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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柴郡猫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4

所以田畴的注意力又移回到现在正在说话的郭嘉身上,听见他平平静静又不容置疑的说:“军至潞县前,阎校尉将率所募得胡汉部曲来归,大约便是这几日。”

薇亦柔止(2.2)

能有新力量加入军中,自然是件好事。不过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至少在田畴眼里看来,那些事情奇怪得很。护乌丸校尉阎柔,实在是个生得很英挺夺人的青年。将将有而立之年的样子,身材挺拔,五官刚毅而并不粗犷,是让人很容易一见就有好感的样貌。田畴以前就断断续续听过他的不少事情,最近又听鲜于辅补充了一些。阎柔虽是汉人,但从小就流落到鲜卑和乌丸族人之中,凭着自己的勇武计谋,让远近许多部落都非常服膺。后来刘虞为公孙瓒所杀,吏民多有义愤不已者,最激愤的便是鲜于辅等人,率兵打算攻打公孙瓒为刘虞报仇。而刘虞对鲜卑乌丸等族也素有恩德,于是大家公推其中最有威信的阎柔做了乌丸司马,跟鲜于辅等人合兵攻击公孙瓒,在附近的渔阳打得公孙军大败。后来鲜于辅率部投奔了曹操,而曹操和袁绍相持于官渡,情势危殆之时,阎柔也派使者到曹操处表示愿意效力。因此,二人一直颇得曹操信任,同被遣来镇抚幽州一带。这次,他像两年前曹操攻破南皮之后一样,带来了部曲和鲜卑产的名马送到军中。

当然这些倒没有什么值得奇怪。让田畴奇怪的地方是,阎柔见了曹操,居然是大礼拜见。虽然官职尊卑有别,但也不应至此吧?而曹操对阎柔更是亲密异常,见面之后喜笑颜开问长问短的模样,怕是……见了许久不见的子侄也不过如此。更奇怪的地方在于,诸将之中,张绣看到阎柔,脸上那副一贯无可无不可的落寞神色居然被立时换去。细看去,换上的神色竟是无比复杂,有惊异,有担忧,甚至还带了几分恐惧不安。

可是,看阎柔的态度,此前他跟张绣两人明明就没有见过面。虽然为张绣看到阎柔时的态度纳闷,不过张绣跟曹操之间的恩怨瓜葛,田畴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建安二年正月,在宛城,张绣既因为曹操纳了自己的婶婶而愤恨,又怀疑曹操有杀他之意,于是刚投降便又叛变,让曹操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苦头。那次,不仅曹操的贴身侍卫典韦被杀,连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都在乱军中遇难。但后来,张绣在官渡之时再次投降到曹操帐下,倒是颇受礼遇。除了官位在诸将中最高,封邑户数也是比别人多出一大截。曹操甚至还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张绣的女儿。不知为何,这次见到了阎柔后,一路行军中,张绣却显得心事重重,一日日消瘦下去。

大军的行进自然不会为这些事情耽搁。五月的时候,已是到了田畴的家乡无终,离乌丸骑兵出没的地方近在咫尺。此时,部属来报知曹操,宣威侯张绣急病而薨。在田畴为这些事情纳闷了很久之后,他才听说,阎柔,长得非常像曹操死去的长子曹昂。

张绣的死讯照例要报回许都传到邺城,也不知会在那边激起什么样的波澜什么样的猜测。

不过在军中,目前的急务就变成了安抚张绣部属,并重新整编入其他人所带的军队中。未战先折大将,只怕是有损士气的。然而,张绣究竟算不算“大将”,似乎倒也值得商榷。好在即使已到了无终,也还并无战事,整编起来还算顺利从容。而田畴要整顿一些家客部曲,以便散到各军中作为向导,所以正好也辞行暂时回了徐无山。

一路上田畴想着,其实这并无战事,是否真正是件好事,却也难说得很。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若要问谁够资格说起马背上和田亩里的人们之中那些恩怨盛衰的故事,就连长城,都是太年轻了些。那些兽皮毛毡,烈酒良马的漠野武士的世界里,天命伦理是实在淡薄的,只有勇健、明智和公平能在朔风中屹立如磐。虽然两种人们已经断断续续互相擦着边生存了许多个世纪,但那擦边的轨迹中,多半仍是兵戈交错,少半是小心翼翼锯齿互相磨合。能说的,也只是在这几十年间的幽并之地,最能驰骋睥睨的,当属辽西,辽东和右北平三郡乌丸精骑。辽西乌丸,正是汉灵帝年间张纯恃以掳掠塞内的主要班底。不过当年张纯投靠的辽西乌丸大人丘力居十余年前已经去世,留下侄子蹋顿,还有当时年纪尚小的儿子楼班。然而,辽西乌丸却并未因继承人年幼而衰弱下去,反而前所未有地强大起来。虽然塞外风沙已经粗粗掩没了十几年前那些铁马云雕和计谋变诈,仍然可以想见蹋顿的武略——一直以来都各不相让的辽东乌丸峭王苏仆延,和右北平乌丸汗鲁王乌延。如今已是同气连枝,并且唯辽西部乌丸马首是瞻。

