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采薇·采薇》作者:柴郡猫【完结】 > 采薇·采薇.txt

第 5 页

作者:柴郡猫 当前章节:17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1:44

“攸安敢无功受禄。”“孤率军远征,公达抚宁内外,仅次于文若而已,何得云无功?”听到曹操提起这位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叔父,荀攸微笑:“叔父在许,左右王略,功高日月,攸何能与并论。”曹操闻言,眼中有怔忡闪过,转瞬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文若已——回了许都?”

那日回军的庆功盛宴,荀彧也特意从许都赶来祝贺。许久未见,他还是一贯的温润清雅。在大片上玄下纁的公服之中,那身朱衣皓带分外抢眼。然而回邺以后事务驳杂,几日来竟都无暇与他促膝多谈。荀攸点头:“叔父言许都事繁,且侍中为天子内臣,久离都城,非事君之礼。”

“哦,也好,”曹操话音平静,但隐约似是带了丝怅然,“台阁……不可一日无令君。”

其实只有一刹那的沉默,却不知为何显得很长。所以荀攸觉得应该开口。“还许之前,叔父曾与攸……去奉孝处探望。”“奉孝可曾说些什么?”“两次去时……皆昏睡未醒。”谈话间的静默自然是尴尬的,但,有太多东西比静默更难以为情。所以此时,二人都缄口,放任静默在面前勾勒出那苍白面孔和病骨支离。却是恰到好处。速遣人去郭祭酒府上询问病况如何。是。奉孝可曾好转?命人去探!这几刻之内,司空……已遣过数人前去探病,皆未及回返而已。哦?再着人探看,速去速回!司空何不亲自前去?好——取孤大氅来!司空,已至半路,为何又折回?若孤自去,府中忙乱劳动,反而添病。再遣人问疾,嘱其当心诊治调养即可。

大军回邺以来,各军部官署都一直忙乱不堪,这日还是正月里司空府第一次召集群臣僚属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也相当不正式。大家素知曹司空对礼数不甚拘泥,且此时又是节下。于是入得堂上,诸人之中老友叙旧,新知见礼,正如这座营建中的邺城,带了像新漆的舆车驶过的气息,兴兴腾腾。却也如新漆,气味未沉,有点略刺鼻的浮躁,无处着力。直到曹操示意开始谈论正事。远征方归,自然许多事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孤欲表封公刘为中领军,元嗣为中护军,诸君以为何如?”曹操先前已提了张辽张郃等数人的论功封赏,并不见异议。史涣坐在一侧,听到这里却如坐针毡,连忙起身避席谢道:“涣实在惭愧,不敢当此。” 见曹操挑眉面现疑惑,他望了一眼韩浩说道,“当日出卢龙之前,涣心中本怀疑虑,几乎欲去谏止明公。未酿成大错,实是多承元嗣出言劝阻。”坐于左首离曹操最近席上的男子,年纪已过天命,举止豪爽但也不失得体。那张仍看得出曾经英爽飞扬的脸上,唯一的缺憾是左眼已盲。他见韩浩闻言有些赧然欲出声逊谢,抢在前面先笑说道:“元嗣素来果敢勇决,行事——可为万世法。” 这话其实是当年曹操嘉奖韩浩时所说。那次夏侯惇被贼劫为人质,韩浩毅然按国法行事,不顾人质而去攻击贼人。因此不但夏侯惇得免,贼也惊惶被斩杀。有此先例后,再无人质被劫之事。

“伏波将军……说笑了。”大家都知道,由于那次的事情,韩浩在这位旧上司面前总觉有些拘束;反倒是夏侯惇自己从不介怀,甚至还有些得意于当初是自己将韩浩从袁术处收入军内。此时看韩浩因此而愈发讷讷,窃笑之声四起。曹操见状也忍不住长笑。犹疑不定,当然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孤自己,当日作下决策,也是需要可以信赖的人在旁诚恳进言的。不过曹操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继续吟吟微笑。习惯性地伸手出去,案上却没有中军帐里的虎符牙璋等物,于是他随手抓起手边笔筒玩弄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踌躇满志。

他命史涣安心还席之后,正见到堂外有小吏模样的人徘徊,似乎有事欲报。

“何事?”曹操看那人踟蹰不前口气吞吐,皱眉,心里有点不知是不安还是不悦。

“禀司空,军谋掾牵招,及蓚令田畴,在马市于袁尚等人头下设祭悲哭。”

室内空气微觉滞重。夏侯惇闻听此言,表情竟是一震,急切开口道:“孟德,田子泰日前已将家属宗人三百余家尽迁居邺……”曹操点头示意心知,把他的话止住,手里仍是下意识拨弄笔筒,脸上阴晴不定。喜怒之色交替几回之后,他却把脸上波澜尽敛,展了眉扬声说:“听之自去,不必多问!”周遭气氛这才又松了下来。只是虽松弛,却不觉平和。并没有人私语,但总觉空气翕动,也像新漆沾上人身,令人无由地发痒,无法宁静。“报——”又是一个从人行至堂前。与刚才来人的逡巡犹豫不同,他显然报的是急讯,匆匆喘息未定便躬身行礼高声开口。只不过,当他边说边直身起来,看见曹操的脸色变化,声音却不自觉地与头一起渐渐低下去,最后几已成为俯首嗫嚅。“军师祭酒,洧阳亭侯,郭嘉……薨。”厅堂上忽然安静。仿佛所有人的动作声音瞬间被抽离,全部汇聚到了曹操手里那个笔筒之上。

