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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百四] 缚 -BY 硬面抄作文本 (已完结)
缚
引子
彼岸花,开彼岸,花叶两不见,生生相错。
分割此岸与彼岸的,是一条名为忘川的河。灰暗的雾气遮天蔽日,终年平缓无波。有人来的时候,河上就有了一座石桥,踏上,便不能回头。否则你会发现,即使后退到这一端,也会回到不想下去的那端。
一筹莫展之际,他就出现了。无声无息,直接由水雾凝聚为灰色的人形。
对所有来客,他一律指着面前木桌上的陶碗道:“喝了它。”
陶碗里盛的是透明的河水。
这条河的名字,是忘川。
无法无天,有情有欲。每个人尽可以停下来,把亏欠的喜怒哀乐偿清,即使对着桌后的人滔滔不绝也无妨。
他的工作仅仅是倾听,不包括评价和安慰。
人人心里有一把尺,评价早已完成。
所以他,清闲的很。
一旦没活干,就不必装出人的样子说话了。陶碗撤掉灰袍人的幻象,一跳一跳跑去串门。
见人不但要说人话,还要变出一个人,真麻烦。
它这种玩忽职守的坏习惯时常导致奈何桥上挤满了焦躁的顾客,幸好都没有重量,不然桥坍了怕还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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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一天。侑子店铺上方,云朵在3幢高层构成的“井口”川流不息。
“四月一日,去宝物库把那个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侑子命令道,“还有盐水毛豆和20瓶酒!”莫可那加上一句。
“是是是……”四月一日放下扫帚。
端去小菜和酒,四月一日推开宝物库的大门。前一刻还能听见背后的“干杯!”置身阴影就安静下来,永远不散的呛人灰尘、高处木梁打下的朦胧光柱总是制造“要发生什么事”的诡异气氛。也难怪了,侑子从来不说明要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偏偏四月一日每次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不拿错。
“嗝哒。”某个角落陶器与木质轻轻碰撞,回音反复,四月一日理所当然的循声而去。
架子上一个看来不大的木箱子,或许叫木盒子更恰当。四月一日拂去积尘,搬到光线下细细端详。盒子很重,里面的空间应该不大。盖子上刻满了卷曲盘绕的花纹,似乎是许多相切于一点的等大圆弧,又好像一个半环转动的轨迹残象。纹路天衣无缝地延伸包裹了整个盒子,此外再无装饰,连锁或是盖子的高低位置也找不到,四月一日怀疑这其实是个实心的雕花木块。
“奇怪啊……”四月一日跪在地上把盒子举过头顶,逆光张大眼睛观察盒底,终于看到一些后来添加的印痕。淡淡的字迹,无疑是侑子的手书。
“再不回来……就要打开了。”四月一日下意识念出这行字来。
说给谁听的呀。
“哐啷。”一念之间,盒子震动着变重了,好像一个碗碟从正上方被丢下。急忙放到地上看时,并无异样,盖子上倒多出刚才没有的另一行字。
“不客气的进来了哦。”这次显然是盒子内部的某个机关滑动,盒盖自动掀开了。
我都没找到哪是盖子呐,四月一日想。
“遇到你去拿,就出现彼岸花的图案啊。这家伙还是那么贪玩。”侑子看着案上的盒子,还有里边终于停止硬币样傻转的一个古拙陶碗。
“彼岸花?那是什么?”
“又叫做曼珠沙华,成片绵延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能够指引逝者去向彼岸。”侑子修长的手指抚过纹路。
“去向彼岸?也就是说……”
“所有逝者都会经过它的身边。”
“所有……吗?”四月一日低声念叨,迷失在回忆里。
所有,也包括父亲和母亲。
“骗你的^_^!”侑子活泼一笑打断他的沉思。
“啊?!”
“我说是你的缘故,骗你的。它向来这样。”侑子对一脸没反应过来的四月一日说。
完全不对等的谈话啊。
“那个……侑子小姐,为什么我一说话这个盒子就打开了呢?”四月一日决定放弃上一个话题。
“因为‘缚’。”似乎想到了什么捉弄四月一日的新招数,侑子嘴角浮起笑容。“你束缚了它,让它不得不打开。”
“是指那两句话吗?”
“不是。是指你。”
“我?”
