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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采薇采薇 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 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 玁狁之故 不遑启居 玁狁之故
……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冲动写一段三国故事——在三国题材已经滥到不能再滥的时候。
内容一句话即可概括: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至柳城的经过(三月~第二年正月)。
没有耽美,没有穿越,没有YY改变历史,大概有点虐。
很冷的题材,很冷的写法,比较冷的主角。
然而,会很任性地乱改文案和文名的人说——
横流筑台拒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
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
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
(——钟惺《邺中歌》)
即使已经结文,仍然不知道如何去论那些是是非非
所以,也只不过是试着用无力的笔,去描绘那个乱世之中的一小段铁马烽火,高歌低回
文章类型:历史-古色古香
【书名】采薇·采薇
【作者】柴郡猫
【正文】
序和少量资料
不算序的序
有大人说这篇东西放在文前很奇怪,但是,不知道该在这里说些啥啊,笑那就解释一下,会用“采薇”为题,除了因为曹操北征乌丸,正好是《小雅·采薇》所叙述的“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之外,更重要的是文章的时间线索恰好跟诗中叙事相符:薇亦作止(薇菜发芽)——三月至四月薇亦柔止(薇菜长大)——四月至六月薇亦刚止(薇菜变老)——六月至八月雨雪霏霏——九月之后而且,另外有一条暗线,仍然跟“采薇”有关,写到尾声才被我挑明(当然一直在尽力铺垫那层意思)正如在某个评论回复里面所写的,这篇文,其实真的只是一个树洞,抒一抒对那段历史“无可奈何中不平”的情。很无耻地引用一下passante大人的书评吧:【写自己心中的曹操,刘备,孙权,自己心中的郭嘉,荀彧,周瑜,诸葛,还有路逊,还有那一位位,在那段时光中叱诧风云,燃烧生命的人物。难道只许罗贯中写,不许我们自定义么?那几十年的时间,放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是对那些身临其中的人们,便是他们整个生命。风起云涌,群雄争霸,当尽舒胸中志,管他身后留何名!】诗·小雅·采薇采薇采薇 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 岁亦莫止靡室靡家 玁狁之故 不遑启居 玁狁之故采薇采薇 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 心亦忧止忧心烈烈 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 靡使归聘采薇采薇 薇亦刚止 曰归曰归 岁亦阳止王事靡盬 不遑启处 忧心孔疚 我行不来彼尔维何 维常之华 彼路斯何 君子之车戎车既驾 四杜业业 岂敢定居 一月三捷驾彼之车 四杜骙骙 君子所依 小人所腓四杜翼翼 象弭鱼服 岂不日戒 玁狁孔棘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文中主角外的出场诸人当时官衔爵位不完全列表如下,便于对照,如有错漏千万飞砖过来,随时补充随征人员:————张绣:破羌将军,宣威侯张辽:荡寇将军,都亭候 张郃&徐晃:偏将军,都亭侯鲜于辅: 左度辽将军,都亭侯韩浩(元嗣):护军 史涣(公刘):领军曹纯(子和):议郎,参司空军事,督虎豹骑曹休(文烈):领虎豹骑宿卫阎柔:护乌丸校尉 使持节牵招(子经):军谋掾陈琳(孔璋):司空军谋(师?)祭酒(掌记室)还邺后出场人员(或没有出场却被不幸提到的人员):————夏侯惇:伏波将军+河南尹,高安乡侯荀彧: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荀攸:尚书,司空军师,陵树亭侯董昭:谏议大夫于禁:虎威将军,益寿亭侯乐进:折冲将军,广昌亭侯刑颙(子昂):一开始被曹操辟为冀州从事,后除广宗长,迁行唐令,具体时间不明崔琰(季珪):冀州牧(曹操)别驾从事袁涣(曜卿):梁相毛玠(孝先):司空府东曹掾钟繇(元常):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东武亭侯(注:当时司隶校尉多半治在洛阳,至于文中4.3章节处提到他在邺城……不要介意呵呵,我一时没想到还有谁能跟荀攸并列为曹操话中的“诸君”就随便写了|||)—————以下是原有废话,请忽略的分隔线——————————自打谢玄赞“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为《诗》中最好的句子,《采薇》这篇算是彻底的出了名。当然,在此之前,这四句也是无数人激赏的,比如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同学,就套用出了“昔我初迁,朱华未晞,今我旋止,素雪云飞”这样的句子,结果还被后人小小BS一把,说学《诗》都玩出“朱华/素雪”这种对偶,果然是建安黄初(也就是汉魏之交啦)时代人的风格。
