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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柴郡猫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4

鼓声中张辽握住马缰,听到耳畔声音由散乱渐变节奏划一,眉肌也为那杀伐节奏所激,微微抽搐。身边部曲已彼此熟悉如自己的肢体。无需多言,甚至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可知对方心意。

背后“曹”字大麾猎猎。转头,看见军士已列队如锥。山下马阵仍杂沓凌乱。风挟了马蹄扬起的尘土掠过手中戟,有沙沙的轻响。挥起,明明戟锋只是划过虚空,却如利剑出鞘,声作龙吟。暴喝。声音在战鼓的宏大低音中是陡然裂开的一束,拔地而起,响遏行云。

“冲!”无数马蹄重重踏过地面。矛戈精光映日,灿如白虹。旌麾在黄尘中飞舞,如神衹忿怒,挥袂欲降天诛。山为之摇,地为之裂,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作者有话要说:[1] 此段相关OX情节,终于可以隆重推介拙无良篇外短文~

佩的“觿”,参见《芄兰》(新加了注解),张辽相关参见《雁门行》……某后妈掩面泪爬,抽人表抽脸啊,表抽脸……

[2] 见《通典·兵典第一百四十九》辑录魏武《步战令》,有改动。

按1:如果有玩过《曹操传》的,大概记得柳城一战(就是要不要救郭嘉那一战)里面很突兀的有驯兽师这个兵种出现。玩的时候我还因此着实纳闷了半天,后来看《三国志集解》发现如下记载,恍然btw,没玩过的——推荐没事去玩一下,该游戏size很小,战争场面很白,人物形象很弱智,但很经典 = =||| 【《博物志》曰:魏武伐冒顿,经白狼山,于马上逢狮子,使格之,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健儿数百人击(之)狮子吼呼奋越,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超上王车轭上。狮子将至,此兽便跳上狮子头上。狮子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而还,未至洛阳四十里,洛中鸡狗皆无鸣吠者也。(《三国志集解》中此段有卢弼按:操军还邺,未至洛阳。博物志所言似不足据。)】(注:“伐冒顿”,“冒顿”应为“蹋顿”误,《三国志·乌丸传》:“蹋顿又骁武,边长老皆比之冒顿。”)

猫尾续貂按:同为猫科动物,特别介绍一下,目前狮子除了在动物园里,显然不会生活在河北辽宁那一带……但是汉朝确实有西域(中亚西亚等地)进贡狮子一说,具体流落到哪里不详,是否是现在所称的狮子也存疑。此处很恶趣味的改编此不可信记载中狮子为老虎,口黑口黑按2:其实我想了很久,都不是很肯定到底要不要提张辽是聂壹后人这回事……我个人是觉得聂壹很拉风啦(汉代王二小?= =|||),但是三国时期的人会不会以这种事为荣,实在不好说……因为士农工商,“商”的地位还在最底层,聂壹MS正是那“商”啊……最后想了一下,觉得聂壹也算青史留名,估计有可能在当时也还是满值得一提的,还是写上去了。

史载张辽“以避怨变姓”,说的究竟是他前人因为聂壹这回事变了姓氏,还是文远本人有别的什么“怨”,实在不知。

【聂壹事见《史记·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韂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

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薇亦刚止(3.5)

骑兵由高处冲下,卷起尘埃如昏暗云雾。从平地看来,几如天兵乍现,带了罡风呼啸,劈下雷霆万钧。将至敌方阵前,喊声瞬间炸开。“杀!”“杀!”“杀!”上万人同时暴喝,声势赛过狂涛翻涌,令人胸臆如要迸裂,全身血液沸腾。

迎敌始至,攻其懈怠,出其不意,卒击其未整。山下的乌丸兵本就未曾立稳阵脚,猝不及防间,人人面上现了惧色。狭路相逢,勇者胜。军队只要有了怯意,败象便已露。鲲鹏展翅,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而此时,曹军阵势正像大鹏震怒,威动天地,势不可当。两翼骑兵先至,疾风般左右包抄敌阵,甩出一片人仰马翻。中间,张辽率陷阵突骑如尖利鸟喙深深扎入,兵刃到处,队形分崩离析。身后,虎豹骑亮出撕裂血肉的强健锐爪。

