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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寿塔 】

作者:坏孩只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9:30

两日后,珍武大会如往届一般,在九重天寿塔举行。那宝塔位于溯阳西郊畔。一面临水,一面靠山。传闻天寿塔高耸入云,直达天庭。这其中虽有夸张,但我与墨笑远远看去,它已高过群山,鹤立鸡群。阳光下宝塔八面玲珑,光芒万丈。能将宝塔造的如此之高,如此之精美,唯有财大势大的钱家能够办到。听说这天寿塔第九重上,疾风刺骨,怕是地势太高的缘故。

我与墨笑换上干净的衣服,头戴蒙有黑纱的斗笠。当时我就纳闷了,带个斗笠做什么,又不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墨笑说武林中人,越是神神秘秘,越是没人敢动你。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把宝剑,不过是假的,都没开光。墨笑又告诉我,珍武会是群魔混战,拿着宝剑总好过赤手空拳,手无寸铁便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摸样,即便我们俩只是看客。

我与墨笑赶到时,已是午时。天寿塔下聚集了各路武林豪杰。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有些个人凶神恶煞,有些个淡然从容。这武林,果真是像大杂烩。我注意到钱家派出了百余名弓箭手,包围在天寿塔周围。

我像个市井小民一般,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有些怯生生地躲在墨笑身后。也有些人打量起我和墨笑。我便压低斗笠,右手抚上腰间宝剑。

“快看!苏怀秋来了!”有人惊呼着。众人纷纷向门外看去。只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地骑马而来。马上人白衣翩翩,勒马而下。墨发浅束,垂至腰际。一袭白低银丝绣纹长袍,领口飞舞起白色裘绒,湖绿色腰带,白靴不染一丝泥灰。一把镶着碎玉的宝剑,缠在腰际。

“掌门用剑果真不一般。”墨笑在我耳边调笑道,“那可是削铁如泥的青丝剑!”

“哪像我们的剑啊。粗制滥造,还没开光。”我扯了扯嘴角。本公子是什么人。在风尘混了二十多年,感情这东西,早就看淡了。强扭的瓜不甜。本公子最得意的就是,看得透,放得下。可我心里酸酸的,苦苦的,是怎么回事?

苏怀秋身后跟着的是八名清逸弟子。启乾最靠近苏怀秋。他眼中的爱慕,怕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苏掌门!别来无恙!”有些同为名门的兄台上前,与苏怀秋寒暄起来。

我与墨笑站在角落,很是低调。“你说这珍武会是钱家出资办的。怎么不见钱老爷?”我用胳膊顶了顶墨笑。

“这有什么稀奇的?钱老爷办珍武会一来是想勾搭一些武林中人,好为其办事。二来是想溯阳从中得利,富足起来。现在他有清逸在武林办事。溯阳也如愿敛了不少财。他不再露脸,也是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我又压低斗笠道,“我看在场的似乎没几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也就一些酒囊饭袋。”

“你眼光不错。我仔细看了看,在武林大会排行前十的在场只有苏怀秋。那些个少林武当怎会参加珍武会这种鱼龙混杂的比武会。”墨笑又嘿嘿笑道,“不过我看这苏怀秋果真风流倜傥。你看你,眼睛都直了。”

“我哪有眼睛直了?”我狠狠地踩了一脚墨笑。他一蒙,没喊出声。“都没有高手过招,有什么好看的?苏怀秋肯定能上九重塔夺宝。”

墨笑又凑过来,偷偷道,“那可不一定。我听说——”

“快看!那里来的是什么人?”人群中有人惊呼。

只见远处一抹红裳,身下一匹飞驰白马。身后紧跟着几名黑衣骑马人。那抹绯红突然起身,踩上马背运轻功而来。那人身轻如燕,一袭绸缎红裳轻舞,如腾云驾雾的飘渺神仙。可脚尖点地,缓缓走来,我才看清他妖孽一般美艳的脸。

红衣人半敞着衣襟,胸口柔美的线条若隐若现。他伸手甩过绣锦云袖,白皙的纤指抚上鬓角的一缕红发。细长的凤眼如琥珀琉璃,似有勾魂夺魄之魔力,高傲地扫视了一周。本公子曾听闻,有一种男人,不比女子更妖,却比女子更媚。这回算是长见识了。

我失神地望向那红衣男子,后颈突然隐隐作痛。

“顾柳月,你还好吧?”墨笑耳语道,“我方才想说的,就是他!神乐阁阁主司落隐!”