即使现在楼班已经拿回了单于的位子,这几郡乌丸实际上的首领仍是蹋顿。而除了英勇善战之外,足智多谋和野心勃勃才是蹋顿更令人心生怵惕之处。能收服其他两位名王,蹋顿的智谋和野心已可见一斑;而袁绍和公孙瓒相攻之时,蹋顿更是不失时机地提议只要跟袁绍和亲,便遣乌丸军助袁攻打公孙。于是,此议不仅换来了袁家的和亲,还使袁绍矫诏封了乌丸三王为单于。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袁尚兄弟才在失了冀州之后投奔蹋顿。而对塞内觊觎已久的蹋顿,自也不会放过袁家积蓄已久的人脉这层助力。族中长老都把蹋顿比作冒顿——那曾经一手制造了刘邦在白登山七日七夜之围的一代匈奴霸主。虽然跟冒顿全盛时期的三十万控弦之士相比自是大有不及,但如今的三郡乌丸,也有铁骑数万,人口繁盛。这样的实力和手段,并不需要惧战。所以,敌人当前,而乌丸并不出战的原因只剩了一个——不战是比战更好的选择。大军远征,原宜速战速决。否则一旦粮草不济,或是军心思乡,或是后院起火,都足以万劫不复。而乌丸本就习于游牧,迁徙起来最是容易。只要根基不被摧毁,暂避锋锐之后,曹军退却,马蹄又是轻松滚滚而来。便如原上草,春风吹又生,萋萋刬尽还生,更行更远更生。

说起来,乌丸人习俗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大约还真是有些用处。

因为,天公对于曹军来说,实在是不作美的很。本该是六月暑热之时,却赶上了这里的夏日淫雨。许多天来,太阳即使是探头出来匆匆一瞥,也会被瓢泼大雨或者绵绵细雨毫不客气的赶回云中。于是,曹操的大军被雨水困在了无终一带,无法前进。中军帐里,烛光之下。曹操看着沙盘上面东边低洼的道路,多日以来斥候的回报,几乎已经足以让那些路上的积水活灵活现荡漾在眼前。而北面的山脉,又起伏的令人难以捉摸。再转头,看到几案上连日来许都邺城的来信,虽并无甚紧急事情,但许多都是闪闪烁烁甚至直言不讳的请退兵之辞。战事受阻的消息一出,这种言辞一发多了起来,倒像帐外那些野草,愈雨愈是繁茂。而最可虑的,其实还不是这些。攘外之时,如果内部不安,才是心腹之患。虽然大多亲族重臣均在后方,但毕竟不是自己亲身所在,时间一久,疑心难免要如野草般疯长。[1]而且这些疑心,并非全无来由。多年旧友如张邈,倾心信任如魏种,还不是成为背后一刀。何况,如今势虽大,人和事却也杂了起来,朝中各处隐隐敌意,随时可能浮出水面。

所以即使帐中空气已是湿到如可拧出水来,也无法遏制心头焦躁上窜,头痛病几乎要发作。

在军中本来不常饮酒,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取酒一坛。”想了一想,又叫住正要出去的那个亲兵。“再传郭祭酒来。”

作者有话要说:[1] 曹操的《步出夏门行》组诗基本被认为是写于征柳城归途之中,但去时路上的心情既然没有记载,也只能以此为参考了 = =b曹操《步出夏门行·艳》:“云行雨步,超越九江之皋。临观异同,心意怀游豫,不知当复何从?”

《孟子·梁惠王下》:“ 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晏子春秋·问下一》:“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

按:张绣的死那一段,纯属天马行空YY的结果,供YY史料如下,见三国志裴注……掩面逃魏略曰:太祖甚爱阎柔,每谓之曰:“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也。”柔由此自讬於五官将,如兄弟。

(张绣)从征乌丸于柳城,未至,薨,谥曰定侯。

魏略曰:五官将数因请会,发怒曰:“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绣心不自安,乃自杀。

(五官将=五官中郎将=曹丕)

薇亦柔止(2.3)

看着郭嘉的影子被烛光拉的格外瘦长,脸上倒仍挂着淡淡微笑,进帐,入座,斟酒,曹操的心情有限地好转了一点。军情在白日里议事时已是被掰开揉碎了不知多少回,此时并没有兴致提起。所以曹操截住了郭嘉关于乌丸的话头,所以郭嘉也只是接着微笑,斟酒。不咸不淡的话在两只酒杯中慢慢化开,不知不觉间帐外也有了淅沥雨声跟壶中倾出的酒柱落杯声呼应。听到雨声响起,曹操眉头一皱,不过只是随口说下去:“张绣之死,据闻颇有流言。” “流言止于智者。”“只怕智者亦不免为小人所乘,且小人又岂必无智?”果然还是为了后方忧心。郭嘉想。张绣的死,于战局本是无关紧要的,只不过若让新降臣属人心浮动,甚或旧有的嫌隙一时翻起,事情便可大可小。然而,因为那个人在,其实也并不必担心。