随即便卷来铺天盖地的步兵,战衣的红色刺痛人眼,预兆了鲜血迸溅。所以曹军步步进逼,敌手人数虽众,却只有仓惶后退不已。生与死的边缘地带,对于张辽来说已是相当熟悉。他任由一道道热血溅上身体,长戟连挥之下,敌人鼓卧旗折,刃碎肢裂。胯下马蹄踏过,乌丸人阵中不由弥漫开胆寒的气息,在这个宛若战神的人面前纷纷散开。阵形裂开的口子里面,赫然却有个乌丸骑士策马而立。马上骑士衣着朴素,相貌平常,只有一个鹰钩鼻子是脸上最显眼之处。他见张辽在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悍然挥了手中长刀向张辽砍去。张辽挥戟格开那人长刀,虎口竟被震得隐隐作痛。刀快,力沉。若能将其降服,应该是个对练的好对手,但擒贼应擒王,此时不是恋战之时。他不觉有些欣赏地露齿微笑,全然不觉连番杀戮之下面肌痉挛,这个微笑在他人眼中满满皆是嗜血的狰狞。“张辽手下不斩无名小卒!若报上蹋顿去向样貌,饶你不死!”对手的表情刹那间全是错愕,但居然很快面色宁定,手指向西边:“蹋顿在那里!乘黄骠马,上身长下身短者便是!”张辽撇了那貌不惊人的乌丸骑士,向那人手指的方向催马杀去。当他再一次用戟锋撩开面前一个敌人之后,却在那道血光中愕然想起:那个乌丸人,说的汉话虽带口音,却是自己在乌丸人中从所未见的流利。骑兵冲阵,步卒掩袭。但即使是再训练有素的兵卒,几度冲杀之后阵形也渐见散乱。曹军这边金鼓鸣响,旌旗挥动,各部将领闻声聚拢于旌麾之下,重新列阵,杀气再凝。而对方也并非乌合之众,纵使已被冲得乱不成军,但只听芦哨厉响频频,那些人马居然也有慢慢聚拢之势。眼见若是阵势成形,又是一场恶战。曹军阵中弓弩齐发,乱箭如雨飞去,但乌丸骑兵且挡且退,收效不显。张辽抬手把脸上汗水甩出去,才发现身上不知是血还是汗,已经把战袍粘在身上。他正要晒笑自己的窘态,却发现面上,甚至全身的肌肉,已经因刚才的死战而变得僵硬。而很快将是下一轮的冲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身体。旁边虎豹骑阵列中,有人转身看向张辽,然后在马上拱手为礼。张辽认得那张脸。自己曾经亲自把他从都伯擢为百人将,两年前要提为牙门将时,正值虎豹营战后缺员,他便应选补入。而现在,开口说说话,拉到极限的神经正好松开,以备下一次绷紧。“方才杀敌,战果何如?”

那百人将——现在是虎豹骑中一个小队长——咧嘴一笑,脸上灰尘血污已糊得五官有些走样,愈发衬得只有眼睛和牙齿在渐暗的天色中闪闪发亮,像某种野兽。“将军,属下亦不知杀得胡儿多少,首级倒有十数个。”多年来在张辽面前的称呼习惯性的从那张剽悍面孔上脱口而出,好在战场混乱如此,也没有谁会认真计较,“将军请看。”马鞍旁好大两个革囊被拉下,哗啦从里面滚出一堆血淋淋的球体。旁边曾在鲜于辅麾下效力的一个骑兵拨马过来,好奇的伸头来看。他刚用手中长枪在那堆头颅中挑了两下,却睁大了眼睛,张口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蹋顿!” 张辽看到了那个鹰钩鼻子,已被半凝的血迹盖满,却仍似曾相识。虎豹骑统领曹纯也闻声而至,身上血透重甲,但看样子并未受什么伤。得到几个认得蹋顿的人肯定之后,周遭喊声顿时爆开。“蹋顿首级在此!”“蹋顿首级在此!降者免死!”……原先只是数人高喊,渐渐成了万众齐声大呼。那百人将催马出阵,呼声中在阵前高高举了蹋顿首级踏步来回。声音传到对面乌丸阵中,如千万石子落上水面,泛起圈圈相互重叠的涟漪。于是那还未曾完全成形的战阵也如水,皱起,波动,终于变成大浪,堤岸崩毁,水流横溢。兵败如山倒。数万人的骑阵溃散,当真是海啸山崩一般,令任何人力都显得渺小无助。马惊人喊,狼奔豕突,互相践踏,早先令人生畏的铁蹄之下如今只剩慌乱。山野间,一时碎石翻滚,沙尘飞扬。遥遥看去,马蹄扬起的黄雾笼住残阳似血,冶艳诡谲。残阳边,隐有星辉熠熠,是长庚,不是启明。曹操在坡顶立马眺望山下战况。那些喊声他虽然听得分明,却也面露惊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转眼间曹纯已经纵马飞奔上坡,素来文质彬彬的面孔被狂野和兴奋扭曲:“蹋顿首级已为虎豹骑所斩!”于是曹操脸上的表情便由惊疑变成狂喜。在山下敌阵溃崩的背景中,他跳下马来,击掌而歌,手舞足蹈,情不自禁处还把马鞍敲出《武德》之舞的节奏。[1]于是如火焰在枯叶间蔓延,胜利之喜也迅速燃遍全军。一片欢腾之中,郭嘉疾步过来,脸色在暮霭中看不清楚,话音也被山风和欢呼声微微撕裂:“公明将军有书来报:辽东属国郡中,胡汉人口尽降!苏仆延已与亲信几十骑奔柳城而去!”

夜已渐深,战场上日间冲天的杀意和刚战胜时的狂欢如潮水退去,只留下风声与砂砾互相砥砺,浅浅呜咽。空山深林间月色胧明,照着那些跪地的降者光光的头顶,格外凄清。

地面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吱吱作响。各部军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殓死者。尸身遍布山野,有乌丸战士,也有曹军将士的躯体。军中依约传来歌声暗哑,悲切深沉,却听不分明是《无衣》还是《东山》 的调子。

建安十二年八月十九日,登白狼山。二十四日,挥师越白狼东二百里,至柳城。长烟落日孤城。城外平沙漫漫,沙上已尽是曹军帐幕,一圈圈将那弹丸之城围住。远远望去,如隋侯之蛇盘曲,衔珠待献。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日白狼山一战,楼班,乌延等惊见蹋顿被斩而逃,辽西与右北平乌丸余部皆降。袁家兄弟自率了几千残部,逃到柳城与苏仆延会合。合计之下,自忖不敌曹军,弃城远遁。