“什么!”我吃惊道,“司落隐是这么一个美艳动人的尤物!”他在江湖上传闻,可是个杀人不眨眼,嗜血暴戾的魔头。反差未免太大了吧!我摸了摸后劲,痛意消失不见。

此时外面又走进几名黑衣人,清一色都是小丫头。为首那名乌发云鬓,两只银簪坠以透亮水晶,虽着一身黑衣但袖口领口刺以银粉色花纹,她面色和善,笑意浅浅,可爱中不失一份英气。

但更为抢眼的是,那丫头手中稳稳地捧着一把古琴。琴身红漆涂染,其上无花纹繁饰,唯可见木质纹理,咋一看的确普通无奇。可此时正午,烈阳高挂,这才令人看出了此琴的端倪。它于阳光之下,琴弦如同银河星璨,却又细若蚊足,看不分明。

墨笑又凑到我耳边给我普及知识了。“此琴乃天蚕琴。天蚕丝来自西域,坚韧锋利,如同青丝剑一般削铁如泥,但它纤细异常,似是无形。这琴是神乐阁大护法碎琴的乐器。弹奏时全凭内力催动,才伤不了十指。一份内力径天蚕丝震动化为十分尖锐。便是此琴最大的特点。”

司落隐至此到来,便怔怔地望着九重天寿塔的顶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众人只见他伸手,从那小丫头手中夺过天蚕琴,护在怀中。甩袖而起,竟运轻功直上了天寿塔五重!那架势如同腾云一般轻松!

“阁主!”小丫头紧张地喊着。

“琵琶!守在塔下!没我命令不许上来!”远远的声音渐渐压下。

原来这黑衣小丫头,便是神乐阁另一名护法琵琶!这珍武会,真真是令本公子开了眼界。

此刻日晷渐移,已是午时三刻。苏怀秋提青丝剑,向弟子嘱咐了两句,便迈开步子从天寿塔底层进入塔内。启乾一脸担忧神色,苏怀秋却对他浅笑点头。

我默默地目送苏怀秋进塔中,直到那抹素白再不见痕迹。我的目光都不受控制的停在那里。若是墨笑说的没错,我听的没错。苏怀秋一人敌司落隐,没有半点胜算,最好的结局便是两败俱伤。这九重宝盒里的,究竟是何物?唯有两人厮杀争夺,非如此不可。

清逸弟子与神乐阁人共守塔下,黑白相交,势成水火。启乾看神乐的眼神似是,除之而后快。而琵琶的目光依旧锁在塔上。难道她是担心独步武林的司落隐会落败?

眼下神乐阁与清逸抢夺九重宝盒,特意赶来溯阳的武林中人纷纷开始打退堂鼓。本以为只有苏怀秋一名高手相敌,未料到又来了个更不好对付的司落隐。众人在塔下已是议论开来。

“诸位,这清逸与神乐结怨已深,这场宝物争夺堪称绝世之战,若是我们只在塔下围观,岂不可惜了?”墨笑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拉着我走到众人跟前,豪气干云道,“反正在下是不打算争这宝物了。想来司阁主和苏掌门,也不会有闲工夫对付我们这些无名小辈。在下便上这九重塔一探究竟!”

说完便向众人抱拳,拉着我闯进了天寿塔。

“喂!你疯啦!”我在墨笑身后向他使眼色,跺着脚道,“我们不会武功。你想找死啊!”

墨笑还没搭理我,我们身后便一窝蜂地涌来许多人。

“少侠说的没错!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溯阳。没机会夺宝便罢了,能亲眼见一回神乐与清逸的大战,也不虚此行!”

我见墨笑眼中流露得瑟之情。这才明白他是故意将这些武林人士挑起,到时上了第九重我们再躲得远远的。我向墨笑使了个眼色,“绝!”

进了天寿塔第一重,众人都看傻了眼。塔上壁画描绘了地狱炼火熊燃之景,艳色红漆为底,嵌以金箔,镶以碎银,塔顶垂下红金绸缎,整个塔内唯有“堂皇富丽,炫目耀眼”可形容。此处又不由感叹钱家的挥霍。

只见第一重已不见苏怀秋的身影,铁梯隐于红金缎后。

“快!我们追上去!”众人纷纷踩上铁梯登上第二重。我与墨笑刻意躲在了人后。

“苏怀秋这么快便破了机关?”我疑惑道,“难道他曾经来过天寿塔?”

“还记得上次在客栈里,清逸那群弟子嚼舌根吗?”墨笑凑到我耳边道,“启乾承认苏怀秋三年前便参加过珍武会。若是洞天琉仙琴便是当年九重顶上的宝物,那苏怀秋必定连破八重机关。我现在好奇的是,三年前将宝琴败给苏怀秋的,是神乐阁的哪一位。”

“没有任何传闻吗?神乐阁以洞天琉仙琴为传世宝物。前来抢夺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我细想了片刻,“会不会是玉箫?”

“不知。”墨笑摇摇头,“最奇怪的是,一点传闻都没有。”

“那你纠结个头啊!”我用手指敲了敲他脑袋,呆在一起久了。我对墨仙人放肆了不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答案啊!”

墨笑摸了摸头,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一件事情,越是无风声无流言,那它背后的真相便越是深沉地可怕。”

☆、十一章【 九重顶 】

苏怀秋一路畅通无阻地打开各层机关,武林众人可捡了便宜,一路尾随其后。直到第八重,我们才见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虽说天寿塔只有九重,但爬起来真是不简单。每两重之间的铁梯盘旋好多圈,愣是转得人头昏脑胀。因此众人登上第八层,那时已然日落西山。

第八重天寿塔,壁画说的是龙之九子的故事。浮雕中九龙张牙舞爪,威武生猛。苏怀秋负手而立于浮雕前。众人纳闷这苏怀秋怎么不上第九重,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一条龙的眼珠,被捏得粉碎。

“苏掌门?”有人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司落隐做得手脚?真是卑鄙。”话音未落,那说话之人突然一阵颤抖,身子四分五裂开来!