“荀令君在许,当可无忧。”令君。曹操想起跟那个丰神如玉的青年初见时,他还是文若。后来,当他在宫禁里时间愈长,在尚书台中政绩愈显,人虽依然如玉温润,甚至更稳重高雅,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已经称呼他“令君”,包括自己。“奉孝几时起亦呼文若为令君?” 曹操从酒杯上面看着面前人那双深黒通透的眼睛,似乎要从里面看到正在许都的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一般。那些曾经的畅谈天下,患难中的休戚与共,可托生死的相知相信,与如今无能为力的渐行渐远……在曹操心里汇成一声成分复杂的轻叹,不过他没有让这声叹息溜出嘴边,而是和了口里的酒,用力吞了下去。郭嘉迎着那两道威严中带几分不可捉摸的目光看回去,清澈而坚决地笑了一笑。

“于公,便为令君;于私,仍是文若。” 那个人,其实始终是未变的。只是,当周遭时世已变迁,不变也就成了变。这是句大实话,曹操明白,但心里那声叹息回转得愈发无奈。骑上虎背不易,也危险,但要下来,就是被吞噬的覆灭之灾。文若其实也明白这点,只是令君,却绝不会做出与心中信念有违之事。

而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于是另一个身影从心里转出,曹操有意无意地喟叹道:“此次后方粮草无忧,多得董公仁之力。”郭嘉眼前浮出谏议大夫董昭那张白净而保养得宜的脸。脸是很精细很有效地保养着的,人也是精细的,知道如何最有效地在适当时机做适当的事情。那显然是一个聪明到可以放心的人,不过,放心着他,也就可以了。“董大夫此次建运粮渠,劳苦功高,为国为民……诚心可鉴。”“定邺之时,卿与公仁俱在,以为其人何如?”郭嘉的眉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沉。“嘉与董大夫并不熟稔。且,”他停了一下,在曹操探询的目光中极力抿紧了唇角,“只恐嘉之膝太瘦,不堪为枕耳。”两人互视一眼,忍不住一起大笑。秘密这种东西,总是能够最快地流传到尽人皆知——比如董昭那次与某个同僚一起值班时,枕着那人的大腿躺卧下去,却被一把推下这回事。[1]曹操笑过之后,仍是不由沉吟。虽然并不知这样有几分必要有几分助益,只是,如今朝中之势,若能多一块筹码,总是好的。“奉孝,此次回返之后,可愿入为朝官?” 曹操沉吟之中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一说完,不觉又自嘲地笑笑。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问出口之前就早已知道。若此人有心仕汉为官,这么多年从头数来,时机尽多,又何必等到现在这一问。当日文若荐他过来时,司空所掌军队,并无如今这般名目繁多的军谋掾属编制。出谋划策的人固然不少,但无非是身在朝中任职,兼参司空军事而已。便是常为谋主的军师荀攸,在先也已有尚书之职。像他那般白身士子,辟了公府掾属,再举为朝官地方官,转参起司空军事来,才是顺理成章外加名正言顺。

回想起来,那是……建安二年吧?当时自己眼看着面前这人推三阻四见招拆招,一副不知是佯轻狂还是真疏懒的模样,终究让人找不到一个地方安置他。也是当时军国多事羽檄频飞,直到第二年才弄出一个“军师祭酒”的名头,把这个人放了进去。不过说起来,自打那年为了安置这个人,在他的旁敲侧击之下想起来置了军师祭酒一职,也更有了名义把军谋掾属有意识的慢慢扩大,如今看起来越发得力了。司空府掾属编制本有定额,且平日各有职责所在;但军谋掾属并无这种限制,战时自然是按军情调度不提,至于不作战时……却也不妨作些别的事情。于是——“嘉素懒散,明公应深知。”不出所料的答复,不出所料的那点温和调侃笑意。

他不是懒散。曹操想。若他真的懒散,又何必做那些军谋分外之事。比如河北平定之后,谈笑间他也曾提点着自己,辟召了许多当地名士为掾属。此举看似漫不经心,细想却是刻意。袁家四世三公,家世赫赫,在河北更是根深蒂固,一直有宽柔的名声,势力一时本是难以消弭。然而,一得必一失,宽柔之下许多人如审配的骄奢愈烈,也颇有些人不满。所以趁机压制豪强亲近清流名士,人心也渐渐归附。攻下冀州不过两年多,河北局势却已趋于稳定,这的确是一手妙棋。[2]不过,也许他真的是懒散。连自己头痛每发,都有点要希冀能游离在朝中那些争权夺利之外。比如那个寒意彻骨的冬日,董承等人号称接了所谓“衣带诏”之后那次变乱……想来不禁要冷冷苦笑。那少年连野菜牛骨都不得的日子刚过去几年,倒也学会拿了君权杠杆平衡外戚大臣角力,唱了几百年的汉家旧调,果真熟极而流。而当时面前人也不过是这么淡淡懒懒笑着,笑得调侃到令人恼火,温和到令人安心着,劝着自己说,该去抓紧时机拔除刘备。倒像是生恐有人忘了,他参议的是军事,也只是司空军中之事。

但即使这只是一种姿态,也是干净漂亮,让人无从误解的姿态。他实在是个聪明的人,很明白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幸运的是,那些事,也正是孤想要的,也只有孤才能和他一起完成。曹操很安慰的想着,看着面前这张已经退去了初见时的那点飞扬跳脱,但变得更成熟明智的脸。这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隐约可以看到这张脸再蒙了几层岁月痕迹之后,带着那点淡淡笑容衬在自己某个正扬鞭顾眄的儿子身边,是多么妥帖合宜的背景。于是曹操笑了一笑,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拿在手里啜着,换了话题。

