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神凝视铜镜中的人,该说陌生还是熟悉?顾盼芳华是顾柳月的潇洒,眉宇戾气是碎琴的霸道。都是,却都不是。一睁眼,一闭眼,顾柳月与碎琴在我面前交替重叠。我伸手抚过自己的面额,将这摸样刻进自己的心中,又重重压下铜镜。
“碎琴。”墨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我让他进来,他便推开房门,缓步而来。“天寒雾重,将这个穿上吧。”他手中捧着一件轻裘。我心道虽然眼下是初春,但自己身子已异于常人,的确是该穿上保暖。便起身,让墨笑为我穿上。
那是一件红艳锦缎为底,拼接胜雪貂毛的裘衣。我怔怔地望着自己身上的两抹色彩,却莫名地联想起两个人——苏怀秋,司落隐。“你竟然选了这么一件。”我面无表情地瞥了墨笑一眼。心下也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自己想多罢了。
“碎琴。我方才外出,听说了一件事。”墨笑眸光流转,露出一丝犹豫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迎上我的目光。沉声道,“一月前,清逸山庄发话,欲要借溯阳钱家之力攻上神乐山,剿灭魔教。而三日前神乐却传出消息,司落隐将率先对付钱守义!明日,明日便将杀到溯阳!”
“什么!”我凝眉而起,心中不由吃惊。冰冷的指尖抚上那温暖的貂毛,脑海中将这件事细想了一番。自三年前武林大会一役,各大门派均受创,尤其是水火不容的清逸和神乐。这三年,两方似乎都在休养生息,不敢妄动,并未发生什么冲突。苏怀秋想要剿灭神乐的理由,我早已了然于心。但落隐他为何——为何要对付钱守义?“墨笑。”我凝视他的眉眼,冷不丁问道,“神乐可有放出消息,指明对付溯阳钱家的缘由?”
墨笑微一皱眉,眸光黯然了半响。“有传言说,是因为司南华落在了钱守义手上,这才逼得司落隐来犯。”他抬起眼,语气稍显激动。“碎琴。你怀疑是我放出的消息?”
我紧紧盯着墨笑透彻的眼眸。没错。我方才的确有那么一丝怀疑。我逃出银面郎君掌控,与神乐清逸再度交锋的时间,太过契合。真是由不得我不怀疑。再者,当年是我亲自寻得司南华踪迹。这件事也只有银面郎君和墨笑知晓而已。
我敛起狐疑的目光,缓缓道,“不。在清逸神乐之间挑拨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银面郎君。这消息是他放的无疑。”我向墨笑勾起唇角。若是墨笑放的消息,那他几天前的夜里那般痴心为我该如何解释?他此番真心向我,我怎可再诸多猜忌将他误会。
“我也认为是主公干的好事。”他深吸一口气,紧握住我的肩膀。凝眉道,“碎琴。我们现在该如何?你会站在神乐那边,还是——”
“神乐阁,才是我碎琴的归宿。这场争斗当真避无可避,我也唯有快刀斩乱麻。”我打断了墨笑的臆想。别再和我提起清逸,提起苏怀秋。那翠竹葱葱,流水潺潺的清逸山庄,那个令顾柳月痴缠眷恋,与他情定三生携手天涯的白衣人。我的目光移向窗外,一字一顿道,“过往云烟,由他去吧。”
窗外飘起透白的小雪,许是告别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吧。它轻柔地覆在屋檐树木之上,纷纷扬扬,细细娟娟,葬了天地间三千颜色。
犹记我与落隐也是相识在这般落雪之际。红发倾世,如傲雪寒梅,艳绝天下。雪愈大,梅香愈是浓烈。却是在何时,我的心再不下雪,再开不出婀娜红梅。取而代之的,竟是幽幽兰花。
至此刻,这雪才真真下进我的心间,将那颗含苞待放的兰花,生生掩埋。皎皎兰花烂在心坎,再不会有春风令它复苏发芽。心中那块雪地,也再种不出其他。
☆、四十四【落雪无情】
这场小雪拖拖拉拉地竟然连下三天。直到三日后的夜晚才逐渐停下,莫不是知晓今夜便是神乐杀入钱府的重要之际。“驾——”两抹在林间如疾风过境一般的影子,便是我与墨笑策马的身影。
我一手抚剑,另一手死死拽住缰绳。一身玄黑披风被雪子打湿,指缝间还残留冰冷雪水,令指尖失去了本就少得可怜的温度。马蹄深陷积雪中,在腾跃之时溅开白雪如絮,留下模糊的蹄印。我抬头望天,黑压压的乌云令日光提前隐退,仅剩灰与黑的交融层叠。
三日前得知落隐欲到钱府救出干爹,我便带上墨笑连夜赶路,希望能提前赶到溯阳阻止这场恶斗。先不论此番是由银面郎君从中作梗,单看落隐这回鲁莽起事,我便为他捏一把汗。钱守义此人何等老谋深算,定不会将干爹拱手让出,只怕干爹没救出还会赔上神乐其他人的性命。至于苏怀秋——
我又心烦地抽了马儿几鞭,硬是将此人赶出脑海。若是这场恶斗避无可避,那我碎琴唯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务必保住神乐众人安危!再不会有下一个玉箫,再不会!