“啊!”我心惊地喊出了声。墨笑立刻抱住我。我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血液飞溅,身首异处。那人的脑袋滚落在地,讶异吃惊,死不瞑目。

“我司落隐最恨那些,喜欢躲在别人背后私语之人。”塔上方传来他婉转魅惑的笑声。“我不过内力没把握住,按碎了那机关。没想到这便难住了苏掌门!真是对不住了!看来宝箱是我的了!”

耳际徘徊司落隐阴测的笑声,我始终无法将那声音和残忍的手法,与那美艳的红衣男子联系在一起。难道这才是武林魔教神乐阁的真面目?

苏怀秋凝眉,低声回道,“司落隐,你我都是一派之首。此番我苏某与你争夺宝物,但求‘公平’二字。司掌门如今破坏机关,难道是想武林给你按个‘胜之不武’的名号吗?”

“好!”司落隐不知使了什么方法,那壁画突然震动起来,一条铁索云梯掉落出来。“你要‘公平’,我现在将索梯奉上。苏掌门可还满意?”

“这索梯我看便留给想上九重顶的各位。”苏怀秋透过轻薄纸窗,似乎留意着塔外。“我料想,司阁主是想要我从塔外运轻功上九重顶吧!苏某今日便放胆一试!”

“苏怀秋,他是疯了吗?他知道这第八重是多高吗?”本公子真是不能再允许苏怀秋做傻事了。从他踏进天寿塔开始,我的心便平静不得。方才司落隐狠辣的杀人手法,依旧历历在目。苏怀秋是在找死!我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已不受控制得走向苏怀秋。

“你回来!”墨笑将我拽住,而就在此时——苏怀秋一剑破开纸窗,闪身而出。

“苏怀秋!”我奔向纸窗边。白色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雾气中。一阵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灌入塔内,吹得我睁不开眼。

忽闻一阵悠悠琴声从塔顶传来。“快!苏怀秋和司落隐怕是打起来了!我们从这索梯爬上去!”众人纷纷登上索梯,谁都不愿错过两位传奇人物的旷世大战。

“我们也快上去吧!”墨笑勾住我的肩膀,隔着斗笠黑纱,他似乎看不清我的神色。

众人皆攀上九重塔顶。夜色渐深,黑压压地紧迫在上方,塔顶狂风乱作,寒意逼人。云雾缭绕于脚下,似乎真如传说一般有登上天庭之感。墨笑将我护在怀中。由于大家怕那武功盖世的两人一打起来,剑气伤人,便都躲在塔顶一处角落。塔中央有一方玲珑宝盒,其外繁花雕琢,五彩珠宝为饰。红白二人皆眈眈于它。

司落隐一袭红缎在这怒风中,显得十分弱不禁风。刺骨冷冽的风不断灌入他的衣襟。不知我是否眼花,他那白皙的肌肤透出莫名的红晕,那琥珀色的眸子透出的竟是红光。那缕红发已垂至他脑后,狂乱五章。司落隐,这一刻,如黑夜中的嗜血妖物。让我心头更凉。

另一边,苏怀秋束发飞扬,领口的绒毛轻颤,划过玉雕一般脸颊。任何时候他嘴角都带着一抹无害的微笑,此时那猎奇的锐利目光,配上一身白衣,如同带来光明的天庭战神。一把细韧无比的青丝宝剑,折散银光,已然出鞘。

“司阁主,苏某有个不情之请。”苏怀秋率先开口,“经过今日一战,我希望神乐与清逸过往误会能够一笔勾销!神乐便别再打我洞天琉仙琴的主意!”

“哈哈!”司落隐放肆大笑起来,唇角勾起夺魂魅惑的笑容。“苏怀秋,若是你能破我琴音打败我。神乐阁便放弃洞天琉仙琴。我司落隐许诺,带领神乐众人退出江湖!你与少林武当那些老匹夫可欢喜了!但若是你输了——”司落隐凤眼半眯起,字字清晰道,“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苏怀秋低吼,青丝剑如灵蛇进攻。“我便领教神乐阁绝尘咒!”

一抹剑气划破长空,司落隐腾空而起,红袖拂过天蚕琴琴面,一阵激荡琴声冲破剑气。司落隐又连连波动起琴弦,苏怀秋身旁的地面陡然爆裂,步步紧逼。只见白影一闪,在空中挽出千万剑花,剑锋直指司落隐。红衣飞身闪过,琴音又紧逼而去。

“墨笑!看情形,苏怀秋似乎还有取胜的可能。”我紧紧搓着墨笑的手掌,心已然跳到了嗓子眼。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目光已不能从苏怀秋身上移开。此刻我多希望听到墨笑肯定的回答。

“其实我本认为苏怀秋没机会取胜。可——”墨笑凑到我耳边低语道,“你不觉得这司落隐很奇怪吗?这天蚕琴明明是能增强内力的,可我总觉得今日司落隐的内力极低。他与苏怀秋一招一式之间,只是在招架,全无反击强攻。可他又没理由相让苏怀秋。”