“促使盒子打开的是你,说话不过是引导的作用。第一句,你读的同时就承认了这不是实心的,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盒子,而且盒子打开的时候里面必须有东西。因为你已经承认了,它就不得不跷班到这里来。第二句也一样。”
“我只是读读罢了……”四月一日说,没有注意到侑子用了“跷班”这个古怪的字眼。
“读的时候,你本人也在受语言的影响。因为语言,是‘缚’的载体。”
“受语言影响?不是叫做‘波’吗?”
“严格来讲是的。但是‘波’必须通过语言传达,‘缚’可以有别的形式。特定的行为、动作甚至表情都可以。”
“……不明白。”
“这样说好了:情人节送巧克力是特定的行为吧?”
“嗯。”
“如果有女生送你巧克力,不用开口你也明白她的意思吧?”
“嗯——”眼前出现小葵闪闪亮的笑容。
“这个就是她对你的‘缚’。‘缚’强调的是‘心意’,心意有各种表达的方式。一旦得到对方的认可,‘缚’就变成了必须实现的契约。”
“必须实现?”
“除非付出代价特地去破坏它。”
“随便什么方式?”
“没错。”
“是吗。”四月一日喜滋滋的胡思乱想。
如果跟小葵说“你是喜欢我的”,她就真的喜欢自己,岂不是太美妙了么?
“所以像喜欢之类的话不能乱说!酒没有了!”侑子在四月一日花痴的中途解决了10瓶酒,同时莫可那以300%同步率解决另外10瓶,哈出一口气,喊道“三文鱼!”
“不要用单词命令我!黑馒头!”
硬面抄作文本 2006-11-15 16:47
[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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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披星戴月回到自己的公寓,弄东西吃,稍微打扫一下,做作业,洗澡上床已经超过11点。
明明很困,硬是睡不着。脑子深处一条不自知的弦绷着顽固地运转,像坏掉的机器反复播放本该被遗忘的画面。
“……心意有各种表达的方式……”
某个人在说话。脸和平时看来不太一样。眉梢的弧度,嘴角的阴影,悄悄泄露了他的真意,好像从沙滩上拾起满是划痕的漂流瓶,拔开木塞,鼻端掠过经年暮春最后一朵栀子的浓郁芬芳,转瞬即逝,翩然无踪。它惊涛骇浪的许多年,只为成就了另一个人弹指间的愕然惊喜。
“虽然我看不见,四月一日说有,我就相信。”一字一句。
可恶!为什么记这么清楚!百目鬼明明最讨厌了!
讨厌……百目鬼……这家伙现在做什么呢?
八成是睡的跟死了一样。大概还拖着口水,那副蠢样想想要偷笑。
为什么要想这些!想点别的,别的什么都好。
明天做什么便当呢?小葵喜欢的抹茶蛋糕?
放不放栗子?
栗子不是……
够了!!!
四月一日愤怒的抓抓脑袋,对天花板上虚构的某万年面瘫脸怒目而视。我这是怎么了?
“铃~~~~~~~~~~~~~~~”午夜凶铃?贞子?
有个贞子聊天也不错呢。
“喂,这里是四月一日,请问……”
“四月一日,你没事吧?”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到?
“百目鬼……什么没事有事的?半夜三更你耍我啊?”
“你害怕了?”
“谁害怕了,混账!你有什么阴谋?”
“笨蛋(我担心你啊)。”
“哼……( 咬牙ing), 没事就算!下次不许打*扰电话!”四月一日不由分说搁下话筒。百目鬼今天疯了,要不就是梦游。
唉,是小葵就好了。
毫无征兆地,事情发生了。
咚。咚咚咚。敲门声有节奏地回荡,黑暗中分外清晰。
四月一日怔了下,百目鬼?难道他刚才靠在门边用手机打了这个电话,然后直接敲门……四月一日你也有病吗?被他传染了妄想症吗?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门外好像有十几只手,敲门声像暴雨一阵紧似一阵。
不是百目鬼。
而且,根据经验多半不是人。
找上门来了,够狠。
绝对不能开。
怎么样赶它走?
或者逃跑的话……这里是4楼,窗外的水管……出去了又怎么样?逃到哪里去?侑子小姐的店太远。
百目……绝对不行!四月一日你在想什么呀!
死也不能向他求助!
