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寺占地约一万数千坪,四周的壕沟里面,有着鲜红欲滴的睡莲点缀其间,寺内则布满参天
古木,宛如一座森林。
在这么广大的空间里,容纳一、二千名士兵是绝对不成问题的。更何况,信长从安土带来的小
侍卫及贴身侍卫,连森兰丸兄弟在内,总共也只不过五十人。
因而,重臣们认为信长未免太过粗心,于是又从所司代处调派二百五十人加强守卫。然而,即
使增加了这许多人,对于这个广阔的寺院而言,却还是微不足道。
「这都是由于人手不足的缘故啊!」
在信长的房间里,亲自到山科出迎的所司代村井长门守春长满怀歉意地说道。然而,信长却只
是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说:
「这样就可以了!反正我也只在此地停留两、三天,很快就要向备中出发了。」
这时,当他看到先带着侍女来到本能寺的浓姬进来时,立刻恢复以往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
口吻说:「阿浓,明天来参谒的公卿是谁啊?又是以前那批臭虫吗?」
「哈哈哈……」浓姬看了长门守一眼,然后回答道:「大人一向很讨厌接受公卿们的拜谒。」
接着又笑道:「你的嘴可真坏啊,居然骂他们是臭虫!要是被人听到了,你想他们会怎么想
呢?」
「被他们听到更好,我就可以省去这许多繁文缛节了。你看,他们身上全都穿着一帐绫罗,嘴
里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不正像一群排着队的臭虫么?天气那么热,他们居然还穿了一大堆
衣服,叫人看了就觉得烦!说吧,到底有哪些人要来?」
「遵命!今天到山科去迎接你的人,明天都会来。」
「什么?今天去迎接我的人都……哦,这到底是谁立下的规矩啊?」
浓姬笑而不答。待信长换了单衣之后,她立即走到书架旁,拿起记载着明日前来拜谒的访客名
单,一一大声念了出来。
「有近卫先生及御息所、九条先生、一条先生、二条先生、圣护院、鹰司、菊亭、德大寺、飞
鸟井、庭田、田辻、甘露寺及西园寺。」
「还有吧?阿浓?」
「是啊!大家都认为大人你是使京师变得这么繁荣的功臣,因此都很希望能来拜望你哩!」
「别骗我了!不论是谁来,表面上总是对我毕恭毕敬,但是心里面却还是轻视着我,认为我只
是个乡巴佬。哼,这种人我可看多了。」
「哈哈哈……既然你那么讨厌他们,何不干脆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呢?」
「阿浓!」
「什么事?」
「我看你的头脑也不怎么样嘛。如果我表现得很不耐烦或者一直沉默,那么他们就会认为我心
情不好,结果岂不是更糟糕?这么一来,他们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倍的来烦我啊!」
「哈哈……这就是居天下高位者所必需忍耐的事情啊!继续念下去吧!接着西园寺亚相之后
的,还有三条西、久我、高仓、水无濑、持明院……以及庭田的黄门,劝修寺的黄门、正亲
町、中山、乌丸、广桥、坊城,五辻、竹内、花山院、万里小路及中山的中将、冷泉、西洞
院、阴阳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信长恨不耐烦的打断了浓姬的话,然后用力地摇着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了,长门守!你最好事先警告那些京中的公卿臭虫们,叫他们尽量不要靠近我。」
「好,我知道了。另外我想请示大人,明天接待客人是要用茶呢?或者是酒菜……」
长门守笑着反问信长。
「不要酒!就用茶点好了。」信长干脆的回答道,然后便仰头看着天空。
长门守认为,信长一定正顾念着家康的行程,因而才会显得这么烦躁。
另一方面,三位中将信忠已经移驻二条城,而初次出战的么儿源三郎,也已经抵达妙绝寺,在
那里等待父亲前来会合。当然,他们也风闻正围困着高松城的秀吉,如今已陷入腹背受敌的困
境的消息。
在这种紧要关头,那些毫不关心战事的公卿们,却只会谈些风花雪月,难怪会令人觉得乏味。
「长门守,我看这样吧!你想个办法,让我在一天之内见完所有的公卿,行吗?」
「遵命!」说完,长门守便退出信长的房间,并于当晚回到他位于堀河的家中,然后又在翌日
来到本能寺。
然而,要想在一天之内结束所有公卿的拜访,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由于求见的公卿太多,因
此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一日时,拜会活动仍然欲罢不能。
这也是由于信长已经很久没有到京都来,因此几乎所有的公卿,也就是他所说的臭虫们,全都
带着礼物来拜见他。
依照当时的习俗,公卿们所带来的礼物只不过是为了向人们夸示自己的财富;当拜会活动结束