“若辽东平定,奉孝以为当复何从?”“应先定荆。”郭嘉笑意之中那点调侃消失无踪,语声虽仍平淡,但有着无限自信决绝。面前杯盏仍温,他把里面的酒一起倒进嘴里,热辣的感觉绕在喉间,却把刚才还安静着的眼睛烧成明亮灼人。 曹操微微一震。多年来,跟这个人这么促膝夜谈,也不知有了多少次,谈的除了军政大事,自然也有许多闲聊。还记得有好几次酒酣耳热之时,此人长笑着说起,若他到了南方,必死于当地疾疫。看着他瘦长身材薄削面孔,明亮眼神惫懒笑容,倒也实在不知道那话几分假几分真。

然而他现在正正经经地在说,回去之后就应该先南征,平定那对于许多北人来说仍是荆楚蛮乡的地方。“闻得近年来,刘景升身体愈差,二子又暗弱不成器,且为夺嫡各怀心事。刘备存身荆州,虽寄人篱下,也必为己蓄势。表若病笃,备必谋其地,荆襄必乱。而明公已尽有中原,军威赫赫,趁乱势方生,人心不稳击之,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荆州未曾为战事多苦,府库丰饶,且旧年来中原士子多避乱荆襄,其中人才辈出,只刘景升无识人之能,不能用耳……”“……明公若据荆州,则能拒孙权于江外,暂无东顾之患,便可寻机再谋关右,蜀中……”

曹操让嘴里的酒在舌尖慢慢盘桓之后,才一路滑下。那一线酒意往腹中垂落,倒像扯开了眉间拧的那个结的线头,让眉头渐渐舒开。还是这人一贯的风格。如同庖丁解牛,爽利果决,然而必得细细观察选到最合适的时机位置。该用的力是不省的,但也并不肯多费一分力气。看着那薄薄刀子向厚硬大骨上切去,不是不让人捏一把汗。只不过,当刀从关节之间那丝隙缝滑过,骨头缓缓分开,也实在是酣畅淋漓。

本来对于自己在兵法上的心得,也是一向相当满意的。虽不敢比孙武穰苴,自认在当今之世,也算罕有人能及。即使是面前之人,若说行阵排兵,毕竟是书生不知陷阵杀敌细微之处,虽说已征伐多年添了不少老练,只怕比自己还是差一点。只是,在对时势人事的眼力上,面前人确是明敏得令人心服到心惊。就像当年觑准了袁绍的犹疑,驱逐刘备,迅雷不及掩耳。就像当年耐心等着袁谭袁尚兄弟阋墙,露出薄弱之处才挥戈一击。确实是切中肯綮的观点,确实是毫不藏私的计策。听着这些明白利落的分析,连帐外连绵不休拖泥带水的阴雨也都显得没有那么令人心烦了。至于以前那些死于南方疾疫的话,大概是……戏言吧。毕竟这个人,也还只是风华正茂之年。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一下注解格式,以后注解格式决定都如此[1] 对不起此处又穿越了……枕大腿事件实际发生于建魏之后,但是请理解为董昭的性格不是一天之内养成的 :P《三国志·苏则传》:(苏则)征拜侍中,与董昭同寮。昭尝枕则膝卧,则推下之,曰:“苏则之膝,非佞人之枕也。”

[2]《裴注三国志·郭嘉传》注引《傅子》:河北既平,太祖多辟召青、冀、幽、并知名之士,渐臣使之,以为省事掾属。皆嘉之谋也。

又按:关于袁绍内部党争和河北当时的豪强问题,多说起来自己也觉得太罗嗦,但还是忍不住要带了这么一笔。因为写的时候,想起演义里面的描述就不平——罗灌水把审配写的光辉无比,什么“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简直就是伟大烈士一名。问题在于,审正南同学,死的时候固然骨气十足(死前也很有骨气的杀别人全家老小来着),生的时候离老罗笔下那个“廉能志不贪”的形象可是差的有点远——《三国志·王修传》:太祖破鄴,籍没审配等家财物赀以万数。【及破南皮,阅修家,谷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太祖叹曰:“士不妄有名。”乃礼辟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将,迁魏郡太守。……(注:司金中郎将是管金属冶炼的,显然是很容易捞油水的一个部门,老曹用人之道如此 XD)】其实看看审配,当时废长立幼拥护袁尚的河北(冀州)本地派(拥袁谭的辛评郭图是外来户,都是随荀彧去的颍川派)是个啥作风……咳咳,这个,也算能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而曹操在冀州的政策如下(先暂时不评论执行情况如何):《三国志·武帝纪》:(建安九年攻破邺城之后)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