于是死寂中绽开唯一的动静。连串脆响,那个笔筒滚至阶下,瓷片飞溅,碎得万劫不复。

司空几日来饮食俱废……恳请司空,身为国之重臣,不可过于哀毁。孤知道了。司空……其实于礼不必亲自临吊,遣人前去致唁便是。取孤素服来!还不速去!……是。然后,所有的印象,其实也只是那日大雪纷扬。茫茫素白天地之间,飒飒素白帷幔,惨惨素白缟衣,与冉冉素白六出飞花弥漫成一片。素白到不真实的这一切里,棺木望过去是森森沉黑,扎得眼睛作痛。本是界限鲜明如泾渭的两种颜色,却令眼前景象尽转朦胧。看不清那些荒、火、黻,二衽二束,漆盖玄绿。界限鲜明的,不止是泾清渭浊……更是碧落黄泉。模模糊糊之中有人过来劝慰。转头,都是多年来熟稔的面孔。即使看不清楚,也能认出大约是公达,还有元常等人。然后有个少年披了衰麻扶杖过来还拜礼,有双年轻的眼睛,带了种易晞朝露一般的明净。往里看进去,本该是新鲜清朗如同所有的未来,但如今里面还是只有黑白两色,拼合成深浓悲哀。

胸口窒闷。心似乎在被一只手狠狠抓掐揉捏。所以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从哪里爆裂出来,在周围的低低哭泣和轻声安慰中,每个字都显得格外响亮清晰。只是,并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真正听得分明。弦断有谁听。“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依稀是那年在许都,初会畅谈,相见恨晚。只是当时谈的什么,一时竟想不起来。

再想一下,大概是因这样的谈话,十年来已经成了固有的习惯。说过的话题多到不可胜记,人却一贯是那个样子,坐在面前笑得闲闲懒懒。然而,记得那脸上眉间远峰散朗,信步过去,总有无限胸中丘壑。目中其实是夜色里波澄不动,但如浸一天星。所以,虽只是斗室一隅闲坐漫谈,也似见眼前万里江山。“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嘱之。”禀司空,上次所延名医,已去郭祭酒处诊过脉回来。速速有请!先生,病情究竟如何?回司空,医者医病,不能医命……老朽亦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而中年夭折,命——也夫!”

雨雪霏霏(4.4)

邺城这场撕棉扯絮的大雪终于停了,只是依旧阴云霏霏不见霁色。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却也未能将青铅苍穹和白银人间熔成一体。晨光熹微中四下无人,万物泛出冷硬无情的金属色泽。司空府内,案上一方素砚中,墨汁早已磨了好大一汪,波澜不惊地躺在那里。墨色深黒,反射着窗外雪光,安静,明亮。像……曾经一抬眼就能看到的那双眼睛。曹操的手一抖,受惊一般有点粗暴的把笔探进那汪墨汁,像要从中拂去什么一般一阵乱搅。直到墨面皱得不成形状,笔头也已经蘸到过饱,他才停手用力把笔头在砚边捺了几下,移到面前空白缣帛上方。那个不乏聪明,却失之柔弱的年轻皇帝,是会看到这张表的。然后他会例行询问一下面前各位臣子,自然是无有异议。大概还会有老到的人,明白司空曹大人的心意,提议追加一个四平八稳悦耳动听的谥号——或者,甚至御座上那个年轻人自己也已经足够聪明,会主动加上这点顺水人情。

这么多年,他应该也习惯了。任免升迁,爵位封邑,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称号,一张张奏表呈上去批下来。他的朱笔玉玺落在表上,是最后的汉家威仪。只不过,也只有在那些名号上,这点威仪才显得必须。 [1]想起来,都不记得皇帝到底有没有见过三年前被他御笔亲批,封为洧阳亭侯的那个人。反正即使是金印紫绶,也不过遣个礼官端端正正捧出来送过去,是天恩浩荡,只是与施恩的人怎么看怎么无关。汉家制度,非军功,不得封侯。不过已经十二年有余了,在“军”这个字上,年轻的皇帝,不过是每次出征祭坛前的那个影子。立于高高阶陛上,衣饰华美庄严,但看起来如斯遥远。

就连,就连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在宫禁之中给他讲论文学时,也未见得会对他提起。不管是相如辞赋,还是贾生才调,大概都实在是跟铁血纷飞、金戈交鸣搭不上什么关系。至于那个温润如玉的人,自己几乎可以看到他拿着这张表久久不语的样子。

但是,也只能看到他的不语……如此而已。从未见过那张温雅高华的脸上有失态的表情,永远的如冰之清,如玉之洁——只不过冰固然清,玉固然洁,却都不免脆硬易折。大家看见的他是对人法而不威,和而不亵,然而他骨子里面实在是个极固执的人,固执地对自己要求完美。但这世界上,又何尝为完美留下过位置?[2]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密谋,君之相为建计,何尝不是张良之才,何尝不及萧何之绩……只是,对于他来说,此时毕竟是汉世不是秦末;而自己,也只怕终不是高祖,斩不成那条白蛇。[3]他们俩相识的时间,其实比自己认得二人的时间还要长得多了。曹操想着。那张秀雅面孔之后应该会翻起许多比表中所写更久远的记忆,虽然,那些回忆也不过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切磋琢磨后玉仍是玉,看上去盈手柔光,握起才知不可屈挠。所以,说到底,正要写下的这些东西,其实是给自己看的。压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声叹息,曹操拧紧眉,扯开颌下丝绦,把头上的三梁进贤冠扔在一边,伸手到介帻下面使劲揉揉额头。方要下笔,他又皱着一脸烦躁转头挥手屏退方才在砚旁磨墨,如今正垂首侍立一旁的婢女,拿起手边杯把里面温热汤水一饮而尽,才笔走中锋,落在帛上。

“臣闻:褒忠示宠,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4]曹操闭上眼。似乎有声音响起。日后,奕儿,还望明公。那日漫天的白色中,灵柩之侧的那个单薄少年,抬起头来,竟然也是一双那样的清亮眼睛。一惊,一愣,一恍惚之后,再去看,发现毕竟是不一样的。虽然也是同样的深黒明净通透,似乎要看进人心里去,但是,看向自己的时候,少年的双眼不像自己习惯的那双那样带了几分温暖笑意,而是严肃、尊敬——却疏远、陌生。所以那双眼睛,是再也不会有了。恐惧在心底极深的某处空虚中隐隐要蔓延。曹操使劲摇摇头,把陌生的熟悉的眼睛一起摇出脑海。眼睛不见了,只有这张表,还得继续写下去。

