这里,枕在浓姬膝上的信长再度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道:

“对了,阿浓!俗语话说:人生五十年,如今我距五十之年只差一年了。回想起来,从你嫁过

来企图取我首级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什么?你不定期没忘记这件事啊?”

“不过话说回来,统一天下的理想至今尚未实现,这又使人觉得时间似乎很短。”

“来,大人,你的酒已经准备好了。”

“好,大人,你的酒已经准备好了。”

“好,喝吧!怪物啊,你是美浓第一才女,而我是尾张的大笨蛋。让我们恢复以前那种快乐的

心情,好好喝一杯吧!如今,我那令人引以为傲的小兄弟,以无立锥之地而至取得东海的竹千

代,就睡在总见寺里哩!阿浓,我真是太高兴了。”

这时,信长似乎又回到了吉法师时代,脸上有着纯真的表情。

浓姬的心中也有无限感触。事实上,连信长和浓姬也没想到,彼此竟能相知相许,同心协力地

在乱世当中过日子。最初,他们原是敌对的双方,当阿浓奉父命嫁给信长时,其实是为了取得

他的性命。

如今想想,在这种乱世里,信长和家康的关系,的确称得上是个异数。曾经为亲弟弟所背叛的

信长,和自幼成为孤儿的家康,自从幼年相识以来,即发展出比亲兄弟更深厚的感情,并且直

到现在都还为统一天下而共同努力着。

信义,是使他们的同盟维持不坠的要因。

“世间的人一定都认这我和家康是基于利益而结合,所以才会维持到现在,对不对?阿浓!”

“我明白!来,我为你倒酒。”

“什么?你明白!”

“是的,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为了利益而结合,而是因为你们是当今少有的大笨蛋,所以友谊才

能维持到现在。”

“原来如此,原来我和家康都是大笨蛋!”

“是啊!你们坚持信念,企图在这群雄割据的乱世里力拘狂澜,使天下复归安定。你说,如果

不是大笨蛋,怎么牟持续下去呢?你瞧,你们俩不是只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一直努力到现

在吗?所以我说,你们真是一对可敬可佩的大笨蛋同志啊!”

“哈哈。”

信长捧腹大笑。这个女人原来只是为了刺杀而嫁给他,是但是如今却成为最了解自己心灵深处

的妻子,因为误会而被送到尾张当人质的竹千代,如今却成为自己最得力的帮手。

“阿浓,人生的确很有意思,教人忍不住要感到快乐!”

“坦白说,这都是由于大人能执着信念,以致打动了人心的缘故啊!”

“话虽如此,但是我还是认为人生只有五十年,何况生死也非人力所能左右,所以我也可能在

今晚死去哩!”

“大人,你怎么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哈哈,我对死并不感到害怕!事实上,我早就觉悟到自己随时会死。”

“那么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死了,往后的工作怎么办呢?”

“这个嘛,还有家康、藤吉郎在啊!我的志向已经有人可以继承,因此我对死根本毫不担心。

对我而言,这者是真正令人感到快乐的事情,或许这是我此生当中最快乐的一夜哪!阿浓,

来,我也帮你倒杯酒。”

信长将酒杯放在妻子面前说:“今晚右大臣信长亲自为家康和阿浓斟酒,诚信之心神明共鉴!

哈哈哈。”

57两大凶星

自从回到坂本城后,光秀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安静。

他绝口不提自己对信长的不满。

最初两天,他把自己关在房内,潜心为自己求签卜卦。光秀在易学方面的造诣颇深,即使是同

道中的博学之士,也都对他推崇备至。

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卜了什么卦、结果如何。

在这当中,只有他的女婿秀满微微察觉到,既是主君、也是岳父的光秀心中,似乎已经有所决

定。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光秀刚把卜卦用具收入屉内,廊下突然传来秀满的声音。

此时,驻守在丹波条山、拥有两万石的明智次右卫门及驻守福知山、拥有一万石的四王天但马

守、八上三万石的荒木山城守及长男光庆,都已引兵退回丹波,各自在自己的领内好

出阵准备。此外,在龟山城的妻木、齐藤等重臣,也正为光秀这次出阵而忙碌着。

因此,如今只剩下光秀和秀满留在坂本城,负责监视信长的一举一动。

“噢,是秀满啊?安土有没有消息传来?”