看来只好去侑子小姐的店了。远一点也没有办法。
就在四月一日准备拉开窗子的霎那,背后的敲门声变成撞门,锁舌跳动的声音清清楚楚。
“结界就快打破了……”四月一日喃喃说。随即惊了自己一跳。
这屋子算的上结界。四壁隔出相对安全的空间,而门窗,代表外面的东西可能进来。结界里的人,特别是毫无防御被动如他,出去就送死。
被撞进来也无路可逃。百则怪谈那一次还有百目鬼……
给我放清醒!他不会来的!!必须靠自己做点什么,至少不让恶灵进来!说不定撑到天亮就没事了!
让它无法进来的办法……敲门……不能开门……敲不开……
“……‘缚’是特定的行为……一旦得到对方的认可,‘缚’就变成必须实现的契约……”侑子的话轰响在脑海里。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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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目鬼捏着手机从被窝里坐起来,浴衣粘了汗水戳而且痒,心里燥热又懒得开灯。自从下午社团训练失手折断了柘木弓,就一直心惊肉跳六神不宁。
强烈的不祥预感,又没有来源。
这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紫阳花的雨夜。
不堪回首的10小时会重演吗?
以至于神经质发作深夜打电话。
明天会被质问吧。
完全预料得到反应。“混账!有人半夜没事找事打电话*扰同学吗?!”眼前出现四月一日表情丰富的脸。
电话里听上去活蹦乱跳的,为什么反而越加不安。
四月一日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心里有个声音说去看看。就看一下,没事就回来。
反正要睡也睡不着,当作散步好了。
会被讨厌哦。
被讨厌比出事情要好。
被讨厌,比没人讨厌要好。
“讨厌”真是微妙的说法啊。
所以四月一日,一定要没事,一定。
不许你离开我。
无论到哪儿,都不许离开。
掀开被子去柜里拿过弓。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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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侑子店的正厅。
黄铜的三足香炉里焚的是四支殷红胜血的返魂香。本该分为四股的烟雾,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绾作一束,蛇一般慵懒地盘绕在桌案上。
侑子盛装危坐于桌案一侧,面前赫然是白天木盒子里的碗。
毫无装饰的灰黄陶碗中盛了井水,浸着一条缎带。
“这次叫你来是正事。我问你,缎带的主人和你什么关系?”
碗里的水无风生浪。侑子盯着水面,目光似乎正在阅读水面以下不存在的一行文字。
“是吗。那么我希望你停止对她施加影响。她现在的状态破坏了这一带的平衡。如果我不干预,最后引起公愤你也会很困扰吧。”
波纹平复一下,宛若正在权衡什么,而后又涌动起来。
“他?好。”侑子不动声色,“马上会有一个灵去找他,我保证不插手,随你打开哪个通道。不过如果天亮前他还活着,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哗啦!”陶碗愤愤地一晃,把水溅到了桌面上。
“没什么不公平。四月一日可是自己到我这里来的,”侑子不以为然的说。“你要是不想带他走,就算了。”
陶碗略为沉默,开始超低空3600度旋转,好像一枚迟钝快要瘫倒的大号硬币嗡嗡作声。碗里的水面波涛汹涌,但是没有流出来。侑子很清楚,这就是它屈服的标志。
“成交。那么,一起看看那孩子的表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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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灯,安全感并没有增加多少。撞门声还在,简直厉鬼催魂一样。
四月一日深呼吸,对裂纹扩大着的门喊:“外面的家伙!门已经锁上了!你永远也进不来!死心吧!”