“故军师祭酒,洧阳亭侯,颍川郭嘉”,以前从未想过,写到比自己还小十好几岁的郭嘉之时,居然要在前面加上一个“故”字。再说什么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也无法不发现,冉冉老之将至,从来没有如此显明而令人悚然暗惊。“立身著行,称茂乡邦……”不知道陈长文会不会看到这句话,看到了又要说什么。记得那年陈群初来乍到,郭嘉也新拜为军师祭酒不久。二人算是一个比一个年轻气盛,好几次议事的时候郭嘉的轻狂散漫样子激得陈群忍不住当众出声斥责。只是,从郭嘉安然自若风平浪静的听着那些斥责的模样来看,简直要怀疑他当时是不是在故意气老实人来寻开心——所以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陈群除了处理事务仍然持正,在人前却变得再也不偏不倚不言人非了么?[5] 想到这点,曹操几乎有点想笑,但某种酸楚把笑意阻断,笔倒是没有停下——“……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西取眭固……逾越险塞,荡定乌丸……” 居然转瞬已是十一年,转瞬从几难立锥到如今尽有中原河北。然而,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只是曾经同乘同席同论天下的那个人却已不见——带着他犀利的议论妥帖的手段一起不见……“……虽假天威,易于指麾,”讽刺苦涩的一笑不觉在曹操嘴角掠过。不知为何,这一笑跟郭嘉常常挂在脸上的那个有点苦有点调侃的笑意几乎如出一辙。“至于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他停笔,皱眉,欲落笔又收住,如此犹豫几下之后,还是似乎有点负气地飞快写了一句:“臣今日所以免戾,嘉与其功。” 当然是句不合适的话,对自己这个臣子的功劳,似乎扯不到需要朝廷封赏上面去。然而,自己“僭越”之处,早已不止这一桩,加上又有何妨?反正已经明白这张表是为自己而写的,别人怎么想怎么说,也无关紧要。“方将表显……薄命夭殒,不终美志。上为陛下悼惜良臣,下自”,笔头再度顿住,搜寻着可以表示心情的词。虽然左一个无力,右一个还是苍白。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吧。笔落下,“毒恨丧失奇佐。”毒恨。如何能不毒恨。塞北烽烟,莽苍天地还犹在眼前。三百多年前,一个青年曾在塞外广袤漠野,率领敢力战深入之士,轻骑疾进,取食于敌,所以封狼居胥,斩匈奴首七万余级。不知道你对我说“应该轻兵兼道掩其不意”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传奇。于是昔霍去病早死,汉武为之咨嗟。归途上鸿雁南飞,行止自成行,一如军旅。只不过,当时已经经常躺在车中昏沉的你,不知有没有看到那些大雁。军中的条件,自然是简陋艰苦的。当那位曾战渔阳、定陇西,战功赫赫的征虏将军病倒在军,即使光武帝特地下诏送来御盖和厚软绵毯,生命还是无可挽回地消逝。

于是祭遵不究功业,世祖望柩悲恸。[6]好吧,写到这里大约是够了。“今嘉殒命,诚足怜伤。”笔被疲惫地放下。

封起这张表,曹操忽然感到寂寞铺天盖地涌来,厚重到令人窒息。戎马大半生,当手中的权柄愈重,身处的地位愈高,却发现,身旁可以说话的人愈发稀少。张邈,陈宫,袁绍……一个个旧时知交从自己的轨迹上滑开去,在身后遥遥沉没。只是,当习惯于身侧空白被那清亮眼神调侃笑意填满,竟未曾发觉,高处已经不胜寒。这个,无非是唯唯喏喏。那个,也只会恭敬谨言。再那个,还不是自保推托……所以当寂寞难遣,更与何人说。把现在邺城所有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曹操无奈的合上眼睛,脑中浮出那张远在许都的温润如玉面孔。细看起来,那张如玉面孔其实跟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一般通透。只是水光清冷,却因势成形;玉光柔润,却宁碎不弯。但即使如此,那也已是仅存的,纵使有了几分无奈几分隔阂,仍可以带着理解而诚恳的目光看过来的面孔。笔又被拿起来。***许都,尚书台。一双朱红袍袖中的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抱帛卷竹简,最上面正是曹操这份奏表。那双手修长而稳定,微露的骨节由于肤色润泽,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反而把那些看似有些过分温文的动作中和成恰到好处。手利落但细心地揭掉封缄,展开这份奏表,却忽然一顿,停在空中许久。整齐干净的指尖渐渐由于捏得太紧而发白,微颤。二十五年前。初到阳翟为郡吏,仍极年轻的自己。少年浴着阳光立在自己身前,脸上有一双聪颖却未经世事,因而锋锐逼人的眼睛。十九年前。因董卓乱政而弃官,与部分乡人北上途中的自己。少年已是即将行冠礼的青年,站在黄巾摧残后的断壁颓垣间,眼中曾经的明锐被几分忧伤迷茫深深埋住。十二年前。初迎献帝都许,内忧外患中忙得不可开交的自己。欲叫辛佐治从袁绍处过来一起共事,未果。却因此得知,那个青年并未没于李傕郭汜之乱,刚刚还短暂在袁绍处呆了一阵,又回了颍川。十一年前。许昌。发了一封后来想起,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后悔的信的自己。那个瘦削的青年再度出现,熟悉的脸上带了一抹不那么熟悉的调侃笑意,眼睛不再迷茫,却清亮到令人有几分……不安。于是,之后的十一年岁月居然就这么倏忽而过,凝在手里这张表中。“荀令君,曹公另有信在此。”拿起,拆开。奏表上的字体看上去仍维持住端整矜严;这封信上,见惯了的那笔漂亮章草却不复平时的浸润流利,笔划顿挫得分外险峻,转折间墨迹断续枯涩。[7]“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见世事无所疑滞,欲以后事属之。何意卒尔失之,悲痛伤心!今表增其子满千户[8],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荀彧拿了信,只是久久不语之后轻轻放下,也并没有再接着翻开任何东西。见状,刚送来这些公文信件的新晋守尚书郎试探着开了口:[9]“荀令君,赵司徒新举曹司空之子丕为茂才,有口信来问,令君以为其人宜委以何职?”