我哪有心思关心司落隐身上出了什么状况。只要是有利于苏怀秋取胜,什么都好。“只要苏怀秋不受伤便好。”我喃喃道,此刻墨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只见苏怀秋使出一招华丽复杂的招式,听旁人说那是清逸绝学《诛仙剑法》。以退为攻,令人防不胜防。果然青丝剑灵巧地回旋一度,又再次劈向司落隐。司落隐猝不及防,双指夹住剑身,“苏怀秋!这可是你自找的!”司落隐凝眉,双指微移。赫赫有名的青丝剑,硬生生地被折断成两片。银白色的剑身哐当一声插入地面。此刻黑雾掩不住月光敞亮,青丝剑如碎镜一般晃然。

苏怀秋舍剑,右掌毫不犹豫地袭向司落隐。“苏怀秋!你与我比内力!找死!”司落隐皱眉,亦伸出右掌回击而去。两人身旁天摇地动,爆裂不止。我仿佛感到这九重顶快要坍塌。众人纷纷拉住绳索,以防万一。若有闪失,亦可快速逃入第八重。

“啊!”苏怀秋低吟一声,身子被震出三尺开外,险些掉下九重顶。只见他虚脱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晕红了那从来不染尘埃的白衣。血液滚滚,似是止不住。

“苏怀秋!”我已忍无可忍,起身欲要向他奔去。我想抱住他,护住他,哪怕那司落隐再可怕。我费尽心思逃出烟醉楼,就是为了如兰花般温润的他。要我如何眼睁睁看他受苦?

“别去!”墨笑见我起身,狠狠地拉住我的手。“别冲动。苏怀秋没那么容易死。”

果然苏怀秋抹去唇边鲜血,却拾起了地上的断剑。“即便今日死于你司落隐之手,也要保护我清逸其他弟子,保护清逸的洞天琉仙琴!”

司落隐咬了咬牙,我分明的看见他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垂下的右手更是颤动地厉害。圆月从黑雾中显出真身。今日是十五,明月特别饱满圆润,月光格外透白地照射在司落隐的身上。我惊讶地发现,司落隐全身的红色如同熊熊烈火。

“便是只有断剑!苏某也要与你一决高下!”苏怀秋凌空而起,剑气在黑夜中绚丽无比。狂风使那利索的断剑发出刺耳之声。

“真是难缠!”司落隐怒吼一句,右掌掠过天蚕琴。他满眼的血色,是杀红了眼?

琴声不似疾风劲雨,不够惊天动地,却是世外桃源的靡靡之音。琴声悠扬婉转,浅转低靡,如同情人咬耳细语。转而悦然轻快,盈盈灵动,似是鱼跃在花间。低浅与灵动相交,恍如百花盛开,春意盎然的一片祥和。

可此刻,苏怀秋还未近身司落隐,便生生滚在地上。他低吼嘶叫,面部痛苦到扭曲。不止是苏怀秋,就连我身边的众人,都如被折磨一般痛苦。墨笑咬牙,冷汗从额头滴落下来。他从怀中拿出几根银针,扎在自己耳边的各个穴位。

难道,这便是武林中闻风丧胆,神乐阁夺魂牵魄的琴曲——三千落?

我也顾不得细想,为何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反应。苏怀秋就在不远处,发丝凌乱,口中又连吐了好几口血。我只知道,哪怕是死,对我这贱命之人,又有何可悲?能死在心心念念之人的身边,我顾柳月便不枉此身了。

☆、十二章【 司落隐 】

当时在一片人的哀嚎声中,我捏着那温润的玉兰,毅然起身颤抖着走向苏怀秋。发了疯一般的狂风,吹走了我的斗笠,将我本就冰冷的心,更冷到毫无知觉。

“苏怀秋!”我跪在他身边,将他抱在我怀中,将玉兰放在他眼前。“你还记得我吗?你说的‘下次’我太心急。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不知道他是否记起了我,从他眼中的闪烁。

琴音戛然而止,众人惶恐地望着我,司落隐,还有苏怀秋。

“顾柳月!”苏怀秋止不住咳了咳,他紧握住我捏着玉佩的手。我又感受到那温暖无比的手掌了,心似乎也暖了起来。“那日,在钱府门前,我发现的太迟了。现在,不迟了——”我伸手,拂过那令我魂牵梦萦的眉目。不愿他再挣扎多说一句话。

“你在干什么?”司落隐不知怎地,明明没受伤却如同苏怀秋一般,颤抖着身子,满头冷汗。一双琥珀眸子神色复杂地紧盯着我,那份痴像是锁链一般缠得我窒息。

我狠狠地望着司落隐,将苏怀秋抱得更紧。“你别再伤他。你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你还求什么?洞天琉仙琴吗?你即便直接闯入清逸,也无人能挡住你。今日便放过他吧。司阁主!”

“哈哈——”司落隐颤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我的心格外烦乱起来。“你叫我司阁主!司阁主!”司落隐一步步向我走来,他身子颤颤巍巍着,却将那把天蚕琴牢牢地抱住。

“跟我走!”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连苏怀秋都来不及反抗。“这个钱御令给你!苏怀秋!我们这一战还没完!”司落隐将玲珑宝盒踢到苏怀秋身边,留下一句话,便抓住我纵身跳下九重顶!