城中已群龙无首,所以战意涣散,不堪一击。于是围城,待辎重赶来,投石,云梯,城破。

围而后降者,不赦。田畴听了这条军令,眉梢重重一跳。看看四周诸将,却都是面色平静如常,接令而行。

汉家旧制,以斩首级数计军功。所以屠城破邑,所过多所残戮,虽为人不齿,但军士做起来,也是坦然而自然。世间已多年纷扰,混乱无象,这般军令,自然知道不是第一人第一次发出,也绝不是最后一人最后一次。只是,耳闻和眼见,总是不同。田畴的眉头,多日来首次拧到死紧。

故主刘虞,对鲜卑乌丸总是怀柔恩抚,所以各部虽然非我族类,也多来归服。而公孙瓒的铁腕和白马之下,却几乎只有杀伤。而,最终刘虞仍被公孙瓒所害……他想到此,愤懑和隐隐迷茫之情搅得脑中作痛。而眼前人在军令下纷纷倒地,与多年来自己乡人倒在乌丸人刀下的姿势,竟是何其相似。

田畴闭了一下眼,把这念头从脑中挤出去。他看向不远处高头骏马之上的曹操,那张威严面孔却正转到了另一边,只看得到脑后铁盔森冷坚硬。于是,他又带了迷惑烦闷,向那个一直儒衫飘飞,看起来与队伍中的重重铁甲最不谐调的人那边看去。郭嘉正骑在马上,表情是惯常的淡然,眼下却带了少许青色。许便是因此,那双眼睛被衬得分外幽黑。残杀,其实也是见多了的。官渡时那些被割的耳鼻,坑中那七万降卒被土埋没的惨呼,漳水冲进邺城人作鱼蟹……都是亲身目见耳闻,一如此时。面前一切都被马蹄踏破,未及衰朽却已倾颓。正应了目下秋意,如万木摇落,枝叶纷披。所见也如季节交替般毫无意外,无非是些无措的人,无名的脸,无主的屋,无燕的梁。只是这般景象,已然过于熟悉,翻成不可或忘。那些仓惶的身影,横七竖八或展开或蜷曲着的躯体,重重叠叠零乱支离,已经分不清楚族裔。方当乱世,应破而后立,然而一个“破”字里面却是枯骨如山鲜血成河。即使清楚心知,不有所废,其何以昌?但白虹贯日,闪出的血光竟艳至无法逼视。兵刃已被血肉磨钝,所以造成的伤口更加血肉模糊。或许人心,也会在杀戮中渐钝。

悲泣,哀嚎,叫喊,呻吟。各种声音充盈在耳中,却听不清它们的意义。

眼见得天高气清,身周却弥漫了愈来愈浓的腥氛,粘稠重浊。初起的秋风并不甚凉,却有寒意侵肤透骨。马腹有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动荡起伏不已,带了景物在面前一起摇曳。大概,确实是有些累了。胸口有点闷,喉头微微发甜。曹操听到身侧嘈杂中忽然出现几声惊呼,勒缰转头,正看到郭嘉面色惨白,在马上晃了晃,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1]加个注吧,关于曹操跳舞……这个情节看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很汗,然而:【王粲《英雄记》:建安中,曹操於南皮攻袁谭,斩之。操作鼓吹,自称万岁,於马上舞。十二年,攻乌桓蹋顿,一战,斩蹋顿首,击马鞍,於马抃舞。○《御览》五百七十四。又《水经?大辽水注》引「曹操於是击马鞍,於马上作十片。」语有脱误。】(看出某猫喜欢拉大旗作虎皮的本性了吧……)

按:暴露作者恶劣本性的竞猜(会有人猜么,汗):斩蹋顿首级一段,有没有人觉得情节眼熟捏?写的时候其实是捏合了三件三国志(裴注)里面发生的乌龙事,到底是哪三件捏嘿嘿嘿?

可惜猜对了也不知道能有啥奖品送,55……先说一声,至少可以对文对人物有啥要求随便提吧另外,此战相关八卦,可以点击观赏楼下的《三国主旋律》,里面有《屠柳城》一曲。

看到207大人提问张辽的兵器,还有为啥要把功劳扔给虎豹骑,敬请点击:《胡考乱证集》

雨雪霏霏(4.1)