“有。自从十九日在总见寺招待德川先生欣赏能剧之后,上乡之宴即告结束,并于二十日将庆

席移到高云寺。在这三天里,款待家康的事就要结束了。同时,家康一行人也已决定

在明天,也就是二十一日朝京师出发。“

“噢?那么中将先生已经从甲府来了吗?“

“是的。中将先生并未让其手下休息,将直接担任家康的先导,赶到位于二条南室町的妙觉寺

去。据说,当家康参观京师,转往界港出发之后,将借住在二条城里。“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妙觉寺是空的喽?”

“不!家康先生出发这宾,中将先生及其么弟源三郎胜长马上就会搬进去了。”

“噢,看来大人这一次上洛,还是决定停宿在本能寺喽?”

“是,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通往六角油小咱的本能寺,构造和城池一样,不仅固若金汤,而且

四周都挖有很深的壕沟,因此大人当然会停留在那里。”

说完,秀满突然看了看四周,然后略微把身子倾向前,低声问道:

“殿下!卦上怎么说?”

他急切地看着光秀。

然而,光秀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这该怎么说呢?算命这种事情,原该只是算算自己的

健康,好教人安心罢了。”

“殿下!我们何不算算信长公的命,看看他是否将在今年六月踏入凶运呢?”

“秀满!”

光秀瞪大了双眼,吐了一口气说:“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知道,但是,,”

“你不了解算命这种事。虽然大人的确会在今年六月进入大凶运,但是你要知道,凶运每十二

年就会有一次轮转,因此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有不顺的时候。换句话说,有这情

形的,不光是大人一个啊!”

“噢,这么说来,,”

“你以为只要为大人卜一卦就行了吗?我光秀算命可不是这么算法。早在去年,我就算出今年

会有凶运;你看,最近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而且,我必须等

到七月半之后,才能脱离凶运……在这之前,我只能任人宰割,无法照自己的意志活动。”

秀满有好一会儿只是静静的看着光秀。

(难道岳父也替自己算过命了……)

唯一可知的是,这次的大凶运将会对信长的一生造成重大的改变。那么,对明智家而言,现在

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秀满心里这么想着。

“殿下……不瞒你说,我曾经亲耳听见大人所派来的使者青山与总谈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啊?看你那幅忧心忡忡地样子。”

“是有关扩增殿下领地的事。”

“什么?大人要给我更多领土?”

“是的。据青山与总说,这一次殿下出战中国之后,将可获得出云、石见两国作为报酬……他

说这是大人私底下告诉他的。”

“出云、石见两国……”

“是啊!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压制毛利势,就是对我们明智家而言,也是相当有利的啊!”

“原来如此!”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说不定这正是他要是殿下自行毁灭的奸计哩!”

“……”

“当然,青山与总是出于一片好意才告诉我们这件事;不过仔细一听,出云和石见都还在敌人

的掌握之中……但是等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把它攻下来之后,大人所给予的奖赏却可能只是丹波

旧领的近江一角;一旦我们无法驱逐毛利势力,那么岂不是又要成为流浪民族了吗?”

“嗯!这么说来,难道大人有意收回旧领,而以出云、石见两国代替吗?”

“是的,而且他要把坂本城交给森兰丸……兰丸的父亲森三左卫门是在此地战死,因此兰丸一

直对这座城怀有很特殊的感情……这都是与总亲口对我说的。”

“……”

“殿下!如果你一定得到七月半才能脱离凶运,而出兵本身既是凶运……何况即使到了七月半

也不见得就能攻下出云、石见啊!到时候,我们不就变成有家归不得的浪人了吗?”

