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不禁失笑:“那自是无妨,只那幼驹如今尚未断乳,给汝又有何用?至少也须再待一载余,骨骼稍成,方可渐渐骑得。如今厩中自有几匹良驹,虽不及‘飒露’与显甫之‘奔宵’,也极难得,汝可选一骑先乘。” 少年展颜,对袁熙袁尚二人施了一礼,转身向帐外跑去:“谢过二哥三哥。”
见小弟袁买已出帐,袁尚不由转向袁熙,讷讷欲向其说些什么。袁熙摇头止住袁尚说话,面色黯淡回席坐下。袁尚也有些讪讪的落座,脸色变幻了几次,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乌丸人实有虎狼之性,更兼首鼠两端趋利忘义,终是难养!”“显甫何出此言?”“二哥岂不记得两年前公孙康与曹瞒俱遣人至柳城,欲招抚三郡乌丸之事?”
听袁尚提起此事,袁熙脸上也浮出愤懑。当日袁绍长子袁谭被曹军围于南皮,乌丸本是派了五千骑兵前去相救。但牵招被曹操所遣,到了柳城,在当时当值的峭王苏仆延面前慷慨陈词,甚至当场拔刀要杀掉同时到达的公孙康派来招抚乌丸的使者韩忠。于是苏仆延被吓得面无人色,鞋都不及穿就扑过去死死抱住牵招,生怕韩忠被杀,招来辽东太守公孙康的报复。结果,本来已经派出去救袁谭的骑兵被火速召回。纵然也知其曾手足相残,毕竟血脉连心……听到袁谭死讯,自己一时也是心痛难以言喻。
想到这里,袁熙不由怒道:“那牵子经尤为可恶,纵高干当日有不是处,我袁氏毕竟于他有辟命之恩,不思为报便罢,却反去助老贼!”袁尚冷笑:“牵招匹夫背德忘恩自不待言。如今据报,阿瞒老贼派出的诱我之军,居然对此地形稔熟,神出鬼没,令本地乌丸人都疲于奔命——二哥你道向导却是何人?”见袁熙摇首,袁尚续道:“便是田畴!想父亲当日与我皆曾屡加礼命于他……”话未说完,却停在那里。
帐内,二人一时沉默。曹军此行将领掾属,与袁氏有旧的人实在不少。偏将军张郃,原被袁军倚为梁栋,却在官渡之时因郭图谗言陷害,惊怒之下与高览率部投曹操而去。军谋掾牵招,先事袁绍,后事袁尚都被重用,曾率领乌丸突骑,颇有威望。邺城被攻破之后,他本是要相助袁尚割据并州,却因为驻守那里的袁绍外甥高干有相害之心,愤而转投曹操。
军谋祭酒陈琳,一篇讨曹檄文掷地作响声犹在耳,破邺之后却也被曹操收至帐下。
就连南皮城破之时,袁谭被虎豹骑斩首,听说都是曾在袁氏军中效力的一位牙门将所为。曹军虎豹骑皆是从各部中百夫长以上的将佐中选拔而出,自是精锐中的精锐;但若不是有人对袁谭素习形貌所知甚稔,将其擒斩又谈何容易。其实……如今想来,若说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只怕发生还远在这些人的改弦更张之前。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早先袁绍在日,帐下谋臣间那些尔虞我诈潜流暗涌。辛评郭图依附于袁谭,审配逢纪结党于袁尚。明里是长幼相争,暗里却俨然颍川冀州两派对峙。那时,还是地广兵强,傲视当世,可以自矜言道: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而如今率大军而来,当时却还是朝不保夕的那个人,似曾静静说过: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3]于是,荀彧早早拂袖而去;许攸在官渡反戈一击;辛毗虽因兄长而逗留,却也暗怀异志……还有,曾经在郭图辛评身边短暂出现过的那双眼睛。清澈安静,却似让一切透透彻彻无所遁形。
于是,就在那双眼睛略带悲悯却冷静决然的注视之下,变起萧墙,手足残伤……到如今,竟已若存若亡。“负义之人已矣,不提也罢。”袁尚嗤了一声,撕破沉默,“如今,当多加留意苏仆延为是。”
袁熙略有些诧异:“苏仆延为人懦弱,素来唯蹋顿之命是从。以吾所知,此人只怕断不敢有异心。”“二哥君子之量,难测小人之心。近日苏仆延部中,似是隐有异动……”
二人在帐内浅酌深谈,不觉日已西斜。“二哥!”袁熙闻听袁买叫喊,起身踏出毡帐之外,负手立于残阳中看向声音传来处,衣袍镀上一层暗金。
“二哥,‘飒露’果是好马!”袁买背着弓,勒缰停在袁熙身边,小脸涨红出兴奋,手里提了一只中箭的野雉。袁熙见状鼓励的笑笑,又忍不住举头向西南方望去。山岭间暮色四合,高城蜿蜒如龙,而天边云彩恰呈鳞甲状,遥遥重笔抹上龙身。
“又是风雨将至……”袁熙喃喃道。袁买身下那匹酱紫色骏马若有所感,嘶鸣一声抖抖长鬃,蹭在袁熙身边喷了个响鼻。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写好的一大段居然丢掉了,草草凑合重新敲一遍扔上来吧,回头再补上剩下部分,也许会再修现有的措辞……只是想知道袁家兄弟的事迹有没有人看 :PPP(01/08/2008)那么,补全这一节~袁家的孩儿们,你们MS还满招人待见滴,口黑口黑[1]《裴注三国志·乌丸传》注引《魏书》:……能作白酒,而不知作麹蘖。……
(麹蘖大致相当于酒曲一类的东西)