由于这几句太出色,缠绵悱恻哀而不伤,倒让人很容易便不太记得,这篇《采薇》其实并不是文人吃饱了无事伤春悲秋作小儿女态,却实实在在是军人征夫在吟诵对外族征战之苦。
周玁狁,汉匈奴,魏晋羯胡;南北对峙五胡乱华,金宋相持尽灭于元,到了明末满族入关……整个中国史,简直可以这么一以贯之。当然这篇小文没有打算写的多么宏大,只不过是某猫读三国的时候,看到了这么一点不太有人关注(相对于被真假参半津津乐道了很多年的周郎赤壁六出七擒之类)的小片断,忍不住不自量力想试着还原一点那些人,那些事……如此而已。————————很冷的分隔线——————————好了,多罗嗦了上面那些之后,简介:主角应该是曹操,郭嘉和田畴(排名不分先后),配角为建安十二年曹操征柳城的随行诸将,时间也集中于此战,中间插叙倒叙亦有,为情节和人物服务。原创/虚构人物应该不会有了,纵有也是路人甲路人乙,因为作者是取名无能力者(请勿歧视残疾人T_T),尽量让历史人物出场干活就对了……文中背景主要基于志和其他史料,但限于作者知识能力【呃,某人承认在地理军事古代风土人情等方面接近白痴(天音:那你还敢写这种东东?!)】,只怕多有错漏之处,还请赐教。
另为了行文,多少也会演绎加工,以及进行合理(和不合理)的想象……
这是欠自己良知的一篇文,因为一直忍不住揣测这场堪称持久(从出发到回来超过9个月)而规模宏大(双方各动用兵力数万,降者死者二十余万)却相对少人关注的战争,演义里面对此战处理草率模糊到令人泪飞,而相关史料也比较稀少且有疑点,倒是适合自由发挥= =另:个人的恶趣味是,会一边写一边在每小节末尾加注……注的内容除了文中所用史料,还有一些自言自语……不知道这样是否影响阅读。——————————————————————
薇亦作止(1.1)
夜幕初垂,千帐灯火。幽州四月,夜风已不再冰寒,只略带清冷之意——清冷如崭新精亮未染血的刀剑,锋锐透衣,却并不肃杀刺骨。几骑快马正扬尘奔近,没入易水边连绵军帐灯火之中。中间一骑上,生了张端正国字脸的骑士深吸一口这微凉的夜气,旋即挺直腰身,随其他几骑一起勒马缓行。靠得最近的一排帐前,巡夜军士中照例过来一员被甲将官。将官从领头马上人手中接过牙璋,低语几句后,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几骑,随即递还牙璋,拱手为礼:“司空武平侯有令:田户曹若到,便速请入中军帐一叙,在下这就遣人通禀。”
国字脸骑士按缰微一犹豫,尚未及开口,前面马上人已侧身伸手示意他先行,笑道:“田户曹莫要惊奇,曹公素不拘礼,且处理军务常至深夜,此时实在尚早。”
巡夜将官也咧开嘴角,夜色中剽悍开朗的脸上牙白得发亮。再度一礼之后,他转身走回,狠狠在手下一小校肩上拍了一掌笑语几句,小校上马疾驰向远处帐幕。被称为“田户曹”的人点点头,自我解嘲地一笑,拍拍袍上尘土,策马上前跟方才领头的人并辔向小校驰过的方向走去。营帐显然都是新扎下的,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个个端正齐整一式一样,灰扑扑拙朴简单,像陶作坊里面等待入炉的泥罐们。只是帐中有了人,便不同了。自打女娲偷懒拿了一条树藤粗心大意随随便便把那些泥点子们甩成人形,就是再想要,再硬要小泥人们一式一样,那也是绝不可得的。即使是自己再领袖群伦,再恩威并用,再文武兼济;即使山中日月再清静安稳,山外战火再惨烈慑人;即使岁月已倏忽几近二十年……也是如此。思及这些,那张端正的国字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即使在纪律森严如军营,也是如此。刚才那边的营帐中看似将士嬉笑无忌,战意却旺盛到如能透甲而出,剽悍之处比北地那荒野之中的异族武士毫不稍逊,端的好一支精兵。右边,若不留意也只道是寻常一旅。但若定睛细看,便是服色低微到十夫长,眼神中也带着从战地里锤炼出来的精明。在弱肉强食中活下来的狼,个个都有本能的精明机巧,吃饱小憩之时也是外松内紧,只待那最精明强悍的头狼一呼,狼群所向,如臂使指。左边,在听觉中几无存在感。然目力所及,沉默的帐幕在夜色中森严如山,兵士各司其位竟铁甲无声,令人觉得威不可犯——马上骑士神思微一恍惚,脑中竟浮出“细柳营”三字。
