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光芒万丈叫杀人无形。
那天晚上,胤祐没回家,家人也没张罗找他。孤僻的人总爱独来独往,他平时出出进进几乎不通人声,随意的紧,因此窝在衣柜里睡了一晚上竟然全然不被发觉。
胤祺也是个性子独的人,倒不是冷淡寡情,而是与人为善的前提下保留适当距离。比如胤禟和胤禌是他亲弟弟,手牵手、肩并肩、背靠背也无妨,换了别人,且不提高人一等的太子,即便随和亲切如胤禩般人人夸赞,从前站得最近也隔出两三尺。如今猛然要他头挨头胸贴胸搂着睡觉,浑身不舒坦,还不敢翻身,硬挺着,过一会叹声气,闹得胤祐根本睡不好。想了想随手抓件深色衣服蒙在脸上,准备滚出柜门直接逃逸。虽说惊动了五哥,问起来谁都知道是他,但是跟弟弟裸睡这等丢脸之事,想必五哥也是不愿提及,心照不宣即可。
还没从布料上抠出两个洞,胤祺发话了:“八弟睡着没?”
回答他的是一室静谧。
“倒是忘记如今你连话都不讲了。听大夫说你的病症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红肿,伤到内脏才导致口鼻渗血,疼吗?”
胤祐也想知道:疼不疼呀?
“九弟真是和你感同身受,来了六天,除了今日好说歹说才肯乖乖吃饭,前几日光惦记你的病情,急火上头,也整天流鼻血。”
胤祐默默给胤禟记上功勋一件:好弟弟!
“你也是骑虎难下吧?” 胤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得了如今这病,不装傻也形同废人,只能关在家里寂寞委屈地死去,不甘心是吗?”
胤祐堵上耳朵,对天发誓他不想听八弟答一声“是”。五哥太单纯了,同一桩事,看起来一个样,听起来一个样,记录成册流传下去又一个样,真实如何却是最难辨的形态。八弟的情况很复杂,从大哥到四哥甚至十弟全为他受罚,从大局上看,大哥和太子势力大了,皇阿玛必然找点借口发作。三哥也是上窜下跳过了头才降爵,毕竟他本事有限,除了平白碍眼没什么本事,留在身边逗趣也好。四哥的永远流放看似突兀,细想起来不过是障眼法。看着像对出身平平宠爱寥寥的儿子突降重责,转头又把他一奶同胞的十四弟捧上天。为什么连十弟那样一个半大孩子都从军了,你弟弟我同样犯错被斥责却毫无发落,仍然安安稳稳留在京里过平静日子,因为我没参与任何党争。
抬举九弟不过想插入新的势力,即使太子和大哥回来了也为时晚矣。这也是为什么听说他们同时失踪,咱们英明神武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皇阿玛慌乱非常,调动全部势力去寻——怕他们携手一致。
胤祐挤出两滴不咸不淡的泪水,感慨五哥心地至纯,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为了找太子忙疯了,一时顾不上你和九弟。你住在我这儿,能比宫里好过些。可是九弟总不能一直关着,他身上还担了差使呢。明天他来时,你劝劝?”
胤祐一头撞在衣服堆里,有冲动跳出去打醒胤祺。就这样还好意思嫌弃八弟傻!到底谁傻!他年开口吗?尤其在你家突然说话了?真犯浑张口对九弟讲话,你们三个谁也别想逃掉欺君之罪。尤其现下的当口,太子那边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皇阿玛火气大的能破开苍穹,上赶着当出气筒。
胤祺自觉说错话,急忙改口:“好了好了,我睡懵住了乱讲话。你别光看我,乖乖睡觉。早点养好身体。光都见不得,整日躺在床上连看书消遣也不行,这日子何苦呢。”
胤祐听他不说蠢话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强打了大半宿的精神逐渐涣散,眼皮一阵打架,眯上就睡了过去。一翻身掉在地上,吓得胤祺以为是康熙的暗探,抓起从不离身的佩刀照他劈天灵盖下来。
“五哥是我!”
胤祐叫得凄厉,又不敢大声,一声“五哥”唤得变调,胤祺根本听不出来是谁。刀势一低卡在他脖子上,费好大劲才扯掉他身上挂的衣服,勉强看了好一会,猜着问:“是七弟?”
这关头胤祐理应说“五哥是我,刀下留情。”可他也不知道是被方才的惊险吓傻了还是对胤祺有怨气,恨恨地说:“五哥你陪八弟睡觉用得着连裤子也脱掉吗?”
胤祺瞬间热血上头,刀贴得又近了半分。不过原本就是拿棉被罩了门窗的屋子,又在夜里,想必没人看见他面红耳赤的窘迫样——那七弟怎么看见他没穿裤子的?
“我穿着呢,你看不见吗?”
“五哥总不会以为差一点就能捏断你命根的手是八弟的?刀放下!”