为示非胡乱更新,加一个元旦特别赠送= =|||贴出此节灵感如下,准备更新下一节中I sincerely dedicate this section to the eagle of Lord Tennyson He clasps the crag with crooked hands Close to the sun in lonely landsRinged with the azure world, he standsThe wrinkled sea beneath him crawls He watches from his mountain walls And Like a thunderbolt he falls --The eagle, by Alfred Tenny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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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从厚厚的雨幕夜幕之中回到自己帐里时,已经几乎是四更天了。虽有伞,但雨丝风片无孔不入,衣袍仍湿了许多,黏在身上如附骨之蛆,令人无奈而厌恶。郭嘉疲惫地换掉湿衣,熄了灯,倒在榻上,让自己淹没在帐内沉沉黑暗之中。若是头脑里面也能如这黑暗一般纯粹简明,倒是好了。郭嘉想着,任凭脑中那些混乱的思绪互相撕扯绷紧,裂开一道道疼痛。刚才谈兴正浓的时候,倒还没有发现头这么重。但是把那些日后才能用到的大局蓝图放下,回到目前的处境来时,却发现实在是有些泥足深陷举步维艰。道道地地,绝非比喻的泥足深陷举步维艰。本来按原计划,到了无终之后应该继续东进,再沿滨海的一条大路北上直取柳城。若要跟那些大半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逐水草而居的乌丸骑兵玩捉迷藏追击游戏,自然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所以光明正大打到蹋顿的大本营柳城,逼其不得不正面一战,才能真正克敌。但近来的大雨,让本来就地势低洼的滨海一带几乎变成了大水塘——或者应该说,比大水塘还要糟糕。若真是水塘,还可以用小船浮筏等物载军队前进,可惜如今的情况,是许多地方泥泞不堪,船筏根本派不上用场。而除了这些泥泞,水积得深的地方也是多到避无可避绕无可绕,不管是去打探的斥候,还是试着派遣的先头小队,都垂头丧气回来说,在那里马匹根本无法行走,更别提那些辎重车辆。……那些辎重车辆。此次远征,所带军队本就是步骑结合,机动性比全由骑兵组成的乌丸军队逊了不止一筹。那些辎重,更是成了必不可少的——劣势。[1]然而,机动力不足,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乌丸轻骑,几乎没有辎重之累,且塞外马种既好,战士骑术又精。而中原素来不产好马,且连年战乱,人尚且无法聊生,哪里有多喂养战马的余力。郭嘉闭上眼,进入幽州以来一路看到的那些立于荒芜田间的面孔,跟更久远的记忆中那些白骨蔽平原之间的面孔重合起来。一样的饥寒之色,一样的枯槁木然——显然不是天生如此的,只是因曝在不见希望的苦痛里太久,已经变了木然。不过,那些槁木,其实是只需要一点火星便能成熊熊野火的。火舌烧了周遭一切,却也把自己燃尽,最后终究归于灰烬四散,无声无息……这些在自己十四岁时,已经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了。郭嘉懒懒的提了提嘴角,发现双眉已经倦意浓郁到几乎要托不动发沉的额头,所以举起手来在额上揉了几下,不知道是要把里面那些针刺般的尖锐痛楚揉钝一点,还是要把那些漫天黄巾的画面揉成团扔到一边。草木的好处是,只要有雨,在灰烬里面也仍能重新拔出青翠蓬勃。枣祗任峻等人整顿屯田十余年,不说是成效斐然,至少如今像官渡时军粮几乎断绝的情形已然不再。豫、兖、徐三州不提,就连新平定不久的冀州等地,这两年多来,仓廪也渐有了粮秣存储。若非如此,这次远征也无法成行。

但人显然并不是草木。还是两年多之前,在刚刚被攻下不久,百废待兴的邺城,曹公那次招待冀州众名士的饮宴上。

“今天下分崩,庶民暴骨原野。明公兴王师至此,未曾先行仁政,救民于涂炭,却计算我冀州户籍,以充甲兵,岂是本州人心所望?”崔琰本就嘹亮的嗓音由于含了忿怒,硬硬地冲上去撞到新修好不久的房梁,碎落在整个厅堂上铿然作响。于是席间众人都面无人色,战栗伏地让那些声音的碎片从背上滑落,只有崔琰长及腹间的胡子几乎要无风自动,跟他的目光一起向主位上的曹操直逼过去。