“碎琴。这雪连下三日,好不容易停了。可我们行程受阻,我看天色不早了,还能否赶到钱府?”墨笑加快速度,与我并肩而行。他眉头深锁,话语中满是担忧。
“雪已停了!再有半柱香就该到溯阳了!”我反超墨笑,目光凝在眼前银装素裹的树林深处。这悠悠三年,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想象这番对决情景,早以为自己再不怕面对刀剑无情,可此刻却真的惶恐了,退却了。
没过多久,我与墨笑便策马飞驰进溯阳城门。此刻入夜,溯阳大街上行人渐少。万家灯火通明,却不敌皑皑白雪的冷意。空气中弥漫浓重的压抑感,与凛冽逼人的杀气。我故作镇定地至钱府门外,一颗心却惊慌地跳动不已。
“门前连守门的家丁都不见了。”墨笑调转马头面向我,惊呼不已。“难道——”
“听——”我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俩屏气凝神,耳际幽幽传来一阵细弱的琴声。纷扰激荡,如浪潮拍岸激起三丈水花。转而悠扬低吟,如情人耳语勾起千丝情结。高低参差,变幻莫测,令我熟悉非常!“快进去!那是天蚕琴的琴音!”我翻身下马,顾不得带上墨笑,直接握住腰侧重剑,运轻功飞身闯入钱府大门。
一入钱府前院,我便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即便有梅花暗香也掩不住那阵令人作呕的气味。仔细看脚下,残碎的尸身堆积,其中不乏神乐弟子,清逸弟子,以及为数众多的钱府家丁。那些七窍流血一击毙命的,都是死于天蚕琴之下。
我来迟了。
循着琴声一路飞奔而去,耳畔传来愈来愈嘈杂的声响。琴声渐重,带着萧索杀意。更有长剑相击的刺耳之声,以及划破长空的刀光剑影。我分明听见有人不断嘶喊,倒下。却不愿细想,是否是我脑海中的人。
终于!我看见前方点点火光。轻功直上回廊屋檐,将院中厮杀尽收眼底。
钱守义和钱锦燕在家丁保护下躲在一角,怔怔望着院中的恶斗。只见琵琶,阮琦儿与仅剩的神乐弟子被困清逸变幻莫测的天罡阵内,正极力寻找突破口。琵琶凝眉,一身黑衣却依旧能看出全身染上的殷红,那把柳琴上的金丝弦亦滴下鲜血。而那与之对敌的天罡阵中,启乾,启裕,旻狄,杀意暗涌,拼尽全力。
猛然一抹红裳,映入我眼中。那瘦弱如残花一般的孤寂之人,怀抱天蚕琴,眼中尽是冷漠与嗜血。当年那个纯真的司落隐,在我离去的七年里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无情。是我毁了原本完美无缺的他。
落隐与一白衣人缠斗,那人正是清逸掌门苏怀秋。他墨发飘然,依旧潇洒高雅,若兰似竹。犹记我们初次相见,他眼中拥有比月光更为夺目的光芒。此刻却是为何黯然神伤?时隔三年,我这才发现,苏怀秋的温润俊雅,顾柳月根本配不上,碎琴更是遥不可及。
落隐与苏怀秋两人武功精进,使出的招式更是高深莫测。落隐红袖飞飘,纤纤十指下蕴有十成内力。七弦颤抖,散射阵阵力量,如叠高而起的波涛,震荡天地之间。苏怀秋的青丝剑细韧空灵,刚柔并济,内力凝聚剑端,直直刺破落隐一重重排山倒海的攻击。落隐掌心乾坤暗生,隔空抵住青丝剑的攻势,并将其控制。苏怀秋死死握住剑柄,不愿弃剑。
我看得心惊胆战,还没恍过神。落隐已一手牵动青丝剑,另一手抛起天蚕琴。红艳琴身坠落之际,白皙玉指抚上天蚕琴琴面,弦化利刃,似乎想要击中苏怀秋腹部的破绽。
琴曲微扬,魔音如锋——
“住手!”重剑出鞘,银白流光,在众人眼前一掠而过。我跳下屋檐,飞身而去,根本没有过多思量。冷风呼啸,吹开玄黑披风,一身胜雪貂毛飞扬。我硬生生地掐住自己狂跳的心,镇定地抿住唇,眸光只凝在远方。
重剑穿过落隐与苏怀秋之间的罅隙,落隐指尖内力早已收不回,猛烈地冲击而来。我一剑抵住大半,却还是颤抖着未承受住全部。重剑微移,小部分内力袭上苏怀秋毫无防备的胸腹。我只听他闷哼一声。白衣人被震飞三丈开外。
重剑回旋归鞘,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到四周刀剑声戛然而止,更有众人灼灼的目光凝在我身上。
“掌门!”天罡阵散,众弟子围上那胸口染上一片血红的人,将他扶起。我望见启乾,旻狄不敢置信的目光。苏怀秋以青丝剑支地,推开身边弟子。一步步坚定缓慢地向我走来。无暇透白的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一滴滴鲜血如梅花绽放。
方才若不是我抵住落隐一半内力,苏怀秋怕是已魂归西天。
“你瘦了。”我面向苏怀秋,与他相距不过三步。他抬起头,唇角含血,却依旧挂着那抹无害笑容。眼中支离破碎的情愫,仍带着化不开的依恋与最后一丝奢求。那墨色的眼眸,曾令顾柳月深陷其中,宁可粉身碎骨。它像是平静的湖水,有时又会泛起涟漪,柔情似水,将顾柳月淹没,窒息。
我双手紧握成拳,努力抚平自己动荡的心,尽量沉声道,“七年未见,苏掌门,又何尝不是。”语落之间,我才赫然发现,我的声音如此忧伤,颤抖而绝望。