柳城是边陲重镇,乌丸三王在此轮流驻守,胡汉人口众多,本是个算得上热闹的地方。

但如今,城中每间屋子都房门紧闭,街上行人全无,隐隐还闻得到某种腥气。许多路角墙面,半新半陈的血迹凝成诡异的紫黑色。大军驻扎于城中已有好几日。破城时略带发泄的遵令屠城之后,为防瘟疫蔓延,死者躯体被拖到城外掩埋。城外荒野中,遥遥有哭泣声若断若续。曹操此时已将披了多日的铠甲卸去,只穿了身寻常袍服,步入一处还算安静的小院。院中屋门口有几个兵士把守,见曹操过来纷纷行礼,随后转身要进屋通禀。曹操皱眉摇首,示意不要进屋,然后低声问了几句什么。听了守卫答复,他眉宇略略舒开,自己推门进去。不过是九月初,即使在塞外的柳城,天气也不能算冷。这间屋里铜炉却烧得很旺,入门暖意扑面。室中有苦辛气息弥漫,是煎药和烧炙艾草的味道。郭嘉正阖眼躺在室内榻上。脸色依然不好,但已经不像前几天昏迷中那种毫无生气的颜色。听见曹操进来的动静,他睁眼,以肘支起身欲行礼,被曹操伸手止住。早有亲随把一件厚密出锋的狐裘拿来披上。郭嘉半躺半靠下去,紧了紧那件狐裘,声音有些沙哑道:“还未曾谢过明公赐裘。”曹操已在榻边坐下,向身旁几上一张写了字的绢看去,随口说:“免了。奉孝已见过孔璋前日所作之赋?”“早间与战报一起送来,战报已阅,此赋正待细品。” 郭嘉伸手拿起那张绢,读道:“……华珰玉瑶,金麟互鹿。文贝紫瑛,缥碧玄绿。黼锦缋组,罽毼皮服。” [1] 抬眼看见曹操脸上微有得色,郭嘉轻笑,“孔璋作赋,辞采笔力果富丽雄健。”“此次所获器物,确然甚丰。乌丸众单于名王颇有素习奢华者,金银毛皮无论,便是宝玉明珠亦复不少。”曹操想起各部所缴的战利品,满意之情油然可见,“未及细细清点,然粗估之下,大军所费军资,只怕已足可相抵有余。”“子桓公子素爱明珠,此次留守邺城,所治清平,营建得法,正宜以明珠赏有功。”

曹操听了这话微笑捋髯颔首,转眼间却又重重皱眉。这个儿子,诗书弓马都不逊于人,近年来军政之事略有插手,表现也堪称能干。可是说到性情脾气,却与自己南辕北辙。自己以俭约率下,服饰车马不尚华丽,但子桓虽然也还称不上性喜奢华,却对细物玩器颇有爱好。至于平日所作文字间透出的心思,也嫌过于细腻,不够大气磅礴。说起来,自己的几个儿子,到底谁是能成大业者,尚在未知之数。彰儿虽还未及冠,也已看得出来性子尚武不好文,即使已经是刻意强制他读诗书,只怕最多是大将之才,终非国器。倒是植儿如今才十六岁,就已经文采斐然,而且为人简易不尚威仪,与自己实在颇为相似——只是,却也有放荡不拘小节之嫌,或许年纪再长,会收敛几分。但,只怕这些孩子中最出色的,应该是今年十二岁的冲儿。曹操想起那个清秀可爱的孩子,忍不住又微笑起来。那孩子每次见到有人犯错受刑,必然要探查有没有冤枉,仁慈之心与生俱来。而且,冲儿绝不仅是仁慈而已——那年令众人束手的巨象重量,竟被一个小孩子称了出来,聪颖不可谓不惊人。曹操笑意愈浓。那巨象,似乎……是孙权送来的。孙权。年少万兜鍪。想到那个年轻人,曹操带了几分欣赏。孙策死时,孙权还年少,能稳住江东局势并励精图治,虽是因了周瑜张昭等人尽力相辅,也确有过人之处。自己的这几个儿子,恐怕也是需要独立镇守城池,或是领军出征,才看得出真实才干的吧。只望他们,能胜过如今江东那个紫髯碧眼的年轻人。思及此处,曹操收住心神摇头说:“子桓微末之功,不必细论。吾却检得其中有素屏风一扇,素冯几一张,做工精细,已遣人另册留出,待回邺后送于毛孝先。”素屏风、素冯几。郭嘉心思略转,已经想到了曹操此举用意,不禁莞然而笑:“孝先公有古人之风,明公故赐以古人之服,果然不错。”“孝先为人清介,如今为东曹掾,与崔季珪同典选举,所举皆清正之士。”曹操面带欣然,“故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若得四海皆如此,天下自治,吾何为哉?”

“治大国若烹小鲜,选举清正,无为而治,自然可贵。”郭嘉随口应着,心中却隐隐有些不以为然。想了一下,不禁要加上一句:“然只恐官职多,而贞信之士少。明公素日用人唯才所宜,只须重赏严诛,以法制之。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2]曹操“唔”了一声,若有所思。毛玠自己的为人,固然是雅亮公正,无可挑剔。但,也正因其对政绩不著而私财丰足的官吏极为严厉,一时之间,官场表面上节俭成风。长吏还者,垢面羸衣,常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然而内里怎样,却是谁都不知了。不过,以约失之者,鲜矣。似乎这样,虽嫌矫枉过正,但也不是什么错失……所以郭嘉也并未把心里想的这些说出口,只是有点迷茫,不觉习惯性地嘴角微动,似是牵了一点笑意出来。

曹操却看到郭嘉这丝笑意,不由问道:“卿又何所思而笑?”郭嘉其实对此也并未理清思绪,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于是转了话锋笑道:“孝先公掌东曹,甚有法度。只是如今西曹掾却暂时虚位,明公还邺,亟待有司选补贤才——如陈长文者。”