[2]【《裴注三国志·袁绍传》注:“吴书曰:尚有弟名买,与尚俱走辽东。曹瞒传云:买,尚兄子。未详。”】此处将袁买小同学设定为以下内容中的“婴儿”:【《三国志·袁绍传》: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3]见《三国志·武帝纪·建安九年》按:马的名字来历(以下内容极度缺少良知,造成吐血概不负责)
奔宵——周穆王八骏之一,夜行万里,此处取其逃得快之意……
飒露——gjm李二郎昭陵六骏之“飒露紫”,事迹关键词……在战斗中受伤 = =|||延寿——因为把那匹母马设定为属于有匈奴马血统(发展到今天算是蒙古马吧?跟鲜卑乌丸靠得比较近,疑似当时那里最常见的军马品种)……请联系一下王嫱同学事迹,over
薇亦刚止(3.2)
田畴一身轻铠,正从曹操大帐中出来。前月自徐无山回来后,但见曹公面色凝重,忧色忡忡。还好随后便拟定计策,自己依计而行,幸不辱命。刚刚见了曹公复命,那张脸上虽不见大喜,倒也颜色稍霁。只是自己旬日来钻山过岭奔波,未曾好生歇息,确有些疲累,需回帐休憩一番。
这些日子引了家客,辅着张郃所部军马,出没关塞之间。袁军和乌丸骑兵虽把住关隘,但见了山间各处都有曹军身影,也禁不住要疑神疑鬼,把兵力调度来回。然而,也不过是徒劳往返。
自己从小生长于斯,多年来又据险地经营宗族,那些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自然是了若指掌。田畴不禁微笑。而张郃年少从军,本是在韩馥破灭后归依袁绍,能在人才济济的袁军中脱颖而出,被称为河北庭柱,用兵果有过人之处。白日多用旗幡,夜间频鸣鼓金,时出饵兵,虚实并用,避敌锐气,击其惰溃。虽按军令,此行本是疑兵不得争锋,即使交兵也是小股兵力一合即分,双方均没有大的伤亡;但半个多月下来,只怕乌丸那边,也已是疲乏狼狈的紧。只是,后来乌丸军大概是摸清了虚实,开始坚守不动,曹军也便依计撤归。
这般计谋,可一而不可再。田畴皱眉远眺北方,但见平林如织,漠漠不见边际。天色微阴,远山沉碧,身边旌旆在风中翻卷无定,如飞禽翼影。“子泰兄请留步。”田畴闻声转头,看到山风中郭嘉瘦长身材支在一袭飘飘摇摇的褒衣里面,正向自己走过来。头上缣巾被风吹动,分成两条拂在颈后。也许真的是隐居太久了,田畴有几分自嘲的想。以前的头巾并没见过这种式样。[1] 山中无日月,外间却世易时移。若说变化,这张脸似是变得更苍白了,还带了几分病容。唯有上面的眼睛,仍是清透明澈。
没变的,当然也不止那双眼睛。那张嘴,除了彬彬有礼寒暄对答两句之外,还是依然如故的没有正形——“闻听子泰兄引军饵敌,军出没若神,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果有夫子之风,所谓循循然善‘诱’者也。”[2]田畴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要皱成……小时候吃到了苦的瓠瓜时那般,一时居然无话。[3] 见到此人一本正经的时候,似乎也只有提议出此疑兵之计那次。好在也不用田畴接话,郭嘉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君明晰地利,远胜袁氏与乌丸逆贼,可知此地有何他人不知之蹊径可通塞外?” 其实,是有一条路的。田畴皱眉。但……若是觉得能说,上次出疑兵之计前,自己早早便会挑明。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是“路”。记得自己上一次走到那里,已是多年之前。此次在山间出没时虽然也曾经过那处,但只见荆棘丛生乱石嶙峋。若非儿时在那里玩耍记忆太深,只怕就连自己都不敢认得那条曾经的小径。而且,那个地方,本是应搁置下去直到渐渐被人遗忘的。隐约是忧伤的调子响起,芦笳悠远,羯鼓低沉。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4]郭嘉仍是静静盯着田畴,看那张方正国字脸微阴如天色。风摇木梢,脸上的表情也隐隐变换。
在那双清亮眼睛注视下,田畴不由脱口而出:“郭祭酒可知,除胡虏扰边之外,边地之民最苦为何?”郭嘉微诧,不料田畴有此一问。但他心念电转,隐约似是想到了什么。“若天下肃清,边民与中原民复有何异?”田畴回视郭嘉,心中不知清醒还是迷惑,但也只是皱眉答道:“还请容畴再思。”
“郭祭酒,曹公有请。”一小校匆匆奔来,拱手道。郭嘉听出田畴话中之意,眉宇间舒展不少。此时听到小校传令,他振衣施施然离开,轻笑着最后扔给田畴一句话:“回邺后,君当与夏侯元让将军一会。”“奉孝,可曾好些?”曹操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见郭嘉入内,语带关心问道。
“风寒而已,已然无事。”郭嘉淡淡一笑,与诸人见了礼后坐下,转向张郃道:“俊乂将军此次出兵饵敌,多有斩获,贼虏因此夺气,实乃奇功。”张郃正站在沙盘边,身上铠甲未卸,有些风尘仆仆的倦容,但掩不住那张脸上儒雅睿智之气。听到郭嘉的话,他拱拱手答道:“多承郭祭酒当日庙算奇策。”“嘉书生之见而已,临敌制胜,自然是将军之能。”曹操笑道:“汝二人何时如此客气起来?俊乂,子方才说已依计遣人寻到那寇娄敦?”