苏怀秋笑容一凝,扯了扯唇角。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直冲击我脆弱的防线,击垮我好不容易垒砌的绝情。“碎琴护法,好久不见。”他炙热的眼眸在一瞬间降至冰点。风雪寒霜,好比此刻的凛冽。
“苏掌门”,“碎琴护法”仅是七个字,便斩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爱恨。苏怀秋,顾柳月,那个浓情蜜意的美梦,彻底葬送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中。
时光不断流转,昨日尽在眼前。我不由回忆起三年前,自己将大还丹亲手交给旻狄时说的话。“如果我一个月之后没有回清逸!你记住!告诉苏怀秋,本公子不要他了!让他彻底忘了顾柳月吧!”当时身不由己的暂别,却未料到错失的竟是一生。当时无奈下的言不由衷,竟成今日这般生死两茫茫的结局。
“顾柳月竟是碎琴!”清逸弟子中爆发一阵骚动。我望见启乾一脸讥笑的神色,鄙夷地打量我。而旻狄则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看来我的身份令他失望了。
“在下神乐阁大护法,碎琴。”我冷声着道,重剑已横在胸前。“并非什么顾柳月。”此话一出,清逸弟子都不再议论纷纷,而是紧握手中长剑,却迟迟未有人向我攻来。
“师父——”身后传来莺啼一般的轻唤。
我缓缓转身。寒风吹起高束的长发,轻抚我的脸颊。琵琶身受内伤,唇色泛白,倚在阮琦儿身边,眼中满是盈盈泪光。她不过二十芳华,却替我扛起所有责任,娇俏的容颜中,深藏一份成熟。“琵琶。”我向她勾起一抹浅笑。我想,自己定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师父。
琵琶身后还有一人。他静静地杵在雪地中,一动未动,一如往昔那般乖巧,惹人疼惜。在这冰天雪地中,他只着一件拖地红艳罗裳,如傲雪寒梅,又似炎炎烈火。左鬓一缕红发,我曾将它缠在指尖戏弄,当时怀中人双颊霞色,勾去了我的三魂七魄。
他殷红的薄唇轻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琥珀色的眼眸中泪水点点,不禁夺眶而出,划过失了血色的脸庞,留下两抹泪痕。
我与他四目相交,看尽他心底苦楚酸涩,便再难耐翻涌而起的愧疚。“落隐。”七年了,这声呼喊,这句话语,迟了七年。“我回来了。”这一刻,落隐是我的一切,我的眼中容不得其他。
犹记七年前与伊人道别,神乐山白雾皑皑,林间鸟语花香。落隐一身青衣,脸上两行热泪,耳际一朵我随手摘来的小花。我吻去他眼角泪水,约定十日归期。我洒脱地策马而去,留他一人目送马后。真未料到,未料到,那一别竟是悠悠七年。
斗转星移,昼夜更替,我曾说“前路有难,我为你挡。”可这七年,我自在洒脱,他独守空阁。我逍遥度日,他历经风霜。我欠落隐的已不是“我回来了”这四字,也不是曾经相濡以沫的一份深情,而是这一生都无法再弥补的七年孤独!
☆、四十五【刀剑相向】
“碎琴。”落隐轻启薄唇,清泪断了线。他缓缓向我走来,衣摆沾上星星点点的雪子。妖冶的凤眼中,闪烁惊喜与辛酸。“碎琴。”他喃喃地念叨我的名字。
“落隐。”我迎上他,将瘦弱孤寂的他拥入怀中。那纤细的人儿在我怀中颤抖。“我不在,你竟然如此作践自己。”我抚着他丝滑的长发,柔声道,“漫天飞雪,你只着一身单衣,若是着凉了,该如何是好。”我松开落隐,就在他受宠若惊之际,将自己身上的白貂裘衣解下,为他披上。
“碎琴。”落隐眸光流转,唇角绽开一抹笑容。一如我们年少时,那般清纯,那般毫无防备。这七年将他折磨成武林一代嗜血魔头,可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天真的司落隐,只有我懂,我能懂。
“碎琴护法大驾此地,不知有何指教?”苏怀秋冷哼,低沉的嗓音如刺骨寒风一般,令我心尖猛然收紧。他手中青丝剑直指向落隐,寒光幽幽。深潭一般的眼眸中毫无波澜,毫无神采,如皓月被乌云遮蔽,失了光华,失了魂魄。“我与司阁主尚未分出胜负!”他语罢,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我覆在落隐肩上的手不由握紧,心疼到毫无知觉。若不是落隐在怀中将我牵绊,也许我已一个箭步上前,将那重伤的白衣人拥住。“苏掌门你方才受了重伤,今日之事是我神乐无礼在先——”
“碎琴。爹他——”落隐凝眉,立刻将我的话打断。我伸出食指抵上他微微轻启的唇,向他坚定地颔首。
我敛起目光,不卑不亢地环视在场所有人。“我神乐阁前阁主司南华十三年前失踪,此后杳无音讯。七年前随他一同消失的洞天琉仙琴重现珍武会。我碎琴下山追查此事,直到三年前意外发现前阁主在钱府‘做客’。”我将目光凝在角落的钱守义身上,冷声道,“未提前知会钱老爷,闹得大家不愉快,是我神乐的过错,请老爷海涵。只愿此番能顺利接回前阁主,大家冰释前嫌。”
“哼。”钱守义一脸傲慢,负手而立。一双晶亮小眼中闪过狡黠。只见他勾起唇角,冷笑不已。“司南华可从未在老夫府上逗留。碎琴护法可别睁眼说瞎话。今日你神乐擅闯我钱府,杀害我众多家丁,这笔账就凭你几句话就能抵过?妄想!”