见郭嘉居然提起原先的西曹掾陈群,曹操也忍不住笑意上脸。当年陈群在廷中议事时,屡屡当面斥责郭嘉散漫无行,郭嘉却总是戏笑如故置若罔闻。此情此景,顿时宛然如昨。后来因陈群父亲病逝,辞官回家守孝,倒已有几年未曾见过荀文若这个为人方正的女婿了。其实,陈群与荀彧年纪相仿,却娶了荀彧之女,莫非是因为以荀彧门生自居?细细想来,海内俊才,以成为文若门生为荣者,也实在不少……“算来,月前长文丁忧便应已毕,明公何不重召其入府?”曹操闻言回思一阵,却想起未出卢龙塞之前,收到的公文信件中,似乎确曾提到陈群守制结束,重返许都为官的事情。当时正为军情忧心,并未过多注意。且那几日郭嘉也受了风寒卧床不起,自是没有对他提过此事。“当日许都曾有书来,言长文已以司徒掾举高第,今为治书侍御史——”说到这里,却想起了什么,脸色刹那间阴沉到似要滴出水来。郭嘉本来因病中乏力,正眼睛微合靠在那里,听到这话也骤然睁眼,眉头却紧紧压低下去。

陈群是大儒陈寔之孙。陈寔虽出身清寒单家,但号称德冠当代,教化“梁上君子”之事无人不知。去世时,不说四方去祭拜者据称多达三万人,单单披缌麻执子孙礼去吊唁的就有上百,其中也包括荀彧之叔,前司空荀爽。自陈寔始,陈家三代均名重於世,在士人中算是颇有号召力,就连孔融这样的圣人后裔、郡望名士,都与陈家过从甚密。那年陈群从吕布军中降来,被曹操辟为西曹掾,本是曹操故吏。如今却又被司徒赵温辟召,且成为朝官,隐然与司空府关系渐疏。而陈群与荀彧自小熟识,如今又多一层翁婿关系,更为亲密,此事荀彧不可能不知。虽然想到这些心绪有些紊乱,郭嘉看见曹操那张阴沉的脸,也只好勉力微笑道:“如此一来,陈长文却与荀公达同僚——既有公达素为军中谋主在前,何不表长文同参司空军事?此时幽并虽已暂定,然荆楚未靖,邺中军务正是繁忙之时。”闻声,曹操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然后不语徐徐点头。脸色虽仍不豫,但也稍好看了几分。又沉默一阵之后,他正负手背对了榻站着,面露深思,却忽然开口:“奉孝所言‘幽并已暂定’却是何意?闻报,袁尚兄弟已向辽东公孙康处而去。诸将多云,若乘胜击之,尚兄弟可擒。” 说到这里,曹操停下,沉吟,欲言又止几次,才接下去道,“卿以为如何?”说着,转过身来看向郭嘉。谈话不过一刻,却已看得出郭嘉气色明显变差,虽仍强打精神对答,但额上隐现薄薄一层冷汗,唇色也有些发青。曹操见状,不由深深皱眉,向侍立一旁的亲随询问何时吃药,效果如何。

“早间服过一次药,现大约已快到再服药之时。”说话间,已有军中医官拿了个托盘端药过来。军中医药针石本来不是很齐全,乌丸人治病之道又与中原人大大不同,遇有发热便用刀放血,或是让人卧于烧热的地上用艾灸躯体祛病。[3] 所以搜尽柳城,也没有什么可用的药材。军医也无法,只是尽现有的药材大致开了个方子。“当归?”曹操拿起药盏看看,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4]“是。”医官垂首恭敬答道,“当归能养益气血,且性温平,目下所有之药材,以其最宜……”因手头药料并不齐全,这军医刚开口时,其实有点惴惴不安吞吞吐吐。但见曹操只是细听着病状分析,他也就接着说下去,因是本行,居然有点滔滔不绝起来:“今祭酒脉象沉而数,用当归则……”

“当归”二字刚入耳时,郭嘉微微一怔,随后眉梢轻挑,嘴角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苦笑。不过他随即拿了药盏在手里喝着,沉思着什么,对医官后来那些话似听非听。等医官停下,他手里药也已经喝完,忽然展颜道:“果然方今之时,用‘当归’为最上。”

听了医官所述病状,曹操脸上本来颇有忧色,听郭嘉突兀冒出这么一句,不由一愣。他看向郭嘉,只见榻上那张脸虽然病容憔悴,但眼里却闪亮着一点笑意,注视自己。曹操仔细想着郭嘉话中之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一丝会意微笑。

“好!当归,便归!”

作者有话要说:某很八卦的后妈小心翼翼在精钢锅盖后面露出眼睛观望……

[1] 见按[2] 见《韩非子·五蠹第四十九》,有改动 (——小小发泄某人对九品中正制的怨念ing,忽略我吧)

[3]【《裴注三国志·乌丸传》注引《魏书》:有病,知以艾灸,或烧石自熨,烧地卧上,或随痛病处,以刀决脉出血,及祝天地山川之神,无针药。】题外话,发热的时候放血这个法子,欧洲很久很久之后都还在用捏 |||[4] 大家不要只记得曹丞相与诸葛丞相之间鸡舌香的故事(btw,居家小贴士:煮酸梅汤放点丁香味道不错),当归也是跟曹大大很有渊源滴常备药材:【《遗令》:吾夜半觉小不佳,至明日饮粥汗出,服当归汤。(《曹操集》)】【《三国志·太史慈传》:曹公闻其名,遗慈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而但贮当归。】按:以下,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可自行阅读 (不感兴趣的话某猫以伪劣人民日报体翻译缩写一下:建安十二年,我们的伟大领袖曹操同志,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兵不血刃战不旋踵[编辑批:好像有矛盾|||],以迅雷不及网际快车的速度战胜了乌丸匪寇,取得了人类对外战争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之一。除了成功处死恐怖分子首脑之外,我军还缴获战略物资无数,为我国的****建设事业添砖加瓦。本报记者 陈琳 讯)