张郃颔首:“是。寇娄敦原曾在牵军谋所领乌丸突骑军中,如今在辽东乌丸中已隐隐有威望凌于苏仆延之上之势。”一旁的牵招见曹操目光转向自己,应声接道:“是。寇娄敦已遣密使送信,云若可战后封其为单于,愿倾心归附。”曹操双眼微眯,若有所思:“此人必可信否?”“柔手下亦有人报知,寇娄敦与苏仆延早有隙,且,”阎柔沉吟一下,看了一眼牵招说,“其人素服膺子经兄,当非作伪。”“好!若其当真尽力助我破贼,即诏封其为单于,并拜子经为护乌丸校尉!”曹操看看阎柔,又笑道:“卿不妨随吾回邺,子桓曾道,甚是怀念当日与卿于南皮城外游猎骑射之事。”
……议事已毕,郭嘉回到自己帐里,坐下来看了一会卷宗,觉得胸口血气翻涌,不由伏案一阵咳嗽。抬头见亲兵闻声过来,也未多言,只是挥手指指帐角,继续对了面前舆图簿册冥思。
亲兵会意,去帐角拿了药材茶炉,一会儿便煎了一碗药送过来。郭嘉看了看那些黑黑浓浓液体,苦笑了一下,吹吹凉一饮而尽,然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已是七月中了,时间流逝,时机却不可再失。刚喝下的药搅得胃中隐隐作痛,心头却仍是如压大石,烦闷欲呕。亲兵送来午饭,郭嘉也只是勉强扒了两口就放下,若有所思在帐中踱了几圈,眼睛忽然微微一亮,举步出帐走去。
郭嘉在帐外未走几步,便迎面与田畴撞个正着。他脸上不觉笑意转浓,眼睛更亮。
田畴身上仍是早间见到的那身轻铠,脸色更显疲倦,眼中居然看得见红丝密布,目光却少了几分疑惑,多了几分坚决。看到郭嘉,他也并无多客套,单刀直入便道:“郭祭酒,今晨相问路径之事——”郭嘉吟吟接住田畴话头:“子泰兄大可无忧,战后自当归马华山,纵有徭赋,亦无如战乱之苦。” [5]田畴也不禁苦笑:“徭役之事,圣朝不免,畴自然心知。” 他微微摇头,欲言又止了一下,然后毅然开口:“陈孔璋文章最健,然祭酒可曾闻其所填乐府《饮马长城窟行》?”
秦筝,楚瑟,燕筑,胡笳……然而最悲凉慷慨的,竟是无数人声低低吟唱。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
“闻君与刑子昂交游多年,可欲知其离君赴冀州后近况?”面对田畴这一问,郭嘉开口前仍是习惯性的抿唇微笑,却话锋一转反问田畴一句,并未正面回答。见田畴点头,他继续说下去:“刑公先除广宗长,今为行唐令,所在皆有治。曹公素日常言,刑子昂德行堂堂,法度渊深,堪为吏之典范。”田畴凝视郭嘉,须臾,沉声道:“祭酒可要与畴面见曹公,相商从小径出塞外之事?”
闻听此言,郭嘉一言不发,肃容整衣,正对田畴深揖下去。田郭二人到中军大帐门口时,曹操本在午后假寐,宿卫一时未敢通禀,倒是曹操自己听见帐外二人声音,扬声请进。虽然如此,二人入帐时,曹操脸上还有几分困意清晰可见。
但随着田畴挑明来意,将计策路径娓娓叙来,那张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警醒,甚至能看出眼中隐隐闪出激动之色。“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柳城……卢龙……”曹操打断田畴,自言自语复述了两遍田畴刚才说的话,霍然起身,走到沙盘旁,手指盘中某处道:“卢龙?岂非几位于此地正北,远较傍海路近而便?”“正是。”见曹操神情惊喜,田畴反有些语塞,不由也走到沙盘边,指划示意刚才所说路线,略带忐忑道:“然……自建武以来,此路陷坏断绝已垂二百载。而今仅存微径,且只怕已多为草木砂石所塞,樵采之人单身行走尚且不易,大军前进更是难上加难。是以……已几无人知晓,多年来亦不曾闻得有人通行。”曹操闻言只是微微点头,仍注目沙盘,徐徐说道:“然,若可出得卢龙塞,越白檀险地,此后沿途便皆为空虚之境……”帐外有风啸迅疾,帐中却好一会儿静默无声。郭嘉轻咳了两声,开口道:“此时进军,正为天赐良机。虏以为我大军当经由无终向傍海道而去,今不得进,则必或相持或退兵,若途由卢龙,虏必无备。”“近日我疑军频出,早间已闻报,乌丸各部疲弊不堪,怨声多作。”“且此时暑热未消,人本易生懈怠;且胡儿重马仍多在哺乳,须人分神照拂。若拖至秋冬……” [6]曹操手扶沙盘,眼睛微合,听郭嘉侃侃而谈。一旁的田畴也是凝神倾听,不自觉地时时点头。见郭嘉说了一阵后暂停议论,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他斩钉截铁接道:“若司空以为此计尚可行,畴有五百宗族家客,人人行山间如履平地,愿为大军前驱,披荆斩棘开道,以效微薄!”曹操骤然睁眼,浓眉下眼神如电。“善!如此便有劳子泰!”他转身走回案后,吩咐一旁的传令亲兵:“事不宜迟,传令军中,收拾行装辎重,预备取道卢龙!”大军驻于崇山峻岭之间,连日来又战事无多。因此,除了徐晃严令下属不得射猎,张郃领命出饵兵外,其余各部在将佐睁眼闭眼之下,射雉猎狍等事屡禁不止,附近山中生灵算是历了小小一劫。
大概是报应不爽,这一道军令如山当头压下,整个下午各军便也忙得禽飞兽走。好在虽令出紧急,军中仍是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只因此次从征的部伍中,大半都是多年来东征西战过的精卒老兵,对羁旅行役之事已是再习惯不过。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领军史涣在中军的营帐间踱来踱去已有许久。看着将士忙碌奔走,他的脸色就像身旁渐落的夜幕般慢慢拉下,越来越沉。终于,他看到远处护军韩浩匆匆走过的身影,一跺脚追了上去。
“元嗣!” 韩浩立定脚跟,面带询问看着史涣。史涣到了韩浩面前,呼吸微重,不知是因为刚才一路小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元嗣可愿与我共谏曹公?”“共谏?公刘欲谏何事?”韩浩那张轻易不见表情的脸上闪出稍许讶异。