没有目光能透过的黑暗中,郭嘉脸上又浮出跟当时一模一样的那个苦笑。自从随曹操奔波征战以来,苦笑不知何时起已成了他脸上的一个下意识表情;而当他发觉这一点后,这个表情中又多添了几分无奈的自嘲。九年前在下邳。袁涣踏着积水走上白门楼,穿的深衣新染了兵火之色,下摆还是湿的,但是从容自若,如同衣裳齐备走在最干净肃穆的殿堂上。“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挺直站在那些同样从吕布军中新降,但却是惶然无措拜倒在曹操面前的人群中,袁涣端正矜持地高揖,背都没有多弯一分。“公虽以武平乱,若可济之以德,则天下幸甚。”那时郭嘉正顶着一张年轻到足以被人忽略的脸,闲闲的靠了身旁廊柱站着。城中散兵和百姓惊恐奔走,搅起积水的波澜映到眼中漾上嘴角,变成还有点生疏的一丝苦笑。袁涣仍是语气和缓而字字清晰:“今公募民屯田,虽民不乐,多逃亡,然宜顺其意,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 他直身抬头,表情坦然清淡,望向曹操一干人。那目光本是平和轻柔如鸟羽,但落到郭嘉脸上时,却一下把那上面烟尘般灰蒙的疏懒之意掸去了八九分,清清楚楚露出下面苍白的讥嘲。而曹操看着面前这位从少年时便清静自守,不与自己和袁绍等人一起嬉游的故司徒之子,带了一半无奈一半肃然,正色回揖还礼:“曜卿所言,自为极是。”于是在冀州的席间,曹操也是那么对着崔琰的长长须髯,敛起了脸上那些征服者的志得意满容色飞扬,口称“受教”,躬身拜谢下去。那日席间,崔琰的话也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后来伎乐倡优流水出入,便将之淹没得不留痕迹。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这样的欢宴,在不久前还兵戈杀伐之声一片的邺城,愈发显得弥足珍贵。曹操和众冀州名士,还有自许都一起过来的诸从事掾属,应答酬唱,一座尽欢。大部分宾客来时其实是怀了惴惴之心,但随着觥筹交错,渐有起坐喧哗,继而各人开始慷慨谈笑,才气纵横,庭中本有的衰颓靡伤之意一扫而空。主人殷勤,嘉宾风雅,俨然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座中文采出众者本多,兴浓之处,陈琳、阮瑀、徐干等人纷纷赋诗,当真是辞灿灵蛇之珠。曹操当时已经半醉的前仰后合,头巾数次蘸到桌上酒水淋漓,听得那些诗,吟诵玩味之下更是欣然长笑不止,举起面前酒觞,击节高歌:“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2]即使是席间气氛已经和乐融融,崔琰依旧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疏朗的眉目间一派威重。曹操歌毕,正在众人赞赏声中俯仰欢笑,一眼看到崔琰,不由得端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表情略显尴尬,向正在身侧不远处陪坐的郭嘉看去。二人目光相遇,郭嘉微笑虚虚举觞,双眉挑的有些狡黠有些调侃,眼睛倒弯出几分暖意。而此时黑暗中,郭嘉回忆着曹操当时所歌中所唱“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连唇边那丝一贯挂着的浅淡笑意都全然不知所踪,无法自抑的皱紧了眉。此次出兵共四万多人,虽然不至于是虚国远征,但所需军饷粮耗前后封赏绝非小数。若不能有所斩获以战养战,国力一两年内只怕无法承受下一次同样规模的消耗。连年征战,诸州府库本就瘠薄;而此次为了出征调集军粮钱物,自然又免不了有苛政搜刮之事——连细细查证都不必,只看那些还并不完全的各地逃亡流民数量情报,就足以让人心知肚明。因此当日邺城,出征之前的争论中,反对者罗列的不管是这些府库存储流民数字,还是那些时常爆发的小型起义,都着实令人难以答对。[3]只是,自古知兵者,岂为好战。四海未平,强敌窥伺在侧,家园危如累卵的时候,即使清素如袁涣,亮直如崔琰,又能把那些礼义教化,仁政爱民安稳行到几时?最现成的例子还在那里放着——那位汉室宗亲,有堂堂姿貌风仪,谦谦君子名声的荆州牧刘表。

那不是一个没有能力手段的人。快二十年前,他初掌荆州,就迅速平定了当时那里割据的贼寇。而后四周虽是乱象横生,荆州在他手里励精图治拥兵自重,居然躲过了大多战乱,沃野千里,士民殷富。可惜那样一个人,在治世自然是上佳的二千石[4],甚至三公宰辅之才;但在这个乱世,寡断优柔而不思进取,纵使能有仁爱之名,只怕最终也难免引祸上身,殃及治下黎民。何况刘表近年身体渐差,志气愈发消磨,而刘备虎踞于荆州内部,孙权鹰视于身侧江东,都对那块战略要地跃跃欲试,端看谁能找准时机先下手为强。此次若可平定辽东,则征荆州便无后顾之忧……而且,大军既已劳师动众远征至此,只怕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5] 郭嘉躺在榻上心绪紊乱无法入眠,不由喃喃念出声。潜于荆州的手下细作曾传回这条童谣,初看似无稽,细细揣摩却令人深思。建安八、九年开始,荆州已略露颓象,刘表外宽内忌,兼惑溺于妻室蔡氏,良才不得进用,虽仍有蒯良蒯越文聘等能臣良将支撑大局,但人才已无可挽回的渐趋凋零。想到这里,郭嘉微微一笑。自投曹公,不觉居然已是十年有余。从当日身周强敌窥伺苦苦支撑,到现在尽有中原新平河北,几乎无战不克,快意疆场。至于朝政州郡诸事,曹公也是威重令行,锐意进取,并非刘表袁绍的优柔寡断滥施恩德可比。最难得的是曹公与自己都是不拘小节的脾气,对时事兵事的见解既时常相合,平日话语间又极是投契,所以虽然有主从的名义,但私下相处间更似忘年之交。然……也正是因此,那张不怒而威面孔之后的其他心思,十年下来自己也是再清楚不过。

严明军令之下,营地不见喧哗,夜色寂寂,雨声潇潇。帐外隐有芦笳声细细,悠长苍凉,在雨中若即若离飘摇着。连绵淫雨阻了大军前行,多拖得一日,军中锐气便消磨一分,而后方也便多一分变数。