【陈琳《神武赋》 并序建安十有二年,大司空、武平侯曹公东征乌丸。六军被介,云辎万乘,治兵易水,次于北平,可谓神武奕奕,有征无战者已。夫窥巢穴者未可与论六合之广,游潢汙者又焉知沧海之深?大人之量固非说者之所可识也。○《艺文类聚》五十九。《书钞》一百五十八。

伫盘桓以淹次,乃申命而后征。觐狄民之故土,追大晋之遐踪。恶先縠之征寇,善魏绛之和戎。受金石而弗伐,盖礼乐而思终。陵九城而上济,起齐轨乎玉绳。车轩辚于雷室,骑浮厉乎云宮。晖曜连乎白日,旂旐继于电光。旆既轶乎白狼,殿未出乎卢龙。威凌天地,势括十冲。单鼓未伐,虏已溃崩。克俊馘首,枭其魁雄。尔乃总辑环珍,茵毡幕幄。攘缨带佩,不饰雕琢。华珰玉瑶,金麟互鹿。文贝紫瑛,缥碧玄绿。黼锦缋组,罽毼皮服。○《艺文类聚》五十九。】(如果看到这里,觉得有看火星文的感觉——欢迎跟某猫一起加入文盲行列,撒花~陈琳你个衰仔,用正常的字会死啊……)

又及:记得某人问过我到底是乌丸还是乌桓,这两种译法在当时明显并存,均河蟹而正确,见三国志后汉书及相关记载。但陈琳作为当事人,用了乌丸…… 那个,所以 :P还有单于名字译法,辽东属国乌丸峭王苏仆延,又译为“速仆丸”(看了之后我也“速仆”……这个译法真是RP),见志中公孙康斩送首级事等处。文中取前者,但二者应为同一人。

雨雪霏霏(4.2)

“司空,今袁尚兄弟仓惶逃遁,已为流寇;我军气势方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灭之?”

“毋须多言,我等可安心引军自退,不烦再动干戈。”“……喏。”天高云淡之间,有雁字远去。而雁阵之下,四方辗转的征人心中到底是归心似箭,还是近乡情怯,却是谁也不得而知。离了柳城向南而行,一路不疾不徐十余日来,渐见白露为霜,塞外已是一片深秋肃杀景象。但自从前几日入得塞内,秋风虽仍萧瑟,气候却温煦了许多,满眼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遵照医嘱,郭嘉在行军途中一直躺在车里,不得骑马。病情虽然时好时坏,大体也还称得上平稳。倒是入塞以来,大概是由于天气温和,看起来他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可以起来走动一阵。大军行至碣石山,曹操下令,扎营休整两日,再开拔西向易水。去年虽曾东征海贼管承,却仅至淳于,未真正亲自到过海边。于是待安下营帐,曹操只带了几个随从,登上碣石山一览海景。正是潮低之时,滩涂无人,坦荡如镜,让人想起当日塞外平沙漫漫。与塞外不同的是,海边有轻浪沉沉抚过岸沙,声音如天地的均匀呼吸。远眺烟涛微茫之处,但见云霓明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陆上百川,终究汇海,即使是那奔腾澎湃一往无前的——长江,也不能例外。曹操神思飞向迢递江东。身后有马蹄声渐近,在山石上踏出徐缓的脆响。曹操闻声转头,看见郭嘉正下马走来。

“河海应龙,何尽何历?” 曹操见过来的是病还未愈的郭嘉,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本要问他为何会来,但对了面前沧海浩浩无涯,一句问话脱口而出,竟是感慨万千。[1] 听到曹操戏以屈原《天问》中词句相询,郭嘉随口答道:“揽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羊。” 神情散淡语意萧疏,虽未呼应曹操话中苍茫之意,但用《九辩》之辞,也正与此时秋色相合。两人相视一笑。未待曹操再言,郭嘉又续道:“于今之时,正须应龙划地为江河,通荆楚而达吴中。”

曹操不语,只是微笑。自己的心思,这个人一向都能明白。就像看透袁本初、孙伯符和所有其他人那样,自己的那些权谋软弱野心忠心仁慈残暴爱才猜忌……其实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一生中,这只怕是唯一一次自己能放心被人这样了解个通透——因为,面前这人,实在也是个简单的人。

他虽弱冠即隐居,但入世之心只怕比谁都炽烈。只是以他的简明果决性子,必得选到最合宜的地方才肯落子。曹操自矜一笑。方今之世,也没有别的哪块棋,比自己这块更适宜成为大龙。

大概,也正因了这份不枝不蔓到有点刻意的清爽简单,他对人事情势才会有如此单刀直入的锐敏。所以自己对这样的简单,一向也都是能够放心的。但偶然,自己也会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想着什么……比如现在。“明公提起应龙,嘉却为奕儿想好了一个表字在此,” 郭嘉望着海面沙鸥翩飞,闲闲开口说,“明公以为‘伯益’如何?” [2]记得在郭嘉那里见过那个男孩,眉目之间颇有灵气,身体却略嫌单薄。回想起来,那个孩子应该与冲儿差不多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并非加冠取字之年。“伯益?”曹操不觉拊掌,重复了一遍,把“伯”字读得特别重些。“果然不错,奉孝可是终于有意再续以仲、叔、季……?”他看向身边那个虽对女乐优伶来者不拒,这些年来却一直并未续弦的瘦长身影,笑得意味深长。“非也,”郭嘉淡淡道,“能佐圣王,治理山泽,调驯鸟兽可矣。”曹操微愕,然后朗笑。“有趣有趣!冲儿回头倒也不妨如此取字——”“冲儿聪明仁爱,可字‘苍舒’;”[3]“宇儿既与冲儿同为阿环所出,如今年幼体弱,不妨字‘彭祖’,只怕可以益其寿。”[4]郭嘉也笑了。不过海边风大,吹得他眼睛微眯,让那个笑容看上去与往日也有了几分不同。