“此次贸然出塞,远涉敌后,曹公以国之重臣而身履险地——”史涣顿住,斟酌了一下言辞,“只怕,并非万全之策。”他看着韩浩,似要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支持。只是,那里除了面沉如水之外,却看不出什么别的来——就像那年夏侯将军被人劫持时那样。韩浩沉吟良久才开口,但字字坚决:“公刘,不必多言。今不除此大患,必为后忧。且曹公神武,举无遗策,吾与君为中军主,不宜沮众。”史涣看着自己这位近二十年的老相识,已不再年轻的脸上那两条依然锋利的剑眉挑动了几次,终于还是默然点头。而郭嘉此时正在自己帐中蹙眉沉思,正是与午间田畴插话自请为前驱时一模一样的那个表情。案上,那十根瘦长手指来回重叠交握又放开,如此反复许久。见亲兵过来掌灯,他似是紧闭了一下双唇,拂衣长身站起,快步向中军帐走去。中军帐里陈设本虽极简,如今也已多出了好些大箱,只待开拔令下,便可装车运走。
曹操面前仍是摊了一堆兵书战报之类,见郭嘉过来,只是点点头,也不多话,任由郭嘉自己熟门熟路拣个地方坐下。郭嘉同样是坐下便开门见山:“日间田子泰云,出卢龙之径,堙塞难行。今千里袭人,大军辎重甚多,只怕行进过缓,为虏所闻而有备。” 见曹操只是抚髯倾听等待下文,他继续说道,“兵贵神速。不如留辎重,出轻兵,日夜兼道,方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若留辎重远行深入,粮草医药等不继,如之奈何?” 曹操皱眉。濮阳,东阿,还有……官渡。大军无粮的窘境,虽已事隔多年,依然如在眼前。“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班超见机而断,非为愚勇。且卫青不败,无非胆大心细,三军用命耳,安由天幸?” 听着这些话,曹操凝神沉思。从油灯的烟中看去,那张脸孔微微晃动,上面双眉粗浓低低压住眼睛,里面有灯焰明灭,却深不见底。“《司马法》云‘将军死绥’,嘉虽非甲胄士,岂为懦于任事之人?倘因此败军失利,嘉愿依国法军法抵罪。”郭嘉挺起身来,一瞬不瞬直视曹操。眼神仍清澈,但其中惯有的笑意已尽敛。
还是这双眼睛。曹操在灯焰明灭中看着面前人。记得那年在下邳,围城不下,跟劝自己不可退军的话一起出现的,就是这双眼睛。劝自己不可心软,应尽早处置刘备的,也是这双眼睛。想到如今屯于荆州虎视耽耽的那个大耳无须的人,曹操心里不由微叹。而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正面色凝重整襟坐好,伏下身去。“高祖当日行人所难料,暗渡陈仓,遂得三秦之地。今明公若轻兵兼道掩其不意,蹋顿之首可一举而擒!”现在,这个人的脸贴在端正放于地上的双手之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隐约是十年前,自己看着这个人当时还很年轻的背影,对文若说,助我成大业者,必是此人。曹操回想着,忍不住豪气霓生。“善!奉孝起来,商量行军事宜!”正拜于地上的郭嘉重重闭了一下眼,无声的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直身抬头,脸上已是眉宇清朗,嘴角笑意勾出几分笃定几分飞扬。“嘉以为,该当如此这般……”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狗血……还是没狗血到让郭嘉吐血,过两天再吐,再吐……||| (暂时就这么多吧,顶锅盖等砖)
(01/14/08)这一节MS是长了点儿……可是我左看右看觉得这些内容都不适合下一节,凑合吧~以及JJ这两天抽得好生古怪= =|||[1] 郭奉孝同学如今每出场必穿“青青子衿”,给他换个荀文若巾吧……呃,好暧昧(天音:明明就是某猫恶趣味),流汗默默滴爬【徐爰曰:“俗说本未有岐,荀文若巾之行,触树枝成岐,谓之为善,因而弗改。”(见《晋书·志第十五舆服》或《宋书·志第八礼五》)】[2]《论语·子罕第九》: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
[3] 很想写苦瓜的人注:那时候没有苦瓜,只有瓠瓜(某种葫芦类蔬菜)
[4] 见陈琳《饮马长城窟行》(汉乐府旧题)。
[5] 《书·武成》: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6]关于进攻时机和马匹繁殖季节等,并非完全瞎编,见下: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六·杜牧传》:回鹘种落溃入漠南,牧说德裕不如遂取之,以为:“两汉伐虏,常以秋冬,当匈奴劲弓折胶,重马免乳,与之相校,故败多胜少。今若以仲夏发幽、并突骑及酒泉兵,出其意外,一举无类矣。”德裕善之。】按1:陈寿评魏五子良将,【《三国志·卷十七》:张郃以巧变为称……而鉴其行事,未副所闻。或注记有遗漏,未如张辽、徐晃之备详也。】按2:不记得刑颙(子昂)这个NPC的,参见本文第一章第一节,或《三国志·卷十二》
薇亦刚止(3.3)
朝阳刚刚冒出东边山巅,在厚云遮掩间若隐若现,颜色冷淡,却令人未曾逼视便觉刺目。整个天宇色呈苍灰,覆盖在山间一片空地里的无数个穹庐之上。所有穹庐把其中最大的一个拥在正中。此时,那大庐中正人声鼎沸,许多光头左衽,身材健壮劲装结束的武士正与袁熙袁尚兄弟坐成一圈说着什么。忽然,帐中一位看上去地位颇高的武士打断了别人正在说的话,用并不熟练的汉语几乎一字一顿道:“听!似,是情报,马,来!”