荀彧其实并没听清这句问话。他已届中年,气质愈发内敛蕴藉,脸上轮廓却仍挺拔英秀。如今这张脸上看不到什么波澜,只是脸后面的心绪已翻腾绞缠成无法理清的一团。虽然“赵司徒”三字挣扎着挤过这团混乱传入耳中,但曹操录尚书事已有多年,朝政一切均经由尚书台处理。不管是司徒赵温还是太尉杨彪,都无非是位尊名重的幌子,想来纵有事,也不会是什么实政急务。所以,他也只是稍稍更挺直了一下身子,对着眼前这张只见过几面的脸孔温颜笑笑,说:“此事容仆稍后再议。”停了一下,又颔首向面前人道:“若无他要事,便去回赵司徒罢。”依然是温和的口气,但也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之意。[10]新来的守尚书郎有点诧异的应着,向荀彧一礼,转身退出。他入台办事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这位尚书令为人是极和气的,处理公事却素来干练决断,绝无拖沓。可是今天,不但未像平时那样和气地边看公文边考问一些自己对那些政事的见解,而且居然大多公文放在那里不见处理,一件小事都还要拖后回答……他忍不住在跨出门槛之前微侧头,往公案后那个身影处瞄了一下。但能看到的,只有衣襟无声垂落在薄薄坐席上,因背着窗棂而笼了一层如玉光晕,却没有一丝动静。

荀彧在心里对赵温有点抱歉地一叹,目送着人影从门口离去。确信已无他人能看到屋中情形之后,他忍不住以肘支案,把额头和双眼深深埋进掌中。一室沉寂。无风,薰炉中香烟逸出笔直一缕,伏案的人所戴冠侧貂尾却轻颤不休。

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十一年前在许都,那张懒洋洋面孔从曹公庭中出来,见了自己只是微微带笑颔首,说文若高明,果然英主。但有一瞬间,那眼中清澈止水,忽变明如霜雪利如吴钩。而自己接着入得庭中,正见曹公欢欣抚髯,长身而起。有此人相助,孤大业必成。面上方败于张绣的郁结忿怒之色一时居然不见,换了意气风发,顾盼自雄。天下人,相知者固然少。相知而又能相得者,更是少之又少。荀彧心中抽紧到隐隐作痛。若非相知,自不会以这样的信相诉。但即使相知,甚至互相欣赏,却并不一定可以成为同道之人。上次见到他时,已是一年多之前。曹公为自己在邺营建府第[11],落成之日筵间他把了盏晃过来,问自己欲何时迁居邺城。盏中酒光摇荡间,亮灼眸子令人想起当日阳翟那个少年。

只是听了自己无意离许的答复,转瞬那闪亮便落入钟内琥珀醇浓,流上唇边笑意佻达。

笑得一如这次所见。枕上人陷昏迷,面孔形销骨立到几乎陌生,然而嘴角线条仍带了习惯性的勾起。仿佛那笑意已经刻到骨子里去。不知若他睁开眼来,又会说什么。荀彧从掌中抬起头来。案上被手捏过的缣帛微皱。面上线条也与平日微有不同,大概是指掌压痕所致。

手指再重新抚平帛面,脸上也恢复平静,一切无懈可击。他慢慢卷好那素帛,把它与其他已理好要送呈君前的奏表文书放在一起。纵使能帷幄间指点山河决胜千里,终究发现,“知遇之恩”四字竟是重逾千钧无法权衡。

年少相知,辟命礼遇,难违君恩。然而君子之道,期于为善而已。[12]所以,自己所求,大约也只能是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就知道这节长了一些,节奏应该再控制一下的……但是这文说到底本来就是任性的产物,就随我去吧……没说完的话,容我在尾声里面呓语再度无耻地说,看不懂郭荀之间这段设定的筒子们,点篇外《芄兰》……其实我还有好几个颍川军师团的篇外构思,但都还很混乱没能成篇Orz另新增《荀彧服饰考》[1] 不太确定汉朝的皇帝批奏章是不是用朱笔,但至少那时候朱砂是有的吧……所以,若有错讹,敬请指出,但声明免责 = =[2] 曹植《光禄大夫荀侯诔》:“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褻。百寮士庶,敌歔沾缨。机女投杼,农夫辍耕。轮结辙而不转,马悲鸣而倚衡。”

[3] 曹操《与荀彧书》:“与君共事已来,立朝廷,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亦以多矣。夫功未必皆野战也,愿君勿让。”

[4] 此表内容见按[5]《三国志·郭嘉传》:“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然以群能持正,亦悦焉。”

《三国志·陈群传》:“群……在朝无適无莫,雅杖名义,不以非道假人。”

《裴注三国志·陈群传》注引《魏书》:“群前后数密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论者或讥群居位拱默……” 又注引《袁子》:“故司空陈群则不然,其谈论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

[6] 霍去病,祭遵事分见《汉书·卫霍列传》和《后汉书·祭遵列传》(天音:BS你!这跟没说有任何区别灭???>_.<【《晋书·志第十四职官》:尚书郎初从三署诣台试,守尚书郎,中岁满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选有吏能者为之。】[10] 赵温辟曹丕及相关事件摘录:【《裴注三国志·文帝纪》注引魏书曰:举茂才,不行。

《裴注三国志·文帝纪》注引献帝起居注曰:建安十三年,为司徒赵温所辟。太祖表“温辟臣子弟,选举故不以实”。使侍中守光禄勋郗虑持节奉策免温官。

《后汉书·献帝纪》:建安十三年春正月,司徒赵温免。

《三国志·武帝纪》: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汉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11]《御览·百八十一》引《荀氏家传》:荀彧,字文若。太祖既定冀州,为公起大第於邺。诸将各以功次受居第。太祖亲游之,笑曰:“此亦《周礼》六勋之差也。”

[12] 见《裴注三国志·田畴传》注引魏书载荀彧议按:曹操为郭嘉请身后封的表,大致有两个版本,内容似像非像,不清楚到底短表就是长表的缩写,还是先后两次上的表(一个请谥号一个请增封)。此处为了方便= =|||,只取最长的一张。