“奕儿自幼失恃,嘉又时常在外,乏人教导。虽大体尚明事理,然……”他想起那个孩子那双聪敏的眼睛,其实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带上了一点偏激之色,不由暗叹,语声也变成罕见的沉重。“日后,奕儿若有轻狂之处,还望明公勿以为意。”……日后?品出语中不祥,曹操眉头紧锁。郭嘉却似浑然未觉,在海风中转过头来,双目已回复灼灼:“嘉此来,实是特为贺喜明公。”

“何喜之有?”曹操询问地挑起浓眉。“适才探马来报,辽东太守公孙康已将袁家兄弟及乌丸众叛王斩首,首级不日将送至邺中。众将闻知,均深服明公当日洞见卓察。”虽然也是意料中事,曹操听了这个消息,仍是忍不住负手而立,面上笑意浮现,无声却傲然。

公孙康之父公孙度的性子,便是相当桀骜不驯。他虽然出身小吏,为辽东郡中大族所轻;却借助辽东远离中原扰攘的地利,在郡中杀人立威拥兵自重,自立为辽东侯。也因为地处偏远,群雄逐鹿之中无暇北顾辽东,他还逾制僭越,自行郊祀天地,藉田,治兵,乘鸾路,九旒,旄头羽骑。曹操曾表封他为武威将军、永宁乡侯,却被他置之不理,扬言自己已在辽东为王,与永宁何干?

而这样的一个人,其实也对袁家势力相当忌惮。即使对曹操的拉拢只是虚与委蛇,他也未敢直接撕破面皮,就是出于对袁氏可能吞并辽东的担心。袁家兄弟与乌丸众王逃至公孙康处时,仍有数千残部。袁尚自恃武艺过人,想要刺杀公孙康,从而夺得辽东之地,徐图再起。然而,自恃勇力,最多不过是数人之敌。而公孙康虽是子承父荫无甚太大作为,但一是也还不至庸碌到看不出袁尚的野心;二是也惧怕若收留袁氏兄弟,曹军恰有了理由相攻,辽东不保。

所以公孙康埋伏了勇士在房中,请了袁熙袁尚入内,顺理成章绑缚起来。刀斧之下,本来也不认得什么公卿门第。深秋的辽东,枝柯萎黄,地上寒如冰封。袁尚坐在赤裸土地上,是寒冷,也是前所未有的耻辱。于是向行刑者要求最后的尊严,希望死前可以坐在席上。而袁熙怆然:你我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涛声席卷寥廓天地之间,节奏舒徐,却有种慑人心神的无可抗拒。郭嘉娓娓讲着探马所报这些情形,话音在涛声中听来并不响亮,但一字一句都踏实而肯定。听着听着,曹操初闻消息时面上的喜色,渐转成了感慨良深。曾经也都是京洛之中轻狂少年,相携游猎西园,狗马飞鹰,仗剑横行。那时,其实并没有想过,故友之间终会兵戎相见。如今,累世公卿家声煊赫,俨然一时之雄的汝南袁氏,已经覆灭到无可挽回,再无给自己带来纷扰之虞了。但,明白这点以后,心中居然并无太多喜悦,反而隐觉落寞伤情。

就像那年攻破邺城,到得袁绍墓前,自己也曾感发五内,痛哭拜祭。不是不知道,许多人私底下说这等行径着实虚伪。但即使不能避免那些不得已,至少,我自行自己所想,他人背后评说,又何须在意。只是虽身边已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名播天下,人人敬我谀我畏我或者憎我厌我恨我,但是又有几人知我懂我?想着这些,曹操略露苍凉神情,却只是昂首面向远方,任海风拂面须髯飞扬。

当然,只要还是有人能懂,便也够了。曹操转头,看见身侧郭嘉明净双眼正含笑注视自己,心中不无宽慰地开言:“此计与当年奉孝所言袁显思、显甫兄弟相争之事,其实略同。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并非吾计也。”郭嘉笑意清浅:“然明公亦曾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但因势制宜。若能通晓其势,自然变化之妙存乎一心,计策本是末事。”曹操捻须长笑,但笑声未停,脸上就已泛出深忧。“如今邺中,多有曾为袁氏僚属者。”曹操眼前掠过一张张脸孔,上面千篇一律的顺从谦冲,却不知那后面的心中,是如何打算,“奉孝以为若其不忘旧恩,当如之何?”闻言,郭嘉一晒:“袁氏已矣,明公又何必以为意。”曹操点头,只是脸上的忧色并未退去,依然眉头拧紧,凝神注视郭嘉。袁氏已矣,纵使那些旧人受了袁氏之恩,不能忘怀,其实也并不需要介意。实际上,不忘故主,只怕倒是真正义士所为。只需礼遇厚赏,渐渐毕竟能收为己用。但……还有一句话是没有,也不能说出来的。即使那句话,在大多数人心中都已如明镜,又何况几乎是一手造成这情势的这二人。四百年汉室,到如今已是衰微不堪了。然而,不同于袁氏的是,汉室在天下人心中,仍是不可替代的正统。汉承尧运,德祚已盛,协于火德,得天所钟。当然,天下人,无非可以使由之,不可以使知之,也还不需要在意。只是,如果有人其实一切都洞烛于心,却宁愿玉石俱碎,又如之奈何?[5]于是,二人一时相对无话。此时瀚海潮生,波涌渐如怒,风啸显得愈急,浪尖在黝黑礁石上摔碎出无数雪沫。