是啊,细柳营……如今那是只存在于史书中的过去了。真的还有可以再见到的那一天么?生于北地的自己,素来知道那些异族武士的桀骜不驯。当年天地肃清的王师威武,仍在族中故老间口口相传。只是,那些生于马背长于马背歌哭于马背的武士,已有多少代习惯于掠夺本已贫瘠的边地物产,似乎一时倒也数不清了。而近年来,不管是公孙家还是袁家,最爱的交易就是每年以金珠换取那些精骑,其余不闻不问,双方倒是其乐也融融。毕竟,累世公卿之家在明珠步障后面的眼,大约是看不见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的。幸好自举族入徐无山以来,除了勤劳农耕,也颇有家客族人习武不辍,勇力足使周边威服——然而,也只是那一小块周边而已。“田大人,曹公正在帐中等候,请。” 国字脸上感怀的神色顿时一敛,翻身下马整整衣冠,走入面前大帐撩开的幕中,正色恭谨俯身拜下:“布衣田畴,见过曹司空。”即使是羁旅征途之中,作为一军主帅之所在,这个大帐里面的陈设也堪称简单。除了多盏海碗大的铜灯里粗粗芯子吐焰照得帐中通明如昼,帐外巡逻的身影们分外精干警觉之外,能说明这是中军帐的东西,也不过就是两列长长坐席和一侧的沙盘。盘边数卷绢帛,多半是方舆图之类。军队今日营帐初安,且尚未至战地,所以议事的坐席上此时空无一人。中间几案一张,上面放了几卷竹简,想是大帐主人方才所读之书。更多的竹简散堆在帐角。田畴暗忖,传闻曹公行军之中也手不释卷,果非虚言。见田畴下拜,几案后之人长笑还礼,延田畴在左首坐下。“久闻田子泰少有奇名,文雅忠武,亮节高义,能令吏民和睦,夷狄宾服。吾今得见子泰,方知传闻却是不实!”田畴一愣。眼前之人身材普通,貌不出众,大概因为此时已是入夜,未着戎装或官服,仅穿了一身便袍,头戴袷帽,两鬓也已见斑白,却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势。饶是他曾经朝天子,见公卿,面对一方霸主如刘虞公孙瓒等人,也不记得以前见过何人能够不怒而威至此。此人这时正笑容满面,配上他多年位高权重叱咤疆场中自然而然形成的气势,其实颇有感染力,令人不由心折——不过,若这张脸上笑容换为怒色,那又会令人如何心悸呢?而此人,正一见之下就说他田畴“名不副实”。曹操见田畴发愣,笑的更是开心:“子泰,传言虽美,也还未能将汝之英武过人形容尽善!”“司空实在谬奖了。”田畴苦笑,一时未能习惯这位司空大人的说话方式。那一向德行堂堂不苟言笑的刑颙收拾行装去冀州之时,曾跟自己说,曹公法令严明,是如今这个乱世正需要的。只是实在没有想到,公事上执法峻严的一个人,私下里居然如此不治威仪。但……也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把外面那些个性如此迥异的营帐们融合成军吧?
帐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已可听到宿卫施礼时甲胄作响,但并没有询问之声,应该是帐中常客。
“明公——”门外人话声刚一传来,曹操便兴致颇高的扬声说:“奉孝,来的正好,快进来!”
进来的人文士打扮,身形消瘦,向曹操微一揖,便径直把手里拿的几个鱼状信函放到曹操面前的几案上。田畴一路而来见军中将士都是扎束停当,此人却轻袍缓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一看之下,却意外的觉得有些面熟,尤其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总觉得似是见过,却想不起在何时何地。
也还未容田畴再想,来人已经转过身来,向他长揖下去:“田大人一路辛苦。在下颍川郭嘉,忝为司空帐下军师祭酒,此征乌丸,远军而来,虏势地形多有不谙之处,还望足下日后不吝见教。”
薇亦作止(1.2)
其实来人进帐时,田畴对他的身份便也猜到几分。一路上与使者闲聊曹公此次远征来龙去脉,使者也曾提过当日出征之前,许都邺城曾为此战闹到议论鼎沸。当时众人多怀疑虑,认为大军远征,许都空虚之下,那名为“皇叔”,正栖身荆州刘表处的刘备,只怕多半要带兵向许都“勤王”。
“曹公去年本有令,诸掾属需常以月旦评议军政是非。是以,自二月曹公征淳于回邺后,面谏应缓征乌丸之人固然络绎不绝,书简亦是纷纷飞来。或称战事连年,百姓需休养生息;或称乌丸夷狄,袁尚失势,不足为大患。如今大军虽已行至幽州,此类书简只怕田大人您去后还能见到不少。”
“诸将之中也颇有人心存疑虑。如此次随行中荡寇将军张文远,旧日颇曾与刘备相处,对其人知之甚详,以为枭雄如刘备,必不会放过此袭许良机。此议众将亦多有赞同。”
“是以曹公虽已凿平虏、泉州二渠为粮道,诸事堪堪齐备,却一时难以决议成行。”
“唯有郭祭酒独排众议,议事之时多次力争,以为刘备目下不足为患。”
田畴闻言不禁小小惊异:“这是何故?畴虽久居山野,然因刘备曾在此依公孙瓒,也对其人略有所闻。备绝非甘心居于人下者,且审时度势亦是颇精。当日闻得曹公与袁本初相持于官渡,胜负未分,且袁军甚盛之时,其人便阳称连结刘表,阴离袁绍而去,后袁军果破。畴放肆一句,只怕以刘玄德之眼力,若许都当真空虚,确然不会放过。”虽然一直痛恨乌丸入塞掳掠,杀掉自己乡人无数,田畴思索刚才那些议论之时也忍不住皱眉,“乌丸固然……绝非小患,不得不除!——然百官之虑也并非无理……”使者尴尬一笑:“田大人,许都布防如何,在下人微职卑,无缘得详。然此次大军得以成行,却是因郭祭酒坚持认为,刘表胸无大志,且深知若委刘备以重兵,则荆州只怕便为刘备所有,是以绝不会将兵权轻付于刘备。然则表不委以兵权,刘备客卿之身,自无能有所作为。”