此表见《曹操集》,内容跟《裴注三国志》引用的“《魏书》载太祖表”小有不同,全文如下: 《请恤郭嘉表(一作请追增郭嘉封邑表)》 臣闻褒忠示宠,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宗孙叔敖,显封厥子,岑彭既没,爵及支庶。诚贤君殷勤于清良,圣祖惇笃于明勋也。故军祭酒洧阳亭侯颍川郭嘉,立身著行,称茂乡邦,与臣参事,尽节为国。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于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臣今日所以免戾,嘉与其功。]方将表显,使赏足以报效,薄命夭殒,不终美志。上为陛下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昔霍去病蚤死,孝武为之咨嗟;祭遵不究功业,世祖望柩悲恸。仁恩降下,念发五内。今嘉陨命,诚足怜伤。宜追增嘉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也。(《艺文》无宜追增等句。)

尾声

“……畴但求无愧于心,有益于民,当日方投丞相,助讨乌丸。若以此受封,岂非畴以卢龙之塞易爵禄,终为不义之人?”田畴坐在榻上,转头去看身旁的夏侯惇。二人的脸孔随着烛光摇动乍明乍暗。两张脸上明明写着不同的年纪,而且上面线条其实也差别极大,尤其是其中稍年长者的左眼处还有个触目的大伤疤,眼中乌珠已然不见。但奇异的是,一眼看上去,两张面孔居然给人很相似之感,都刚毅凝重,却又隐透侠烈之气。夏侯惇迎上身侧人的目光,口已开,却欲言又止。自征乌丸还邺,至今已是三年。期间田畴也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封赏,带着毋庸置疑的毅然决然。孟德知道田畴并不会为爵禄动心,所以让自己来以情动之。只是如今大多人都觉得,这般志向其实无需转移……包括荀令君。“故匹夫守志,圣人各因而成之。”[1] 看着许都来信中清劲笔迹,几乎听得到那个声音,温和却无容辩驳。就像前些年孟德欲表他为三公之时,十数次坚执辞让,终是不受。

其实自己大概比孟德都更早明白荀令君的外朗润,内刚直。早在当年的鄄城,郭贡兵临城下时,他执意独去敌人军中以舌辩退兵,又何尝有人劝得住他。从城上看去,只能看得到他衣袂当风,虽柔,却韧。即使那个人未逝,只怕也不会让他的心思有丝毫改变。攻城略地不难,但要改变人心,谈何容易。所以夏侯惇只是叹了一声,拍上田畴的肩:“曹公……与我,皆是心意殷殷,子泰不能顾乎?”

田畴有一刹那的无措。与面前人的倾盖如故,和数十年来心中的坚持,一时居然不知孰轻孰重。又或许,无措的原因其实是茫然。八百年周室一朝倾颓,有霸主问鼎天下逐鹿。而四百年汉家之后,又会是怎样?但是,对自己来说,已经不必知道了。脑中忽如灵光一现,自来无法理解的一首古歌,竟已不再难明。于是田畴整整衣襟,郑重向夏侯惇稽首下去。“将军雅知畴者,不意犹复如此——若必不得已,请原效死刎首於前。”他伏在那里,没有去看夏侯惇脸上满满的无奈和憾色,只是任那首古歌在脑中响起。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哀矣。[2]建安二十五年,洛阳。盏中的当归汤热气氤氲。曹操饮干那些药液。果然,自己也到了归去之时。能看见榻侧贾逵的脸,满是庄肃威严。玺绶托给这样的一个人,是可以安心的。即使,心可以安,并不等于没有遗憾。曹操阖上眼,却看见面前江流天地外,上吞巴汉,下控荆襄。于是他轻声喟叹,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但毕竟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所空负的,却是那些未遂的大志。眼前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掠过,与他们所谈的王图霸业,言犹在耳。无奈,天不假年。即使可以不在意那些巴丘疾疫,赤壁烈火,关山迢递……却终是抵不过心内渐冷,渐觉无人可以信托。所以终于在陇右望着蜀山崔嵬,叹一声既得陇何必望蜀,任别人腹诽壮志消磨。

犹记当时在长安,仰望金人捧盘承露。[3] 已经遣人去召驻守那里的刚严烈性的黄须儿,但恐怕也是无缘最后一面了。而子桓,如今应已收到自己病危消息,大约正在邺城的铜雀台上,焦虑徘徊。

其实,夜夜照耀金人和铜雀的,是同一轮明月。太多人明白,却勘不破这一点。

曹操睁开眼来,决定口授一道令。那些军国之事已经吩咐完毕,这令只是给儿子们的。

枭雄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室中,其实并不威严,反而有丝隐隐的愉悦和……戏谑。只不过,那些诚惶诚恐跪在身前的人大概不会听得出来。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应该很快就见得到能听懂这些的人。曹操在心中无声微笑。

“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台上施六尺床,下施繐帐,每月旦十五,辄向帐前作伎乐。汝等时时登台,望吾西陵墓田。”***尾声的尾声:《三国志·明帝纪》:(青龙元年)夏五月壬申,诏祀故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车骑将军程昱于太祖庙庭。《裴注三国志·明帝纪》注引魏书载诏曰:“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蒸,故汉氏功臣,祀于庙庭。大魏元功之臣功勋优着,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于是以惇等配飨。《三国志·齐王纪》: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正始四年)秋七月,诏祀故大司马曹真、曹休、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太常桓阶、司空陈群、太傅钟繇、车骑将军张合、左将军徐晃、前将军张辽、右将军乐进、太尉华歆、司徒王朗、骠骑将军曹洪、征西将军夏侯渊、后将军朱灵、文聘、执金吾臧霸、破虏将军李典、立义将军庞德、武猛校尉典韦于太祖庙庭。(五年)冬十一月癸卯,诏祀故尚书令荀攸于太祖庙庭。(猫偷偷伸爪按:《三国志·荀攸传》:……正始中,追谥攸曰敬侯。)