后,礼物仍是原封不动的带回去的。因此,很多人在第一天时根本无法与信长谈话,于是他们
只好说:
「——我明天再来跟你好好聊吧!」
大多数的访客就这么定下明日之约后,便离去了。
当一天的接待工作结束之后,信长才终于能够轻轻松松德和长男中将信忠及么儿源三郎共进晚
餐。
一整天,信长都以极大的耐心周旋在众多的访客当中,一直到黄昏时送走最后一名访客之后,
他才收起已经僵硬了的笑容。
由于光秀已经为出战而回到丹波,以至于原本应该陪在自己身旁的松井有闲及长谷川竹,不得
不临时派去接待家康。
在这种盛热的夏天里,公卿们拿着茶点叨絮着不肯离去,话题又离不了宫中的礼典及轶事;这
使得站在一旁的长门守十分担心。
(万一大人突然发起脾气来,那该怎么办?……)
没想到信长却极力容忍着,使得每个人都能尽兴而归。
「长门守,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时,长门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了解信长了。
信长之所以渴望晚上和自己的孩子们共饮,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那些无聊人士的拜访了。
(毕竟他也是个孩子的父亲啊!……)
「谢谢你!能够参加大人和少主们的亲子酒宴,将是我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回忆。」
「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回忆?这句话说得好,哈哈哈!长门,想不到你也是个谨守义律的人啊!
对不对?阿浓!」
当他们来到已经摆好酒席的客店房内时,已是晚上七点。
最后的酒宴
虽然时序已经进入梅雨季节,但是天气却出奇的好。由高殿的窗外望去,只见四周一片漆黑,
其中不时有萤火虫到处飞来飞去;而远处的蛙鸣,也使得这个安静的夜晚更显得悠远。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哦,对了,叫人多加几个灯吧!」
信长很高兴得为自己倒了酒,一边不厌其烦的教导还留着刘海的源三郎各种作战技巧。接着,
他又突然道:「中将,家康到界港去了没?他玩得还高兴吧?」
他一连串的问题使得信忠几乎无法回答。
「是的。家康先生说这和他以前所想象的京师完全不同,而且他还在南蛮寺前站了很久,只说
好喜欢那钟所发出来的声音哩!」
「哈哈哈……每个初次看见那钟的人,都会有相同感觉的。据你观察,他对我是不是有进一步
的了解呢?毕竟,能建造出那么宏伟的建筑物,除了我信长之外,天下还找不到第二个人
哪!」
「但是有一件事,却让我觉得对德川先生非常抱歉!」
「是什么事?为什么会对他感到抱歉呢?」
「不瞒你说,那些到妙觉寺来拜会的公卿们,竟然误以为德川先生是来做我的部下,而且还当
面向他求证。」
「什么?做你的部下……」
「是啊!虽然我一再向客人们强调,德川先生是我们的贵客,但是他们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
想来,我已经是个三位中将,而德川先生却只是个少将,所以当然应该在我之下。」
「哦,这点我倒是不曾想到。难怪那些公卿们会认为他是你的部下,这都是我的疏忽啊!」
在座的人,除了浓姬之外,还有数十名负责斟酒的侍女及小侍卫兰丸、其弟坊丸、力丸、饭川
宫松、小川爱平、村井长门守等六人。
小侍卫当中,只有兰丸偶尔会加入他们的谈话;其余的四个人,则始终严谨的坐在一旁。
「怎么样?长门!这会是你一生当中最美好的回忆吗?」
「是的,右府先生。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有这么温和的一面,真是叫人深受感动。」
「哈哈哈……事实上,这也是我要阿浓一起加入的原因。我认为,女人和男人一起吃饭、喝
酒,并没什么不好,更何况我一向不喜欢遵循传统,因此我认为,天下再也没有比男女共膳更
好的事了。不过,那些顽固的旧思想主义者,可不见得同意我的话喔!」
「对于这点,我个人也有很深的感触。在一般人的想法里,右府先生的夫人必定是个拥有最高
权力的地位,然而她却一心一意侍候着大人,亲自照料你的生活起居,真可说是天下女性的榜
样啊!」
「哈哈哈……长门先生,多谢你的夸奖。」
正拿着酒瓶为信长斟酒的浓姬,闻言不由得心花怒放,很高兴地说:
「待会儿你就会认为,这是你一生当中最可怕的回忆了。或许你还不知道吧?当这对夫妇、父
子喝醉了以后,还会跳起舞来哩!」
「不,我绝对不会以此为耻!长门今天有幸能够见到你们一家人如此和睦的相处,内心实在感
触良多。现在,我终于了解了为什么夫人不辞跋涉之苦,千里迢迢来到京师的道理了。」
「哦,这倒是很有趣啊!你说,为什么我这怪物老婆要到京师来呢?」
「这个嘛,因为她必须事先帮你打点好,以便尽早结束大人最讨厌的公卿们拜会活动啊……」
这时,信长突然爆笑起来。