“顾柳月!”苏怀秋勉强站起身,却受伤太重只能眼睁睁见我离去!墨笑亦摘掉斗笠,凝眉望向我。

这回本公子是死定了!被这司落隐大魔头抓走!我仿佛可以预想自己身首异处的场面。才与苏怀秋再续缘分,就这么硬生生地又分离了。还有与我一路扶持的好兄弟墨仙人。看着九重顶离我越来越远,我对司落隐的恨意填满了心间。

司落隐的左臂抱住天蚕琴,右边则牢牢地环住本公子。我这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嗜血魔头的容颜。他咬着唇看不出情绪,我却感到他琥珀眼眸中流露的一丝脆弱。纤长的睫毛上有些湿润,是黑夜中的雾气沾湿的吗?

司落隐从九重顶上跳下,一路踩着塔身飞速而下。我偷偷地瞥了一眼身下,便老实地缩进了司落隐怀里。妈呀!实在太高了!若是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没办法,只有先硬着头皮抓紧大魔头的衣襟了!

“你居然恐高。”司落隐冷冷地开口道,末了嘲笑般地冷哼了一声。

“司阁主!我不能恐高吗?”本公子壮起胆子,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还好,他没注意到,不然我已经脑袋搬家了。其实我倒并非恐高,只是从未感受过如此飞速而下的刺激。

司落隐便再不说话。我纳闷起来,这魔头脑子不太好使吧?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对我爱理不理,却要将我抓走。难道他是想利用我对付苏怀秋?“司阁主!在下何德何能,不知您带我走,意欲何为?”我主动问道,客套做足。就怕惹怒了这大魔头!

“阁主!”远远地传来女子的呼唤。仔细一听,是那娇俏的护法琵琶。

“回神乐阁!”司落隐低吼一声,脚下运起浑厚之气。我便感到司落隐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司落隐红衣飞飘,耳后的长发划过我的脸颊。他抱住我划过长空,穿过层层叠叠的疏斜枝条。我呆呆地望着他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眉眼,还有那抹惊世的红发。如果说苏怀秋的雅,是兰花飘落湖面泛起涟漪的柔致。如果说墨笑的仙,是嫣嫣桃花揉捏出醉香的脱俗。那眼前之人的美,便是凤舞九天落下银河璨然的一声惊叹。

“唔!”司落隐突然凝眉,胸口狠狠地震动了一下。我俩不太稳当地着地。

“你怎么了?”本公子无心挖苦,也就这张臭嘴太贫了。“苏怀秋一掌,也伤得你不轻吧!”

司落隐的目光锁住我的脸,一扭头,抱住我又飞身而起。我在他怀中明显得感到他胸口越来越烫,震动越来越频繁。我更没想到在他宽大的红衣下,那挺拔的身体竟如此消瘦。“人比黄花瘦”,并不是女子的专属。司落隐的身子,已单薄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终于,他在一处山洞洞口停了下来。他拎起我,将我扔进山洞,自己也闪身进入。

“喂!你到底费那么大的劲把我抓来干吗?”本公子摔在地上,骨头都散架了。这司落隐,美艳的外表是伪装,内心的暴戾凶残才是真面目!我爬起来,却见司落隐已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我起身,小心翼翼地向那抹红衣走去。“司阁主?”我弱弱地唤道。眼见司落隐散发掩面,伏在地上。

此刻不逃,更待何时!我警惕地连退几步,心中默念,准备转身撒腿逃命。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一转身,只见一只指甲血红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本公子暗自叫屈,逃跑之心被司落隐识破!

我惶恐地转身——“啊!”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来自我顾柳月。本公子固然坚信天地之间并无妖魔鬼怪。可此刻魔物出现在我面前,叫我不得不信。腿软跌倒在地,我从那扭曲的脸上,分辨出了他的身份——司落隐。

司落隐满头红发凌乱,原本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化为充血红瞳,放出杀气腾腾的红光。薄唇似是饮过鲜血一般妖冶。他胸前衣襟松开,白皙的胸膛上布满火红图腾,一路蔓延全身,包括脸颊与手臂。也许说此刻的司落隐是妖魔太过夸张,但此番样貌,真真惊悚至极。

“你——”我捂住嘴巴,再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招惹。

司落隐眼中红光突然消失,他倒在我怀中,口中发出一声声挣扎低吟。那模模糊糊的字句,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喃喃说的是,“碎琴。抱我。”

我见他额间不断冒汗,已然痛苦到神志不清,眼中闪过的红光一阵阵。他就这么靠在我的怀里。我可以明显感到他不断地颤抖震动,还有从他身上传来的炙热的温度。再多看他几眼,便觉得这摸样虽是骇人,但他紧蹙而起的细眉,他过分单薄的身躯,还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呻吟,本公子不忍心在此刻抛下他,自顾自的逃命去。

也许我是这么考虑的。我帮司落隐过了这一关,他说不定会感激我,就不杀我了。到时他给我点宝物答谢,那就更完美了!