裴松之注:臣松之以为故魏氏配飨不及荀彧,盖以其末年异议,又位非魏臣故也。至于升程昱而遗郭嘉,先钟繇而后荀攸,则未详厥趣也。……《三国志集解》此处注:何焯曰,遗郭嘉者,亦以其非魏臣故也。景元三年复祀嘉,盖司马氏以厉其党。赵一清曰,是时配飨不及郭嘉,何焯以为非魏臣之故,而后景元三年仍以嘉祀太祖庙庭,盖司马氏以厉其党,此语不可解。岂误记郭淮为奉孝族属乎?此则颍川彼则太原人也。奉孝子奕,亦非典午之党。《三国志·陈留王纪》:陈留王讳奂,字景明,武帝孙,燕王宇子也……(景元三年)诏祀故军祭酒郭嘉于太祖庙庭。《三国志·武文世王公传》:环夫人生邓哀王冲、彭城王据、燕王宇……燕王宇,字彭祖。

***读历史的过程,是拿了那些史料作圆心,思绪作半径,以意识流无所不在的笔触,画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的过程……圆内是已知,圆外是未知。于是读得越久,就越触到更多的未知,越看不清历史究竟是什么样子。其实看世上的事,大约无不如此。所以,请大家一起,自由地,穿越吧……以上。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终于树洞完毕,撒花~~当然,其实关于三国的话是说不完的,但这个树洞虽然粗糙不堪,但没有坑掉,对我自己来说就足以撒花庆祝。

就像在文案里说的那样,对为啥最终把文这样定名,算是给了个交代。其实也是满简单的一个理由……但复杂的事情,很多时候也不过就是由一些简单的片断组成的吧 (殴打,好烂的说法Orz)

其实对这个尾声的处理,也并不是很满意的,大概是有些东西本是无可言喻,说出来就变味了……(写不好就承认吧,找这个借口作甚)

至于楼下承诺了打算写的关于荀攸的篇外,其实跟正文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实际上,是忽然兴之所至起了一个有点恶搞的念头,hiahia。所以,应该将会是一篇八卦的贺年文吧……但请不要对这个人的速度有过高期待啊啊啊啊[1]见《裴注三国志·田畴传》注引魏书载荀彧议[2]《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哀矣。”

[3]【《裴注三国志·明帝纪》注引《魏略》曰:是岁(景初元年),徙长安诸钟懬、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铜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外。又铸黄龙、凤皇各一,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负土成山,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置其中。

《汉晋春秋》曰: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铜人、承露盘等等的来头:【《史记·孝武本纪》其後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集解苏林曰:“仙人以手掌擎盘承甘露也。”○索隐三辅故事曰“建章宫承露盘高三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故张衡赋曰“立修茎之仙掌,承云表之清露”是也。)】诗词中常用指代为“金茎”(班固《西都赋》“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卢照邻《长安古意》“汉帝金茎云外直”)、“仙掌”(杜牧《早雁》“仙掌月明孤影过”)、“金铜仙人”(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等等