这钱守义果然不愿承认。我脑海中迅速组织起话语,想要令他露出破绽,却不料落隐挣脱我的怀抱,莲步微移。“废话少说!今日我司落隐就将钱府夷为平地,将你们这些不识好歹之人挫骨扬灰!”落隐眼中泛起凛冽寒光,那浓烈的杀意威慑天地。天蚕丝弦紧绷,对上的正是苏怀秋。
“司落隐!你神乐阁多年来杀戮无数,引得江湖血雨腥风不断。今日不但污蔑老夫,更杀我钱府上下百条人命!”钱守义说着却见司落隐眸中一丝杀机,立刻胆怯地退至苏怀秋身后。“苏掌门在此,你若依旧冥顽不灵,就休怪刀剑无眼!”
我怔怔地望着苏怀秋。他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已没有我的半点影子,我却不由奢望他能明白我的苦楚。此刻墨笑亦赶到,见琵琶重伤,将一颗丹丸送入她口中。
苏怀秋抹去唇角鲜血,眸光中映出墨笑的身影。他突然冷笑起来。“钱老爷,你可还记得当年围剿司南华之事?要不是这墨笑从中作梗,我早已将司南华斩杀剑下!也不至于到今时今日,被神乐阁无端诬陷软禁司南华!”
墨笑从中作梗?我不由凝眉而起。据我推测,当年是银面郎君助钱守义一臂之力,可墨笑身为银面郎君手下,又怎会无端生事?莫非当年一切,另有隐情?
“哼。碎琴方才说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他在钱府亲眼见到了我爹!”落隐直直对上苏怀秋的目光,笑得放肆至极。“可还记得当年九重顶一战?我司落隐说过,‘这一战还没完!’眼下大家各执一词,我看多说无益!不如在刀剑下且见分晓!”
“求之不得!”就在我一时思索之际,落隐又将战火挑起。青丝剑剑气逼人,缭乱剑花划破夜空,苏怀秋不顾弟子阻拦,已飞身而来。白衣浸染霜雪,仿佛是含着最后一抹孤傲。莫非他当真不要命了,当真是伤的太深,太深?
眼角掠过一抹红裳——
“落隐!让我杀了他!”红裳被拦,却是重剑出鞘。我怔怔地拦在落隐面前,望着青丝剑的剑端渐渐逼近。那细韧长剑碰上我的玄铁重剑,发出刺耳惊鸣,摩擦出火花星点。我不言不语,紧咬着牙。只怕他眼中再流露令我动容的柔光。
以苏怀秋此刻的状况,怕是再受不得落隐一掌!他可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不明白就罢。明白,又当如何?如何?
“碎琴你果然说到做到——”苏怀秋与我刀剑相抵,却再无招式。眸中幽暗深不见底,我亦看不分明。他冰冷低沉的嗓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与无力。“‘清逸山庄苏怀秋,我迟早会要了你的命!’今日果真应了这番话!”
我指尖握剑之力渐松,却未感到青丝剑的步步紧逼。苏怀秋他,与我此刻一样,狠不下心?“苏掌门既然记得我七年前的气话,便是看得起我碎琴。”我皱眉,深深望着他的眸光。压低声音道,“三年前我的确在钱府见到了司南华!这事千真万确!钱守义并不简单,他囚禁司南华却瞒着你——”
“住口!”苏怀秋青丝剑微移,他反身以退为进,正是使出《诛仙剑》最为精妙的一招。玄白剑影回旋,又向我猛然攻来。他毫无温度的眼,让我心中凉了半截。
“苏怀秋,我明白,你我二人恩断义绝。但神乐与清逸多年恩怨,可否暂且放在一边!”我缓缓放下手中重剑,只将眸光凝在那寒意逼人的剑端。“今日之战,神乐只为迎回前阁主司南华,无意与清逸为敌!”
青丝剑寸寸逼近,我才发现,它竟如此无情。苏怀秋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我碎琴愿赔上性命。只为一赌,苏掌门会信我——最后一次!”
我在赌的是,苏怀秋对顾柳月的情,究竟,多深?多沉?
“师父!”耳际传来琵琶的轻呼。而后竟是落隐红袖飞飘于我眼前!