光秀闭上双眼沉默着。

秀满再度很谨慎的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说:

“然而大人一到六月,也会同样步入凶运里……我认为,虽然大人打算出兵,但是却不一定出

得了京师啊!这次他将住宿在本能寺内,届时势必没有大批护卫部队随侍在侧;再说

,以大人那种脾气……他根本不把毛利势放在眼里,只不过是想趁机让京里的公卿、殿上人见

识见识自己的威力罢了,因此他只会带着一小队侍卫住在本能寺……这么一来,不正

是天赐良机吗?”

“……”

“如今,我们已经集结大军,随时可以出兵。更有利的一点是,所有的人们都以为我们要去攻

打中国,因此如果我们在前进的途中,趁夜掉头朝本能寺进攻的话……那时已是六月

时节,正是大人步入凶运之时啊!……”

“……”

“在同样面临凶运的时候,一旦必须接受羽柴的指挥,那么你对毛利势之战将会是怎样的情形

呢?难道你为自己卜卦时,也没算出结果吗?”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光秀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汉书》曾经记载,一旦处于凶兆之中,凡动必败;而这正是取自历史兴亡当中的教训啊!

因此,大凡所谓的军师,必定会组合自己与对方的命运,以推算胜负。就占卜之学而言,这是

非常重要的一环……

光秀当然知道这一点。也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会对该在何时举旗叛变而困扰不已。

从理论上言,七月半以后自然会对光秀较为有利。一旦过了七月半,信长即已转为衰运,两人

的运势逆转,举旗叛变必然比较容易成功。但问题是,如果自己尚处于凶运之中便与

毛利作战的话,是否还能活着等到七月半过后,幸运之星的到来呢?

万一在这段期间内遭遇到更大的凶星,或许会因而送命哩!

“殿下,这是一场凶运之战啊!你和大人,一样是凶运对凶运……我们只是在比较哪个人的凶

运较强罢了。殿下,难道你没算出自己该如何选择吗?可不可以告诉我?”

“秀满!”

在张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光秀那光秃的额头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粒。

“看来我已经瞒不了你了。事实上,我卜卦所得到的结果,和你所说一样。反正凶运就是凶

运,坐着也是凶,行动也是凶……不过时机确是一大问题。正因为我很明白……所以才

更难下决定啊!当然,如果我迟迟不做决定,无异于自取灭亡……好吧!情势使然,这也是没

有办法的事。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快做好决定……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可对任何人

泄露此事,即使是你的妻子也不行,懂吗?秀满!”

秀满似乎松了一口气的点点头。看来,连他的心底也已经有了谋叛的念头。

盘踞爱宕山

家康一行人总算平安无事的由安土出发了。

在家康停留在安土的期间,信长只在十九日的能剧演出中发过一次脾气。

这一天,家康和信长、近卫前久等人并坐在总见寺的舞台下,聚精会神的看着台上的表演。今

天的项目是由幸若大夫主演的太织冠二番田歌,所有的人都看得十分高兴:

「——你觉得如何呢?滨松的亲戚。」

信长得意地问着家康,而对方答道:

「——他的表演真是出神入化!你瞧,我都看得入迷了。」

听到家康的回答,信长立即将幸若大夫召到三人的面前:

「——你表演得很好,这是给你的赏金。」

他心情愉快的赏了幸若大夫十枚黄金。

其后,当信长发现来自丹波的猿乐梅若大夫要表演羽衣时,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或准备不够,梅若大夫不时忘了台词,以致愣在当场;这时他的内心愈加

紧张,因而忘词的情形也就更加严重,使得场面十分尴尬。

这件事的发生,使得信长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据说梅若大夫在丹波时,经常在光秀面前演

出。或许是因为他经常听到光秀与家臣们谈论信长的可怕之处,所以今天才会这么紧张吧?