“郭祭酒自从曹公征伐,屡建奇勋,素得曹公信赖,此言使得曹公北征心意愈坚。然毕竟众人疑虑难消,且青、冀、并三州新定,人心未测,终是留诸夏侯曹亲族,并虎威、折冲将军等宿将于青冀豫并诸州镇守,荀军师等为辅。此行军谋,则由郭祭酒主之。”像大多使者一般,曹公的这位使者也是能言善道的。大概也看得出曹操对田畴的重视,从徐无至易县一路,除了审慎巧妙地避过那些军政机密、人物臧否之外,这位使者跟田畴交谈中堪称知无不言。所以田畴除了以前耳闻的那些郭嘉所出的军谋战策,倒多知道了不少他与曹操之间如何相得的轶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田畴想。只是……似乎不合主从之礼。田郭二人简短相见之后,曹操便自顾低头去翻开刚才被放到案上的那些信函,明显是习惯性的随手指了一下自己坐席上空出来的地方,示意郭嘉坐下。看见田畴面露惊异之色,郭嘉眼中浮出笑意,并未过去,而是坐到几案右首席上,与田畴相对。田畴微觉失态,但见曹操正低头读信,也不好开口说话,只得依旧静坐,回想自己为何会觉得对面那双眼睛似曾相识。曹操翻信翻得极快,大多都是一掠而过,也无甚表情。眼看案头信札就要读完,却看着手中一封信,浓眉拧起,“哼”了一声,面露愠色把信扔在案上郭嘉那一侧。郭嘉见状从案上捡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一瞬间似是一凝,但极快恢复正常,见田畴坐在那里略显尴尬,便微笑读信出声道:“融白,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氏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融顿首顿首。” [1]田畴心忖,使者所说后方对此征颇有非议,倒是一点不错。但自己深知,此战若克,对边民实有无穷之利。思及那些也曾与自己一起挥汗习武言笑却倒在异族马下的身躯,那些从远地赶来归入徐无山时为风霜麻木的脸,此信虽是诙谐嘲戏,却让自己心里不知怎地冒上一点无名火来。
“这个孔文举,自恃薄有虚名,愈发放肆!”“呵呵,明公,楛矢之贡,乃先王用以昭其德化;苏武失其牛羊而守节杖,是以终彰汉家天威。少府大人此信,岂非赞明公威德能服远人?”“……”“司空大人,”田畴其实听着二人交谈有些心不在焉,心里那点火跳得越发有些凶。对讨伐胡虏形势的那些意见,本是一路上已在脑海里盘桓过千万遍的,此时一起涌到嘴边,忍不住开口道,“畴以为此信所言大谬!畴世居边地,素知乌丸仗其骁勇,掳掠边民成习。且如今袁熙袁尚虽逃去塞外,塞内袁家旧人犹在,隐隐有内外勾结之势,尤为隐忧深患。”“……前车可鉴,灵帝旧日,已有逆贼张纯叛汉从胡,恃乌丸大人丘力居之勇,自号为王,因其熟知塞内形势,遂引乌丸杀略青、徐、幽、冀四州,民不聊生。畴故主刘公伯安斩之,北地乃定。……”“……今蹋顿有勇力计谋,统领乌丸三王所部,其势犹强于丘力居;袁尚兄弟若复招其死主之臣,其势又非张纯可比。畴死罪妄言,若置之不理,幽州固然蒙难,只怕青、冀亦非复朝廷所有……”
“……”
薇亦作止(1.3)
曹操眯眼注目田畴,认真听着那些对乌丸和袁尚兄弟兵势的分析,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两个月前在邺城,当郭嘉苍白着一张脸,以在他身上罕见的凝重和执拗在议事庭中独自与众人力争时,其实倒也翻来覆去说过好些遍类似的话。只是今天大概是由于帐外易水萧萧,那些乌丸故事从田畴口中听来,竟有几分悲凉椎心。而田畴说到那些地势军形,细微之处都能信口道来,显出他对此地熟稔如自己掌心。那些细节与前些日子阎柔所言对照,异同之处令人深思,只怕破贼之计,颇可以想法在这些地方上着落……田子泰,孤此次远征只怕可以得你之力良多。想到此处,曹操胸怀一畅,向身边的郭嘉看去,见他也是注目田畴,面有深思之色,眼睛却闪亮出异常的兴奋。不过——曹操微一皱眉,此人的脸色,似乎比在邺城时还苍白几分。
郭嘉见曹操看向自己之后皱眉,一怔之下旋即把手中的信不着形迹地放到一边,笑向对面刚好把话说完,激动平复下来的田畴道:“田大人,别来多年,不想今日复能聆君高论,幸何如之!”田畴一怔:“别来?”虽是刚才苦苦回想一阵,但始终未能想起何时曾与面前这位曹公心腹谋臣打过交道,只道自己记错,没想到对方却提了起来。见田畴神色迷茫,郭嘉抿唇微微苦笑,眼神倒依然明朗:“田大人,当年君名重河北,兴平初,故族兄公则曾上门拜访,嘉时在冀州,亦慕名随行。当年匆匆一面,其实未曾通名,然睹君风采卓然,嘉心中钦慕,未尝或忘。”田畴恍然,终于把对面这双清亮眼睛跟记忆中某处重合起来。初平四年刘虞死后,他毅然与公孙瓒决裂,避世山中。袁绍前后五次遣使辟召他,其中一次大约是为示礼遇,来的便是当时在其帐中炙手可热的谋士郭图。那时他打定主意绝不出仕袁绍,对使者本是淡淡的,郭图又有些掩不住的倨傲态度,所以与当时还颇有几分年轻气盛的田畴更是话不投机,未曾多说几句便不欢而散匆匆辞去。
但当日一行人中,确有这双眼睛的。记得当时眼睛的主人比田畴自己还要年轻,倒是跟现在差不多消瘦,在座中望着话不投机的二人,一言未发,骨清,年少,眼如冰。“确有此事,是郭祭酒风采更胜往昔,畴一时未能相认。”见对面人听了这拙劣客套话正好笑欲开口,田畴紧忙接上:“然畴实不敢当‘大人’之称——”随避席向几案后长谢道:“畴正有一事,本应早在日前信使回复中禀明司空,只是田畴以为此事当慎重面禀,还请明公恕罪。”
“明公领军远征,勤劳王事,畴愿为乡导,执鞭坠镫,义不容辞。然畴山野之人,官禄却并非所愿,还请司空成全。且户曹主民户农桑之事,为民生之重,畴德才实薄,无能当此重任,恐有负所托。”曹操闻言一怔,面上不豫之色一闪,虽未落入伏于地上的田畴眼中,却被郭嘉看得一清二楚。
“嘉就厚颜冒充旧识,叫一声子泰兄,子泰兄不知可识得方才写信的那位少府孔文举?”