「真不愧是足智多谋的长门!不过,原因不仅如此而已。」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
「因为她的嫉妒心很强啊!毕竟,她的想法一直还都停留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哩!」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正是这么一回事!在中将先生、源三郎等家人都在一起的时候,我
怎么能错过这个美好、快乐的夜晚呢?」
「既然如此,我来跳支舞助兴吧!」
说完,信长便摇摇晃晃的战了起来,结果森兰丸递过来的小鼓及浓姬手中的扇子。在座的人都
对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的默契感到钦佩,一时之间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虽然正值盛年,但是大人你别忘了,距离你所谓的人生五十年,只剩下半年喽!」
「你不必多嘴,我自有打算。」
接着,信长随即踉跄的跳起舞来,看来似乎已经不胜酒力的样子。这时,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
都离他而去,这真是一场最愉快的酒宴。
人间五十年,
何须争名利,
到头一场空!(- -|||)
信长高声念到。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那配合得恰到好处的鼓声及森兰丸那如画般的美好身影,
更使得这一切犹如梦境一般。
想到这里,长门守突然朝浓姬望去。只见浓姬眼中含着泪水,以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长门的眼眶忍不住也红了起来。
对一个守候着丈夫归来的妻子而言,信长转战数十年,才终于有了今日的地位,当然会使她感
触良多。这时,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她的眼前,使得跳舞和观赏的这对夫妻,心灵更加接近
了。
酒宴仍然继续着。
留着刘海的源三郎虽然不会喝酒,却始终笑着与人交谈,而酒量很好的信忠,则开怀畅饮;大
家都十分珍惜这难得的美好时刻……
当长门离开本能寺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过后了,白天的忙碌及晚上的酒宴,使得他又累又高
兴,好几次差点由马上跌了下来。就这样,在睡眼惺忪当中,他慢慢的朝所司代的家中前进。
「开门哪!我是吉住小平太,有急事禀告,快开门哪!」
长门守刚把马系好,随即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然后在自己的家门前停了下来。
守门的侍卫把门打开,厉声问道:
「到底有什么事啊?我家主人已经休息了。」
「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当面告诉所司代先生,请你为我通报一声吧!还有,请告诉他,
我是从桂里来的。」
确定了来者的身份之后,侍卫打开大门让正大口喘着气的使者进来,自己则头也不回的朝屋内
走去。
「什么?吉住小平太来了?他说他是小平太,负责管理桂川附近公田的人吗? ……好,我见
他,你快带他进来。」已经换上睡衣正准备睡觉的长门守,在接到侍卫的报告之后,只好强忍
着呵欠,来到了客厅里。
「哦,是你啊?小平太!你怎么会在这时候来了呢?到底有什么事情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
白?」
「是这样的,今天傍晚我在公田附近巡逻时,发现衣笠山麓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衣笠山附近……你看到了什么?」
「殿下,我看到了明智先生的军队。照理说,他应该是由丹波到备中去作战的,对不对?」
「没错啊!明天大人也要从京师出发,到备中去了呀!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明智先生的军队不从老板向山崎出发,而绕道来到衣笠山上,散布在
京师的各个路口,而且随身带着兵粮呢?」
「哦,他朝京师的方向出发……」
「是的。起初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就远远的跟在他们背后观察了好一阵子。我回家以后,越
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于是跟附近的农家借了匹耕马,赶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不论事实如何,