如今曹公虽未明言退兵之意,但今晚话中已露出愁闷形状。若不能有进军的良策,只怕下令回师是早晚的事。而曹公,虽能知人善任,机变无方,但毕竟已经历过太多背叛,且生性便本多疑忌……

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这句话忽然从脑中冒出,郭嘉不觉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嗤,不知是嘲人还是自嘲。韩非这话,自己从小便读得滚瓜烂熟,其中道理岂能不深知。太史公叹惋韩非能在《说难》中将进谏人主之道写得入木三分,却仍不免囚秦而死,其实太史公自己又何尝不如是?所以,鸟应择木,人也应择主——只是那还并不是最终目的。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6]郭嘉抿紧了唇。曹公虽然多疑,但并非不明理之人。如今,自己只怕也可以算的上能行“深计”而不被疑忌,自然正是应该直言不讳,剖明利害,以求建功立业之时。至于能做到多少……郭嘉拉了一下嘴角,把眉头顺便展开。世事如棋局,纹枰之上黑白错综难明。即使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羡霍嫖姚[7],又能算到每着棋后面的几步……不过是临机应变,尽力而为而已。说到棋,纵观大势当然必要,但目前急需弈出下面一手。郭嘉苦苦思索着,十指紧紧交叠在胸前,未消的酒意烧得手指有些发烫,里面脉搏跳得很快。多日来议事之时,进军的各种方案被一一提出也一一推翻。乌丸人与汉人相邻杂居已有多年,学到的汉人用兵之法本就不少;袁熙袁尚兄弟虽然兵败如山倒,但袁熙在幽州多年,民政军事都做得不说有功亦能无过;袁尚能依邺城固守数年,也绝非彻底的蠢材。傍海道如今积水泥泞不通,乌丸的兵力便都把守住各处要塞,先为不可胜之势,意图便是逼曹军行强攻关塞这种下策,或是无奈退兵。

据方舆图而做好的沙盘上,随着派往各处的斥候一一回来,有路可通的每处要塞都被做上了有重兵把守的标志。阎柔、牵招等人虽对此处所知颇详,但看到这种景象,也都不免束手叹气。

长城连绵,首尾可以守望相助,本是为拒外敌,但多年混战之下无人把守,自然不免被外族乘虚而入。此时若要设法攻出塞外,也着实令人头疼。纵有发石车云梯,坚固的城墙也是急切难破。而城下草木丛生地形崎岖,军队行进甚缓;反观乌丸一方,烽火只要一燃,大批兵力可以从各处自城上奔至。而当日于邺城攻袁家兄弟之时还能围城挖堑决漳水灌城,此时面对崇山峻岭,这种奇谋也没有用武之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但方今之时,又能有什么“奇”可出?在被倦意彻底吞没进帐内的黑暗之前,郭嘉很带了些挫败感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Si vis pacem, para bellum...

[1] 辎重补给问题:据某军事白痴猫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错了请随便指出,但表打我),至少在后世,女真,蒙古等骑兵军队的补给问题是靠军队中携带的牛羊等牲畜,还有备份马匹的奶来解决的,甚至还有掳汉人女子平时供奸淫,饥饿时为军粮的做法……当然,每到一处现场掳掠也是少不了的。

虽然曹军显然也会每到一处靠搜刮地方供给【《裴注三国志·武帝纪(建安元年)》注引《魏书》:于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兼灭群贼,克平天下。】,但当时应该主要还是依靠后方运粮(参见董昭主持修平虏、泉州渠记载),而且携带牲畜等能跑的粮食是不可能的。当然辎重绝对不止粮食,还包括铠甲箭矢帐篷医药各种攻城器械等等……

[2] 曹操《对酒》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3] 具体相关史料备查:曹操的地盘上黄巾余党及其他民间小起义,以及民众流亡问题和因此衍生的连坐族诛制度先偷个懒随手写着,查好了再放过来[4] 二千石在汉为高官代称,尤指州牧郡守等(但“中二千石”似多指九卿)

e.g.【《三国志·贾逵传》:(曹操)以逵领弘农太守。召见计事,大悦之,谓左右曰:“使天下二千石悉如贾逵,吾何忧?”】[5] 出自《搜神记》,可信度相当之可疑 :P[6] “强以其所不能为”及“夫旷日弥久”段均见《韩非子·说难第十二》;司马迁叹韩非事见《史记·韩非列传》[7] 见杜牧《送国棋王逢》,本来这类句子不打算加注,但实在爱小杜这首写棋的诗……纯属个人口味,忽略我。

玉子纹楸一路饶,最宜檐雨竹萧萧。

羸形暗去春泉长,拔势横来野火烧。

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羡霍嫖姚。

得年七十更万日,与子期于局上销。

(周伏柱=老子,因其曾为周朝柱下史;霍嫖姚=霍去病)

另:有耐心看的下去这一节的人,冒出来吐个泡告诉我,心理活动是不是太纠结,注解(或需要注解的地方)是不是过多了?但是后面接着就是由事件推动情节,应该不会再这么乱了,我只是忍不住往里加铺垫……

薇亦刚止(3.1)