“嗒嗒”,毡帐外果然有蹄声迅疾,听声音方才还在十几丈之外,这句话的尾音尚未全落就已到了帐前。马上人滚鞍下马,快步进帐向坐在帐正中的蹋顿和楼班单腿跪下,用乌丸话说了几句,乌丸各单于名王顿时脸上都写出不可置信。袁家兄弟听了通事转达后,也面露惊异,转头,看向正站起身来,边询问来人边向身后部属吩咐着什么的蹋顿那里。与他身后侍立的几个乌丸勇士相比,蹋顿并不高大,容貌也平平无奇,只有脸上一个鹰钩鼻子略显阴骘。他吩咐部属已毕,转向众人。一开口,声音也不甚大,帐中却忽然鸦雀无声。只听他用有点生涩的汉语说:“不妨,同去一观,已探得清楚,那处并无伏兵。”说着,便穿了手边皮铠,拿起佩刀径自出帐。帐中其他人闻言也都纷纷起身,披挂上兜鍪铠甲等,略召集几队部属随从,便出帐各自上马疾驰而去。不多时刻,众人便到了一处山边。山上虽是林木繁茂,此时却因为没有一丝风,全无平时的木叶沙沙,静得出奇,令飞奔而来的这些蹄声显得分外响亮。此地与曹军驻地相去不过二三十里,本是北上行军必经之路,如今因为连月阴雨,已暂时被雨水和山上流下的泥沙朽木掩没,无法通行。山侧水边,一块木牌端正立在那里,牌上四行十六个大字:***********************************方今暑夏 道路不通 且俟秋冬 乃复进军***********************************那字迹墨色犹新,一笔一划清晰工整。看上去,蚕头是无懈可击的圆融,燕尾微提得却如一抹挑衅笑意。马蹄轻踏,静水顿现微澜。木牌在水中的倒影本是安稳肃立,此时也跟着晃出几分波磔律动疑幻疑真。众人读着牌上的字,一时面面相觑,然后窃窃私语声渐起。袁尚看着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不满的冷笑:“木上这些话,显是疑兵之计!老贼用兵素不厌诈,若当真退军,岂有如此明言之理?若以此木牌所言为是,岂非误把曹阿瞒作了宋襄公?”
蹋顿说起汉话虽然口音略涩,但颇为流利,遣词甚至时常不失雅驯,显是对汉家文化所知甚稔。袁尚的话,他听得明白,此时正在马上凝神注目那块木牌,嘴唇微动,似是准备要开口说什么。
但蹋顿身边的右北平单于乌延汉文造诣却与他差了很远,刚才辨认木表上文字都是一字一读半蒙半猜。听到袁尚所言,他似懂非懂生硬的矫着舌插嘴说:“曹军,上前不得,退兵,正好!此时,小马多;热,湿,软弓,不好。秋冬,小马长大,硬弓,射人有力,好!” 听到他这话,乌丸人众里面嗡然出声,声音中多有赞同之意。先前毡帐中提醒众人探马来报的那个乌丸武士这时却脸现深思:“只怕,仍,应,小心……”
乌延忍不住出言相讥:“苏仆延,汝,可是被,吓怕?” 这指的自然是当年苏仆延被牵招吓住之事,他身后自己的部属轰然大笑。辽东和右北平乌丸虽都推蹋顿为主,但两郡之间却是素来互不心服,乌延此话一出,苏仆延的辽东乌丸人众个个怒形于色,要不是看蹋顿在场,只怕当场就要发作开打。苏仆延身材高大,衣饰铠甲华丽非凡,但露在外面的手臂等处已有赘肉,显出几分耽于逸乐之态。他这两年来本就因为在郡中威信下降而恼火,闻听此言顿时大怒,汉话也不说了,用乌丸话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跟乌延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并无人发现,听着那些话,苏仆延身后一个精壮乌丸勇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复杂神色。
蹋顿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皱眉喝道:“都住口!苏仆延,汝方才言,愿率人众追袭曹军,掠其辎重?”“正是!”苏仆延怒意未消,挺胸凸肚,手按镶了许多金珠宝石的佩刀回答。