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才对。」
「那些士兵们有没有说些什么?」
「我也问过他们,为什么不到备中去打仗,而绕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呢?」
「他们怎么回答?」
「那些士兵说,因为右府先生要在京师阅兵,所以他们才绕道来到这里。」
村井长门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我怀疑,会不会是明智先生企图谋叛啊?」
听见这话,长门守不悦的摇着头说:
「大人要明智势到京师阅兵……如果真要阅兵的话,那么他当然要叫中将和源三郎先生到备中
去喽!这没什么不对劲的嘛!话说回来,这次大人身边所带的侍卫那么少,而信孝先生却带着
大军在大坂及界港等待着,可见大人一定是想要经海路到达四国。如此一来,大人当然会派明
智的部队来到这里。」
人的自信,往往会使事情有意想不到的发展。
以吉住小平太而言,原以为当村井长门守听到在京师阅兵时,会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他非但
不觉得奇怪,而且还有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光秀不可能会有二心。当然,小平太也很坚持
自己的想法,认为这件事的确相当奇怪,于是他又再度强调自己的想法。
「难道你不认为很奇怪吗?」
「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况且在当今世上,有谁胆敢刺杀大人呢?……没有人会做这种蠢
事的……再说,明智先生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才有今天的地位,跻身于织田家的重臣之列,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呢?不过,你为了大人的安危而借马赶到这里告诉我这件
消息,用心可嘉,我十分的感谢你。请你安心地回去吧!我认为你过虑了。哦,不!天色已
晚,你不如就在这里睡一晚,天亮后再回去吧!另外,为了让你安心,明天一早我就派人物调
查事实,好吗?」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平太依然歪着头,似乎在说服自己似的离开了长门守的房间。
送走了小平太后,长门守立即回到房间内,头一沾枕便立刻睡着了。
闯入京师
就在这个时候——
明智的部队也逐渐向京师接近了。
自龟山城出发之后,他们在一日中午抵达保津,随即翻越山中,来到位于嵯峨野附近的衣笠山
上,在该地扎营,并让士兵们进食。这时,事先毫不知情的士兵们,心中开始感到疑惑:
「我们的路线好像不对哦!」
「是啊!我们要到中国打仗,应该越过三草才对,怎么会从东边的老坂往山崎来了呢?而且,
到了老坂之后,应向右转才对,怎么反而向左转了呢?」
「是啊!再这么走下去,我们就会到京师去了啊!难道,作战的命令中途改变了?……」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吧!说不定今晚又得行军呢!」
「怪就怪在这里啊!如果在夜晚行军的话,那么我们半夜就会到达京师了呀!但是,我们半夜
里到京师去做什么呢?……」
这时,领军的部将发出了一道新命令:
「——由于信长公要在京师举行阅兵,因此我军特地绕道而行来到此地。现在,请诸位将士领
取自己的兵粮,并改变武装……」
至此,士兵们的疑惑完全一扫而空。在那之后不久,管理公田的吉住小平太也发现了这件事
情。
当然,杂兵们绝对不会对长官的命令有所怀疑。
「为什么在军情正紧急的时刻里,右府先生还要我们绕道来此参加阅兵呢?」
「你忘了吗?右府先生最喜欢观看骑队了。而且我猜,他一定是想要在天皇面前出风头,让他
见识一下我们出阵前的英姿啊!」
「但是真要我们在半夜抵达京师,那还真叫人烦恼哩!」
士兵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讨论着。不多久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事实上,光秀之所以命令他们彻夜行动,原本即是由于兵力众多,容易引人耳目,因而改在夜
里活动。然而,杂兵们却未发觉此事。
「或许我们会在这里野营,等到早上才入京。」
「或许吧!但是这么一来,我们休息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
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时,突然:
「敌人在本能寺里!」
光秀终于对士兵们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这时在本能寺这一边,信长正和孩子们喝得十分痛快哩!