嗯,一定是因为当他站在舞台上时,自己所射过去的两道眼光使他感到害怕,以至于忘了台

词。想到这里,信长开始感到愤怒。

事实上,梅若大夫正奉了明智家老臣们的命令,必须将信长在安土城的动向传达给留在坂本城

的光秀知道。

然而,当梅若大夫看见信长那两道锐利的眼光时,忍不住暗暗心惊……

(莫非我的形迹显露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涌起一股恐惧。

但是,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啊!这时,梅若却发现自己再也演不下去了:

「——怎么老是重复说些同样的话呢?不该忘的台词他都忘了,怎么会这样呢?来人哪!把梅

若叫来。」

信长大声怒吼道。

他那尖锐的语调听在家康耳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大人会杀了他……)

思及于此,家康不得不出面打个圆场:

「——哎,我想他一定是被你的气势震慑住了。在我看来,梅若真不愧是个名能剧家,他在舞

台上的表现相当不错。」

「——哦,你这么认为吗?」

「——是啊!虽然他在你的面前表现得不太自然,但是至少他忠实的表现出这出戏的真正意义

了呀!」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就不再追究了。哦,对了,梅若!」

满心恐惧的梅若平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我的亲戚替你求情,这也算是一种夸奖,所以这些给你吧!」

他和先前一样,赏了梅若十枚黄金。

「——你再重跳一次吧!」

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要说信长不高兴,也就只有这件事了。当家康向京师出发之后,信长立即召来长谷川竹和杉元

七郎左卫门,命两人在到达京师后,马上与宫内卿法印(松井有闲)联络,请他务必做好大

坂、界港等处的接待工作,同时并给予诸多指示。

当然,这些事全都钜细靡遗的传入光秀的耳中。

自从和秀满谈过话后,光秀又再度恢复以往那个沉稳、冷静的光秀,丝毫没有企图谋叛的迹

象。

因此,当光秀于二十四日带着坂本城的军队朝丹波出发时,任谁也无法察觉他心中的秘密,当

然更无人知晓他和秀满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

自坂本出发的军队,人数在三千左右。

如今坂本城由明智光廉入道长闲斋留守,其余诸将奥田宫内一氏、三宅式部秀朝、山本对马守

和久、诹访飞驒守盛信、斋藤内藏介利三、伊势与三郎贞中、村越三十郎景则等,则随着光秀

及秀满由坂本城出发了。

出发之前的军事会议中,光秀从未表现出自己的情感来,致使人们以为,他已经淡忘自甲州以

来种种不愉快的事,决心遵从主君信长的命令了。

事实上,这次的xing dong(拼音),也只不过是把军队由坂本移到龟山罢了。当军队抵达龟山

城之后,光秀随即集合了来自丹波的势力,并展开了新的军事xing dong。

「看来一切都会很顺利……」

「是啊!当我们从安土回来时,我还一直担心马上就会发生事情哩!」

「或许是因为信长有信长的顾虑,而殿下也懂得忍耐,才会一直相安无事吧?」

「如果这种情形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管他能不能继续下去,反正我们出兵打仗,就是为了杀到敌阵去;除非胜负已决,否则我们

还是得打下去啊!」

「话是不错,但是有荒木摄津守为例,你想事情会这么简单就算了吗?」

「这么说来,你认为殿下上了战场之后,会变节投*毛利方喽?」

「嘘!这种事怎能随口乱说呢?如果被安土派来的间谍听到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但是,是你自己说有荒木为例……好像你知道一切内情似的,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啊!」

「不,我也只是猜想而已。你想,他们的感情已经破裂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复合

呢?我说的是这件事啊!」

兵士们的心中都感到不安,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冲突将会演变成何种形式。

由此即可看得出来,光秀的确小心翼翼的掩饰自己的本意,以免流露出真正的感情。不,或许

是光秀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不知道该在何时起兵叛变,为了避免消息走漏,只好暂时按兵