我只感到青丝剑划过我的颈项,渐渐有温热的液体湿润开来。这颗心却傻得不知闪躲。不怨谁,怨我。是我先斩断了这根深蒂固的情丝,却接受不了他能比我更为决绝。碎琴,你也是——懦夫!
青丝剑只在我的颈间留下一个渗血的小口子,便在半空怔怔停住。只见苏怀秋凝眉,颤抖的唇角又滴落刺目鲜血。而他的胸口处,落隐全力一击的手掌还未移开。那一瞬,天地无声,我只听到自己的心,激烈跳动。我在苏怀秋墨色的眸中,看见了自己惨白骇人的脸庞。
“你做什么!”我简直是本能地将落隐拉开。盛怒的话语刚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没了轻重。
落隐呆呆地望着我半响,伸出自己白皙的指,缓缓抚上我的颈项。他小心翼翼道,“他会杀了你。我只是在保护你。碎琴。”
我任落隐将我抱入怀中,可眸光却无法从那白衣人身上移开。脑海中浮现方才的千钧一发,不由心悸。苏怀秋,你当真——会杀了我?
“我没事!”苏怀秋抬手示意身后弟子莫要靠近。他吐了些血,却明显没有被打倒。看来他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我本估计他已重伤,受不了落隐一击。未料到时隔三年,我已不再那么熟悉他。
苏怀秋以剑支地,垂首漠然,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夺目之物。我凝神一看,便再管不住自己狂乱的心。那银白雕花,宝石碎嵌,明明是陌生之物,却熟悉非常。它正是我曾拥有不过三日的防身匕首——清秋。
当年苏怀秋所赠于我,我却嫌弃它其貌不扬,“好歹给我镶几个宝石吧?那才配得上我嘛!”一时的玩笑,他却牢记不忘。当时武林大会一场厮杀,启乾欲趁乱除我,因而遗落了它。我明明记得,苏怀秋被落隐重伤险些丧命,昏迷多时。可清秋此刻在他手中,莫不是这傻瓜将平川翻个底朝天,只为寻那薄情的顾柳月!
“幸得这匕首是寒魄铁锻造,坚实难摧。为掌门抵了方才一掌。”旻狄浅声道来。
“它已无用,不必再留。”苏怀秋狠狠地将清秋抛开。银色流光闪过,已不知去处。我却在不知何时,双拳紧握。“今日神乐与钱府之战,我清逸不再插手——”苏怀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冷声道。
“苏怀秋!你!”钱守义突然恼羞成怒,指着苏怀秋急道,“老夫多年来助你清逸在武林呼风唤雨!眼下钱府有难,你竟听信谗言,反过来对付老夫!真是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钱老爷!清逸多年来在武林为你办事,今朝为你抵御神乐,弟子死伤无数!我自认已是仁至义尽。”苏怀秋收起青丝剑,拂袖欲带弟子离去。
☆、四十六【 钱守义 】
“弟弟——”钱锦燕躲在家丁身后。一双心事重重的眸子充满郁色。她深深地望着启乾。可启乾则垂首半响,继而冷眼瞥了瞥自己的老父亲,毫无留恋地毅然跟上苏怀秋的脚步。
“苏掌门且留步!”我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从落隐怀中挣开。手心里已握住那略带凉意的玉兰。既然恩断义绝,便就断得干干净净吧。再留着这定情之物又算是什么意思!“这掌门令是该物归原主了。”我伸手,将玉兰递到苏怀秋面前,却无一丝割舍的勇气。
苏怀秋微微抬手。那纤长有力的指移来,却在碰触那玉兰之前怔怔停下。“既然已是送人,何来收回的道理!”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对我,无恨,更无爱。那副无谓的姿态,是最折磨人的冰冷。
就在我凝眉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置玉兰之时,苏怀秋突然放声苦笑起来。他自是武林中冠绝一世的优雅谦逊公子,从未表现过如此不羁的一面,却在此刻这般放肆。白衣随风而动,遗下缱绻兰香不灭。
“今日清逸神乐互不相犯,但他日我清逸攻上神乐山——”苏怀秋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冷声幽幽,“必定新怨旧仇一并了结!绝不手软!”
我目送苏怀秋等人离去,直到那白衣渐渐隐于墨色深夜之中。我以为情义不再,便能将他慢慢从心间抹去,岁月定会愈合那些情伤。却不料风雨江湖中,我依旧眷恋,无法相忘,正如此刻的悲凉。
“钱守义!清逸之人已将你舍弃,你若识相便快将我爹交出来!”落隐挑起细眉,琥珀色的眼眸如琉璃粲然,却带着浓烈杀意。我意识到他将目光凝在角落边的钱锦燕身上。“否则——”
“落隐!别伤害无辜!”我正想上前阻止,却不料钱守义率先发起了攻势!
那花白的发自头顶金冠中散出,如妖魔狂乱大作。平凡的五官扭曲得更为骇人!钱守义一瞬间由那贪生怕死的富家商人化为武功不可估量的高手!只见他右手不知何时紧握住一把明晃铁剑,正一剑排山倒海地向落隐劈来!