光秀将部队分成第一、第二、第三队之后,随即令所有士兵在沓挂的街道两旁集合,然后大声
地宣布道:
「情势迫使我不得不反叛,我们必须进入京师,到本能寺取得右大将的首级。如此一来,明天
能号令天下的,就是我日向了!我希望各位都能奋勇立功,千万不要存有一丝怀疑。」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然而由四周都充满了杀气的情形看来,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
这个事实。
「记住,我们的敌人是备中、本能寺和二条城!希望各位都能发挥最大的力量,好好表现一
番。万一有人不幸阵亡,我会把功劳留给他的孩子;没有孩子的,我会厚葬;现在请各位专心
一志,然后割下马鞍,步兵绑上脚带、持洋枪者将火绳切成一尺五寸长,等我的命令一下,各
位就一起行动,明白吗?」
「明白!」
士兵们大叫着回答他。
他们的脸上都有着兴奋的表情。或许在他们得知此事之前,就在下意识里期待它发生吧?或许
他们的心里,正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哩!
看来,在明智家的兵士当中,大多数人早就有了背叛信长的意图了。
「好,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么我们就一鼓作气越过桂川吧!记住,在进入京师之前,绝对不
可发出任何声音。左马介秀满手下的人朝本能寺去,次右卫门手下的人往二条城和妙觉寺去,
跟随本阵的人,则和我一起到三条堀河的所司代家中去!今天以后,天下就是我日向守的
了。」
此话一出,又使得士兵们欢呼不已。如今,士兵们都有着坚强的斗志,决心一举摧毁信长的霸
业。
光秀骑着马慢慢地走在阵前,心中对自己竟会走上谋叛之路仍然感到不解。
经过综合、分析所有的情报之后,他相信这次的计划绝对不会失败。因为所有的事都在他的预
料之中:如今信长停留在本能寺、丹羽五郎左卫门及堀久太郎也已经先从京师出发了。
更有利的一点是,在本能寺负责守护的人数,远比他预期的还少;原本他担心的梅雨也已经暂
停,而且还有满天繁星帮助部队的夜袭哩!
平心而论,光秀之所以能够成功的掩饰他的意图,不使谋叛计划外泄,除了是由于信长本身
「凶运」当头之外,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中国之战上,根本无暇去注
意其他事情……
但不知何故,此时的光秀并不觉得自己是天下之主。
他的眼前浮现了那原本应该和自己一起出阵、却不知何故地发着烧昏睡在床上的长子十兵卫光
庆苍白的脸、嫁与细川忠兴为妻的女儿于珠的脸……嫁与信长的侄子织田信澄为妻的长女、嫁
给左马介秀满的次女……
不,更叫他心烦的是,次男士次郎、三男士三郎及么儿乙寿丸那天真无邪的脸庞,也一一映入
他的眼帘,久久无法离开……
无论如何,我必须留给后代子孙们足以生存的生活地位!想到这里,他取得天下的野心更加强
烈了……
在野心的驱使下,他率领着军队一步步的朝危险接近了。
(万一失败了……)
一旦失败,那么明智家将永远被冠上逆臣、不义之名,永世不得翻身……
(不,一定要胜、非胜不可!这次我所拟定的战略可说是万无一失,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当部队来到丹波口,进入京师之后,士兵们便举起明智家的旗帜,往各自的配属部队走去。
这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刚过,正确的说法是,这时已是六月二日了。
「秀满,你的主要敌人是本能寺。当围攻的任务结束之后,立刻把消息传给我。」
「遵命!」
「还有,各位展开行动的时间必须配合好,大家一起行动。」
「这个你放心好了!既然我们都已经进京了,胜利不就像囊中之物吗?」
「很好!那么,快去吧!」
说完,光秀也立即转身调派兵力,在京师的各个入口设下严密的防线,然后便朝所司代的堀河
馆去了。
此时,村井长门守及一度怀疑光秀图谋不轨、并驰往告诉长门的吉住小平太,都已经熟睡了。
明知左马介秀满毫不考虑的向前进,内心不再犹豫、不再感到害怕,以年轻武人特有的旺盛斗
志及智慧,誓言必要完成此战的目的。
他昂首走在队伍前面,往黑漆漆的六角通油小路行去。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在一片暗冥的巨木
当中,看到了闪着微弱灯火的本能寺,于是立即名人回去报告光秀大军已经到达的消息。
接近之后,他发现本能寺确实相当安静,只有城壕内的水映着月光而闪动着为这四周的静谧注
进了一股活力。
夜空的繁星,正好利于夜行。
(信长一定睡着了……)
但是想到这一点,就足够令身为武者的他全身振奋不已。(- -好基阿....)