帐中二人听到郭嘉忽发没头没脑一问,不禁都是一怔。田畴本准备好了一番话,只待曹操询问,便极力解释自己不宜仕宦,却不料郭嘉扯到闲话上去,只得答道:“虽不相识,孔北海才名素著,一向却是听过的。”郭嘉微笑:“子泰兄随曹公还邺之后,当有机会与其一晤。少府大人博学多才,颇能发古制之微以补今之不足——”见曹操眉毛已拧成一团,目中疑惑之色愈重,郭嘉不禁莞尔,向曹操躬身说道,“嘉窃以为孔少府旧年所上疏,言三府所辟称故吏事,云按‘《春秋》「女在其国称女,在途称妇」,然则在途之臣应与为比’,最是精妙不过。”[1]曹操略回忆了一下,不禁大笑:“文举妙文,由奉孝妙人解来,更是精当。若非此时无酒,当与子泰浮一大白!” 微一沉吟,又正色向田畴道:“户曹之事也确是未尽子泰之才,孤明日当上表,拜汝为蓚令。然军中之事还需子泰协助,只好待平乌丸之后再上任。如今国当危难之时,人才难得,望子泰尽忠体国,再勿推辞。”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国”字听来似是特别加重。
田畴揣摩话中意思,无奈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得谢过曹操,还席,忍不住又转脸看向郭嘉。明明是笑意盎然的一张脸,眼睛还弯弯眯着,田畴却觉得那双眼与自己的眼神交会之时竟有一刹那似是无限肃然。把田畴的官职问题放下之后,帐中气氛倒也称得上言谈甚欢。三人从军事谈到幽州风土,又谈到历任州牧的民政业绩等事,言语之间便提起了田畴的故主刘虞。旧事新提,曹操颇有几分感慨:“……忆及初平元年,董卓挟幼主作乱,孤欲结盟兴义兵伐之,然诸人心事各异,事终不成。袁绍韩馥等随即僭欲立刘伯安为帝,亦曾与孤密谋,为孤所拒。”“有是。然刘公并无此意——”田畴急道。“呵呵,孤亦知刘公无此意,只是思及当日,感今已人物多非,未免有叹。”
“刘公非但德被民生,更为忠义纯臣。见天子蒙尘,便遣畴为使,诣长安以奉臣节。然因道路阻绝,多有匪寇,行程近四载,待畴回返,刘公已为公孙瓒所害……”田畴想起那些年的情景,不由切齿。“公孙瓒倒行逆施,覆灭乃自取其宜。然倒行逆施者,岂止公孙瓒一人啊……” 曹操悠然陷入对那个乱局的回忆,三人一时沉默,若各有所思。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2]夜静,寒露生,金柝声道已三更。一个面色严肃,步伐稳重矫健的中年将领进来,报知曹操给田畴的营帐已安排妥当。田畴得知他是护军韩浩,字元嗣。“子泰远来辛苦。孤谈起旧事忘形,不觉夜深。子泰可暂将就住下,孤明日再向汝引见军中其余诸将。”韩浩一言不发,脸上也不动声色,只是微一侧身,向田畴做了个“请”的动作。
“大军在易暂驻——”曹操顿了一下,郭嘉已接道:“嘉已接报,董大夫所督军粮,再有三五日应可至。”“甚好!军粮运抵,便启程向涿郡!”曹操满意一笑,“子泰正好随军,沿途孤只怕还要随时请教。”“奉孝也回帐——好生休息罢。”郭嘉笑应一声,起身向曹操作别,在正随韩浩而去的田畴身后走出中军帐。
翌日,军中诸将例行聚到中军帐议事,曹操引他们跟田畴一一相见。除了昨晚见过的韩浩之外,田畴有点意外的发现了原来刘虞处见过几面的旧识鲜于辅,现已被封为左度辽将军,此次率部随行。虽然二人以前交情不深,但久别重逢,难免激动叙旧一番。交谈之下,又得知另一位旧相识阎柔——实际上田畴也只是以前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在乌丸鲜卑中颇有威信——如今拜为护乌丸校尉,正在蓟县一带整顿已归附的乌丸和鲜卑部族,只等大军北上便一起加入。
曹操的亲卫中军,领军是史涣,字公刘。史涣比韩浩生得粗犷雄壮几分,但都显得沉默而稳重。据说二人同是从初平年间便追随曹操,忠勇过人,极得曹操信赖。夏侯和曹氏宗族正如那位使者说的,大部分并未随行,而是留守镇抚。例外便是统领虎豹骑的曹纯,和曹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曹休。这支曹军的最精锐骑兵,其实已经有了不小的威名,因为袁绍长子袁谭便是被虎豹骑所斩。田畴得知,昨晚帐外巡逻的宿卫,都出自虎豹骑之中,无怪看上去格外精干。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支天下骁锐骑兵的统领曹纯,外表却文质彬彬,若非正穿着一身戎装,看上去应该完全是个文士,倒是年轻的曹休英气逼人。跟曹纯相反的是军谋掾牵招。虽然是标准文士打扮,但田畴因为自己也从小习武,却敏锐的感觉出,此人只怕手上刀剑工夫绝对不弱。还有……张辽,张郃和徐晃。在三人中年纪最轻,也有着最锋芒毕露的双眼,最带有几分野性不驯感的张辽。