本公子颤抖着手,触上他胸口那火红炎炎的图腾。“哇!”我感到如同被真实的火焰灼伤了一般,立刻收手。不。那感觉比火焰更灼热,更滚烫。像是翻滚不止的灼灼岩浆。难道司落隐眼下所受的痛,便是热浆灼身之苦?

“碎琴——”司落隐生生地咬破了自己的唇,呜咽起来。他眼角缓缓地流下一行晶莹的泪,我的心猛然狠狠地被刺痛了,像是被绞碎,窒息到无法呼吸。

“你的碎琴在神乐阁!先将就一下吧!”我不知道自己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将他一把抱入怀中,咬牙与他一同承受这番火噬的滋味。这颗心却是傻得无怨无悔。“喂!是不是这么抱着你,你就能好啊?你好了不给我宝物答谢就算了!千万别杀了我!我顾柳月虽是贱命,不比你们大护法碎琴娇贵,但好歹是个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听到没!听到没!”

“顾,柳月。”司落隐缩进我怀中,默默地念叨起我的名字。这武林人人都想手刃的大魔头,如今却如此柔弱,惹人怜惜。

我抚上他红艳可怕的发丝。今晚司落隐疯了,随便抓了个人来降温什么的。今晚本公子更是疯了,硬生生的从苏怀秋身边被大魔头抓来,还乖乖帮他降温。四个字“莫名其妙”!

抬头望向洞外的皓白满月,那素净的白,使我脑海中浮现起玉兰,浮想起那如春雨一般润物无声的雅致君子。不由勾起唇角。苏怀秋啊苏怀秋,原来你心中,一直有一个顾柳月。有一朵清新兰花在心间落根绽放,那便是我穷极短暂一生都要守护,都要追寻的美梦,便是支持我披荆斩棘也要走下去的眷恋。

我感到胸口灼痛异常,却咬牙坚持着。从怀中拿出那枚玉兰,紧紧地搓在手心。耳际徘徊着司落隐的浅吟。然而,我依旧不争气的,不知什么时候,痛得失了神智。

。。。。。。

水,到处都是水,冰凉刺骨的水。我沉在深深水底,抬眼只见一片深蓝。

我不断向上游,却怎么都碰触不到湖面之上。我又浮着身子四处张望,终是看见湖水之下交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突然,我的脚踩上了湖底,头能够探出了湖面。面前依旧是你侬我侬的两人。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容貌,但远远飘来一人低低的呻吟。

我老脸一红,本公子怎么能偷窥人家欢爱,此举太小人了。可脚步却慢慢地向他们移去,耳际回荡的声音,十分熟悉。

又近了一些,原来是两个男子。一人青衣玉带背对于我,衣襟似乎凌乱松开,浮于水面,湿润长发掩住了一切。另一人面向着我,一袭红锦绣缎,双臂紧紧环住身前柔弱的男子,乌发缠上他的指尖。

“我总说,前路有难,我为你挡。可你却——”

“我从不后悔!不后悔!”

我听见他俩断断续续的对话,好奇地又上前走了几步。总是觉得这红衣男子太过熟悉,想要看清他的容貌。

还有一步之遥,我细细瞧去,红衣人十指纤纤,身材偏瘦,身线分明,臂膀坚实有力。我的视线缓缓上移,便要打量到他的脸——

“啊!”就在那关键的一刻!湖面竟掀起惊涛骇浪!我被浪花生生推开,很远很远。水倒灌入我的口中,那两抹人影早已不见。我的身体沉沉地坠入湛蓝湖底!

☆、十三章【伤重痊愈】

“顾柳月!醒醒!”我被一人狠狠推搡,这才突然睁开了眼。

墨仙人一张绝色大特写,占满了我的眼眶。我先是到吸一口气。“墨笑!”顿时喜极而泣。

本公子起身,毫不留情地扯了扯墨笑的俊脸。“我不是在做梦吧!”

“哇!痛啊!顾柳月!”墨笑拽掉我的手,无辜地抚上脸颊。“你没做梦,你睡了三天三夜了。梦还没做够啊!”

他这一说,我才回忆起刚才有水,有两个人,还有那一袭红衣。细节,想不起来了。都是我自己的梦境,自己的幻想。

“我们这是在哪儿?”本公子惊魂已定,这才打量起我睡的暖床,我和墨笑呆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十分规整干净。红木桌椅雕有简单纹饰。窗口一盆清新的吊兰,桌案上几本古书,笔墨纸砚皆摆放整齐。茶杯茶壶是白底青花的瓷器。墙上悬挂有山水画卷。而我睡的床,青色罗帐,素白锦被。

“我们在清逸山庄!你睡的,是苏怀秋的床榻。”墨笑淡淡地说道,我惊讶地没合拢嘴。

“苏怀秋人呢?”我追问道,心中已是喜出望外。没想到我已身在清逸山庄,这便再也不会有危险,再不会与他分开。

墨笑似是没听见我的疑问,愣是端来一碗药,“顾柳月!你先把药喝了!”

我端着药,拧起眉头,“我问你,苏怀秋人呢?”