为今之计,他必须命人将此地团团围住,叫他们插翅难飞。
「第一环由四天往但马守指挥!」
「是!」
「第二环由村上和泉和妻木主计头指挥!」
「是!」
「第三环由三宅式部指挥!」
「遵命!」
「我不用说各位也知道,第一环当然是在最里面,负责攻打寺内的宿殿;第二环必须紧守住中
门,第三环则是守着寺门及其四周。记住,一定要防守的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一个也不许他们
逃出去!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一声令下,三千七百名士兵立即冲进了这片宁静的大地,兵分三路,团团围住了本能寺。
就在同时,光秀也已经在京师所有的入口处部署完毕,回到所司代的家中等待消息了。
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枪上了膛,刀出了鞘,火绳也已燃起。
秀满举手一挥。
门扉很快的被撞破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人称马系石的大力士。他是四天往但马守最引以
为傲的长男又兵卫,力大能扛起白斤巨石;此次即使由他带头撞击寺门。
咚!咚!数十响后,终于在那用铁打造而成的门扉上打出了一个洞来。
然后,一名士兵就像粟鼠般的穿过了洞口,由里面打开了门闩。
寺门打开了。然而,寺内却仍是一片死寂,似乎还没有人发现敌军已经来到。
巨木之下更是静得出奇,这使得众人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现在,大声的呐喊吧!拿着你们的刀枪,奋力向前冲吧!」
但马守的任务在于攻向宿殿,因此一等大门打开,他便领着士兵,「哇」地向里面冲了过去。
64最后的自嘲
好久不曾与孩子同席饮酒的信长,心情十分愉快,不知不觉地多喝了点。
模糊之中,他只记得兰丸和浓姬一左一右扶着他回到房间;那之后的事情,他就浑然不觉
了……他觉得自己像在梦中,又觉得很真实;倏地,他睁开了双眼。
这时,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在这么深的夜里叫醒在隔壁休息的小侍卫们,未免太不人道了。于
是,他只好伸手到枕边的水瓶里掬水。
(中将和源三郎应该已经回去了吧?兰丸和阿浓还在说话吗?……)
清凉的水使得他酒醉后的肠胃舒服了许多。
然而,入喉的清水,却使得他突然觉得寒冷。他不禁摇头苦笑,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醉倒
了……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觉得空气中似乎透着怪异。
信长拥被坐了起来。他确信外面有人在活动着。虽然他无法由房内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却可
以清楚地听到地底传来咚咚……的声音。
(难道那些卫兵们还在喝酒吗?……)信长想到。
对信长而言,这实在是相当讽刺的事。像当年在田乐狭间一战,今川义元不也是因为醉酒,才
将敌军误以为是自己的手下吗?
更何况,光秀的谋叛,根本是他始料未及的事啊!