不动。事实上,什么时候才适合举兵的问题,也一直深深困扰着光秀。

当军队越过白河,来到嵯峨的释迦堂前小道时,光秀便将部队交由奥田宫内及村上和泉掌管,

自己则带着几名近臣,登上了爱宕山,静静的想着事情。

这时正是五月二十七日,两天之后,也就是二十九日当天,信长将由安土出发,并且在本能寺

借宿。

「我方的部队已经全部聚集在龟山城了,大家都在等殿下的命令哩!」

奥田宫内不安的问道,然而光秀只是笑着回答道:

「不必着急!爱宕是胜军地藏王庙,我要在这个圣地安安静静地想些事情,顺便为这次的战事

及各位祈福。二十九日当天,我会下山入城;在这之前,你们先做好出阵的准备,在那里等我

吧!」

说完,光秀又对宫内说:

「对了、对了,在我们出发之前,你先送一百箱枪弹及火药到中国去。」

「一百箱……遵命!那么,我这就下山,在城里等候殿下归来。」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光秀命人送给中国弹药百箱的用意何在;但是他们仍然排了大批侍卫在山

的四周守护着,其余的人则到龟山城去了。

不论在什么时候,光秀一向非常小心谨慎,从送给敌军弹药百箱的xing dong来看,他甚至不

想让己方的人察觉到自己的本心……

爱宕位于嵯峨村的西北方,到达该地之前,必须越过试岭、度过清泷川再向北行约六公里的山

路。路的尽头有一段很高的阶梯,石梯上的庙里,即供奉着贺茂、松尾等上古时代占卜民族所

奉的氏神。

因此,光秀才会想到在此停留数天,好好的想些事情。然而,他不是如一般人所想得那样,是

为武运昌隆祈福,而是希望在神明面前,为这次举兵反叛的吉凶做出正确的决断。事实上,他

之所以在信长前往京师的前两天出发,就是为了要配合卜卦的结果啊!换言之,光秀这次到爱

宕山参拜的举动,具有两种意义。

一抵达爱宕山,光秀立即来到大权现的面前求取神签。非常相信算命的光秀,认为凡是人所不

能决定的事情,都可以交由神签来决定;对他而言,这一点也不迷信。

求到签后,光秀点起了灯火,迫切的想要知道签上到底是凶或吉。然而,还来不及细看,他便

颓然的放下了纸签,似乎没有勇气打开来看。一连数次,他都把虔诚求来的灵签投入火中,根

本不曾看过其中的凶吉。最后,他又鼓起勇气抽了一次。

这里的神签只能抽三次,抽到签之后必须把它投入神前的火中,然后才能到西坊去。

当然,光秀在此的举动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住在西方的竹佑,热心的为光秀准备了茶点及散发着清香的粽子。然而,光秀却仍专心的想着

自己的事情,随手拿起一颗并未取出叶片的粽子塞入口中。

行佑忍不住大吃一惊。光秀发觉这事之后,只好摇头苦笑,然后剥开粽页,津津有味的吃着。

(由此可见他的心中也相当苦闷啊!)

光秀在来到此地之前,即已知道明天在西坊将有一场连歌会。

为此,许多连歌好手,如行佑房、兼如法师、大善院宥源、绍巴、昌叱、心前、法桥等人,也

都来到了爱宕山。

当这些人抵达此地的翌日清晨,行佑就把光秀吃粽子的趣事告诉了大家。

「真是奇怪耶!一向那么稳重的明智先生,居然也会发生这种窘事!看他的样子,似乎正在想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绍巴两手抱在胸前,不安的看着昌叱和心前,然后说道:

「各位难道不认为这件事很奇怪吗?」

「噢,经你这么一说,事情的确有点奇怪。当我入山的时候,发现山里的每个入口都有明智先

生的人在监视着,这意味着我们都不能轻易离开这座山了……对不对啊?昌叱!」

「正是!或许外面的传言是事实哩!」

「什么传言?」

「大家都说右府先生和日向守之间不合,而右府先生又即将在二十九日出京,三十一日、一日

两天在本能寺接见公卿百官……」

「那么,他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到底要我们做些什么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他们不安的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沉默了。

(光秀要谋叛……)

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这场连歌会赛其实是别有用心。第一,由于他们的作品都会供在山上,

供后世子孙吟咏,因此只要参与,就一定能够留名……

另外,他准备坦白向这些和公卿、诸将们关系良好的连歌好手们说明自己的志向,希望能获得

对方的支持……甚至实质上的帮助。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也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否则光秀一定不会方他们下山。不过,即使答应

了,光秀也不可能在事成之前,就让他们下山啊!

「无论如何,我们先到连歌比赛的会场去吧!」

「是啊!反正不论事情如何演变,我们也都无能为力啊!」

「那么,如果他开口求助,我们该如何回答呢?」

「无心、无心!」

行佑房平静地说:

「毕竟我们只是一群不问俗世的风流之士呀!……」

「这么看来,右府先生一定会在二十九日进入京师喽?」

「是啊!明天就是二十九日了。」

「如此一来,日向守先生明天必然就会下山,到时我们就安全了。」

「即使会发生事情,也一定是在三十日当晚宴请公卿百官的酒宴上,或是一日的晚上……」

昌叱的话还未说完,行佑房便急忙制止了他:

「嘘!我们既然自认为是风流之士,就该只谈论风花雪月的事,不要插手过问政治。况且,不

论是右府先生也好、日向守先生也好,都不可能长久留在京师;因此,即使我们被软禁在这座

山上,至多也不过两、三天罢了。」

听到这话,众人的表情更显得惊讶了。

59就是现在

连歌比赛随即在威德院的大厅中展开。

正面坐着的人即是光秀,其余依序是行佑、绍巴、昌叱、心前、兼如、宥源等人。一待所有的

人入座之后,负责为他们执笔的光秀家臣东六郎兵卫,随即磨好了墨、准备好了笔,等着他们

开始吟咏。

滴滴答答的雨声由窗外穿了进来,然而大家却都无心观看雨景。这个时节正是最潮湿的时刻,

一旦下起雨来,屋内便会显得格外阴森;而不断滴落在屋檐上的雨声,突然敲醒了他们心中的

恐惧。

(光秀会以什么题材来开头呢?……)

想到这里,众人的脸上都有着紧张的表情。

经过一番考虑之后,行佑房暗自决定,不论光秀以何种题材作为开头,他都要坦白说出自己的

意见来。

「日向守先生,由你开始吧……」

光秀点点头,很快地拿起笔在纸上写着,然后以明澈、轻快的声音念道:

「——时间就是现在,下着雨的五月。」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无不变了脸色。

因为他所说的「时」字,和明智家的祖先土岐氏之发音完全相同。

这也意味着土岐(光秀)将要统一天下……治理天下的决心。终于,光秀还是把他的真面目显

现出来了……

「原来如此!时间就是现在,下着雨的五月……」

行佑喃喃的在口中念道,然后接着说:

「——夜晚的松山,水浅。」

他大声的朗诵着。

所谓连歌,完全采取自由发挥的方式,并无一定格律,因此不论怎么连都可以相通。

时间就是现在,下着雨的五月;

夜晚的松山,水浅。

这意味着他了解光秀正在等待时机,准备有一番作为的心情。

为此,绍巴觉得自己必须多加考虑才行。

或许光秀也想借着连歌搜集众人的意见,以坚定自己的决心。然而,尽管绍巴和光秀时有来

往,但是和信长的交情却更为深厚。

甚至,信长还特地把他从京师请到安土,共同切磋茶道及写作连歌。

因此,他只好含糊其辞,不敢使用任何暗示光秀将会获胜的字眼,否则一旦光秀不幸失败,而

信长仍统有天下时,必然会招致埋怨:

「——绍巴你这家伙,枉费我对你的一片好心,竟然背着我去投靠日向!」

一旦留下证据,那么对自己将会十分不利。毕竟,笔祸的事例到处都有啊!