撞击戛然而止。四月一日感觉心跳快要撑爆胸骨,大口喘气,死盯着门要看穿它似的。
门,没有裂开,没有倒下,没有恶灵穿门而入,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静得太久了。四月一日不知不觉摒住呼吸。
有人说话。
“四月一日,是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没有起伏的调子,不急不缓的语气,百目鬼。
四月一日愣在当下,许久,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你还好吧?没有哭吧?”如同隔了门直接读出他的想法,百目鬼用同样平板的语音语调问道。
“才没有!我说,你怎么真的这时候……”又被他救了。吊着的心放松,有种胀鼓鼓的羞涩感觉,四月一日难以决定的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脸。
打开门的瞬间他不再为难,因为没有任何人。
敌意扑面。
完蛋……
当胸被重击,眼前一黑,不正常的明亮起来。
强到不现实的狂风,挟带雪片如狂怒的白龙,冲击透体而出。
仰面倒地中视线被白雪切割覆盖,一时之间天地都是白色的,白得一无所有。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命,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没有一丝希望。
当然,也就不会有绝望。
最后连“白”也不是。
彻彻底底的“无”。
这又是哪个空间。
四月一日睁大眼睛,又闭上。他想起有种病叫雪盲症。
上下左右,看见的一切都是白。视线无处着落,这本身等于盲。
他又想到愚蠢的自己。被一个捏造的声音欺骗的自己。
说不上来愤怒。只觉得懵懂而疲惫,四肢骨骼是虚的灰烬,心像是风雪中燃尽的薪柴,落上雪片就咔嚓一声崩成粉末。
至于缩成一团,还是转瞬间随风消散,随他去好了。
恶灵连人形都可以毫无破绽的模仿出来,声音是小菜一碟。
累,非常累。
我承认,百目鬼,我承认我是笨蛋。
惹事生非,不知好歹的笨蛋。
犯傻犯到家了。
你一直觉得我很麻烦吧。一直很想我再也不来拖累你。
可是我刚刚还。
以为是你呢。
直到刚才,都一直在想你呢。
你会知道吗,我以为你来了,才开门让你进来。
因为你,所以是你。
但是。
我想错了。
我想错了呀。
怎么会。
怎么会相信你跑来救我呢。
我错了。
都是假的。
……笨死了……
从头到尾,都是独自一人。
独自,一个人。
别的都是,幻影。
百目鬼,你也是幻影呢。
可望不可即的幻影。
既然是幻影,为什么,直到刚才,还打电话来。
既然是幻影,为什么,直到刚才,我还在想你。
一个人去到那些诡异的世界里,不为人知的死掉。
四周的白分出了层次,四月一日逐渐看清自己的所在:浓灰天空,阴沉得随时会流淌下来。亮灰的是一片茫茫无边的雪原,没有树木山石,亦没有色差。这两种灰之间,一些纷乱的白点纵横飞舞,那是来自高空的暴雪。
脚下积雪没踝,四月一日试着抬腿迈步,听到新雪上绝薄的冰壳“嚓嚓”破裂。
不止如此。另一种更为低沉暗藏危险的“咯啦啦”断裂声闪电般掠过,向四方扩散传播。好像雪原之下庞大的怪兽舒展着它的脊梁,即将破冰而出。
拿我当饵食吗。
四月一日拔腿狂奔,断裂声一路尾随,怪兽准确地追踪着自己的位置。
一脚踩空,被长刺的机关咬合在踝骨,神经抽跳,低头发现不过是踩进了极寒的冰水。突然站立不稳全身落进水中,呼吸断层,四月一日才意识到,这不是雪原,这是一个结了薄冰的大湖。
这时的他只能眼看冰面下微亮的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水那么黑那么沉,压的他手指都不能动,任凭无形的寒刃从身体里剐去温度,把他变成硬绑绑的一具冰雕。
这个灵,敢情是泰坦尼克的遇难者变的……
不行,脑袋发昏了。要想的是逃出去,思维却被冻住。
什么都做不到。
下坠。
天赋秉异,他是人海里塌陷的一个点,所有伸向自己的线都止不住下坠的趋势。
泡在隔绝的深深井底,远离天空下人来人往。
一直往下沉,最后会到哪里去呢?
可以到达彼岸吗?
可以看到父亲和母亲吗?
可以看到大片大片,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吗?
四月一日沉重的阖上双目,最后的感觉是鱼群自身侧擦过,被它们的体温烫伤,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没有人关注自己的死活,那当然死了也无所谓。
睡吧睡觉吧。
硬面抄作文本 2006-11-15 16:51
[缚]
百目鬼提着弓赶到四月一日的公寓,伸手敲门不料门应手而开。
晚了?