「嗯,来人哪?快醒醒啊!快到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信长的叫声后,睡在隔壁房内的兰丸、爱平、宫松三人同声答道:
「是!」
「等一下!」信长再度叫道:「你们听!除了人声以外,还有马蹄声混杂其中哩!」
这时其他人也都惊醒了。
信长很快的披衣而起,奔到桌前拿起了大剃刀,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阿兰,快叫人出去看看,到底是谁闯入了寺内?」
「是!」
兰丸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拿着火烛,很快的在走廊上消失了。
兰丸侧耳倾听,依稀听到一阵吵杂的人马声……然而由于四周一片黑暗,致使他看不见任何异
状。
一等到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兰丸吹熄了手上的烛火,回头对跟随在身后的两名小侍卫说:
「爱平、松宫!你们到前院去看看!」
「遵命!」
「等一下,松宫一个人去就好了。爱平,你快去把大刀拿来。万一发生什么事时,你一定要在
大人身边保护他。」
这时,浓姬也醒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嘘!」信长伸手制止了她的问话,然后放下手中的剃刀,拿起弓箭,昂首站在走廊上。
他一手拉开了三个人才拉得动的大弓,单脚跨在高殿的栏杆上,昂头向外眺望着。这时,信长
的醉意全消,再度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雄狮,随时准备为了这个乱世而拼斗,即使必须牺牲一
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浓姬不再多问,立即转身回到房内换上武装,然后拿着羽箭来到信长身后。
每当信长把箭射出之后,她便分毫无误的递上另一只箭。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很抱歉,我们睡得太熟了。」
神色仓皇地由门外进来的,是兰丸十四岁的弟弟坊丸及十二岁的力丸。只见两人勉强正着惺忪
的睡眼,大惑不解地问道。
「嘘!」信长再度伸手制止了他们。
接着便由正面的阶梯来到了中门,等待着饭川松宫的报告。
只见松宫矫捷的跑过了草地,如灵猿般的在中门及庭院间的松林里穿梭着。
虽然敌人已经闯入,但是还未来到附近。
松宫举起双手,在松树上张望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爬下树来,朝兰丸的方向跑了过去。
「我看到旗子了,是军兵闯进来了。」
「什么?你看到旗子了?快告诉我,旗子上的花纹是什么?」
兰丸颤声问道。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去覆命,把这件事情告诉信长。
「我看得清清楚楚,旗子上刻着桔梗图案。」
「桔梗图案?那不是明智先生吗?」兰丸失声叫道,随即转身跑向客殿:「大人,光秀谋叛
了!」
他一路高叫着。
「桔梗旗……」
信长喃喃念道。然后,突然大叫一声:
「箭!」
他把手伸向身后取过了箭,奋力拉开强弓等待着。
他等着敌人由门外冲进来。
然而,好一会儿之后,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使得他也忘记了自己要射什么……
想到这里,他只好怅然收起了弓箭。
「光头啊!」信长低声笑道:
「光头!你到底还是……」
「大人,你说「到底还是」是什么意思?」
听到兰丸的问话,信长又再次怪异的笑了。
「我早就料到光头终有一天会背叛我的,唉,真是笨哪!」
最后这一句「真是笨哪」与其说是责骂光秀,不如说是嘲笑自己。
信长再度贯注了全部心神,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静静的等待即将来临的风暴。
65青叶里的黑暗
这一次,他们都清楚地听到军队闯入寺内的吵杂声。
光秀所能动员的总兵力,约在一万一千人……那么他必然会拨出其中的三分之一,约四千人来
攻打本能寺。如此一来,从本堂到库里势必都会成为战场;当然,除了攻打这里之外,他必定
也会派兵攻打二条城的信忠及所司代馆里。
「笨蛋,竟然做这种蠢事。」
信长再次骂道。
虽然他早已知道光秀必然会起而叛乱,却还不断地提升他的地位,任他为惟任日向守,又任他
在西国权倾一时,一心只为了让他一家繁荣兴盛,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来……(太假了- -)
信长知道,光秀必定会误以为只要打倒自己,便可以取得天下。由此看来,人类的确是相当奇
怪的动物,一旦受到野心的驱使,往往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甚而忘记了历史的流向。
「真是笨哪!天下怎能像你这样用盗取的呢?」
在这广大的时空里,有多少人以无比的能力及见识经营着,才终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英雄事
迹,缔造了历史的新页……
一旦光秀杀了信长,势必会使好不容易才建立的社会秩序又恢复到乱世时代。凭心而论,光秀