袁尚听苏仆延如此说,脸上先是一喜,接着却现出一点疑惑之色,刚要说些什么,身边却已有人开口。“且慢!” 袁熙刚才一直未曾发话,此时面色凝重,边思索边说,“若此为曹瞒所设疑兵,自然不可妄动。若当真撤兵,亦不可轻易追击——兵法有云,归师莫遏。”乌丸习俗本是以母家、妻家为尊,虽然与汉人也已交往多年,但此风俗并未全改。许是因此,蹋顿对袁家兄弟态度也一直相当尊重客气。听了袁熙的话,他面露赞同沉吟了一下,看看苏仆延等人,又看看木牌之后,转身吩咐手下部属:“多派候骑,细细打探!得到翔实军情,再作打算!”虽是炎夏午后,却并无灼人阳光,阴霾空气间只有压抑到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闷热,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几骑乌丸斥候正在山间小路上细细搜寻。忽然,正远望东边山谷的其中一骑似是看到了什么,出声相唤同伴,几人都面色警觉,一起眺望一阵低语几句,然后急急纵马而去。
另一处山间,长长队列如蛇行,悄然却迅速。蛇首虽在路上也会时时稍停,但转眼也便将那些乱石草木压在身下继续逶迤而去。“人衔枚,马摘铃,偃矛戟,结旗幡,鼓角不得作!”每隔一段便有传令兵骑了马踏在路边,向军中将佐发令,低声却斩截。空气是窒闷到有如凝固,被前行的军队划开,又不留痕迹无声闭合。 暗云比早上愈发深浓低垂,从后面望去,那大片铅色云块几乎就压在前方远处人的头顶。过不多时,却微风渐起,转眼间已变成大风,卷起地上碎叶杂草抽打在人身上。天色更暗如墨染,忽有剑光电闪划破那墨色帷幕,顿时里面的水不由分说倾泻而下,与仿佛战鼓隐隐的雷声一起滚落人间。于是豆大雨点被山风卷挟,急管繁弦铮鏦铿锵砸上军士铁甲,如千万琵琶弦上一起轮指弹拨,声裂金石,隐含杀伐之意,端是令人色变的天地之威。雨虽威势慑人,但也并未持续许久,转过几个山坳便渐见稀疏。依然似琵琶弦音,但已移宫换羽,调转清商。应是砂石间雕车里泪湿春风,素手弹看飞鸿。大军队列中一匹拳毛健马上,也有人转身抬头,远望背后空山苍浓青翠新洗,飞鸟投林。
抬头的人似是嫌头上斗笠碍事,一把摘掉,露出苍白脸上深黒眸色。视线四下延伸,与旁边蓑衣下一身重铠的曹操目光交会时,那张脸浅浅微笑一下,眼中却略带焦灼。这场雨来得甚急,山中又无处躲避。虽然其实早先看天色便知有雨,军中将官人等均已预备下蓑衣等物,但普通士卒除了兵器铠甲,身上都是只负粮草而行。所以,如今队伍中几乎人人身上透湿,颇为狼狈。曹操看了一下军中情形,下令到前方林中休整一刻。到得林中,郭嘉下马脱掉蓑衣,连同手中斗笠一起递给亲兵。虽然看得到他身上儒衫大半也已沾湿,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是走到一片林木较疏处向远空望去。军中有几员将领此时也过来,说大雨湿衣,军士穿甲胄行进不便,向曹操请命可否暂卸铠甲。曹操沉吟一下,问明并无敌军动静,也就让亲兵传令下去,说各部可自行斟酌行进时被甲与否。大军只是稍事休憩,不多时便整队继续前行。郭嘉骑在马上一直若有所思,过了一阵终于叫住中军队列中一人,正要开口询问什么,却忍不住一阵剧烈呛咳,令身旁多人不由侧目。待稍稍缓解,不知是因为刚才那阵咳嗽还是因为焦急,郭嘉开口,声音微带嘶哑问道:“不知此等天气,鹞飞可会有碍?” 那人摇头否认,向空凝神观望一阵之后,曲肘抬臂,撮唇低低一声清哨。不知何时已飞到大军头顶上的一只鹞收翅直冲而下,伸爪稳稳抓住那人小臂上皮靠。驯鹞人解开鹞爪上绑的一个小小竹管递于郭嘉。郭嘉瘦长手指连动,迅速旋开管盖,扯出里面一条素绢,目光掠过上面墨字,顿时露出喜色,转头向见状已催马过来的曹操说:“公明将军诱敌之势已成!探得已有敌军向东而去!”曹操接过绢条来看,也面现欣然。“好!奉孝可要随我上前相询子泰,何时可到卢龙塞?”
一旁的史涣听了之后,表情却是亦喜亦忧。他面色阴晴几次之后,看见曹郭二人正要策马去队伍前方,忍不住出声问道:“若贼出关隘相攻,徐公明岂非身处险境?当如之何?”