灯没关,房间一览无余。
四月一日处在最醒目的位置——脚不沾地,漂浮在半空显然失去了意识。他仰“躺”在百目鬼肩的高度,衣服和头发向上缓缓拂动,给人一种在水中下沉的错觉,通身包裹薄薄一层特别浓稠的“空气”,应该是恶灵。
百目鬼二话不说,冷着脸举起复合弓。
不伤到四月一日而射中恶灵,一般很难。
挟持人质。作为非自然生物,这个家伙很聪明。
想象中搭上三支箭。
推弓。瞄准。
无妄无断,同心同灭。
松开弦。
气流呼啸,恶灵被三道光同时撕裂,一瞬间,残留的寒气呜咽回旋着逸出门外。
人事不醒的四月一日自由落体掉在地板上。
好险。
三连珠,一直没成功过。
百目鬼丢开弓,走过去半跪下来打算把四月一日抱上床。后脑着地会摔笨,睡觉不用枕头会得颈椎病。
有什么不对。
碰到四月一日皮肤的刹那,百目鬼心跳几乎停止了。他顿了一下,强作镇定横着抱起地上的躯体,走到床边放下,又僵直地站了一刻,才有胆量测四月一日的脉搏和呼吸。
床上四月一日的脸色和雪糕有得拼,温度可能还更胜一筹。
嘴唇是泛白的紫色。仔细看的话,连原本柔软的头发都冻硬了冒着冷气。
不是吧不是吧,你这个笨蛋不要吓我。
宁可是奇怪的问题,也不要是严重的问题。
还好。
体温低到这个层次,他的呼吸心跳都还正常。
医院就不用考虑了。
如果……
这样行不行呢。
百目鬼一边爬上床去,一边动手拉开四月一日的衣襟。
……
(100乘虚而入,大家华丽地想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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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血红。
大片大片,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永不熄灭的火焰,永不出声的呐喊。
凄迷的浓雾掠过它们张扬的蕊,就化为水珠附在上面。
这里,就是所谓的……
彼岸花,开彼岸。
一条灰色的,安静如缎子的河流边,彼岸花疯狂的铺展着。只有这样的疯狂,才能化解每一个前来的灵魂所携带的怨气吧。
帝王将相在它们眼中和我也没有区别。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行走的过程中要放弃一切。
世间的尽头。
等一下,心里有种……不可言喻的感觉。想停下来,想往回走,想质问一个人。
想确证某个选择。
太不甘心了。
但是认真“想”起来,却什么都捕捉不住。
背后仿佛有一连串金属敲打声。
回过头去,就听不见了。
算了。
仍然向前走。
胸口空落落的,或许弄丢了什么,或许从来不曾有过。
好像进入了别人的记忆。
“按照 的话,沿着花就可以了。”
谁?是谁这样说过?
四月一日停步,想理一理思绪,他一定忘记了什么,一个人,也是许多事。
只有存在,没有内容。
深红的眸子。
酒。灵魂。蝴蝶。代价。
血。紧握的手。偶然,必然。
雕花木盒。
栗子。
乌鸦嘴。
敲门,开门。
接近了……后面是……强烈的,纠结的,矛盾的心理。没有任何人知道。
现在连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别人知道它存在的东西,不见了。
但是应该在的,很重要的。
哪里去找。
又来了,一大串钥匙晃动的声音。
分明看不见。
四月一日发现自己双手抱住头,好像在把一些实体的东西按回脑袋里去,又好像不让它们漏出来。
眼前好模糊,好热。
液体颤巍巍滴到衣襟上,又是一滴。
温凉崩结地淌了满脸。
四月一日发现自己在毫无理由的抽泣。回忆里奔突的是尖利的痛苦,真相失落,伤痕存留。刻在骨头上的伤口,初只觉得空虚,碰一下就发作,从心里咬出来啃噬殆尽。哭泣只是本能的补偿发泄。补偿自己身上落空的一块。替某人精心保留而一夕尽毁的一块。
只有剧痛,没有标题。
甚至不能嘶喊那个人的名字。忘记了。多么可笑。
于是他就笑起来,不顾脸上还有泪水笑倒在地,直到胸腹肌肉抽搐着无声咳嗽。
眼前除了血红就是暗灰。
什么都不剩了。
轻松了吗,值得高兴吗。
浓浓的困倦袭来。依稀记得一直没好好睡过。
然后意识就切换到黑暗。
没有风,没有日月,灰雾自顾自徘徊。彼岸花静默无言,河水看来纹丝不动。时间对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无可奈何。
大哭大笑直到浑身脱力,好像还脸朝下趴在水边睡了一觉,反正四月一日分不清自己多久之后终于恢复平静。
站起来,看到渡河的桥出现在不远的前方。
似乎一直隐蔽着等他。
平坦的石桥中央有张木桌。桌上摆个盛水的陶碗,桌后一个人隐藏在土灰袍子里,兜帽遮蔽了面容。
看四月一日走近,他主动开口。
“你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倒退。”
四月一日没预料他会说话,一时无言以对。
灰袍人背后,忘川沉默着伸入雾气。
“你走过来的方向,是特别为你打开的。”
“……”总觉得这个碗有点眼熟。
“你从灵控制的空间直接跳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理解成被灵杀死了。”
“是吗。”桌子上,好像应该有彼岸花的纹路才对。
“唯一的区别就是身体还活着。”
“随便。”
“还有,你是自愿的。”
“我没有!”