“你先喝了!”墨笑语气似是命令。这墨贱人是怎么了?愣是和我作对是不是。我一口气饮尽苦涩难耐的汤药。

“说!”我用袖子一抹嘴,将药碗放回托盘里。

“在归宗阁。”墨笑努了努嘴,末了叹了口气。“伤得太重。将你安置于此,便撑不住倒下了。五大长老给他灌了两天两夜的真气,还是没醒。现在清逸上下都守在归宗阁。能不能度过这一劫,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的手颤抖起来,想都没想便掀开被子,穿上外衣。

“你身上也有伤!你要去哪?”墨笑拽住我,却拖不住我一股子蛮劲。“你伤得不轻!”

“我不管,我要去看看他。”我一使劲,竟然甩开了墨笑。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你希望他早死就快去!“墨笑在我身后怒吼道,“顾柳月!你敢不敢再笨一点!眼下清逸上下都在尽力抢救苏怀秋。首席八名弟子围在归宗阁外,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就是为了输送真气的过程不被打扰。即便你去了归宗阁,你可知道自己的处境?启乾等众弟子一口咬定,你是神乐派来潜伏在苏怀秋身边的细作。你怎堵住他们的悠悠之口?说不定启乾会一刀了结了你!”

我的脚愣是定在了原地。我好想见苏怀秋。好想他开口叫我的名字。但我更希望他的伤好起来。墨笑说的没错,一点都没错。为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救活苏怀秋,这一条出路。

我转身,走到墨笑面前,咬牙道:“墨笑,请你救苏怀秋。”

墨笑一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叹气道,“顾柳月。你知道我是谁吗?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事,我的确隐瞒着你!但我现在明明白白地让你了解一点。我墨笑,不救苏怀秋!无论是我能不能治,愿不愿意治。反正我绝不会救他!”

我从未见过墨笑如此坚定决绝的态度。的确,从他进烟醉楼医治玉箫开始,他没有告诉过我,他效忠谁,归属谁,他身后隐藏着谁。但为了苏怀秋,我情愿无情地踩上墨笑的禁区。墨笑的恨,都可以加诸在我一人身上。

“求求你。”本公子记忆中,第一次双膝跪地,第一次狠狠地伤了墨笑的心,为了一个我很确定,我深爱的男人。“如果你还念在我们之间的一丝情分。”

窗外吹来阵阵清风,吹动墨笑绛紫色的衣摆。我咬唇,目光痴痴地凝在地面上。

“顾柳月!我墨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墨笑低沉的嗓音从上方,幽幽而来。那声音中的颤抖,我无法无视。“你告诉我!说啊!”

我记得我误会苏怀秋的那晚,一个人又饿又冷地缩在街角。是墨笑打着油灯把我捡回去。他带我逃出烟醉楼,与我一路扶持走来,同甘共苦。他叫过我“柳月”,抱过我骑马。“墨笑。我们是好兄弟。”我淡淡地回答道,“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好兄弟!”一辈子是我能背负的最久的承诺。

“好!兄弟有难,我定当竭力相助!”墨笑哽咽道,“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我们是兄弟!我们,这辈子,只是兄弟!”

说完,绛紫身影从我身边走过,显得如此孤单。我起身相随,却不敢并肩而走。此刻,我突然明白,我与墨笑再无什么机会,像以前一般无话不说。我也不再如以前一般孑然一身,心甘情愿跟随他闯荡江湖。我的心中,多了苏怀秋,多了一个追寻的方向,与墨笑所走之路,截然不同的方向。我欠他一份深厚情谊,我顾柳月会用一辈子去还。

归宗阁前,清逸几百名弟子坐地诵经,八名首席弟子手握宝剑坚守在门前。启乾一手执剑,在门前徘徊踱步,眉头深锁。不多时,便探头观望一眼阁内动静。清逸上下,人心惶惶。

“你们来做什么?”启乾伸出一把宝剑,拦住了我与墨笑的去路。他打量我片刻,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与司落隐关系亲密,又假装受伤躲在山洞,好让师父把你带回清逸疗伤。你这个清逸的内线,不过是想打洞天琉仙琴的主意吧!做梦!”

我站到墨笑身前,护住他。抬眼对上启乾愤恨的目光,冷着声音道,“让我进去。有办法救你师父。”本公子心情也不好,直直地瞪向启乾。

“就凭你?”启乾一副轻蔑的神情,声音微扬。“你算什么?即便不是神乐的人,也是个来历不明的!”

“他是墨笑。你总听过他的名字吧!”我指了指身后之人,“还不快放我们进去!”

“他是玉面仙‘墨笑’!你当我三岁孩童耍玩吗?”启乾咬牙道,“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本公子一时气炸了。枉我还曾经觉得这启乾是个翩翩少侠。没想到如此冥顽不灵。不过墨笑也不说话,我又无法做出证明。我心急地张望了一眼阁内。也不知苏怀秋可还熬得住。若是现在我有一身武艺,定然硬闯进去!