“神乐阁的毛头小子!老夫今日亲自送你们上路!”他一双深陷的眼杀气漫天,由剑锋上散射而出的强大内力,令我不由惶恐。
“落隐!小心!”我反手舞动重剑,顺势抵上钱守义的剑刃。“唔——”只是碰触的一霎那,就在我无从细想之时,身子已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之上,引得雪花轻扬。
“碎琴!”落隐凝眉而起,一双凤眼恨意连连,似乎要将钱守义千刀万剐!天蚕琴七弦轻颤,流水般的琴音一泻而出带着汹涌内力。琴音与剑刃直直对上,两不相让。一时间天崩地裂,众人纷纷被逸散的内力震开。
我好不容易直起身,右臂止不住的颤抖,指尖麻痹,重剑已无法紧握。没想到钱守义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内力!
“爹——”钱锦燕伏在地上,发丝凌乱,似乎不敢置信地微微启唇。可钱守义置若罔闻,脚下步子扎得更稳。
“落隐!别与他内力相抗!快使三千落乱他心智!”我以剑支地,半眯着眼望向那对敌二人。钱守义果然是重要线索,我对他曾存在的怀疑如今果真应验。从干爹失踪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事端,这溯阳富商表面上与其没有直接关联,仔细深究却是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他现在一身高强武艺让我更是心惊一件事!钱守义,莫非就是——银面郎君!
琴音转而拔高。落隐指尖游移,正是准备使出勾魂夺魄的琴曲,三千落。正当此刻,钱守义突然大吼一声,铁剑微移。只见他腾空跃起,剑贴臂侧,飞速回旋,内力幻化千万利剑光影。万剑朝宗,正是剑指红裳。
“哼。雕虫小技!”落隐勾起唇角。万剑直直刺来,似乎近在眼前。落隐伸出右掌,掌中乾坤变幻,无穷内力纵生。这一招正是方才对付苏怀秋所使!
内力牵引万剑,落隐眼中闪过嗜血畅快之感。只见他周旋万剑,回身将万剑光影全数奉还给钱守义!
“啊——”钱守义身形一滞,避无可避,被那万剑穿心。他在空中挣扎几番,身子垂落。却在触地一瞬,剑指地面,立刻离地而起。“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他狠狠留下一句话,便捂住胸口,乘着黑夜运轻功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落隐红袖飘动,眸中杀机四溢。他咬牙吼道,“给我追!”神乐弟子纷纷立刻领命而去。
“且慢!”我大喊道,“小心有诈!”弟子们僵直身子,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碎琴。”落隐向我奔来,将我扶住。眉头深锁。“钱守义今日不除,将来必为祸患。”
“不——”我握住落隐的手,低声耳语道,“他的武功,不在你之下!我们今日只为干爹而来,别冲动!”
“你方才说三年前在钱府见到了爹,可是千真万确?他可还好?”落隐紧张地握住我的手,薄唇微微颤抖,“半月前神乐阁收到一封匿名书信,其上说爹被钱守义幽禁,言辞凿凿。我本不愿相信,但转念一想这说不定是个线索。碎琴!你说,爹究竟被关在这钱府何处?”
“落隐。”我深深地望着他的眉眼,犹豫半响不知怎么开口。难道要我告诉他,那被黑金铁刺穿琵琶骨武功尽失,惨遭迫害的人,便是你我当年心中,独一无二风华绝世的干爹?“我——这便带你去!”
我环视琵琶及在场神乐弟子,沉声喊道。“快随我来!”
午夜风急,吹起一地霜雪。血腥味融进梅花香,扑面而来。我的心莫名发酸,将落隐的手紧握在手心。十三年了,十三年来,落隐的手第一次这般温暖,带着细微的轻颤。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下,落隐的脚步急促万分。
我,开不了口。
“地牢就在这下面!”我将落隐领进山洞内,命阮琦儿率神乐弟子包围洞外,而墨笑在外医治琵琶。我足尖点地,细细寻找,果然找到了三年前的入口。一脚踩下,木板立刻断裂成数块垂落而下。
“走!”落隐兴奋地向我颔首,眼中满是喜悦与希望。
“落隐——”我心中一痛,刚要向他坦白。却不料红衣转瞬轻舞,他已纵身跃下。“落隐,小心!”我亦追随跳下。
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内只剩铁索撞击摩擦之声,我手握铁索一路轻功而下,终是脚尖着地。“落隐!”我打了一个火折子,这才隐约看清前方一袭红裳。
“碎琴!爹在哪儿!爹在哪儿!”落隐看见我手中火光,立刻迎上来。在我身边来回踱步。
我凭着记忆摸索了一番。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突然被折散开来。我迈开步子上前,一把握住那玄黑的物体!“就是这里!牢门在这儿!”我移动火折子,照亮眼前由黑金铁索缠上的紧闭牢门。“落隐!干爹就在这门内!”
“碎琴!你退开几步!我来将门打开!”落隐将铁索放在手中掂了掂,神色不由凝重起来。怕是这黑金铁不简单!
想来也是。钱守义费尽心思将干爹抓来,岂会让神乐之人轻易将他带走!假山山洞,暗藏迷道。地下牢房,黑金铁索。无一不是钱守义精心谋划。三年前我竟能寻来这里,莫不是天大的运气!亦或是说机缘吧!