看上去相当温和,甚至还颇有几分儒雅,但眼神一转中时常透出无限精明机警的张郃。
黑瘦结实,寡言少语,坐在那里如渊停岳峙的徐晃。即使是田畴已有十几年避世山中,倒也颇听过这三人的威名,不禁要揣测昨夜经过的那些营帐中,到底哪一支是他们之中哪个人所部。此外倒还有一个人,服饰品轶倒是诸将中最高的之一,曹操也对他甚是客气亲厚的样子,坐了席中的最高位,却几乎一言不发,神情略显落寞,游离于诸将之外。破羌将军,宣威侯,张绣。其实,若说张绣坐了席中最高位——却也有几分不实,因为郭嘉坐的就是曹操本人的席子。虽然看的出来他有些斜斜的签在那里,这种景象在田畴眼中还是分外触目。不过帐中其他人显然都对此习惯的很,田畴只好自己暗暗纳罕,从众人在帐中坐定,纳罕到议事结束曹郭二人又几乎是并肩笑语而出。
薇亦作止(1.4)
军粮终于从平虏渠水路运到,不过其实仍有部分粮草将继续辗转,经由也是新凿的泉州渠北上。但即使如此,大军毕竟有三四万之众,辎重仍是相当可观,说是粮草到了便启程,大概又多折腾了三四天才可以上路。这几天中帐外人声马嘶鼎沸,各军从上到下都有些忙的不可开交之势,曹操也一时没时间来找田畴,所以田畴暂时乐得清静,正在帐中闲坐,试图揣摩那位同时给人威严、简易、桀骜、深沉、放达、谨慎……等矛盾感觉的司空大人。——还有那位看起来略嫌轻浮却……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军师祭酒。“子泰兄。”帐外一把含着笑意的声音朗朗传入,田畴听出正是郭嘉,忙出声请进。
郭嘉脸上挂了一点倦容,精神看起来倒很好。只不过,明明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一个人,不知怎地却透出几分惫懒散漫。“明日大军便将启程,子泰兄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有劳郭祭酒费心,畴这里一切都妥当。”“子泰兄叫在下奉孝便是。”“不敢。”田畴多年来交往的人大都举止端方,防闲以礼,看到郭嘉笑眯眯摆出一副几乎是自来熟的架势,不禁有些无奈。而且,这等杂事本也用不着郭嘉过问,更何况连日来调度粮草军队部署,军谋事务本已甚多,若说田畴这两天是个闲人,郭嘉倒断断不是的。所以田畴看着坐在那里的郭嘉,隐隐觉得他笑的似乎要头上生出一对尖尖竖耳,身后拖出一条毛茸茸尾巴来。隐形的尖耳和尾巴中间,郭嘉果然开口了。“子泰兄,乌丸若平,可有打算?”田畴其实守紧了门户,聚精会神的准备防当胸一爪,却不料爪子全没有看见,却被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软软扫到脸上眼睛里,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的迷惑。虽然自己确也没有过多掩饰不愿仕曹的意思,那个蓚令,也确实是打算战后就辞掉归隐的,但,开门见山就把自己这点心思默认下来……倒是——坦诚的惊人啊。“畴,负义逃窜之人耳,山野而来,归于山野而去,如此而已。”既然天窗已打开,话自然是亮的。“然则山野便可为人久栖之地?”“以德化人,以义喻人,以礼教人,自可以久治。”郭嘉嘴角高高向上弯去,眼睛明亮,笑容调侃。春日水边,帐中虽铺着坐席,席边案角仍能看到那些新生的草叶探头探脑。而郭嘉此时,正淡淡笑着,手中玩弄着几片草叶,望着田畴说话。那双手,手指瘦长而灵活到有几分神经质,但除了右手能看到几处握笔留下的茧子,显然没有一点握刀动剑的痕迹。在这个乱世的军营里,在耳边还传来枪戟甲胄响动的军营里,这双没有握过刀动过剑的手的主人,正笑的散漫调侃云淡风轻地跟他田畴说,欲知治,先知乱。国无干戚,便无礼义。
这双现在指头上染着绿色草汁的手的主人,正用他那对莫名清亮的眼睛望着他田畴说,若未能威服,则无从德化人心。田畴心里生出一种混杂的滋味,一种急于反驳这些离经叛道言论的欲望——在那一千多个日子里,年轻的自己带了二十位武勇家客在北平和长安间来回,逾越险阻,搏击盗寇,也是时常有这种欲望的。那种手握刀剑的实在感,也曾许多次自己让觉得礼义的无力,但只要想到那位令人油然崇敬的州牧刘虞,自己从来都会第一时间把这种想法狠狠扔到天外。至于后来刘虞遇害,公孙瓒骑着他心爱的白马,居高临下杀气腾腾面对在刘虞墓前哭拜的自己时,大概也是这种欲望让自己说出那些义正词严的驳斥吧?也许某个瞬间,知道身后有着自己数百户族人和颇多英勇的家客,倒也使那些驳斥更加有力。只不过这个瞬间,应该也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田畴听见自己在说话,语声中的讥讽味道浓到声音已不像自己的:“郭大人,不狩不猎,庭有悬貆;运筹帷幄,生民涂炭——果然好计谋,好手段。”