郭嘉微笑不言。曹操在马上已是捻须畅笑道:“袁家竖子,外有躁厉之性而内多柔懦寡决,必不敢贸然相攻。且公明为将,治军最严而性谨慎,先为不可胜,然后战,贼即欲相攻,亦难寻可攻之隙。”史涣闻言颔首,郭嘉见曹操已径自上前,正欲策马跟去,又笑向史涣补道:“牵子经已与辽东乌丸部中寇娄敦密信相商,必将见机行事,尽力助我。”“若暂不留宿,兼程而行,天明之前当可至卢龙塞!” 见曹郭二人过来询问,田畴说着,脸上也不由得带了几分兴奋。若出得卢龙塞,便已是敌军后方。山岭重重,纵使乌丸人发现徐晃所领只是后军辎重,也绝难猜到前头大军所在。郭嘉抿唇略一沉吟,似是想起了什么,点头示意身旁一亲随跟上,便拨马转回驯鹞人身边。他从耳后发间抽出笔,接过亲随递来的绢和墨,略一思索,就在马上援笔落绢,飞快写了数语。在把绢递给驯鹞人之前,他转头,却并未向来时的南面看去,而是遥遥望向东南。西天仍有余霞飞出几缕散碎绫绮,东边天际却已是整匹的苍蓝厚帛。郭嘉的目光在那匹帛里面搜寻了一会,似是看到了什么,满意的弯起眼睛舒开双眉。他把手里的绢卷好塞入竹筒递过去,看着驯鹞人将其牢牢绑上鹞爪放飞,然后转身拨马离去。身后,城上烽逐星起,空中书随鹞飞。
薇亦刚止(3.4)
“今日鹞书所言敌情如何?”“公明将军仍在与虏周旋,暂无异状。那日暴雨冲下,大军踪迹已应全无。沿途山深道险,敌骑不至,出燕山前当可无事。” 郭嘉靠在树上把手中的绢条看完,直了一下身子,走回马边拿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好的厚帛。自那日急行兼程出得卢龙塞,长城的城堞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只是出塞之后那段山路愈发难走,年久失修加上多雨泥泞,时不时需要停下开辟路径才能前行。虽说经常日夜兼程,但如此下来,三百余里路走了仍有半个多月之久。“出燕山一脉,便到凡城,地势渐见开阔。” 田畴接过郭嘉递来的帛卷,展开,指点着对曹操说。正坐于石上小憩的曹操“唔”了一声,注目帛面,手指一处道:“子泰先前曾言,过得凡城,仍有高山在此?”“正是。山名白狼,盖有一处巨石形似白狼蹲据,后人附会为狼神所化,是以得名。山势雄峻,林木繁茂,乃去柳城必经之路。”闻言,曹操站起,日光透过山间氤氲雾气,映得脸上容貌表情都看不清楚,隐约间却是神完气足,睥睨众生。他眺向东北面,眼神似要越过那些崇山峻岭伸到不知多远处去。“传令各军,今晚早些扎营休整,明日全速行向白狼!”曹军向那眼神所望的方向疾行,一路俨然如入无人境,平静安稳得就像……那日暴雨前的天气。
但却另有一处地方,正喧嚣到如崩如沸,如火如荼。那一直堪称有序的毡帐营地中,从早间开始便人喊马嘶。“什么?苏仆延言其无法调动本部军马?” 袁尚面上尽是惊怒之色。袁熙眉毛紧拧,重重点头:“正是。辽东属国乌丸部中有变,一时不及细说。” 他按住正要暴跳的袁尚,不容袁尚插话接着道,“此时急躁无用!辽西及右北平乌丸尚有数万骑,已在整军预备逆击老贼,显甫速召部属上路,途中再细打算!”袁尚也知事态紧急,悻然不再多问。他吩咐心腹亲兵下去传令已毕,边穿铠边怒道:“上次候骑来报,云老贼已至凡城?”“如今只怕已过凡城!”袁熙已经披挂停当,正在低声跟小弟袁买说话,听此一问转头作答,面上忧急之色更甚。但是他定定神,又毅然接道:“老贼远行深入,军必疲惫,方今我等若可及时阻其前行,当可寻机破之!”出凡城,历平冈,至白狼。名为白狼山,山石却多是黑色。山上高树多生,互相轩藐,气势雄浑异常。
出塞之前,轻军简重,人人身上仅负粮米。虽也有肉脯之类,但各军依然需采薇藿等物为蔬,甚至依然多有猎野味为食者。山间小兽遍地,稍稍留意可以说俯拾皆是,也并不费太多力气。然而昨日晚间在山间扎营,居然没有猎到一只獐狍之属。听部下随口跟自己提起这个,张辽只是有些奇怪,并未往心里去。侧翼前军,忽然一阵大乱。张辽怒喝,催马上前正要训斥那里的将佐,却听到几声惨呼,一阵咆哮。面前人马翻倒,鲜血淋漓,竟有一只猛虎蹲在那里。曹操在中军,远远也看到前军的乱象,皱眉。“前军遇虎!”环顾左右,正看见年轻气盛的曹休领了手下虎豹骑宿卫跃跃欲试。征战日久,寻常兵士或有厌战情绪,这些军中精锐出征以来未曾与敌交锋,却是战意更盛。曹操不由豪情陡生,仰天长笑,也不管旁人劝阻,便自己带了曹休等人上前相搏。乱箭枪戟齐下,虎不一时便哀嚎倒在血泊之中。
大军因此暂停了脚。自有军士扛了虎在一边收拾,张辽歇在那里却有些郁郁不乐。
回想起与虎乍遇时的情形,张辽胸中似有火烧。这些部曲许多都是自己十余年前亲自募兵得来,朝夕相处,到如今已可以说情同手足。即使有生离死别,也是沙场战死侠骨犹香,今日却为一只斑斓畜生所伤,由不得不气闷。而且,多人被杀伤,并非因为手下将卒不勇——实际上,若说勇猛善战,只怕当今之世甚少有军队能及得上他们。就是当年高顺所领陷阵营,号称战无不胜,也只是强在纪律严明进退有度上,说到英勇,自己这些手下其实还要过之。陷阵营。张辽微觉黯然。那位清白威严的将军虽为人寡合,但当年在奉先公军中无人不敬。只是下邳城破,人也俱亡……而围城死守之时,多次有人提议用强冲出,也不过是因为良马无多,难以实行。便如今日,亲如手足的部下被伤,细细问来竟不是因为见了猛虎仓惶无措,而是身下马匹胆小受惊把人掀翻。而虎豹营中人人均骑阎柔所送鲜卑良马,训练有素,自然与虎相持时尚能冷静。