绍巴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的吟道:

「——落花随逝水而去。」

昌叱松了一口气似的看着光秀。

落花随逝水而去,

水涨之夜的松山。

如此一来,连歌的内容便已脱离天下、国家之类的话题,而变成他们之间一种单纯的游戏了。

然而尽管如此,连歌当中却仍含有强烈的暗示:不论你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当落花随着流水东

逝时,暗夜里的松山上之水量也会有逐渐增加的危险;这也算是对光秀的谏言吧?

敏感的光秀当然也了解其中的含义,因此脸上有着不悦的表情。

接下来的,各人都只是接下普通的句子。

最后,由光秀说出最末一句,以便接续心前法桥的上一句:

「——醉卧色、香绝双的花下。」

光秀所接的句子是:

「——当此时刻,正是国泰民安之时。」

说完之后,光秀并未具名,而是命执笔写上其子光庆的名字。

醉卧色、香绝双的花下,

当此时刻,正是国泰民安之时。

句中最末的一句,又隐含了土岐两字。或许是他在暗示,等到长男光庆的时代,将是明智家最

灿烂的春天……这不仅描绘出他对未来的憧憬,也表明了他背叛信长的心意已决。

当连歌会赛结束时,已是深更时刻,侍者们随即为大家送上膳食。

这时,光秀突然说出一句令众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听说本能寺的壕沟很深,是不是?」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停住了筷子,若有所思的彼此看了一眼。

从光秀方才所作的两句连歌看来,他其图谋叛的心意已经相当明显,并且要求众人都能支持

他……但是除此之外,他并未强迫他们表明心迹。

「哈哈哈……原来你们都不清楚这件事啊?」

这时,众人才恍然大悟,知道光秀在想些什么了,原来他是在暗示自己需要他们的帮助……这

么一来,他是不是会放他们下山,那就不得而知了。

众人颓然放下碗筷,一句话也不说的回房去了。

当然,对大家而言,这一晚无疑是个难以入眠的恐怖之夜。而对光秀而言,这也是他初次当中

表露自己的野心,因此也一样辗转难眠。

(怎么样才能打倒那狂暴的信长呢?……)

光秀知道自己必须好好计划一番,才能胜过足智多谋的信长;或许这就是令他失眠的原因吧?

翌日清晨,光秀再度来到大权现面前参拜,并献上黄金五十枚及鸟目五百贯。此外,又赏给西

坊五十两、每位参加连歌大会的大师们十两、爱宕山中分别赏予鸟目两百贯,然后便下山去

了。

临下山之际,他清楚地向行佑房说:

「希望等我凯旋之后,还能再看到你。」

他的双眼闪着光辉,神情愉快地离去了。

60风云之城

在龟山城内,早已做好了出战的准备,只等着光秀回来便要有所xing dong。

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一百箱弹药已经依照光秀的吩咐,送到中国的战场去,战备也

已完成。然而,就在这时却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原本要随着大将到战场去的长

男十兵卫光庆,在回到坂本城之后,就一直发烧昏睡着,连医生也找不出原因。

「在这种紧要关头,他怎么会变得如此柔弱呢?」

这件事的发生,使光秀领悟到是命中的凶运所致;然而事已至此,他再也不能后退了。

当光秀还在爱宕山上时,信长就已经从安土城出发了……

这也意味着光秀在山上所说的「时间就是现在」,即是指这件事情而言。如果他不能及时把握

机会,那么就等于平白放弃杀死信长的良机。

一回到龟山城内,光秀立即命令秀满将全部兵力分成三部分。

第一队由秀满担任大将,其下有四王天但马、村上和泉、三宅式部、妻木主计头等三千七百

人。

第二队有明智次右卫门担任大将,其下有藤田傅五郎、并河扫部、伊势与五郎、松田太郎左卫

门等四千人。

至于本阵,则由光秀担任总大将,亲自指挥全局。其下有明智十郎左卫门、荒木山城守、同友

之丞、诹访飞驒守、斋藤内藏介、奥田宫内、御牧三左卫门等三千二百余人。

待部队部署完毕之后,光秀首次召集全部重臣来到天守阁顶上,四周并且派人严密的守卫着,

因为这是他要宣布计划的时候了。

「为了避免事情外泄,不得不请各位来此商量。我们必须考虑一下大人平常的作为,如果就这

样贸然前去攻打中国,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这时,重臣们也都了解他话中的含意。

最初,他们实在不明白光秀为什么一味的顺从信长。

这是他应该表现愤怒的时候啊!……每个人都如此认为,并且毫不保留的表明自己的意见,然

而光秀却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大家都以为光秀又要大事化小,继续听从信长的命令……照信

长的吩咐出兵作战,终生对信长唯命是从……以致他们都已不满的心情,等待着光秀的命令。

因此,当光秀的话一说完,便有如在阴霾的天空里露出一道曙光似的,人人的脸上都有着笑

意。

「殿下,原来我们只是假装要作战啊?」

「不,反正我们都已经完成战备了,不如直接去攻击大人的军列吧!」

正当重臣们议论纷纷之时,光秀沉稳的制止了他们。

「往京师出发的军列相当庞大,一旦在此时xing dong,势必会使我方遭到重大的损伤。况

且,大人还派了中将信忠、源三郎胜长率领着大部队为先锋,先赶到京师去了。」

「那么,我们要在哪里发动奇袭呢?」

「各位稍安勿躁,先听我说!既然决定要起事,我们就得格外慎重才行。」

「是啊!是得小心一点才对。」

「我之所以会有反叛信长的决心,并非为了个人的私怨,而是要代天行道,讨伐这个不仁、不

义的信长。当我到爱宕山参拜时,已经将我的心意告诸众神。」

光秀停了下来,慢慢的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据我所知,大人今天就会到达本能寺了。而且,在明、后两天,也就是三十日、一日当天,

所有京里公卿、政治人物都会前去拜访他。之后,他将在三日由京师出发,赶往中国的战场上

去。」

「那么,今明两天他都会住在本能寺喽?」

「不要打岔,听我说完嘛……刚抵达一个地方时,不仅是大人,所有的武将都会格外小心防

范。不过,由于大家都认为,当今天下绝对没有人赶来取大人的首级,因此戒心必定会逐渐放

松。而且,前来拜谒的公卿及在京诸将们也将会陆续来访,这些人为了讨好大人的随从,必定

会请他们喝酒,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一到二日晚上,他们又会加强戒备,因为翌日就要出发

了……」

「这么说来, 一日晚上是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 那么, 我们就决定在一日晚上xing

dong吧!」

「正是!我们将在一日的半夜到二日拂晓之前……」

说到这里,光秀突然很激动地摇着扇子。所谓最好的攻击时机,就是指这个时刻,他不断地告

诉自己,心情也愈加兴奋起来。

信长进入本能寺

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光秀再度恢复成令信长激赏、具有无限才华的人了。

他的用心之深,可谓世所罕见。而且,他不仅懂得如何鼓舞士气,作战方法也相当高明。这次

谋叛信长的计划,一直到明智势结束休息,准备出发的前夕,士兵和家人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信长一行人进入京师之后,自山科起沿途即受到公卿们热烈的欢迎,最后终于来到位于下京六

角通油小路东方的本能寺。

这座本能寺并非如今建于寺町的本能寺,由于信长在京期间将暂住此地,因此特地命人在寺的

周围挖掘一条很深的壕沟,并建造起坚固的城郭及森严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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