郭嘉觉得胸臆之间忽然一阵闷闷的剧痛,几乎整颗心抽搐起来,只好用全部的理智支撑着自己没有弯下身去。一些杂乱的画面从脑中掠过,竟是那些许多年未曾被允许在脑中出现过的画面。
那些在颍川结庐守孝的三年中,被家里那些似乎看也看不完的书硬生生埋掉的画面。
那些在河北袁绍那里徘徊时,忙着趁身边俊彦云集霸主争锋,借机揣度中原以至天下大势,被从脑中挤走的画面。那些在来到许都之后,手头军情繁杂,朝中波诡云谲,被暂时抛在一边的画面。
那些在奕儿出生的喜悦和青梅竹马的爱妻去世的悲伤中被包紧成茧的画面。
画面中,还是总角的自己,眼睁睁看着那些头裹黄巾的百姓,神情狂热迷乱,面有菜色饥容,席卷过自己的家园颍川。什么家世衣冠,什么书香门第,在已经被一小撮人煽动到狂暴,而且也只是走投无路想要生存的乱民中毫无价值。 画面中,年方及冠的自己,无能为力的看着李傕、郭汜催动铁蹄,踏过黄巾之后还未稍能回复的家园。割据混战,乱局未央。当恋乡未去的族人、家人纷纷倒下,眼中尽是血色,耳中只闻兵戈,奇怪的是,自己所能想的,却只是荀文若那张俊美的脸。若当日可以说服父祖随他北上,也许巢虽覆,卵尚能全——又或,完卵也并无意义……田畴看到面前人在听到自己那句话之后极迅速的低下了眼皮,一直清亮在那里的双眼被骤然盖住,使他整个人一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有一瞬全无血色,薄唇抿出一条极哀伤的曲线。
但这些也只是呼吸之间的事,快的像是一种错觉。当眼皮再度抬起,田畴发现那双眼睛还是深黒安静一如既往,那张脸的神色又变得散漫调侃,抿紧的唇甚至还重新顺势勾起一点微笑。语声依然平淡无波,只是开头的几个字无端变得沙哑,令他轻咳一声才又再说下去:“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第一章 薇亦作止 完)
作者有话要说:附:王粲 《七哀诗(之一)》【约作于汉献帝兴平(194-195)年间,当时长安扰乱,名公之后的王粲逃亡荆州依刘表。很快就是众所周知的曹操迎献帝,都许,改元建安】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薇亦柔止(2.1)
大军一路北上,不觉已至涿郡。军中将领掾属除了田畴之外,暂时只有鲜于辅是幽州人。曹操此前并未到过幽州,而鲜于辅又因为领着本部军马不能随意离开,所以一直把田畴叫在身边,随时询问地理人情。
郭嘉自然也在旁随行。那日田畴心里也不知是义愤还是慌乱烦躁,脱口而出讽刺了他一句,郭嘉却看似并未在意。吟了那句王粲的诗之后,他虽然没有再继续当时的话题,但仍举止自若言笑如常,倒让田畴隐隐有点过意不去。“故北中郎将,卢公卢子干,可便是涿郡人?” 曹操骑着马踏在涿郡街道上,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了这么一句。田畴微一愕,不知曹操为何有此一问,回想了一下,答道:“正是。”“卢公海内大儒,国之梁栋,吾到此地,不由怀想当日君子之风。”那名儒卢植,田畴虽未见过,但听得那些事迹也早心怀景仰。卢植年轻时家道寒素,就学于当时的宿儒马融。马融身为外戚,生活豪奢,讲课时也常让侍女歌舞助兴。然而卢植在旁侍讲好几年,竟从不曾分神多看那些歌女舞女一眼,令马融也改容相敬。后来,卢植儒学有成,曾主持官注《尚书》、五经等,既博而精,颇有口碑,堪称几十年来少见的大才。想来,是曹操到了这里,又生起了爱才之心。明着是叹卢植;暗着,只怕是在琢磨这里还有哪些“君子”未入自己彀中。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田畴也感到曹操爱才并非只是虚名,而且更是用人有道。军中见到的这么多人,实际性情相当不同,背景也是从旧臣到降将,从世家大族到寻常行伍各自不一,却也都能因才而用,各司其职。就连旧时曾为敌的人,也可以不计前嫌。比如这次也随行的陈琳,曾经在袁绍帐下一篇檄文骂的曹操狗血淋头,依然在几年前攻破邺城之后被曹操收为己用,起草军国书檄——而且,这还并非因为曹操没有合意的文书。毕竟曾为蔡邕弟子的路粹早已在曹操处掌记室文书,而路粹的笔杆,犀利恣肆之处比陈琳实在毫不稍逊。不过,这一切,似乎也有一个前提。那些人,无论才能高低,各自所长如何,都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宾服于曹操,为他所用。他们,有能力,有才华,但能力才华都还不会用到对曹操危险的方向上去。