我接过落隐怀中的天蚕琴,缓缓后退两步。只见落隐双手紧握黑金铁索,竟想以内力硬生生将其扯断!他一咬牙,双手止不住颤抖起来。环环相扣的铁索,发出刺耳声响。汗水沿着落隐额间滴落,他的脸有一丝扭曲。
“叮当——”正在我揪心之时,铁索落地。
落隐一甩手,将整条断锁狠狠扔在地上。“爹!隐儿来了!”他踢开铁牢牢门,立刻跨步进去。我亦即刻跟上,一颗心却紧张地似乎跳到了嗓子眼。
牢内弥漫一阵酸臭味,我却很是熟悉。那正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产生潮湿的霉味。我被关三年,早已习惯这股臭气。我与落隐踩上地面,脚下似乎是杂乱的稻草,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落隐!墙上似乎有几盏油灯!”手中火折子隐约照出一丝光亮。落隐闻言,立刻指尖轻弹。火折子上的微弱火苗一颤,几盏油灯依次亮起,将偌大的地牢照得通明,连墙角旮旯都全无遗漏。隐于黑暗的一切,已无所遁形!
“爹——”落隐抬眼一瞬,仿佛失了魂魄的木偶一般,怔怔地跌坐在地。他眼中希望无迹可寻,只余震惊与悲愤。“怎会这般!怎会!”
“落隐。”我伏在他身边,不忍地抬起头望向那墙上被一悬而起的男人。犹如三年前一般,他的锁骨被黑金铁钩刺穿,武功尽失!可三年前的我没这般细看。而眼前的男人被我和落隐发出的声响惊醒!
☆、四十七【若有所思】
“唔——唔——”干爹睁大眼睛。目光牢牢地锁在我和落隐身上。那双曾经绝世的眼眸,抵不住岁月的折磨,已无流光溢彩的神色。那张曾经精致的脸庞布满皱纹,淤青,伤疤,还有深深的倦意。身子上一件看不出原本色彩的破烂单衣,根本无法蔽体。肌肤上层叠的伤痕在告诉我,他不知受过多少种酷刑。更令我心酸的是那一头丝滑乌发,竟变成眼前这般脏乱,花白。
他使劲扭动了一□子,又不断呜咽,这才让我惊觉。“落隐!干爹的舌——”我凝视他启唇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极力哭喊却发不出其他的声音。那张开的口唇间,似乎少了什么!
“快将干爹放下来!”我一语令落隐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吐出几个字。“钱守义似乎不单单废了干爹的武功。”还有更残酷的折磨!
落隐飞身而上,抱住干爹瘦骨如擦的身子,正欲将他放下。却不料那黑金铁钩连着铁索,而铁索深深扎入两侧铁壁铜墙。弯钩多年来扎入干爹双侧锁骨,已与骨肉融合。“碎琴!除非把这儿给拆了!不然我们没办法将爹带头!”
我不由蹙眉。由于落隐的牵动,干爹全身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叫嚣,引得他痛苦呜咽。我的心更是烦躁起来。究竟该用什么法子,将干爹从这地狱深处带离。“都怪我方才放走了钱守义!”我狠狠地一拳打向墙壁,以解心中急躁!
“碎琴!不如我再用内力将黑金锁链拧断!”落隐迎上我的目光,已是无可奈何。“方才牢门上的铁索可以,这个一定也不在话下!”
“不!”我将他打断。“落隐,你方才扯断铁索已使出十分内力,你以为我看不出吗?再者,这连接弯钩的铁索比其更为粗重!”说着,我的目光留在那弯钩上,脑海中闪过一个令自己心惊的想法!“也许——也许将弯钩从干爹身体中拔除,才是明智有效的法子!”
“你疯了!”落隐激动地瞪了我一眼。干爹似乎听力未损,听了我的话立刻狠狠摇头,眸光中闪过惊恐。“碎琴!那弯钩已与皮肉长合,贸然拔除恐怕爹就没命了!就算能保住一口气,肩上就徒然是两个窟窿了!”
“落隐,你冷静想想。你我现在身处地下数丈,自然毁不了这地下铁牢,再者这弯钩长年深入干爹血肉,定会危害性命。而且黑金铁分量过重,你要干爹负担一辈子吗?”我向前几步,沉声道,“若是我们先将干爹穴位封住,再以内力拔除弯钩,定然快速亦不会失了过多的血。你忘了还有墨笑吗!墨笑一代神医,定然有办法将干爹治愈!”
“碎琴。”落隐将干爹抱紧,静静地垂下眼。
“快刀斩乱麻!哪有那么多时间犹豫!”我又激动地上前一步。与他颤动的目光相交,“落隐!相信我!”相信我,就如七年前一般,将一切的不确定交给我做主!虽然我已不完全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的碎琴了。
“我来拔!”落隐深吸一口气,向我鉴定地颔首。我亦点头,但心中不免苦涩。落隐已不是七年前的落隐。他早已不必我哄着宠着,也不必我挡剑挡刀。
我后退数步,只见落隐不顾干爹的挣扎执意封了他数个穴位。干爹这便沉沉昏过去,倒在落隐怀中。落隐缓缓捂住那巨型弯钩,屏息凝神,我亦紧张地不敢妄动。我看到落隐额间出现一抹细汗,他一双凤眼凝视手中弯钩,眸光犀利有神。
“爹——”他轻轻一唤,我心中动容。“隐儿定会将你治好!一辈子再不让你离开神乐。”
“唔——”血溅数尺,闷哼一声。
。。。。。。
“快!快来给干爹止血!”我与落隐抱住奄奄一息的干爹冲出钱府。门前停着两辆神乐阁的马车及数匹马。一众弟子浩浩荡荡在旁护送。
我将干爹从落隐怀中接过。凝眉下令。“落隐你与琵琶,琦儿同车。我,墨笑,干爹紧随其后。神乐弟子听令!马车前后各四名弟子骑马护驾,剩余的尾随马车后慢行!我们这就回神乐山!出发!”