“‘还是死了比较好’,你一定这样想到过。不然,即使这条路开通着,你也过不来的。”
“……这样说,倒的确是。”四月一日机械地说。
“那么,名字。”
“嗯?”
“你的名字。”
“四月一日 君寻。”
—是写作“四月一日”的四月一日吧?
—哎?你怎么会知道?
幻听?但是他看的分明,烟雾缭绕,红色的和服隐隐约约,板壁上描着大朵牡丹和青翅蛱蝶。
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开始了。
四月一日皱起眉抵挡潮水般扑打的回忆碎片。
“生日?”
“四……四月一日。”
嗵。他双手撑住桌面,觉得再动一动就要突然晕倒。
灰袍人此种情景习以为常,指向陶碗示意。
“喝了它,喝了就没事了。”
丢失部分记忆很痛苦的话,就完全放弃好了。
放下不解和执着,否则在这里它们的重量会压垮你,到不了彼岸。
在这里,心意都是有形有质的实体。
忘川之水,也并不完全是真的水。
只是一个关于忘却的选择罢了。
四月一日低头注视陶碗。水面没有倒影。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伸出右手。
但是为什么,骨头里散发着塌陷感,为什么喉咙酸楚?
为什么觉得会后悔?
谁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硬面抄作文本 2006-11-15 16:51
【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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侑子饶有趣味对着桌案上的八咫镜看个不停。莫可那在她肩上,小全和小多凑在两边。
镜子里照出的赫然是忘川上的桥,四月一日正在拿那个看来很得意的陶碗。
“四月一日回不来了。”小全道。
“四月一日回不来啦。”小多道。
“不一定哦。”侑子念了句什么,又朝镜子看了看说,“某个男人,正在全力营救他哦。方法虽然夸张了点,是他的话,很可能真的有效。”
“真的有效吗?”小多道。
“真的有效吗?”小全道。
侑子转过头,眯起酒红的眼眸。
“呵,你们这还是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吧。四月一日的魅力真够大。”
小多和小全不说话了。
“侑子……”莫可那反常地欲言又止。
“没关系。他们两个到目前为止,还是有惊无险的状态。再说,如果不确定的话,我就不会答应那个交易了。”侑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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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停住了动作,不可置信地用左手抓住右腕,指缝里漏出一点金色。
明亮而不灼热的光芒凝聚成粗大的锁链形状,硬生生凭空拉住四月一日的右手,不让他接到盛着清澈液体的陶碗。
“好痛……这是……什么?”四月一日抬头问灰袍人。
灰袍波动着愤怒。
“怎么会有第二个人!怎么会有‘缚’走到这里!”他转向一脸迷茫的四月一日,“它一路在你身上,都没有发现吗?不可能!为什么到最后一步才发现?!你明明吸了忘川的雾气,怎么能认可它!到底是为什么?!”
——不许忘记我,不许离开我,四月一日。
灰袍人得到的回答,是金色锁链发出的声音。一路缠绕四月一日始终被无视的‘缚’发出了主人的心声。
不想放弃记忆的四月一日刚才想的是“谁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最后一刻,他还是承认了‘缚’。
‘缚’所代表的不过是心意。
而这里是任何心意都会表达为实体的地方。
所以,四月一日一路被百目鬼的心意围绕。
即使不被发现,即使被误解。
终于还是他等到了。
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般。
——我在这里,我们一定来的及。
金光像小型焰火沿着看不见的引线爬上四月一日手臂,锁链随之捆了一圈又一圈,四月一日的双手无法离开躯干。
——四月一日,你会没事,你会回到这里来。一定会。
锁链的一头“喀喇”拉紧,四月一日不由呼痛,差点摔倒。
——你要记得我,我是你最讨厌的百目鬼。
锁链一意孤行地扯着四月一日跌跌撞撞往桥下走。可是桥是不可以倒退的,走到了一头,发现其实在另一头。
四月一日勉强跟着锁链的速度,终于受不了折腾,喊出声来。
“够了!我知道了百目鬼!”