篇外之三国主旋律等

作者有话要说:某猫的废话再度发作……关于我为什么不会取以下这条流毒甚广的史料(似乎听说许多不负责任的分析会拿这条史料来证明曹操此次出征是个败笔),说明如下:【《裴注三国志》注引《曹瞒传》: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余丈乃得水。既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公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故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裴松之和司马光(见《资治通鉴》,俺懒得贴了)都认为这条记载讲的应是回军途中的情况,但如今大多意见认为曹阿瞒的《步出夏门行》组诗写于柳城回军途中,查其从秋色写到隆冬,也跟九月从柳城出发,十一月到达易州的行程相符,可是诗中左一个“百草丰茂”右一个“农收积场”,更有写河流写结冰的,不像缺水的景况。至于粮草,从柳城回来又不是急行军,不至连军粮都不带;如果说后勤不力没补充上,曹大又为啥回家就因挖运粮渠有功封了亭候给董昭?而如果说这条记载说的是去柳城的路上,则更无法解释:大雨下到道路不通才绕道,怎么忽然“旱”了;而且不过七八月,那里是辽宁,又不是北极,“寒”从何来?《三国志集解》中卢弼就是在此提出的异议。鉴于此记载:1.孤证不立;2.不合逻辑;3.源自口碑参差的八卦杂志《曹瞒传》;4.其他史料对此旁证时无法证明只能证伪——虽然我也不能说这条史料肯定是错的,但是在文中取用还是表了……——————————————以下内容证明——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主旋律歌曲,口黑口黑~首先介绍大家欣赏本文相关的这首,剩下的,感兴趣的筒子们自己慢慢看bia~屠柳城,功诚难。越度陇塞,路漫漫。北逾冈平,但闻悲风正酸。蹋顿授首,遂登白狼山。神武慹海外,永无北顾患。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魏鼓吹曲】缪袭《晋书·乐志》曰:“魏武帝使缪袭造鼓吹十二曲以代汉曲:一曰《楚之平》,二日《战荥阳》,三曰《获吕布》,四曰《克官渡》,五曰《旧邦》,六曰《定武功》,七曰《屠柳城》,八曰《平南荆》,九曰《平关中》,十曰《应帝期》,十一曰《邕熙》,十二曰《太和》。”古【楚之平】《晋书·乐志》曰:“改汉《硃鹭》为《楚之平》,言魏也。”《古今乐录》作《初之平》。知楚之平,义兵征。神武奋,金鼓鸣。迈武德,扬洪名。汉室微,社稷倾。皇道失,桓与灵。阉官炽,群雄争。边、韩起,乱金城。中国扰,无纪经。赫武皇,起旗旌。麾天下,天下平。济九州,九州宁。创武功,武功成。越五帝,邈三王。兴礼乐,定纪纲。普日月,齐辉光。知《楚之平》曲凡三十句,句三字。古【战荥阳】《晋书·乐志》曰:“改汉《思悲翁》为《战荥阳》,言曹公也。”主战荥阳,汴水陂。戎士愤怒,贯甲驰。阵未成,退徐荣。二万骑,堑垒平。戎马伤,六军惊,势不集,众几倾。白日没,时晦冥,顾中牟,心屏营。同盟疑,计无成,赖我武皇,万国宁。斋《战荥阳》曲凡二十句,其十八句句三字,二句句四字。主【获吕布】《晋书·乐志》曰:“改汉《艾如张》为《获吕布》,言曹公东围临淮,生擒吕布也。”斋获吕布,戮陈宫。芟夷鲸鲵,驱骋群雄。囊括天下,运掌中。主《获吕布》曲凡六句,其三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知【克官渡】《晋书·乐志》曰:“改汉《上之回》为《克官渡》,言曹公与袁绍战,破之於官渡也。”主克绍官渡,由白马。僵尸流血,被原野。贼众如犬羊,王师尚寡。沙塠旁,风飞扬。转战不利,士卒伤。今日不胜,后何望。土山地道,不可当。卒胜大捷,震冀方。屠城破邑,神武遂章。斋《克官渡》曲凡十八句,其八句句三字,一句五字,九句句四字。主【旧邦】《晋书·乐志》曰:“改汉《翁离》为《旧邦》,言曹公胜袁绍於官渡,还谯收藏死亡士卒也。”斋旧邦萧条,心伤悲。孤魂翩翩,当何依。游士恋故,涕如摧。兵起事大,令愿违。传求亲戚,在者谁。立庙置后,魂来归。知《旧邦》曲凡十二句,其六句句三字,六句句四字。古【定武功】《晋书·乐志》曰:“改汉《战城南》为《定武功》,言曹公初破鄴,武功之定始乎此也。”知定武功,济黄河。河水汤汤,旦暮有横流波。袁氏欲衰,兄弟寻干戈。决漳水,水流滂沱,嗟城中如流鱼,谁能复顾室家。计穷虑尽,求来连和。和不时,心中忧戚。贼众内溃,君臣奔北。拔鄴城,奄有魏国。王业艰难,览观古今,可为长叹。知《定武功》曲凡二十一句,其五句句三字,三句句六字,十二句句四字,一句五字。斋【屠柳城】《晋书·乐志》曰:“改汉《巫山高》为《屠柳城》,言曹公越北塞,历白檀,破三郡乌桓於柳城也。”古屠柳城,功诚难。越度陇塞,路漫漫。北逾冈平,但闻悲风正酸。蹋顿授首,遂登白狼山。神武慹海外,永无北顾患。主《屠柳城》曲凡十句,其三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三句句五字,一句六字。知【平南荆】《晋书·乐志》曰:“改汉《上陵》为《平南荆》,言曹公南平荆州也。”斋南荆何辽辽,江汉浊不清。菁茅久不贡,王师赫南征。刘琮据襄阳,贼备屯樊城。六军庐新野,金鼓震天庭。刘子面缚至,武皇许其成。许与其成,抚其民。陶陶江汉间,普为大魏臣。大魏臣,向风思自新。思自新,齐功古人。在昔虞与唐,大魏得与均。多选忠义士,为喉脣。天下一定,万世无风尘。斋《平南荆》曲凡二十四句,其十七句句五字,四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主【平关中】《晋书·乐志》曰:“改汉《将进酒》为《平关中》,言曹公征马超,定关中也。”斋平关中,路向潼。济浊水,立高墉。斗韩、马,离群凶。选骁骑,纵两翼,虏崩溃,级万亿。知《平关中》曲凡十句,句三字。古【应帝期】《晋书·乐志》曰:“改汉《有所思》为《应帝期》,言文帝以圣德受命,应运期也。”知应帝期,於昭我文皇,历数承天序,龙飞自许昌。聪明昭四表,恩德动遐方。星辰为垂耀,日月为重光。河、洛吐符瑞,草木挺嘉祥。麒麟步郊野,黄龙游津梁。白虎依山林,凤皇鸣高冈。考图定篇籍,功配上古羲皇。羲皇无遗文,仁圣相因循。期运三千岁,一生圣明君。尧授舜万国,万国皆附亲。四门为穆穆,教化常如神。大魏兴盛,与之为邻。古《应帝期》曲凡二十六句,其一句三字,二句句四字,二十二句句五字,一句六字。