从征当作羽林郎。所以虎豹骑每次选补,都是人人争先,包括自己部中将士。张辽苦笑。军中健儿,谁也不敢说自己下次还是否能从战场下来,所求也无非只是鲜衣怒马驰骋长驱。
而自己从小,其实也是见了无数这样的良马的。虎凌厉扑来时,气息隐隐让人想起故乡雁门荒野里面的风。在那里的荒野,先祖聂壹几乎以一人之计,困得匈奴十余万骑,却事泄计漏,功败垂成。史书之意已是叹惋不已,身为后人更能感到切肤之痛,时时扼腕。而此次冒险远征,劳师伤财,若不能一举克敌……张辽按剑霍然站起。四顾之下却看见身侧不远处,出征之前还曾与自己等人争执是否应该出兵的那个人扶了马站起来。那个人,宽衫博带之下,身躯似是比前愈发清癯。张辽看在眼中,隐觉哪里有些不妥,却不知为何。骑马在路上多日,四肢百骸其实无一不酸痛,不过已是习惯到不觉得了,倒是胸口不时发作的刺痛愈甚。正靠在树下休息的郭嘉皱皱眉,伸展一下已经几乎被颠簸到麻木的身躯,欲站起时却觉得眼前一黑。幸好一直骑的那匹卷毛鲜卑骏马就在面前,他一把扶住,让那些金星在眼前慢慢消散,景物才恢复了正常颜色。马儿扭过温柔大眼光滑皮毛的脑袋来,他轻轻拍抚了一下,去解拴在树上的马缰。不料先前系得太紧,刚才眩晕之下手指无力,居然一下没能解开。郭嘉苦笑,随手抓起衣带上佩的骨觿。
插入结中,挑开,心中却一霎缩紧。许久未曾用过这个。依稀竟是多年前总角之宴,那个少女的言笑晏晏,如在眼前。虽则佩觿,能不我知?那份心意,自然是知道的。在那些家人离丧,心底迷茫,不愿与人交接的日子里,那个女子一直伴了自己,不离不弃。但愈习屠龙之术,愈对那些杀戮鲜血本能的厌恶,只想对了那张春风人面终老山林。直到春风人面随着奕儿的出生逝去。当自己在深痛中被呱呱哭泣惊醒,才惊觉不该让这个新鲜的小生命流离于乱世。于是北见袁绍,无非失望而去,却在失望中接到文若的来信。[1] 转头看见张辽正在看着自己,郭嘉迅速调了调脸上表情,掩饰的一笑,再次轻抚手底马匹。“真乃好马,文远将军以为如何?”张辽随口答道:“果然好马。”脸上心事重重之色却并未稍减,目光不由瞟向为虎所伤的兵员马匹那边。仍有伤马萧萧哀鸣。见状,郭嘉顺了张辽的视线看去,沉吟一下不由轻笑出声:“若能击破乌丸,则胡儿好马,可尽为我所有——” 笑意未敛,忽然掩嘴一阵剧咳,目中本来闪过的一丝冰凌般利芒被这阵咳嗽化开一层湿润,日光下却更清亮到耀眼。咳嗽稍平,郭嘉放下手臂,宽大的衫袖迅速垂落,但张辽仍看见上面一小片殷红,不由心惊皱眉。“郭祭酒”三字还未曾出口,却已经听到角声骤起。三短一长,正是遇敌之音。林鸟簌簌惊飞。
天边尘沙遥遥带了马蹄声飞扬。沙尘间似是黑云涌动,映入军中将士眼中,翻起一片杂乱。
角声依然四面奏响,急促凄厉。张辽匆匆拍马驰向中军,胸口郁结之气难舒,几欲和了这角声长啸。军中多部兵士并未被甲,阵脚一时大乱。曹操正要发怒,想起之前是自己下令可暂卸铠甲,硬生生把怒喝吞了回去,面上阴云密布环视周遭正赶来的诸将。“此时但以一当一,勇者得进!辽愿为前驱,自请陷阵杀敌!” 张辽滚鞍下马,拱手,开口,语声铿锵奋厉。曹操仔细端详着面前人勇武精明的面孔。跋涉多日后的这张面孔上,轮廓比以前还要深刻如刀雕成,脸色铁青,鼻翼翕张。狮盔之下,那双眼睛里面此时尽是怒火,似要随时让面前万物燃烧。只是那些火舌,居然仍是能随心所欲如臂使指,毫无失控之虞。令人无法不被感染的一张脸。曹操奋然自己上马,到得坡顶远望下面那块开阔地。奔来的那些乌丸铁骑,前锋竟也一阵混乱,然后来势渐缓。隐约听得到芦哨作响,当是也刚刚发现曹军踪迹。远来,乍遇,无阵形,军容未整。曹操眼睛眯了起来。“好!文远为前锋,持吾大麾击敌!”“喏!”绝路,强敌。死地,生机。策马,疾奔。高呼,严令。以旗幡指麾为号,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不依麾令所指,而擅前后左右者,斩!一部受敌,余部不上前相救者,斩!军队突前时,擅自退入阵间者,斩!交锋时不思杀敌,妄取牛马衣物者,斩!士卒有弃队逃归者,斩!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督战部曲将,拔刃在后,见有违令不进者,斩![2]传令兵纵马来回呼喝之下,本来略显混乱的军阵渐渐恢复了井然有序。“左右阵骑在前,于侧翼击之!”“陷阵骑其次,击敌未整!”“虎豹骑在后,见敌隙则击之!”“中军结圆阵,橹盾居外,弓弩在内!”……战鼓隆隆如巨雷压来,碾在山下那些马蹄声响之上。不高亢,却声声直砸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