郭嘉皱了皱眉,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正欲开口,却被风声呛住。未能出口的话也如那些波浪般,碎成一阵汹涌的咳嗽。脚下碣石的坚实忽然变成绵软,不由有点站立不稳。见状,曹操伸手扶住他,却带了心惊地发现:厚厚皮裘和宽博衣袍之下的那个身体,居然已经瘦到触手生硬,在这阵咳嗽的剧震之下,几乎让人觉得……有些脆。已有亲随牵过马来预备回营。郭嘉歇息一会,晕眩渐止,但一路上咳嗽始终难平。

回到营地,亲兵扶了郭嘉进帐,在榻上安顿下来。扎营之时,本来派了人在附近四处延请医者,现都已带至军中等候。给郭嘉把脉之后,众医者却不约而同面现忐忑,凑在一起对着原先的医案商量许久,才小心翼翼开了个方子,让亲随去抓药不提。郭嘉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神情倒是平静。等因骑马和剧咳而变得散乱的气息稍稍调匀,他睁开眼,正要说话,却又感到天旋地转胸口翻腾,只好又苦笑合上眼。这样一来,帐内亲随人从等,一厢要给郭嘉暖炉煎药,一厢送走医生再给曹操安席看座,又一厢还要诸事恭敬请示曹操……忙乱之状也蔚为可观。虽然不尚繁文缛节,有些东西,总还是不能免俗……曹操见自己在这里,徒然令帐中扰攘,病人无法好生休息,心中微叹。他吩咐从人小心照料郭嘉,略带无奈地离开。曹操步出帐外,听到衰草间蟋蟀鸣叫出惨澹秋意。他方要微晒自己这种情绪,却忽然停步,脸上神情陡地震荡出复杂烦乱。先前郭嘉无意间所引《九辩》从脑中冒出,竟挥之不去。

揽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羊。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九辩》 附:英英文若,灵鉴洞照。应变知微,探赜赏要。

日月在躬,隐之弥曜。文明映心,钻之愈妙。

沧海横流,玉石同碎。达人兼善,废己存爱。

谋解时纷,功济宇内。始救生人,终明风槩。

——袁宏《三国名臣序赞》(节选荀彧部分)

另外把俺自己某次看见有人求对联时瞎编的烂联存此备份,平仄格律就别细看了,忽略我……囧个【见人求荀彧郭嘉联戏作(要求嵌表字地名):落落奉孝,解攻心岂图三分鼎,惜人谋不竟天机,边地殒身,从此曹营无佳(嘉)色英英文若,能审势偏念五株钱,叹铜雀终非金茎,碎玉明志,只今颍水有余(彧)香 】

雨雪霏霏(4.3)

方洗兵海岛,又刷马江洲。从碣石山一路西行,十一月,军已至易水。如今易水却并非可刷马之地。乡土不同,河朔隆冬。水竭不流,冰坚可蹈。车轮辚辚行过,碾不碎冻土,却把车里面传出的低咳声碾得破碎断续。曹操皱紧了眉,拨马过去揭开车上帷裳。车中人眼帘垂落,气色看得他心中一紧。但是,很快就要回到邺城了。“奉孝,孤已命人延请名医,至邺后可速行调治——”“禀司空——” 话音未落,已有小校过来禀报事情,面上带了不知是寒冷还是兴奋的红色,“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将其名王而来,贺司空平叛得胜旋归!”

听见这些话,郭嘉张开眼,笑笑。于是曹操放下车帷,让那厚幕隔断视线,也隔断自己隐隐一点心绪不宁。

还邺,恰好赶得上除夕的喧闹沸腾。尧之城,舜之壤,禹之封。邺城经过近三年的修缮营造,如今规模已经初具。楼台殿宇倒还称不上富丽,然而城中布局阔朗端整,隐隐见得气势磅礴。干戚羽旄,棨戟弓韣,武卒衣三属之甲,剑士冠缦胡之缨。这样的雄壮军容,从城中贯穿南北的主道上走过,朔风中旌旆猎猎翻起貔貅,飞熊……当真是一时之盛。邺中所有官属均整装相迎。置酒高殿,烹羊宰牛,畅饮欢庆。宴酣,夜深。已是饮到醺然半醉,偏有人拿了事情来请示办理。辽东太守公孙康,斩送袁家三兄弟,及乌丸单于苏仆延等人首级,至邺已有数日。未敢擅专,望司空示下如何处置。好!可悬于马市,以儆效尤!且慢——另外传令下去:三军敢有哭之者,斩!“公达,今天下事已略定,孤愿与贤士大夫共飨其劳。”坐在荀攸府中,曹操面有倦色,但是情绪显得还甚为高昂。“昔高祖使张子房自择邑三万户,今孤亦欲君自择所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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