百目鬼。
Doumeki。
Do-u-me-ki。
一点就通,舌头自己回想起来,重复一遍,再一遍。
最讨厌的百目鬼。
他是零落拼图的关键一块,他是联结所有事件的那条线,他是痛苦和窃喜的标题,他是海床上温柔的漩涡,每个擦身而过的思绪都被卷入,吸到心底不可自拔。
他是“那个”百目鬼。
讨厌的。百目鬼。
那个狡猾的收件人。
四月一日无人知晓的失物,原来早已被发掘,传达,妥善备份,作为宝物珍藏。
又在最动摇的时刻及时送还。
虽然方法粗暴又乱来,还是很感激。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你来了。
你是真的,我又错了,你是真的。
看的到摸的着。
真的在身边。
百目鬼。
真好啊。
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四月一日对着灰色的天空大声呼喊,要把胸中淤积的委屈倾泻殆尽。
“我不忘记你!我不离开你!百目鬼!我在这里!我知道来的及!我一定回到你身边!一定!!!”
锁链得到回应,停止移动。
谢谢你,让我想到了。
我要回来告诉你,虽然你早知道了,还是有必要亲口告诉你。
这才不会忘。送出的礼物才不怕丢失。
我要让它变成现实。
喜欢你。百目鬼,我,四月一日,喜欢你。
语言,神情,行动,所有能表达的都要用上。
我的心意是。
自愿束缚在你身边。
在一起。不要分开。
我不是一个人。
我和你。
靠近。
想要在你的身边。
“回去。”灰袍人的冷淡声音。
“……”
“你已经没有通过的理由,快回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桌上的陶碗失去踪迹,也完全不知道对面的人形已经是失效的幻影,四月一日抬头看灰袍人,发现层层雾气从灰袍中溢出,他像瘫软的灰色人形冰块,裹着在自己化出的水朝四月一日扑去,大约是要推他掉下石桥——没有人知道了,他在半路上彻底分解,扩散以后融入了灰色的浓雾中。
不过目的是达到了。锁链拖着四月一日,像个水泥麻袋翻下桥一侧的石栏。灰色的忘川在他前后分开,看来这的确是条捷径。
四月一日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将要真正醒过来。
又被你救了。
这次过了几个小时呢?
然后,要做几个月的便当呢?
都没有问题。
因为是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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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于视觉听觉的是灼热的压迫感,四月一日以为沉重的锁链还缠在身上。
然后他看到一些灰白色块,从纯黑背景中升起挺直的边缘来。稍稍转动被固定的脑袋,更多排列整齐等长等距的灰白竖条纹出现在左侧。四月一日花了一番功夫揣摩,理解到这是凌晨的微明天色被公寓百叶窗切割留下的。
它们的下面,另一个人肩颈的坚韧线条自深色浴衣内延伸,锁骨窈然,光与影宛转分明。
近在咫尺。
四月一日躺在公寓床上,百目鬼像对待抱枕一般面对面把他锁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前额,收紧的手臂压得他喘不过气,全身皮肤最大限度接触,心口明明白白感到热量传来。
锁链的感觉是这么来的。
这种状态,是想把我烘成液体吧。但是并不难熬,相反的,暗暗希望保持下去。
如此的靠近。
呼吸惊动,四月一日拉起视线。
真正看到这张脸让他空白了一瞬,满足和释然填充心胸。
非他莫属。希冀得到印证,安全感和存在感极力膨胀,无以言表的欣喜。
对了,重要的,回来一定要说的话。
“百目鬼,我……”
语言止步于额上柔软滚热的触感,麻痒霎然窜过指尖,血液倒流。
心意明确。
不需要说。
只要你回来。
只要我们在这里。
你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
气息相闻,肌肤相贴,视线相缠。
有一些‘缚’超越语言。
百目鬼的第一个吻专注而持久,如名匠在收山之作落下点睛一笔,心知这时刻永不磨灭。下一个是眉心,百目鬼松开一只手捧起四月一日的脸,薄唇沿他颤抖的眉梢滑向鬓角,低头绕到耳后轻轻吮吸。四月一日勾住百目鬼的颈,指尖自下而上探入百目鬼发根,仰起脸,嗓子里压抑着呻吟。百目鬼顺势从下颌细致的弧度步步为营,最终,到达四月一日微微打开的湿热唇瓣。
你是我的奖赏。
时间停留,空间幻灭,全体感官擅离职守迁徙到唇舌上,一切疑虑,彷徨,恐惧,孤独,怨恨,像夏日的冰块不堪一击。“你”与“我”这些泾渭分明的概念变的模糊,另一些不踏实的假设刻画得无比清晰。
你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你是我的缚。
在一起,不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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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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