“启乾!不知持清逸掌门令,可否畅通无阻地进你这归宗阁?”墨笑淡淡地插了句话。

启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可以!不过掌门令,就在师父身上。你们——”

“通报五位长老,苏怀秋交给墨笑医治!”我举起那枚白玉兰花,堵住了启乾的嘴。幸好有墨笑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苏怀秋第一次留给我这个玉佩,便不只是普通的定情之物。而是让我拥有整个清逸山庄的支持。我与墨笑能逃出玉箫的魔爪,也全靠它。

“是!”启乾微微一愣,不服气地收起宝剑,走进归宗阁。

有掌门令,清逸上下便都听从了墨笑对苏怀秋的医治方法。我们先将苏怀秋安置在了他自己的房间。除了墨笑,只有我,启乾,旻狄,还有旻狄的师父梓石长老留下。墨笑让梓石长老灌输真气刺激苏怀秋任督二脉。他则在旁施针。旻狄负责照顾他师父。启乾守护苏怀秋。而我呢,我硬是要留下来,墨笑没辙,便让我在旁边做他的助手跑腿。

这么一折腾,又是漫长的一天一夜。旻狄送梓石长老回房休息,启乾已坐在椅子上抱着剑睡着了。墨笑在书桌旁拧着眉头,想着明日的治疗。我则呆坐在床边,傻傻得望着全身插满银针的苏怀秋。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墨笑抬头问道。“怎么了?”

“我看着苏怀秋全身都是银针,觉得好笑。”我仔细地瞧着他的眉眼,他的口鼻。这俊逸潇洒的五官,被我深深刻进心田。“苏怀秋现在闭着眼,呼吸很均匀很细。他嘴角还是挂着浅笑,安静的像个睡着的婴儿。”

墨笑没理花痴到一塌糊涂的本公子,又着手研究起药方之类的。

“咳咳!”我低头,却听见一声细弱的咳嗽声。我看了看墨笑和启乾,不是他们在咳。难道——

“苏怀秋!”我惊喜地喊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苏怀秋轻颤着细长的睫毛,露出他让我久违已久,怀念依旧的眼眸。像湖水泛起涟漪,像江河掀起波澜。苏怀秋的眼湿润开来。我知道那不是眼泪,是喜悦。他的嘴角绽开笑容,我这才发现他眼里满满都是顾柳月,心间满满都是顾柳月。而顾柳月今后,再不会离开他。第一次相见缠绵,苏怀秋口中的“下回”让我为之付出心血。下回,下下回,再不会有了。我从他缓缓动着的唇形看出,他在喊我的名字。

“师父!”启乾冲到床边,跪倒在地。紧握住苏怀秋的手掌。“你终于醒了!让徒儿好生忧心!”

苏怀秋向他浅笑,只是伤重依旧,还没力气发出声音。

我与苏怀秋静静地望着对方。这回他重伤,真是将我折磨地筋疲力尽。今后,我便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不轻易放过苏怀秋这不省油的灯。我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十四章【混账掌门】

约莫十日,苏怀秋的病情眼看便大好了。他已能起床出门转转了,却每每都由启乾陪同。这清逸虽不再找我与墨笑的麻烦,但他们对我们的刻意排斥,本公子也不是迟钝到没有感觉。治好他们掌门那是多大的恩情,清逸却根本不领情,罪魁祸首便是那总看我不顺眼的启乾。

本公子也不与他计较那么多。人家启乾是堂堂钱家二少爷,是未来的掌门继承人。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墨笑自是潇洒神仙,近日常常不在房内,怕是在山庄内找了个清净之处独酌个痛快。而本公子呢,贱命就是贱命,还得吃力不讨好地服侍着苏怀秋,怎么想都是吃大亏。

“苏掌门,今儿个起得真早!又与启乾有约吧!”我轻手轻脚地端着药膳进屋,没想到苏怀秋已洗漱完毕。一张容光焕发的俊脸,含笑着望向我。“我不打扰了!药膳放在桌上!正巧我找墨笑有事!”说完,我便啪地放下手中的碗碟,一甩长发,夺门而出。

“柳月。”苏怀秋清幽低沉的声音,飘进我的耳中。我只感到背上一热。苏怀秋的手臂从后环住我,鼻息倾吐在我的肩窝。“这十多日,委屈了。”

“委屈?我有什么委屈的!”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脸颊却陡然滚烫起来。虽说我忙前忙后照顾苏怀秋这么多天,但他始终是对我相敬如宾,除了浅笑便是道谢。哪有如此主动拥抱过!现下含情脉脉,真是叫我这颗期待已久的心如何不骚动?“我这是来还苏掌门的救命之恩的!是我欠你的行了吧!”我这张嘴真贱,服个软就不行吗!

“哦?救命之恩?”苏怀秋自然不知,要不是他的掌门令,我与墨笑早就见阎王去了。“救命之恩,哪有那么容易报?”我感到身后之人温润的唇,吻上我的脖子。本公子不由一颤。

“喂!你在干吗!”我侧头躲开,不经大脑思考便道,“找你的好徒儿启乾去!”

“启乾启乾,柳月你为何总是提到他。”苏怀秋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的声音从未如此诱惑,“莫非——是醋坛子打翻了?”

本公子此番真是无地自容了。我使劲板着他的手臂,却没一丝效果。“你是苏怀秋吗!你今天吃错药啦!”苏怀秋,武林中如雷贯耳的儒雅君子。今日他儒雅个屁!简直就和墨贱人一副德行!“我醋坛子翻了!你以为你是谁呀!本公子连脚趾头都没看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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