主【邕熙】《晋书·乐志》曰:“改汉《芳树》为《邕熙》,言魏氏临其国,君臣邕穆,庶积咸熙也。”斋邕熙,君臣合德,天下治。隆帝道,获瑞宝,颂声并作,洋洋浩浩。吉日临高堂,置酒列名倡。歌声一何纡馀,杂笙簧。八音谐,有纪纲。子孙永建万国,寿考乐无央。古《邕熙》曲凡十五句,其六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一句二字,三句句五字,二句句六字。主【太和】《晋书·乐志》曰:“改汉《上邪》为《太和》,言明帝继体承统,太和改元,德泽流布也。”斋惟太和元年,皇帝践阼,圣且仁,德泽为流布。灾蝗一时为绝息,上天时雨露。五穀溢田畴,四民相率遵轨度。事务澄清,天下狱讼察以情。元首明,魏家如此,那得不太平。古《太和》曲凡十三句,其二句句三字,五句句五字,三句句四字,三句句七字。主【吴鼓吹曲】韦昭《晋书·乐志》曰:“吴使韦昭制鼓吹十二曲:一曰《炎精缺》,二曰《汉之季》,三曰《摅武师》,四曰《伐乌林》,五曰《秋风》,六曰《克皖城》,七曰《关背德》,八曰《通荆门》,九曰《章洪德》,十曰《从历数》,十一曰《承天命》,十二曰《玄化》。”知【炎精缺】《古今乐录》曰:“《炎精缺》者,言汉室衰,孙坚奋迅猛志,念在匡救,王迹始乎此也。当汉《硃鹭》。”主炎精缺,汉道微。皇纲弛,政德违。众奸炽,民罔依。赫武烈,越龙飞。陟天衢,耀灵威。鸣雷鼓,抗电麾。抚乾衡;镇地机。厉虎旅,骋熊罴。发神听,吐英奇。张角破,边、韩羁。宛、颍平,南土绥。神武章,渥泽施。金声震,仁风驰。显高门,启皇基。统罔极,垂将来。主《炎精缺》曲凡三十句,句三字。知【汉之季】《古今乐录》曰:“《汉之季》者,言孙坚悼汉之微,痛董卓之乱,兴兵奋击,功盖海内也。当汉《思悲翁》。”主汉之季,董卓乱。桓桓武烈,应时运。义兵兴,云旗建。厉六师,罗八阵。飞鸣镝,接白刃。轻骑发,介士奋。丑虏震,使众散。劫汉主,迁西馆。雄豪怒,元恶偾。赫赫皇祖,功名闻。斋《汉之季》曲凡二十句,其十八句句三字,二句句四字。主【摅武师】《古今乐录》曰:“《摅武师》者,言孙权卒父之业而征伐也。当汉《艾如张》。”斋摅武师,斩黄祖。肃夷凶族,革平西夏。炎炎大烈,震天下。主《摅武师》曲凡六句,其三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知【伐乌林】《古今乐录》曰:“《伐乌林》者,言魏武既破荆州,顺流东下,欲来争锋。孙权命将周瑜逆击之於乌林而破走也。当汉《上之回》。”主曹操北伐,拔柳城。乘胜席卷,遂南征。刘氏不睦,八郡震惊。众既降,操屠荆。舟车十万,扬风声。议者狐疑,虑无成。赖我大皇,发圣明。虎臣雄烈,周与程。破操乌林,显章功名。斋《伐乌林》曲凡十八句,其十句句四字,八句句三字。主【秋风】《古今乐录》曰:“《秋风》者,言孙权悦以使民,民忘其死也。当汉《拥离》。”斋秋风扬沙尘,寒露沾衣裳。角弓持弦急,鸠鸟化为鹰。边垂飞羽檄,寇贼侵界疆。跨马披介胄,慷慨怀悲伤。辞亲向长路,安知存与亡。穷达固有分,志士思立功。思立功,邀之战场。身逸获高赏,身没有遗封。古《秋风曲》凡十六句,其十四句句五字,一句三字,一句四字。斋【克皖城】《古今乐录》曰:“《克皖城》者,言魏武志图并兼,而令硃光为庐江太守。孙权亲征光,破之於皖城也。当汉《战城南》。”古克灭皖城,遏寇贼。恶此凶孽,阻奸慝。王师赫征,众倾覆。除秽去暴,戢兵革。民得就农,边境息。诛君吊臣,昭至德。主《克皖城》曲凡十二句,其六句句三字,六句句四字。知【关背德】《古今乐录》曰:“《关背德》者,言蜀将关羽背弃吴德,心怀不轨。孙权引师浮江而擒之也。当汉《巫山高》。”主关背德,作鸱张。割我邑城,图不祥。称兵北伐,围樊、襄阳。嗟臂大於股,将受其殃。巍巍夫圣主,睿德与玄通。与玄通,亲任吕蒙。泛舟洪泛池,溯涉长江。神武一何桓桓,声烈正与风翔。历抚江安城,大据郢邦。虏羽授首,百蛮咸来同,盛哉无比隆。主《关背德》曲凡二十一句,其八句句四字,二句句六字,七句句五字,四句句三字。古【通荆门】《古今乐录》曰:“《通荆门》者,言孙权与蜀交好齐盟,中有关羽自失之愆,戎蛮乐乱,生变作患,蜀疑其眩,吴恶其诈,乃大治兵,终复初好也。当汉《上陵》。”古荆门限巫山,高峻与云连。蛮夷阻其险,历世怀不宾。汉王据蜀郡,崇好结和亲。乖微中情疑,谗夫乱其间。大皇赫斯怒,虎臣勇气震。荡涤幽薮,讨不恭。观兵扬炎耀,厉锋整封疆。整封疆,阐扬威武容。功赫戏,洪烈炳章。邈矣帝皇世,圣吴同厥风。荒裔望清化,化恢弘。煌煌大吴,延祚永未央。古《通荆门》曲凡二十四句,其十七句句五字,四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斋【章洪德】《古今乐录》曰:“《章洪德》者,言孙权章其大德,而远方来附也。当汉《将进酒》。”古章洪德,迈威神。感殊风,怀远邻。平南裔,齐海滨。越裳贡,扶南臣。珍货充庭,所见日新。主《章洪德》曲凡十句,其八句句三字,二句句四字。知【从历数】《古今乐录》曰:“《从历数》者,言孙权从图箓之符,而建大号也。当汉《有所思》。”主从历数,於穆我皇帝。圣哲受之天,神明表奇异。建号创皇基,聪睿协神思。德泽浸及昆虫,浩荡越前代。三光显精耀,阴阳称至治。肉角步郊畛,凤皇栖灵囿。神龟游沼池,图谶摹文字。黄龙觌鳞,符祥日月记。览往以察今,我皇多哙事。上钦昊天象,下副万姓意。光被弥苍生,家户蒙惠赉。风教肃以平,颂声章嘉喜。大吴兴隆,绰有馀裕。知《从历数》曲凡二十六句,其一句三字,三句句四字,二十一句句五字,一句六字。斋【承天命】《古今乐录》曰:“《承天命》者,言上以圣德践位,道化至盛也。当汉《芳树》。”古承天命,於昭圣德。三精垂象,符灵表德。巨石立,九穗植。龙金其鳞,乌赤其色。舆人歌,亿夫叹息。超龙升,袭帝服。穷淳懿,体玄嘿。夙兴临朝,劳谦日昃。易简以崇仁,放远谗与慝。举贤才,亲近有德。均田畴,茂稼穑。审法令,定品式。考功能,明黜陟。人思自尽,唯心与力。家国治,王道直。思我帝皇,寿万亿。长保天禄,祚无极。斋《承天命》曲凡三十四句,其十九句句三字,二句句五字,十三句句四字。主【玄化】《古今乐录》曰:“《玄化》者,言上修文训武,则天而行,仁泽流洽,天下喜乐也。当汉《上邪》。”斋玄化象以天,陛下圣真。张皇纲,率道以安民。惠泽宣流而云布,上下睦亲。君臣酣宴乐,激发弦歌扬妙新。修文筹庙胜,须时备驾巡洛津。康哉泰,四海欢忻,越与三五邻。古《玄化曲》凡十三句,其五句句五字,二句句三字,三句句四字,三句句七字。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