“是!”众人齐齐接令,上马。墨笑亦赶来查看干爹伤势。
“碎琴,为何不让我与你们同车?”落隐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凤眼满是疑惑不解。“多个人多份力!若是爹需要输真气,有我在岂不更好!”
“落隐,琵琶重伤,你照看好她。干爹交给我,你放心!”我见他迟迟不肯松开我的袖管,不由凝眉。“我只是怕你太激动,会影响墨笑诊治!相信我,我不会让干爹出事的!”我深深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
落隐望了一眼昏迷的干爹,终是妥协,松开了我的袖子。转身上了琵琶的马车。
“你为何故意支开他?”墨笑幽幽地嗓音响起。
我勾起唇角苦笑,将干爹托付给墨笑,转身欲随之上马车。却见钱府门外一抹翠色人影。“墨笑,你先为干爹诊治,我去去就来。”我的手从马车前的横木上放下,快步走向那躲在石柱后的人。
“钱小姐。”我微微垂下眼帘。“今日神乐强行闯入,致使钱府伤亡惨重,也让你受惊了。”钱锦燕本就是无辜纤弱的小女子。启乾狠心抛下了她,钱守义心中亦没有关切她。神乐闯入的一夜间,毁了她的亲情。
钱锦燕双眸黯然,只淡淡道,“锦卿走了,爹莫名奇妙成了武林高手,亦走了。苏怀秋也不会来了。”她缓缓转身,走进钱府。只留下细弱单薄的话语。“只有我一人了。”那抹翠色渐渐模糊。
我轻吐一口气。立刻飞身登上那慢行的马车上。
“干爹的伤势如何?”我坐进车厢。正见墨笑已褪去干爹脏乱破损的衣衫,将他的身子垫在软垫上。金针随着颠簸的马车轻晃。干爹的双肩已血肉模糊一片,不知愈合后会否畸形。
墨笑用袖管抹去额间细汗,抬头看向我,眼中深深的无奈。“你也看见了。想要痊愈已是没可能了!”他轻轻抬起干爹黑黝黝的手腕。“手筋脚筋被挑断,舌也被割了,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是十多年前造成的了。即便我有办法,他已错过了医治的时间。”
“不!”我心中一凉,狠狠握住墨笑的肩。“你是玉面仙墨笑!你怎会没有办法!”我垂首深思,又激动道,“干爹曾身怀绝世武艺,体质必定与常人有异。说不定内力护体,还有一丝希望!”
“没用了!”墨笑松开我的手,硬是要我坐下平复心情。“司南华早年已武功尽废,这些伤是后来才有的。钱守义似乎还在他的饭菜里添加了药物,使他神智不清。”墨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治好他双肩的重伤,保住性命。其他的——便是听天由命!”
我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额前,支起重重的脑袋。干爹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是再站不起,说不了,我和落隐依旧会服侍他到老。我眼前不由浮现当年雪中的干爹。他这般风华绝代,这般高贵优雅。对我亦是视如己出。
我的手慢慢抚上腰间重剑,“墨笑。你尽力医治。”我将目光凝在干爹昏沉的脸上。“总有一天,我要他,血债血偿!”钱守义,亦或是银面郎君!
“碎琴。你还未告诉我,为何要将落隐支开。”墨笑一边为干爹上药,一边问道。
我坐直身子,双拳紧握。“因为有些事,我不想让他插手。”
“什么?”墨笑手中动作一僵,抬起头凝视我。
“关于银面郎君。”我直勾勾地望着墨笑的眼,沉声道,“我离去的七年时光里,落隐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往后,我只愿干爹与他在神乐安然度日。江湖上那些杀戮,就交给我便可。”我微微蹙眉,“墨笑,我要你答应我。有关银面郎君以及钱守义的事,你不能向落隐透露半句!”
“你以为他不会起疑吗?”墨笑缓缓勾起唇角,似是笑我天真。“三年前他在凌云崖眼睁睁看着你被主公带走。而今又在钱府寻回司南华。你要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
“只要你不说,我自然有办法向他解释明白。”墨笑犹豫半响,终是颔首同意我的要求。我碎琴已失去太多。就当是我自私吧。落隐,你是我曾发誓一生都要守护的人啊。
“碎琴。”墨笑幽幽道,“从逃离阳山至今,你都未问过我主公的真正身份。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你已经猜到?”
我掀开帘子,欲要坐到车外透透气。不想墨笑竟然问了这个问题。我心中不由苦笑,面上却云淡风轻。“我笃定,即便我如何追问,你都不会说的。我不如等银面郎君找上门来之时,将他杀了!这不就知晓他的身份了吗!”
我语罢。正想放下帘子,却不料墨笑停下手中动作,深深望着我的眼,轻吐几字。“是钱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