“砰”的一声闷响,穹庐里面,一只酒觥被摔到铺了毛毡的地上,带起一道烈而不洌的酒气。

摔觥的青年身穿云纹织锦滚边深衣,腰上束带文绣精细,配了他俊秀容颜本是令人赏心悦目,但在四壁悬挂兽皮毛毼的毡帐里面却显着几分不协调。此时他正忿忿站起,带得身上佩玉叮咚作响。

“阿瞒老贼果然狡诈!”“显甫,少安毋躁。”正与青年共饮的人也扶案站起,沉声道,“任他诡计百出,我等只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俊秀青年正是袁尚,袁绍生前最为钟爱的第三子。只见他身形颀长动作矫健,按了腰间佩剑在帐内来回踱步,恨声说:“曹瞒近日频频以疑军出诱,胡骑虽轻捷,但跋涉往返之间不免疲惫,我自然心知。然大敌当前,那楼班竟……”刚扶案站起之人年纪略长,已过而立之年的模样,眉眼之间与袁尚颇为相似。只是袁尚的五官更精雕细琢,而此人面上线条就略显粗放,且双眉间已见浅浅“川”字皱纹,身上衣饰也素淡许多。因此相较之下,此人显得并不起眼,但通身气度却让人有稳实忠厚之感。他伸手向袁尚肩头,欲按住那个躁动不安的身影。袁尚刚才只是稍一气结,此时已愤然继续说下去:“听方才二哥言下之意,那楼班竟是不思戮力同心,反对我等心生怨怼,有不逊之言?”“楼班虽名为辽西单于,然汝岂不知其并不能服人?方今只消蹋顿明于情势便可,何须在意楼班如何。”袁绍第二子袁熙皱起眉。自己这个三弟聪明之处并不逊大哥,但脾气实在不敢恭维。而且,以前不过只是略有些骄纵的性子,如今怎么愈发暴烈到有几分戾气起来?“楼班口出怨言,无非因为数旬来郡中汉民纷纷逃亡。” 袁熙微一沉吟,又续道,“乌丸人耕种所得谷物皆粗砺,且好酒而不知作麹蘖[1],精米布帛等物均仰中国。是以,若无汉民,其生计确有不便,且汉民逃亡,胡人亦不免因此人心惶惶。然大军对垒之时未免如此,战后自然渐渐如常。楼班无谋识浅,然精明如蹋顿者自不会以为意。”“不意我等竟沦落为夷狄小人所欺!” 袁尚年轻俊秀的脸上,细看去竟可见眼下已现松弛,有几分颓废之态。 “既知其为短视小人,又何苦与其计较?曹贼在此暴师已颇有时日,此举无非是出于进退不得,试探我等而已。只须再忍得几时,老贼国用不足,自然退却,然后你我可以徐图大计。”

“二哥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尚只怕不能。”袁尚傲然冷哼,“想我汝南袁氏何等家世,如今竟落得令家中女子委身事人,仰人鼻息。你我堂堂七尺男儿,若不能重振家声,何颜立于世间?”

甄宓妩媚温柔模样顿时在袁熙眼前一闪而过,那张方才还沉稳不惊的脸上颜色惨变。

袁尚见袁熙变色,也自知失言,不觉有些手足无措。方才酒意上涌,话中本意是指那位当日父亲为结盟乌丸攻公孙瓒,而送去与蹋顿和亲的那位庶出之妹,却不小心揭了二哥之妻当日在破邺之后为曹丕所纳的伤疤。那位妹子,其实与二哥是一母所出。说起来,自己都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只依稀记得性子是极婉顺的。当日告知她要被送去和亲,居然也只是淡然垂首,面无怨色,一句求恳之辞都不曾说——这份好脾气,倒与自己这位一贯温厚与人无争的二哥颇有几分相似。二哥的温厚能干,自然是令人无法不油然而感可亲可敬。不仅与兄弟争家业的行径从未有过,而且,即使一直被派去镇守幽州,中间只前几年为娶妻短暂回邺一阵,还把新妇留于邺城服事翁姑——也正是因此,邺城被攻破之后,甄氏便在袁府中被虏,成为他人禁脔。然而,二哥不与人争,只怕也是无法可争无法可想吧?袁尚虽带了歉意,想到这里却仍有些不知是惋惜还是快意的感觉。大哥身为长子,承父业本是名正言顺,而自己却占了父母宠爱,且两人各有谋臣相辅为羽翼;而二哥既非嫡又非长,自然无法与大哥和自己相争。且二哥的性子,也确是过于温吞,御下又不甚威严。自己当日败于大哥,来投奔二哥之后,居然被部将焦触、张南所攻,才会仓惶败走此处……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本在帐角抱了卷竹简读着,此时一言不发过来从地毡上捡起酒觥,放回案上。袁尚看了少年一眼,方才的无措神色间更添了些赧然,缄口转身,双手环胸面向帐壁而立。袁熙定神微微叹了口气,和缓了脸色温言对少年说道:“阿买,今日天晴,若是读完书,便去习骑射罢。回头叫人将我那匹‘飒露’先牵与你。”[2]少年端正清秀的眉目间,由于兄长之间争执而生的惶急抑郁顿时退去几分,有些期待之色道:“ ‘飒露’与‘延寿’日前所育那匹幼驹,闻得人言骨相神骏,可否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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