胤祺幽怨了:七弟你怎么敢如此威胁哥哥!
不过他很快想到报复方法,直接劈开胤祐衣服,顺势往下扯。
胤祐护了上面护不到下面,别说继续摆个唬人招式吓他,眼看清白不保。
“五哥你想干什么?”
“别吵,你也来陪八弟睡觉,让他好快点。”
“有你就够了不需要我!”
“半夜三更不留下睡觉你想直接走出去吗?被诬蔑结党怎么办?”
平生头一次被男人尤其是自家兄长还是个特别宽厚的兄长扒衣服的胤祐毫无反抗之力,几下撕扯就成了不带皮的鸡蛋,滑溜溜光秃秃。胤祺抱起他扔在床最里侧,自己也跳上去,把胤禩夹在中间,兴奋地一声令下:“睡觉!”
胤祐欲哭无泪,五哥你故意拖我下水,将来事发除了多添一条人命能有什么好处!
生气了想捶他一顿,可惜手边是八弟,连迁怒都不舍得。带着几分怜悯抓住胤禩软软的手,胤祐由衷祈求他早日康复。
胤禩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胤祐惊骇万分跃了起来,粗声喘息,看不清楚也不妨碍他盯着胤禩发亮的双眼猛瞧。
胤祺支起上身,关切道:“七弟你做恶梦了?”
刚躺下哪来的梦,比恶梦可怕千万倍。好的不灵坏的灵,八弟你真装傻。故意祸害人呢!
他不敢被胤祺看出破绽,支吾一声躺回原位,胤禩即刻抓他的手。
被甩开了。
胤祐气疯了!从小到大他都最怕麻烦,宁可不要权势抛弃皇子最应具备的雄心万丈也远远躲避在权力斗争之外,活到鹤发鸡皮儿孙满堂家业丰厚得善终才是他最大的野心。没有人可以打乱他的步伐,破坏他的梦想。当初刚放到他身边养时,左一番试探又一次揣度,扑到身上吃桑葚那么离谱有丢脸的事都干了,不是装挺像吗?汁水四溢的时候喉头都没动过一下,当真无情无性无欲无求。这会儿眼看露馅了又来折腾我,上辈子不知道欠你多少钱!
胤禩偷偷抬起手指,在他腰侧写字。太痒了,根本不知道写什么。胤祐只好把手给他,让他在手心写。
“七哥救我。”
“无能为力。”你早说呀,虽然早说也不搭理你。
“养我。”
胤祐想写“你自己出钱”,后来想这孩子傻掉后连俸禄都不过手,直接送给名义上的妻子,穷得叮当响,只好写道:“五哥养。”
“我只信你。”
“别牵累我。”
胤祐 “啪”一声拍掉他的手,胤祺纳闷问道:“七弟,有蚊子吗?”
“不是,你说给八弟治病,直挺挺躺着有什么用,抱他啊!”
“我都抱累了……”
“我抱。”胤祐的声音听似认命,实则得意。完全箍住胤禩手脚,看他怎么写字。
虽然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胤禩还是微微仰头轻轻咬在他耳垂上。
胤祐惊呼一声,双手双脚把他推向胤祺。
“七弟你又怎么了?”
“肚子疼!”他说得急迫,双手确实捂在下腹。可惜天还没亮,胤祺看不见他紧张按着的位置似乎不太对,过于往下了。只是一直像个布娃娃的胤禩主动往怀里钻,脸也死命藏在他胸口有点怪。
他可不知道两个弟弟此时近乎咆哮的心声。
“八弟你竟敢如此,哥哥的耳朵能随便乱咬吗?”
“七哥太过分了,兄弟间稀松平常的亲密举止居然生出欲念!”
今夜无人睡眠。不说一张大被盖住多少真相的三个人,或者研究土质组造工具试图挖掘地道的胤禟。千里之外,另有人心口不一假意热络。
太子盘腿坐在咸阳城郊埋藏无数古代悲欢离合的田垛上,看似吸收月光精华参悟宇宙玄妙,实际面容平和笑容深邃将他哥哥胤禔骂出九转十八弯。
当初怎么信了这个蠢货以为偷偷回到西北军中便可蒙混过关平安无事。从杭州日夜兼程跑过来才知道情势紧急根本进不去青海!滞留陕西干着急有个屁用!
好心好意看他思念女儿特意亲自送过去,没讨个好字罢了,还要落下玩忽职守的罪名。冤家,天生冤家!生出来就是克他害他的!
胤禔的怨气比他还大。怎么就一时糊涂怕这家伙死半道上牵连落罪,他死了不最干净吗?好死不死和他拴一起,走不脱跑不开,天天囚着,早看一眼肠胃翻滚,晚间相顾四肢抽搐。挖个坑埋了,让他给秦始皇陪葬去!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八哥你终于露馅了yooooooooooo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