如果不是这样,又会如何?“且卢公非但吏治清明有道,昔年吾征黄巾,亦曾闻得卢中郎讨破张角,行军方略过人,心实嘉之。”曹操仍在回忆中,有几分悠然神往。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郭嘉接口道:“然,卢公毕竟为小人在君前所谗,虽破贼在即,却几坐成死罪,功败垂成。”“呵呵,吾时年未而立,奉孝只怕尚少,倒也听过卢公之事?”“黄巾乱起,颍川为烈,嘉先君师长辈少不得有所谈论。”郭嘉微笑,像在说一件与己丝毫无关的事情。田畴心里一颤,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对郭嘉那点隐隐的过意不去从何而来。
只不过,即使世间已经乱象纷呈,以干戚济世,便真的是正途么?他看向曹操,有几分迷茫的想起了传闻中这个人作的令泗水为之不流的徐州之屠,还有那官渡被坑杀的七万降卒……而此时,这个骑在马上,在北地风中衣角猎猎的人正带着显而易见的真诚向往着贤才忠良和清明之治。
郭嘉带笑的声音仍在继续:“嘉还闻得,卢公好酒,且海量,能饮一石不醉。”
“好个一石不醉!可吩咐太守,置办美酒奠仪,明日吾便带酒去卢公墓前一祭!”
卢植的坟茔极尽简陋。虽然地方官吏已经尽快稍稍打扫整理了一下,看起来仍然也只是一个干净些的土堆而已。墓边芳草萋萋,一个年轻人跪在那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布衣看起来有几分旧,但十分规矩整洁。正是卢植之子卢毓。曹操浇酒于地,祭奠过了卢植之后,跟卢毓交谈了几句,面露赞许转头对在旁的涿郡太守说,有这等才学的士子,不拘年轻年老,出身背景,下次擢举的时候都不可放过。一行人结束祭奠回驻地的路上,曹操仍在有几分对旁人,有几分是自言自语地说,不知卢植身前的弟子都在何方,可曾得到老师几分真传。陪在旁边的地方官中,附和应答之声响起。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刘玄德,当年便是卢公弟子。”这句话一出,周遭气氛为之一窒。田畴想起了路上使者说的,出征之前众将担心刘备袭许的那些话,不由得向张辽等人望去。张辽那张豪迈英武,却又不失精明之气的脸上,果然带了一点忧色。这个不管是冲锋陷阵还是单身去敌营劝降都毫无惧色的勇将,大概忧虑的必然不是北方阵前那些即将交战的异族骑士,而是身后南边的命脉所在吧?其他诸人的神情,也都有几分若有所思。一个清朗笑声打破了此时尴尬的沉默,也让陷入沉思的曹操开了口。“奉孝何故发笑?”“适提及刘玄德,不由思及一事,故此失态,明公恕罪。”话倒谦恭,只不过还是弯着眼睛提着嘴角,哪里是等着“恕罪”的样子。“不妨讲来?”“据闻,刘玄德与一人在座,其人胡须甚多,刘玄德遂嘲之曰:昔吾居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故曰‘诸毛绕涿居乎’!”听到这里,曹操一行人已经忍不住面色暂时开朗起来。看看涿郡官吏,也都在苦笑中。郭嘉倒仍是兴高采烈的接下去:“然那人随即答曰:昔有作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人欲写信与之,不知如何称呼,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在场的人都不禁失声而笑。尤其是诸人有多半都曾见过刘备,此时想起他那张没有胡子的脸,更是笑得厉害。曹操边笑边道:“过些时日,便到潞县。幸好我等乃是先至涿,再至潞,否则岂非也有‘潞涿’之讥?”“潞涿”是没有,“涿潞”——逐鹿,只怕倒是有的。田畴在心里暗暗补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遂归于汉。而汉朝之鹿……他悚然心惊,把自己的思路从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上面移开。人可变,势可变,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的。既然身为大梁客,自当不负信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