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略带神经质的谋将罢了,否则年过五十的他,怎么直到现在都还只是信长的
部下呢?……
当士兵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宫殿时,信长突然想到:到底谁能继承我的遗志,继续号令天下
呢?到底是谁呢?……
(是猴子?还是家康……)
无论如何,光秀绝对不是能够收拾残局、治理乱世的适当人选。
「大人,你待在这里太危险了,请暂且推到里面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兰丸着急地说,然而信长却未置可否。
所有的侍卫们都已经被叫醒了。
除了兰丸、坊丸、力丸三兄弟之外,饭川宫松、小川爱平、薄田与五郎、落河小八郎、高桥虎
松、山田弥太郎、大冢弥三郎等小侍卫们,全都瞪大了双眼,等待着信长的决定。这时,原先
睡在寝所两侧的二十多名侍女,早已退到里间,屏着气忧心忡忡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信长只是静静的望着中门,一句话也不说。虽然负责守卫的士兵有三百人,再加上寺僧、守门
人、伙夫等,总共也不过三、四百人,如何抵挡得住明智家的大军呢?信长知道,此刻的军必
然已经冲破中门,闯到内殿里来了。
突然,「哗」地一声由中门附近传了过来,随即一名无名小卒冲了进来。就在那一瞬间,信长
的箭已经射了出去。
一箭、二箭、三箭、四箭。
默默在背后递箭的,正是浓姬。在两人的配合下,冲进门来的敌兵无不应声而倒。
「果然厉害,大家退后!」
已经闯入的人,无不忙着寻找藏身之处,以免被信长射中。的确,以信长那一箭足以贯穿四人
的威力,谁能不畏服呢?眼见攻势受阻,入侵的第一队不得不暂时撤退。
「到底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大人!不过,这里实在太危险了,希望你先设法离开,把这里交给我
们吧!」
兰丸不停的催促道。然而,信长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必须为惟任光秀某叛一事负责,因此我决定切腹自尽。」
「是!」
众人皆平伏在地。当他们抬起头时,信长已经不在眼前,原来他依着兰丸的建议,退到里殿去
了。来到房内之后,他整了整单衣上的白带子,然后检查背在身后的弓箭。
虽说要切腹,但那也是在胜负分晓之后。因为,堂堂的右大臣信长绝对不会不战而死,即使明
知必败,他也要战到最后一刻,再举刀自裁。
这时,浓姬也束起了秀发、身披着战服,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为防万一,当信长走出曲部准备杀敌时,她也亦步亦趋的带着一把剃刀,紧跟在他的背后。
在信长离开内殿的同时,兰丸也带着小侍卫们由本堂冲向了走廊。
「哎呀!你不是阿浓吗?」
信长惊呼。当他回头取箭时,方才看清站在身边的人影,于是焦急地喊道: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快走吧,再不走就……快走吧!快带着那些女人们离开。」
然而浓姬却丝毫不为所动。她似乎不曾听见信长所说的话,只是微笑着。
「阿浓!」
「什么事?」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赶快带着大家逃开吧!」
「不,你忘了吗?我是吉法师的妻子啊!」
「什么?吉法师?」
「是的,现在殿下你既不是内府先生,也不是右大将,你只是那个令尾长的人头痛的吉法
师。请你继续做那个无法无天的吉法师吧!」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不论是吉法师也好、是信长也好,我都不能带着女子一起死啊!这有
损我的颜面,所以你还是赶快走吧!」
「不,我不走!只要能对你有任何帮助,我就绝对不离开!」
说到这里,浓姬又匆忙的递给他一支箭:
「快啊!你看,中门又有一个人闯进来了,赶快射呀!……」
66鬼大人
从那之后,信长再也不曾开口要浓姬离开了。因为他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她都不会离开
的。
更何况,谋叛的光秀正是他的表兄,因此她的心中一直有着愧疚感,也更坚定了她与丈夫同生
共死的决心。
每当看到敌军闯入内庭时,信长的箭便接二连三的发射。正如浓姬所料,这时候的信长,又恢
复了以往吉法师时代那种无我的作风。
他不畏惧死亡、不缅怀过去、不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在他的眼里,只有打倒敌人。就这
样,在中门的草地上,有无数的士兵被射倒了。
然而,以信长为大敌,一心想要建功的士兵,却仍然不断的闯了进来。
就在此时——
内殿的堂缘里,突然想起了一声:
「看好!」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而本堂的走廊上,也四处可见敌人的身影。下一瞬间,高桥虎松、森力丸、小川爱平等三个少
年,都已经被踢倒在地板上了。
咚、咚、咚!正门传来了竹筒敲击声,接着又陆续传来许多令人魂飞魄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